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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系列——密嫔小传(上) 文 / 流潋紫  2010-3-2 

  寿康宫营建得富丽堂皇,绚烂的彩绘琉璃在阳光下飞逸流彩,宛若流波。
  紫禁城的宫殿里,寿康宫是数得着的华丽的,里面住着除了太后之外的先帝的所有嫔妃。不,现在应该是太妃了。说穿了——也就是一群老女人住的“寡妇院”。
  太阳真好,晒得我有点头昏。窗外春风里吹进来的花也香甜得很,平白让这座华丽而死寂的宫殿多了点生气。
  那花的甜味,像极了我故乡苏州的那些花儿朵儿的气味。甜美的,还有青苗清爽的气息,让人直欲醉去。
  那时候,娘唤我“离儿——”
  我现在,人人都尊敬的称呼我“密太妃——”
  密太妃,新帝又尊我为顺懿密太妃,这便是我现在的名字。
  我真的快记不得了,我还有个名字,叫“离儿”。仿佛,很久以前,圣祖皇帝也这样叫过我。
  我第一次见到圣祖皇帝的时候,是康熙二十八年。我十七岁。
  那一天的太阳也和今天一样好,明光灿烂。天空是水嫩嫩的蓝色,有点透明,白云轻薄似棉絮般一络一络卷在空中。风里有桃花明媚的香气,用力一吸,仿佛连肺腑里也能浸润了。
  那一天原本是很无聊的。爹爹为了圣上南巡的事早早候在了苏州知府衙门。我一个人在府中陪着娘做绣活,娘在绣一对鸾凤齐飞的图案,只差了一对眼睛还没绣完。娘笑道:“等这对眼睛绣完了,就给我离儿做成被面,留着做嫁妆。”
  我怔一怔,骤然想起表哥的眼睛,心中“扑”地温软下来,脸色如红霞漫天。
  忽然二夫人走了进来,笑容满面道:“请大小姐走一趟吧。老爷请你去知府衙门呢。”
  我疑惑地抬头,问:“烦问姨娘,爹爹叫我去做什么?”
  娘也有些惶惑:“知府衙门是男人待的地方……”
  二夫人笑道:“三妹和离姑娘担心什么呢?老爷说各州府老爷们的小姐都在知府衙门后院里聚会,咱们姑娘不去了可不好。可不,轿子就在外头等着呢。”
  娘道:“既然如此,该早些就去了呀,怎么现在才……”然而娘有些无奈,“既然是你爹爹要你去,你就去一趟吧。”
  我依言起身,二夫人却拦住了我,“换见鲜艳衣裳吧。”我点了点头,二夫人神秘的笑容在身后扬起,声音细微几乎不可闻:“这孩子倒还真有些运气。”
  娘扶着门把,在耳边谆谆嘱咐,道:“快些回来。”
  当时并不晓得,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娘。


  知府衙门的后院比自家的院落大了不少,爹爹打发了我来和那些小姐们谈心。她们都是极其艳丽的,美,像这个季节的花朵,鲜艳而蓬勃。她们彼此客气的说话,并没有人理会我。只是在我的小心留意下,发觉她们竟然都有些紧张。我有些莫名,我自小在乡间生长,又不熟识琴棋书画,爹爹总不肯带我出去和贵族女眷来往,只怕我失了他的颜面,不够大方。
  我忽然自卑了,远远地避开她们,寻了个没人打扰的所在。
  四月春光明丽如画,袅情丝看得那韶光贱。院落的角落里,长廊的深处,开了一树碧桃花,花枝上还蹲了一只小雀儿,欢鸣滴沥。
  我愉快起来,随手折下一片翠绿的叶子,含在嘴里吹了起来。吹得是乡间最普通的一曲野调,爹爹曾经训斥为荒腔走板,我却不理会。如今四周寂静无人,我和着小雀儿的叫声吹得愈加欢快。这是幼年时乡间的邻居阿牛哥哥教我吹的。那时我还小,吹着吹着就漏了口气,或是把叶子吹破了,阿牛哥哥使劲儿皱眉头,道:“你那么笨,以后我怎么好意思娶你做媳妇儿。”
  那个时节,我真以为自己长大了是要做阿牛哥哥的媳妇儿。他耕田,我织布;他施肥,我浇花;在灶头做完了饭菜喊他回来一同吃,生五六个孩子,做一对乡里的普通夫妻。
  阿牛哥哥的力气很大,可以一个人宰一头牛,一天插满自家地里的秧,还会把我家门前的大水缸里灌满清亮亮的水。
  娘对我说,“你爹爹怕是快忘记我们母女俩了,只是回去也未必能嫁个好人家。与其和娘一样做妾,不如嫁给你阿牛哥哥,他是个实心人,会好好疼你的。”
  我并不喜欢阿牛哥哥。可是,嫁给他也没有什么不好。于是,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低了头,熟练地补完衣裳,用牙齿咬断线头。


  我曾经问过娘,为什么我的名字叫“离心”
  娘的叹息如风扫落叶般沉重,她轻声道:“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我嗤鼻,“同心而离居自然是要忧伤的,可是爹爹把我们母女俩随意安置在乡间,只每月寄给我们一些钱财紧巴巴地度日,这样的人,娘还以为他与你是同心的吗?”
  从小,我的性子就是温顺安静的,甚少这样尖锐的说话,这么些年,我和娘相依为命惯了,而且我的性子,亦不是这样锐利而锋芒的。
  娘哭了,我的话刺到了她的伤心处。
  我更慌乱,慌忙向娘道歉。良久,娘说:“不要怪你爹爹,他也有他的不得已。”
  我知道娘所说的不得已,爹是汉军旗出身,而娘,是的的确确的汉人血统。
  那个年代里,汉人总是被轻视的。所以娘即使出身书香,亦只能做一个七品知县的第三房小妾,亦只能因为大夫人的不喜而避居乡里。
  娘抚摩着我的额头,瘦削的脸颊上更添忧色。还有一层意思,娘没有说出来。我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清楚,因为我是女儿身。
  爹爹有那么多儿子,我这一个女儿,从来就是被忽略的。
  我沉默,没有再多说什么。如此,我的性子愈加沉静下去。


  一直到我十五岁那年,两顶小轿毫无预兆地把我们抬进了知县府第。原来,大夫人过世了,爹爹终于敢接我们回来。娘且喜且悲,这么多年,她和我终于有了名分。只是这名分来的太晚,我们已在乡间住了十年。十年,娘已经不再是美貌而润泽的女子,她的苍老在几房夫人中尤为明显。更何况,爹爹又新娶了八姨太。迎回我和娘,不过是为了补偿他当年的缺憾。
  此时在府中当家的是生了两个儿子的二夫人,而爹爹,似乎也无意再扶谁为正室。我和娘,就这样安静的住了下来。


  我独自吹着叶哨,数着树叶中漏下来的点点班驳的阳光,青草的涩味儿有些野性弥漫的迹象。不知过了多久,那小雀儿乍然飞走了。我有些意兴阑珊,想想天色已经不走,也是该回去了。
然而转头的瞬间,忽然对上了一双黑琉璃般沉静的眸子,我吓得心跳也漏了几拍——那是双男人的眼睛。
  我暂缓了害怕,只是问:“你是谁?”
  他只是笑:“你会吹叶哨?”
  我不理会他,又道:“这里是知府大人的衙门,又有女眷,你还是快走吧,若被人发现了,可要吃板子的。”
  他笑笑:“我不怕。”
  我想不出他是什么来头,只好试探着问:“你是知府大人家的亲戚么?”
  他愣一愣,快活地笑了,“也算是吧。”
  他并不年轻了,三十五六左右的年纪,脸庞的棱角有些坚毅,笑容却淡淡地温和,似冬日的毛太阳。那样微笑的弧度,是有些像表哥的。
  想到表哥,我的心恍恍地快了一拍。表哥也不特别年轻了,二十四五的年纪。只是书卷气甚浓,常常叫人忘记了他的年龄。
  表哥常煦,我见到他的那日当真是难堪的。
  我因是汉人,从小就被娘缠过足,虽然不过三五年就放弃了,并未缠一生。可是那足,生生是不能和满人姑娘的天足相比了。
  回府之后,爹爹说,学着穿满家的花盆底儿鞋吧。
  为着这一句,我几乎吃足了苦头。我缠过的足趾终究是有些畸形了,扣在花盆底生硬的木底上,重心不稳,更硌得脚趾和脚底生疼生疼的,人走路也一晃三摆的,远没有平底绣花鞋来得舒服。
  爹爹一生气,骂:“一点也不成大家闺秀的样子,连个花盆底鞋也穿不好,真真给我王国正丢脸。”又道:“学不会,就别吃饭。”
  爹爹这一骂,我也不敢十分委屈,娘待要去劝,我摇一摇头阻止她。爹爹是不会要听的。
于是忍了饿,低头学走路。
  六姨娘是满人他他拉家的姑娘,见我走得歪歪扭扭,磕着瓜子儿带着侍女嗤笑道:“不是我要笑离姑娘你,你阿玛只有你一个女儿,难免望女成凤些。只是不肯听我那句劝——冷了那条心吧!学成了走花盆底儿,又不能和满人家的姑娘一样去选秀,何必呢!左不过拼了老命儿,让你能嫁一房大人做小老婆罢咧!”
  我委屈地想哭,死死地咬住嘴唇,只埋了头一声不吭地走。
  走得太急,直撞到一个人身上,正要慌慌地道歉,那人却温和地笑了,道:“不要紧的。”
  我认不出他是谁,他却先道:“是离心妹妹吧。我是你表哥常煦。”
  我正要说话,一旁六姨娘已经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无比和气道:“表公子来了,老爷可巧不在家呢,先去正厅喝口茶吧。这天这么热,表公子走上这一趟可真累了。”说着一路往前厅去了。我避在一旁,他却回过头来,向我笑一笑。
  我愣在了当地,他的温和笑容似乎有蜜糖的滋味,值得我含在口中细细的咀嚼品味。
  这位表哥,我亦是听说过的,仿佛皇帝跟前也有些颜面,表哥的娘,也是在皇帝跟前伺候过的人。因此爹爹对他极奉承。
  我所知道的不过一星半点。我偏一偏头,继续学着走。
  过了两日,表哥又过府来,这次却带了东西给我,却是一双花盆底的鞋子。他看出我眼中的疑惑,和颜悦色道:“妹妹是缠足过的,平常的花盆底鞋子做的阔,妹妹走着更不合脚,这双是让绣坊里比着妹妹的脚做的,略窄些,鞋尖和鞋底夹层垫了棉花,妹妹走着能舒服些。”
  我有些手足无措,然而他的笑这样淡定,关怀之意显而易见,我亦不肯拒绝,于是含笑谢过。
男子对女子的好意,即便我再愚钝,也是明白的。
  这样一来二去,连爹爹也晓得了些风声。捻须笑了道:“我瞧是再好不过,常煦刚失了夫人,也孤苦得很。”言语之间,似乎是要把我嫁与表哥做续弦了。
  我暗暗低头,嫁与表哥,至少我是有几分欢喜他的,这样的日子,总比那些湮没在乡间的日子好罢。
  如此,也就只等着表哥来提亲那一日了。


  而我眼前的这个人,他的年纪,都可以做我的父亲了,我这样想。
  他问我,“怎么出神了,吓着你了么?”我恍惚地摇头,他于是道:“你刚才吹得那曲子不错,可以再吹一次给我听么?”
  他的话有些突兀,我只觉得他无礼,便不怎么理会他,他却好脾气地顺手摘了树叶递到我面前,道:“你再吹一个吧。”
  我只好敷衍他,“要是你会吹,我也再吹一个给你听。”
  他呵呵一笑,随口就吹了一曲,那曲子我也很熟,叫《桃花开》。这样熟悉的曲调,离了乡间,若非我自己很时常吹上一两首,是再没听旁人吹奏过的。而他吹得极熟稔,竟让我有了一丝知音之感。
  等他吹完,我迫不及待问,“你怎么会吹的?”
  他的笑纹里融进一抹难以分明的苦涩,道:“小时候我额娘过世了,也没人陪我玩,只有奶娘吹了这个曲子哄我高兴。”
  我微微赧颜,这样勾起人家的伤心事,是不好的。我转身折下一大捧桃花,对他道:“你吹了《桃花开》,我送你桃花作回礼,好不好?”我把他桃花捧到他面前,“你仔细闻闻,和别的花不一样的,甜味里带些涩,有回味。”
  他正待接过,后边呼啦啦似有人赶了过来,是下跪时官服重叠磨擦的声音,高声道:“皇上您在这里——”
  我不可置信地望一望他,呆在了当地。
  飒飒风吹过,落花满庭如雨。我微微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命运的手要带我到哪里去。


我就这样仓促地进了宫,成了皇帝后宫里的一名答应。大清后宫之中,皇后之下有皇贵妃、贵妃、妃、嫔,还有无定数的贵人、常在和答应。而答应,只是最末的一等,比春天里的蝴蝶还要多。
我的人生骤然大变。
  而我,只能接受,连一点反抗的余地和力量也没有。大约我的人生,就是这样被别人改变着,自己只能随波逐流吧。
  既然不能更改,那么,我只能默默接受。
后宫里,我有小小一座可居住的阁子,两三个宫女。家里让我带进宫的侍女我一个也不要。那是我一个人的人生,何必带了过去的人进来。
  宫里的人真多,我晓得皇帝可以有这样多的女人。就像我爹爹,一个七品知县,也有八房夫人。
想必我的到来,在宫中也是不小的波澜吧。红颜祸水,对于异族的女子,她们会不会这样刻毒地议论我?
  这个时候,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和孝昭仁皇后钮祜禄氏都已经去世,宫中主事的是皇贵妃佟佳氏,而皇帝宠遇优渥的,有温僖贵妃、惠妃、宜妃、荣妃、德嫔和成嫔。
  后宫的女人乱花渐欲迷人眼,而我,只是不起眼的一个。
  何况,一进宫,皇帝似乎就已经忘了我的存在,再没有召见过我。
  于是妃嫔们对我再大的好奇和妒忌,也渐渐被时间消弭了。
  日复一日,我淹没在后宫的脂粉中,无声无息的度日。
  我十分清楚,我是汉军旗出身的女子。不能和满洲八旗的女子相比,更不能和上三旗出身的嫔妃们相比。我的身份是卑微的,我知道。连宫中操持杂役的宫女们,也有比我显赫的血统,虽然我的爹爹,也是个七品官。
  所以,我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任何时候,都是谦卑的,笑脸迎人的。温柔和气,是宫人们对我的评价。
  三年的时光,就这样弹指而去。
  再没有人记得,我是在皇帝南巡时被带进宫的汉女,也没有人害怕我成为争宠夺爱的祸水。
  而我并没有闲着,书籍和琴棋,这些原本我不擅长的东西,成了我打发时光的爱物。


  我已经二十了。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时常发怔,在无意识间意识到自己逝去的青葱年华时,几乎是要叹息了。
  若不进宫,我或许已经嫁给了表哥常煦。我时常在想起这个名字时飞快地想起他温和淡定的笑容,然后有些惊惶地望向四周,只怕有人会获悉我这个隐秘的秘密。在后宫里,身为皇帝的女人,我是不该想别的男人的。
  再或者,我和娘没有回府,我要嫁的是,是邻居的阿牛哥哥,他会使劲地剁肉,粗壮地胳膊上肌肉汹涌,额头上有晶亮的汗水,老远就让人闻到一股子汗腥味儿。他会喊我:“阿离——剁块好腿子肉给你娘熬汤喝。”
  可惜,我是不喜欢他的。可是做夫妻,似乎也说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譬如,我喜欢表哥,可终究没等得上他来提亲。我不喜欢皇上,可是偏偏成了他的答应。可见世间的事,不是你喜欢不喜欢便可以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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