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你! 登录 免费注册 我的书房
读书网首页 | 帮助中心 | 意见建议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经典文库
短篇首页 学生 小说 散文 杂文 诗歌 日记 论坛            
首页 > 短篇原创 > 小小说 > > 父亲的记忆
父亲的记忆 文 / sxbjczjydy  2006-6-15 16:20:42 
父亲的记忆

回首生命历程,总觉岁月匆匆!那是30年前,我去甘肃省靖远县某部服役。父亲日夜思念,不由得常常落泪,引起视力急遽下降。两年后左眼失明,右眼视力也在弱化。至今,年事80的父亲已经双目失明,令我每每感伤不已!他那平凡而坚强的一生,就是一部现代中国农民的艰苦生存史、奋斗史!



    我的老家在堰河村余家庄。它地处渭北塬周公庙遗址凤凰岭南麓,岐山县城西郊。因受周公遗风响吧,它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曾经是全国有名的卫生工作的一面红旗。
    祖父目不识丁,以打铁为生。每天不等天亮,他就起床生火炉,把煤炭、铁砧、铁锤、要加工的小农具装上一辆木推车。吃罢饭就在“吱吱哑哑”的车轮乐曲声中,来到县城西关安营扎寨,开张经营。
    祖父体格健壮,皮肤黝黑,是铁匠的行家里手。一摆开摊子,他就左手紧握铁钳,右手挥舞小锤,霎时间锤声叮当,火花四溅。人称铁匠活儿是红脸“关公”出山,水中滋滋“鏖战”,变成黑脸“包公”……不一阵,一根根铁钉、一把把铁铲铁勺、一件件铁器小农具就摆满一地。于是取活的,定做的,围观的,热闹异常!
    祖母张氏,是北山脚下杨村张家庄一大户闺秀。她瓜子脸,柳叶眉,长得俊美。是祖父的手艺和信誉,赢得了这家大户的赏识。祖母识字不多,但泼辣灵透,结婚后也戒掉了大烟瘾,咬着旱烟锅,管起了这个贫穷的家庭。
    父亲一九二六年十月初十来到这个世界。那年祖父37岁,祖母29岁,正值兵慌马乱,加之祖母在父亲出世生的前几个婴儿都未养成,父亲出生后为了禳祸免灾,让他健康成长,取名禳成。可灾难却接踵而至,由于土法接生不讲卫生,就在父亲出生后得了俗称“四六风”的破伤风,抽风不止,浑身紫青、牙关紧咬。祖父赶紧叫来了隔壁的“神大妈”和接生婆,又是艾灸又是针扎,数日后父亲的抽风才渐渐停止,活下命来。
    那个年月,任何一条生命都是多灾多难的。不久就遇上了民国十八年年馑,人人饿皮包骨头,死的死,逃的逃,一时间村头没了人影,祖父的生意也难以为继。父亲七岁那年,祖父因病逝世,家庭生活更是跌入了万丈深渊。为了活命,祖母不得不狠着心托人把姑姑和三叔让抱养走,靠纺线、织布,给他人浆洗衣裳,换点小钱来维持三口人的艰难日月。
    在这样的家境中,父亲从小懂事,诚实勤快,不仅能替祖母干家务,带好叔父,还常去余家祠堂,爬在窗户外面听私塾先生给学生们讲书、教字。父亲对于文化的渴望感动了这位老先生,一旦看见窗外的父亲,就叫进屋听讲。就这样,父亲也识了不少字。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把《三字经》、《百家姓》背得滚瓜烂熟,先生在祠堂里讲的一些故事,回到家中也能给祖母和二叔父说得头头是道。祖母听了乐呵呵地笑着,不时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虎儿(父亲属虎),你将来定能成一条大虫呢!”十四岁时,父亲没有子承父业,成为祖父那样的铁匠,被祖母送到了祖伯父的店铺当了伙计。
    刚入店时,父亲扫院、挑水、做饭、上门板、关店门。一年后就站起了柜台,晚上还向老店员请教,学算盘、学记账。不到半年,父亲就把业务学熟了,承担了上西安进货的重任。由于他进货销路好,常常受到伯祖父的夸奖,还给父亲取了一个期盼有出息的大名——志华,晚上给父亲讲做人的道理,说些“古今”掌故。(记得在我的童年岁月,一有空闲,我家就挤满孩子,听父亲讲“古今”。父亲就被我们兄弟姐妹包围了,地上的木凳上也挤着邻居的孩子,人人都听得聚精会神。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余家庄有个“故事大王”了。这些故事正是父亲在学着做生意的日子里的额外收获!)
    父亲在祖伯父的百货店铺里干得很出色,薪水也比先前提高了一倍,每年能挣到四担多麦钱。祖母把这些钱和自己纺线、织布挣来的小钱,小心翼翼地存放到箱底。她省吃俭用,连旱烟也很少抽了,像每一个中国农民家庭一样,默默地为盖房子和给父亲取媳妇攒钱。
    不久,在祖伯父的关照下,父亲修建了三间土木结构的新瓦房。第二年春天,又把母亲娶进了家。他终于成为一个顶门立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二

    解放后,农村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我们家分得了1.9亩土地。加上解放前夕打土豪分田地时分的,共有4.1亩了。这些土地对于五口之家的贫苦农民来说,就是命根和希望。祖祖辈辈受苦受难,父亲和祖母看着那张大大的土地证,激动得热泪滚滚。
    一九五三年夏天,上级关于建立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精神传达到了农村。父亲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成了配合“工作队”的活跃分子。我们家七口人和4.1亩土地入了社。更重要的是,从土地改革到合作化运动,父亲实现了从一个普通农民向跟着共产党搞社会主义的根本转变。
    那时可没有计划生育这一说。这一年夏天,麦子碾打完毕,母亲在往楼上背麦糠时从梯子上跌落下来。当晚,我来到了人间,在姊妹大家庭中排行第五。由于重男轻女的传统习惯,我成了祖母的心头肉。她把爱心的一大半,倾注在了我的身上,也变得年轻了许多。她把花白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在脑后挽成一个纂,那双有神的眼睛不停地眨动着,脸上堆满了笑容,逢人便说个没完,走起路来又挺直了腰杆,里里外外地忙得更有了精神。
    一九五八年,整顿农业合作社,父亲被乡亲们推选为余老庄东队(堰河村三队)的生产队长。从此,父亲真正干起了“革命”,他整天顾不上小家,要为全队150多号人的大家穿衣吃饭过日子着想,要筹划队上那300多亩土地的耕种收获……

 三

    俗话说:“能带一军,不管一村。”生产队长这个没有级别的芝麻官,可不好当。父亲起早贪黑地忙碌着,有时彻夜不眠。他每天一起床就出了家门,只有吃饭睡觉的时间才着家。每晌上工的铃声,都是他站在村里电杆旁的石头上敲响。他一拨一拨地派完活儿,也扛着农具下了田。收工前,他又要去各个劳动点上查看情况。
    尽管这样的辛劳,因土地乏力,缺乏灌溉条件,在施肥、育种等等条件还比较落后的年代里,农业收成不高,每年缴过公粮后分给农户的小麦极为有限。农民们只能用粗粮奈活着肚子。作为缺乏劳力的多子女家庭,我家年年在青黄不接的季节就断了粮,往往要从队上存粮不多的仓库中预借几斗玉米或高粱度日,盼望着好收成到来。
    那时,不像现在当村长、组长每月还有“津贴”,而是和社员一样,也靠争工分参加分配。父亲每天挣得十分、母亲七分、大姐三分,上小学的大哥,靠放学后割青草也能挣一点工分。但年终决算时,由于兄弟姊妹多而被划入“倒灌户”——收不抵支的行列,每到收获的前一两个月,吃粮就断了顿,“预借”是常有的事。这时妹妹来到这个贫穷的世界,只能被人抱走。直到她长大出嫁,才与我们相认。至今,已过不惑之年的她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每逢提及,母亲也常常伤心落泪。
    1958年,中央搞起了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等“三面红旗”,高指标、瞎指挥、浮夸风到处蔓延。那一年搞大炼钢铁运动,农村也架起了小土炉,发动社员到处翻腾烂钢废铁,连锅也被一家一家收去送进了土高炉。结果不但没有炼出钢铁来,社员家家紧张,干部个个挨批,要为一村人的吃饭穿衣操心的父亲,左右为难,也只能忍气吞声。生产队又开办起了公共食堂。每天两顿饭都按时敲钟,统一领取。那时,我快四岁了,玩耍的时侯,只要听见队上钟响,拔腿就往家跑,还边跑边喊:“打饭了——打饭了——”等跑到家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常常看着姐姐和哥哥提着坛坛罐罐,去食堂领饭,我就钻到祖母的房间,眼巴巴地等待着。在分饭时,我就赖在祖母的怀里撒起了娇。当把仅有的两个白面馍馍分给祖母后,祖母就塞给了我一个。我还是吃着手里的,看着婆婆碗里的。祖母望着我乐着。父亲却说:“这么嘴谗?吃你的吧,那个留给你婆吃!”大姐和大哥看着不吭声,而二姐三姐就拉长了脸。我似乎没看见、没听到一般,只顾使劲地啃着白面馍馍。
    那个年月,政治运动从来是一个接着一个,在那样的政治气候和环境里,当队长要处理对上对下的关系,实在太艰难了。大跃进、人民公社化、大炼钢铁的运动刚刚过去、农村又开展了“四清”运动。在运动中,我们队上的会计被划为“四不清”干部,多次批斗后被撤消了职务。在父亲眼里,那位会计是队上的“文人”,也是附近最有名的“铁算盘”。只是在管理队里食堂期间比较严格,得罪了一些社员罢了。为这件事情,父亲和“工作队”吵翻了天。“工作队”让父亲整整反省了半个月。

 四

    后来,家里又添了三弟、四弟。我们成了村上少有的有八个孩子的大家庭。毛主席说人多好办事,母亲被评为“英雄母亲”,还奖给了她一个搪瓷脸盆(这个奖品一直陪我上完了高中,里外打满了补丁)。
    父亲识字不多,很有远见,他把对知识的渴望全寄托在了子女的身上。他硬是把大哥供到了县里的最高学府——岐山中学。父亲还让三姐和我一起去上中学。家里要供三个学生上学,实在难为。母亲要让三姐辍学,三姐直哭。父亲把三姐紧紧地搂在怀里,伤心地说:“上学去吧!你大姐只上了三年学,就参加了劳动。你二姐从小帮大人做家务,没念过书,说啥也得让你好好念书识字啊!”
    为了给我们挣学费,每年寒冬腊月农闲时节,父母亲就领着姐姐哥哥们上北山割柴火。每当鸡鸣后,厨房的风箱“啪嗒啪嗒”声、给架子车打气的“扑哧扑哧”声,就响得满院。之后,父亲站在院子里摸着黑收拾割柴火用的家伙,把五把镰刀挂在车胯膀上,两根扁担捆在车厢里,车后装上仰椅。母亲做好饭,就在院子里呐喊着大姐、大哥和二姐,催促他们快点起床、吃饭。姐姐哥哥都揉着眼睛,在厨房端起了玉米糊糊“唏溜唏溜”地喝着。吃毕,母亲把一些红高粱粑粑和几片“夹粮馍”装在布袋里,叫大姐背在肩上。父亲架着车辕,大哥拉着梢,母亲和两个姐姐跟在架子车后边,一路上山。直到月亮和太阳换班的时候,父亲仍在架车辕,大哥还是拉梢,母亲跟在车后,大姐和二姐坐在高垒高垒的山柴捆上,才忽悠忽悠地回来了。
    这样七八趟下来,卖掉的山柴钱就能凑和全家过年了。但父亲总要先留好我们三人的学费,其余的钱才办年货,哪怕少办一点,穷气一点。
    父亲让祖母把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下的蛋,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一个黑瓷罐里,待亲戚都舍不得拿出一个,到了我们开学前才来卖点钱作添补。父亲给我们每人买两支铅笔,再揭上几张黄麻纸,让母亲用线缝上几个小本本,每人分得两个。我和三姐很眼谗有钱同学的橡皮和油笔,常常看得发愣。我们的铅笔短得捏不住了,就夹在一节细细的竹棍里,使到尽头。本子也是用完了翻过来再用。
    家里吃盐倒油的钱,全由祖母冬天纺线和母亲的织布挣得。我们的童年就是在这纺车和织布机的交响声中度过。童年时代的这种交响曲,永远萦绕在我们的脑畔。
    就靠这样艰难的劳作,父母亲把我和三姐都供到了初中毕业。
    父亲常对我讲:“我没有正式上过学,伤心一辈子。你要好好识文断字,给咱家争点气!”他还用“头悬梁,锥刺骨”的故事勉励我,一直把我供到了高中毕业。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对父母的感情越来越深。我总认为,尽管当时的年代困难那么大,他们的负担那么重,受的苦累又是那么多,但却默默地承受着。啊啊,中国农民的肩膀啊!多么的结实,多么的宽阔,多么的雄伟!正因为父母用自己的肩膀,挑着艰难困苦,做着超常的牺牲,才无怨无悔地把我们八个孩子,带到了这既贫穷又美丽的世界,一个个抚养成人。这不仅是爱心的结晶,也是对世界最神圣、最无私、最伟大的奉献啊!

 五

    一九六六年初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发展迅猛,遍及全国。在农村,先在学校里掀起了揪斗校长、老师的热潮。那时,我和三姐正上小学四年级。我们的班主任张老师就被批斗了好几次。在县初中上学的哥哥,也随学校“红卫兵”代表团去了一趟北京,受到了毛主席的接见。他回家时,还给我们弟妹每人一枚“为人民服务”的红色语录牌。当时我们高兴极了,激动得一夜都没睡着。
    那时所有单位都要每天对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表忠心。父亲身为队长,他衷心热爱毛主席,组织社员,在会议室里修建了供奉毛主席塑像的“请示台”。还给每户社员家门上方的土墙,刻制了半圆形的图案,中间有毛主席画像,周围闪烁着金光,外边是一圈“敬致毛主席万寿无疆”的红字。每家农户的门板上都喷着老碗口大的“忠”字。他每天都诚心诚意地给毛主席“请示”和“汇报”。这使得卫生村名气更大了,外地的工厂、学校、村队,纷纷派人前来学习取经。
    就这样能舍得掏出真心的生产队长,不久却被打成了“走资派”停职批斗。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也是队里勤劳善良的农民没有想到的。
    那是一天下午,我和三姐放学回家,路经队里会议室门口。看到挤了一堆人,边看边议论着父亲的名字。原来墙上贴着三张大字报,标题是《打倒队里头号走资派——杨志华》。三姐赶紧拽着我跑回了家,把大字报的事情告诉了祖母。说父亲成了“走资派”,祖母张着漏气的嘴问:“啥?走——的——快?”
    三姐忙说:“人家说我爹是坏人,贴了大字报,要打到他呢!”祖母又问:“谁要打他?”我又气又急,喊道:“红——卫——兵!”……
    我们正做着解释,大哥和二姐收工回来了。大家都吊着沮丧的脸,屋里静悄悄的。
    走资派,那时可是反革命的代名词。这给一个贫苦农民家庭的打击和压力,简直无法估量! 
    父母亲收工回家时,已夜幕降临,也知道了大字报的事。全家都沉默无语,压制着心中的恐惧和愤懑。全家连晚饭都没有吃。
    次日清晨,社员们陆续来到村子的电杆下,等待父亲敲钟派活,几个戴着“红卫兵造反队”袖标的青年人走了过来。一个“细高个子”望了望大家,指着父亲喊道:“你是队里头号走姿派,还派什么活?!”另一个“尖猴嘴”眼睛一瞪,嚷着:“快交权吧!”“造反队”头头是个白面书生,缓和了一下气氛,说道:“乡亲们,按照造反派大队的要求,从今天起生产队里的事情就由我们造反队负责了。”说着,就朝父亲吼道:“你回家去,考虑问题,准备接受批判!”
    父亲挤出了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走去……生活了40多年的村庄,此时对他变得如此陌生。群众也一下子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

 六

    父亲坐在炕边,一锅一锅地抽着旱烟。他思前想后,脑子里翻江倒海,乱作一团。那间低矮的屋子里烟雾缭绕,父亲不时地咳嗽、叹气,一切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我只知道把生产搞好,给农民多分配点,给国家多贡献点,有啥错呀?文化大革命应该是文化人的事情,闹腾到农村来干啥呢?不是说要揪斗党内“走资派”嘛,可我还没有入党啊!大字报上说,我不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我件件事情都按上面说的办,和社员们一起收种、平地、修渠、引种小麦良种,这不就是党的路线吗?说我不抓革命,光抓生产。但我听党的话,上面安排的事情我都认认真真地办呀!可生产不抓不行,农民不种地、不打粮,全国人都去喝西北风吗?
    ……
    他的眼前就像回放的电影,一幕一幕重复闪现着他当队长以来的往事。
    他猛地拍了一下脑瓜,半月前的一件小事在眼前定格:
    那是一个下午,几个青年人在饲养室外的粪场翻粪。临收工前,父亲到各个劳动点去检查,走到离他们不远处,发觉几个人正在玩“老虎吃娃”的游戏。看见队长来了,他们才慌忙拿起家伙干活。父亲朝粪堆上一瞅,整整一下午,他们四人还没有翻下两架子车粪。父亲生性痛恨好逸恶劳混工分的人,不由得大骂了一通。正好记工员来了,父亲就让扣掉了他们的工分……嗨嗨,真是借着“革命”,现眼现报呀!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红卫兵造反队”召开社员批斗大会。
    父亲站在自己亲手修建的、经常主持会议的地方——生产队会议室请示汇报台旁边,接受“造反派”的批斗发言。虽然他们说不出一件具体的事实来,专门呼口号的“造反派”们却把口号呼得山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有低头认罪,才有唯一出路”……就这样,在一个月的时间内,父亲被先后批斗了三回。每次都是相同的场面、相同的“罪状”、相同的发言人、相同的口号。原本瘦弱而利落的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背驼了,眼窝深陷,神情呆滞。
   “造反派”让父亲回家反省问题。时值伏天,家中窄长的院落、拥挤的厦房,矮小的房间,密不透风,西晒的太阳把屋子烤得像个火炉。父亲卸下一块门板,背到队里闲置的豆腐房里,“闭门思过”起来!
    父亲在这个“世外桃园”想过好多问题,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反反复复地回忆了好几遍。他想起了已故的祖父,想到了年迈的祖母,想到了自己可怜的童年和清苦的青年时代,也想到了身边的一伙伙孩子,更多的则是当队长以来领着乡亲们一起挥汗如雨的一幕又一幕,一年又一年……
    他自当了生产队长,整天为队里、为乡亲们起早贪黑地忙碌,还要不断地处理邻里纠纷。村里那户分家说话,那家红事白事,都少不了他。他很少顾上家庭,这样辛苦劳累,并不多挣队里一分工。他图的是什么呢?不就是图个把社员的心拢到一起,把农田上得肥肥的,把机井打得深深的,把水渠修得长长的,把庄稼务得旺旺的,多打点粮食,给国家多交点,给社员多分点,年终分红,家家都能领上钱吗?
    夏去秋来。种完小麦后,大队批斗走资派的运动进入了第二个高潮——游街。
    一天上午,村子里响起了锣鼓声,在家反思的父亲纳闷,半年来从没有听到锣鼓声,是不是毛主席又有什么最新指示?二姐突然跑回来,气喘嘘嘘地说:“书记和大队长戴着高帽子、挂着牌子游街呢……”听着“叮咚叮咚”的锣鼓声,父亲坐卧不安。他诅咒批斗运动、诅咒“造反派”,心中默默祈祷书记、大队长平平安安。然而书记还是被造反派打断了腿,大队长被打成了面神经麻痹……

   七

    春天终于到了!阳光明媚,万物复苏。
    元旦的钟声敲响了,这钟声也把农村批斗走资派的运动敲得偃旗息鼓了。在驻队工作组的主持下,队里召开社员大会,恢复了父亲生产队队长的职务。
    全家人却都不同意他再当队长。母亲埋怨说:“队长咱就别干了。整天吃苦受累,还要挨斗受怕,图个啥?”祖母更是哭着对父亲说:“禳成,娘求你了!你让我老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咋行?咱还是当个本本分分农民吧!”
    其实父亲对批斗压根就没有想通,更说服不了祖母、母亲和家人。但他觉得,既然上边和工作组让自己继续干,社员都很支持,在宣布决定的那天,乡亲们拍了半天的巴掌,这是对自己的信任啊!再说这半年时间,成天胡闹腾,秋粮已经减了产,目前这个摊子,咱不干谁来干呢?自古说忠孝难全,他狠狠心,望着流泪的祖母,也泪流满面,说:“娘啊,您就宽恕我一回吧!我不能看着乡亲受难不管呀!”
    时值“小寒”,一冬无雪,气候仍干冷干冷。父亲立即领上其他干部逐块逐块地查看叶子泛黄的小麦,及时组织人员修理、安装水泵,修整地头水渠。半月工夫,就把有灌溉条件的200多亩小麦都浇了一遍,缓解了旱情。春节过后落了一场大雪,雪后又及时补施了化肥,为小麦增产打下了基础……
    在父亲复出后的四年多时间里,生产队里有了较大的变化:粮食产量跨了“纲要”,也过了“黄河”,正向着“长江”迈进(即亩产分别达到了400斤、600斤、800斤)。工分的价值也不断攀升,由六角多到七角、八角多,最后提到了一元零三分的水平——这在当时,已经是全大队、公社,乃至县上的高工分值了。我们村家家粮仓有了粮,文化生活也变样了,每年队里有钱包几场电影,二三月间还唱一台大戏,父亲在县上也有了一定的名气。他被评为优秀生产队长,还随代表团去了大寨学习参观。当时的李县长拉着他的手说:“有你这样的好队长,是农民的福气啊!我这个县长也就好当了,放心了!”
    然而自从“文革”开始,父亲患上了失眠症,开始服药。在停职期间经常发作,药量也逐渐加大。一九七三年夏收期间,村上一名妇女因和婆婆闹矛盾跳井身亡。父亲忙着处理后事,加之麦收期间的操劳,失眠病严重发作,每次服三粒安眠片都不顶用了。往后只要遇到大事、难事,他的失眠症就必犯无疑。祖母、母亲又不断地念叨着不让父亲再当队长,他才不得找大队领导提出卸职。第二年开春,结束了长达十五年的队长生涯,成了队里“贫协”主席。
    作为贫协主席,父亲与队干部的关系十分和谐,与贫下中农及社员们的关系也极为融洽,除了参加大队贫协委员会、队里的会议和劳动外,还协助队长处理村民纠纷等棘手的事情。村里谁家儿子结婚、女儿出嫁、老人去世,都要找他张罗。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结束,农村“贫协”组织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退出了历史舞台。父亲也为堰河大队三队贫协主席这个岗位划上了句号。

 八

    父亲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当队长期间,再大的事情,他都能容得下;再难说话的人,他也能容得过。停职挨批斗期间,尽管他也发脾气,却对队里工作操尽了心。大哥、二姐一收工回家,他就急忙问个不停:干的什么活路?去了多少人员?工效、进度如何……他虽然停职在家反思,却知道麦子收了多少块,玉米、高粱播了多少片,麦子碾了多少担,公粮交了多少斤,玉米浇过几遍水、施过几次肥。
    父亲一生为人正直、诚实本分。他最讨厌油嘴滑舌,躲奸溜滑,小偷小摸,无事生非的人。在队里是这样,在家更不例外。只要我们谁说了谎话,谁在外面惹了祸端,他都不会放过。不是罚跪,就是挨打,直到回话认错,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有一次,大哥和村里一个孩子因玩耍发生了口角,打完架后,跑回了家。父亲收工路上,就被那位孩子的母亲堵住。他不得不给人家说了一摊好话,回到家里,顺手从墙角抓起一根烧炕的木火棍,去追打大哥。大哥撒腿就跑,一夜都没敢回来。
    我上初中期间放暑假晚上浇地。我们三个青年想解解渴,就偷了队里几个西瓜。吃毕后每人还带了一个。第二天,我正在睡觉,父亲揪住耳朵把我提了起来,指着那颗西瓜非得要问个究竟。等我认了错,他才松了手。作为队长,他让记工员扣掉了我们浇地的工分。这件事情每每想起,都会觉得耳朵还在隐隐作疼。
    父亲是个被生活磨炼得十分坚强的人。他也偶尔唉声叹气,可在我们兄弟姐妹面前,却从不伤心落泪。只要我们围在他的身边,他总是送给我们一副笑脸,“古今”讲个没完。
    但父亲也是一个最富于情感的人。有时候,他的心软得就像火晶柿子一样。大姐出嫁那天,接大姐的马车在大门前等待着,客人在家中催促着。可大姐却到处找不到父亲。原来,父亲钻到堂伯家闲房里,在炕上偷偷地蒙头大哭……大哥被招为建筑工人临走,父亲没完没了地叮咛:“要勤快、听话,甭与人打架……”恨不得永远陪着儿子一起,大哥上了车,他就愣愣地瞅着;车子开动了,他又在后边追;车子已经没了踪影,才不得不停下脚步……十六岁的三姐,被“陕棉九厂”招工录取,离家时她哭个不停,惹得全家都落了泪。父亲强忍悲痛,把三姐劝了半天,还塞给了她一把毛毛钱。送走三姐回家,父亲躺在炕上,整天不说一句话,不吃一口饭,只是不住地抹着眼泪……
    我入伍临走的前夜,睡在父亲身边。他不住地摸着我的脸颊,对我有说不尽的心里话。一会儿交代:“要听领导的话,守规矩。”一会儿又嘱咐:“千万不能偷懒惹事,要多干活、少说话。”第二天上午我走的时候,父亲去大队开会,没有送上我。可在我走后,他每天都要思念得伤心掉泪,逢人便说:“我咋这么糊涂,让娃娃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想见一面难呀……”
    人常说,农民劳累一辈子,就是为盖房、嫁女、娶儿媳。没错,这都是操心最多、花钱最多的事情,也是每一个农民一生的寄托和追求。试想,如果没有这种无私的爱抚和奉献,人类还能生生不息吗?
    我们家乡的习俗是定婚要送“彩礼”,娶前要送“鞋面”,结婚要设宴待客,这些都是一笔笔不小的花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要苦上好半辈子,一家人要勒紧裤腰带好些年,也不见得凑组足凑够。更何况我们兄弟姐妹八个,这笔开销加起来,简直太怕人了!但父亲忍辱负重地默默尽着为人父的责任。
    大哥结婚时,家里房子紧张,又没钱盖新房,父母就搬到了又小又矮又黑的厨房套间里,把他们的卧室腾出来给大哥作了新房。随着我们相继长大完婚,父亲又为我们筹划申请新宅地,修建新房屋。先后为大哥、三弟、小弟修建了三处新宅。他们一搬走,就算分了家。这种父母为儿子先建房子、再娶媳妇、最后让他们搬走分家的做法,在家乡极为少见,也很难做到。但父亲做到了,这其中凝结了父母多少心血和汗水啊!只有父母头上的根根白发、满脸的皱纹和手上的老茧最清楚!

 九

    儿女就像父母手中放飞的风筝,无论飞得多高、多远,都会牢牢地牵在父母的心头。他们即使到了老年,对儿女的心也是永远操不尽的。大姐、二姐和妹妹日子长了没来家,父亲就要叨叨。实在等不住,就抽点时间去她们家中看看。三弟和小弟承包乡里的建筑活,一到天黑不见回来,父亲就坐卧不安,一会儿在大门口念叨,一回儿出村焦急地张望。看到有人影晃动,父亲就大呼小叫,唤他两的名字,直到两人答腔,才跟在后边又问这问那地回家。逢年过节,听说大哥、三姐和我要回家,父亲就早早吃罢饭,站在县城西关桥头上,望着、等着……
   我参军以后,父亲的失眠病严重发作,一夜一夜流泪,左眼视力急剧下降。年底祖母脑溢血去世,全家沉浸在极度的悲痛之中,父亲的失眠加剧,很想见上我一面。夏收前夕,大哥在老家提前三天给我发了电报,把父亲送上了西去的列车。然而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里会想到等到我的回音再动身的思路呢?!由于部队驻防地交通不便,那封电报就根本不会及时收到。
次日凌晨三点多钟,列车员按通信地址把父亲送下了甘肃新华村车站。这个没有站台的小站,到处一片漆黑。父亲以为我必然要到车站接他,就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可是除了远去列车的鸣叫,就只有沙沙的风声。他一边呼喊,一边摸索着朝远方一盏暗淡的灯光走去。走到一个转弯处,看见旁边一条白亮亮、明晃晃的宽带,以为是条大路,便放心地迈开了脚步。没想到那其实是一条河流,他“卟嗵”一声掉进了水里。眨眼间,水就淹到了胸前。他赶快朝后退缩,站到了渠底。渠水从父亲的胳肢窝下涌流,把他冲得不住地打着趔趄。他牢牢地抓着装有麦栗和茶蛋的布袋子,在心里念叨着:我可不能这样走了,我要见到我的儿子呀!他咬紧牙关,朝渠边移动,总算摸到了水渠护坡的上沿,死死地扣着它朝上攀爬,渠边青苔溜滑,爬了好几次,扎挣着,上了渠岸。他仍不顾身上淋漓的渠水,艰难地来到了那盏灯光下的哨所前。
站哨的战士看完他手中的信封,就把他领到了部队的值班室,安顿下来。
    接到电话,我心急如焚,恨不得长翅飞到父亲身边……
    次日下午,父亲被我接到了连队。晚上,坐在父亲身旁,问这问那,啦呱到半夜。他突然对我说:“见到了你,我放心了。明日我就回去吧!”听后,我丈二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在连长、指导员的再三劝解挽留下,父亲才住了下来。这天下午,我才收到了大哥一周前发出的电报……
    生活啊,就这样让我永远内疚着、悔恨着,觉得永世对不起伟大的父爱!
    入伍第四年,我被提成干部,才第一次休假探家。当我给婆婆和家人带着礼物兴高采烈地迈进家门时,却看到了婆婆的灵位……一时间,我惊呆了!父母这才慢慢地给我讲着祖母去世的经过。听得我万箭穿心,自责未尽孝心,更遗憾在婆婆弥留之际未能见她一面,也埋怨父母封锁了消息……我失声痛哭!
    祖母,一个伟大的女性,她用自己弱小单薄的肩膀,支撑了一个家庭,养育了一个家族。在低标准那样的年月,用自己的省吃俭用喂养着我们成长成人……一九七六年春季我应征入伍临走,母亲和弟弟们去县城相送。年过古稀的祖母也放心不下,手拄拐杖,迈着蹒跚的小脚往县城里赶。我站在运送新兵的大卡车上,正与母亲和弟弟们告别,一转头,就看到了正往大卡车前走来的祖母,我大喊了一声:“婆——”泪水就一下子涌满了眼眶。母亲也才知道祖母来了,朝她奔跑过去。没想到那就是我和她的永别……
    我为祖母制了一块墓碑,树到坟前,沉重地跪下双膝,叩地难起……



    父亲左眼失明后,被确诊为白内障,准备做复明手术。后来又怕手术会影响右眼而没敢做。时年父亲54岁,刚刚卸掉队干部。八十年代中期,农村实行政社分开,生产大队改成了村民委员会,生产队变成了村民小组。村里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当时,父母随小弟一起生活。家里四口人,分得土地5.4亩。从此,农民干活便捷,产量逐年提高,家中存粮增多,小麦成了主粮。每年收种季节,全家忙活一阵,就把农活安顿好了。农闲季节,小弟随三弟干些木匠活儿。土地承包后,接近六旬的父亲除了在收种季节和全家一起下田劳动外,其余时间就安度晚年。
    父亲当队长时养成的关心国家大事的习惯没改,经常在家里收听广播电台的新闻,有时也看看报纸。他还特别喜欢听秦腔戏,常常会进入角色,随着演员的演唱声摇头晃脑地哼着。他一张《活到老学到老》的照片,曾登在了《陕西农民报》上。
    父亲喜欢打麻将、推牌九、说“古今”。一到春秋天,他就和村里的老哥们、老伙计一起摆开了麻将摊。有时侯和村里的老汉们坐在墙旮旯的太阳下拉家常、打纸牌,说说笑笑,其乐无穷。在家中,他坐在沙发或热炕上,给孙子们会声会色地讲述着他的童年,还有祖伯父讲过的那些既陈旧又新鲜的“古今”,逗得孙子们哈哈大笑。那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小孙女,常常把他问得难以对答……
    父亲爱吃大肉,家里常年不离肉臊子。我们给些零花钱,他就隔三差五去城里调济生活。儿女们只要有空,就去看他和母亲,不时地送去了羊肉、饺子、糖糕和他最爱吃的酥饺子、绿豆糕、蜜粽子……
    前年,父亲突然患了脑梗塞,经及时治疗,控制了病情。但右眼也患上了白内障,完全失去了视力。年已80的老人,从此双目失明,令我每每感伤不已——他为成家立业,养育八个儿女,受尽了人世艰难;他为了发展生产,为全村群众的穿衣吃饭,操尽心血,受尽委屈;他为思念儿子而伤心、为看望儿子而落水……这难忘的一幕又一幕,总是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他那坚强的一生和做事做人的品德,更像一面镜子,在我心中永远放光!

 
上篇:盼求 下篇:话说“本命年”
点击人数(5816) | 网友评论(0) | 推荐作品(0)
 
 发表评论 [查看全部
 主题:
 内容:
帐号: 密码:   注册
 
 推荐图书
花满枝桠
绿蚁
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工作机会 | 与我合作 | 版权声明 | 网站地图
本站作品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浙ICP备11005344号-2

Copyright © 1999-2011 Cnread.net All rights Reserved

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所收录免费小说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读书网所做之广告均属用户个人行为,与读书网无关。--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权利声明

360网站安全检测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