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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瓜儿” 文 / 王立  2006-6-7 13:47:40 
 

  时兴知识青年插队落户那年,我们村里来了个“杭瓜儿”(方言,意即杭州人),叫李杭生。他长得既高且瘦,鼻梁上架了副秀琅近视眼镜,一副弱不禁风、文质彬彬的样子。
  紫金浜可谓僻乡远村。我们这群野孩子,平日里缺见少识。“杭瓜儿”是从大城市里来的,还戴着副眼镜,更让我们稀奇得像是观赏什么珍奇似的。
  “杭瓜儿”初来乍到的头几天,我们总是见到他悠闲地游荡在田埂上、桑园里、小河边。有时还站在南岸的半山坡上,远远地眺望着蜿蜒而去的京杭大运河,“啊”、“啊”地抒着情。只要一见到他高高的、瘦瘦的身影,我和“铁蛋”、“跳虱”几个便一齐喊起来:“杭瓜儿,杭瓜儿……”。“杭瓜儿”听了也不生气,只是转过身来微微一笑,便又顾自游荡开去了。
  “杭瓜儿”住在大队办公室隔壁的小屋里。这间小屋,据说闹过狐狸精。村里那个模样酷似《白毛女》里黄世仁的大队会计,原先就住在这间小屋里。在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深夜,这个单身了五十多年的大队会计,忽然光着膀子逃了出来,风雨交加的夜色里,回荡着他那恐怖至极的叫喊声:“狐……狐仙,饶了我呀……”,翌日便一命呜呼了。从此这间小屋就没有人敢光顾了。有些胆小的人,就是白天在隔壁办公,一个人时也有点儿慌兮兮的。
  “杭瓜儿”当然不知道这里闹过狐狸精。他住进去的时候,大队里已派人彻底收拾了这间小屋。四壁用白石灰粉刷一新,正面墙上贴上了毛主席像,左右两边是京剧《杜鹃山》的电影剧照。那时,柯湘的一头齐耳短发,成为女人们纷纷仿效的流行发式。即便在乡间,也随处可见这种“柯湘式”发型。
  这天傍晚,我们几个伙伴在南岸的半山坡上“打游击”。玩完了,便相拥着来到“杭瓜儿”住的小屋前,扯了嗓子喊:“杭瓜儿,狐狸精。狐狸精,杭瓜儿……”
  正喊得有点得意洋洋,“杭瓜儿”手里捧了本厚厚的书,从屋子里走出来,微微一笑道:“小伢儿,吉个套?”(方言,意即“小孩子,什么事?”)。
  我们几个听得稀奇,喊得更欢了:“小伢儿,吉个套。吉个套,小伢儿……”
  “杭瓜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回进屋去。
  第二年初秋,村里办起了小学。小学老师就是“杭瓜儿”。
  开学的第一天,我们几个没受过管教的野孩子,闹得“杭瓜儿”根本上不了课。“铁蛋”胆子最大,趁乱摘下了“杭瓜儿”的眼镜。大家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玩意儿,抢着看稀奇。争夺之中,那副秀琅架近视眼镜“吧嗒”一声掉到了地上,更要命的是,“铁蛋”在慌乱中一脚踩了上去。一见闯了大祸,我们几个吓得拔腿就溜。“回来!”站在教桌前的“杭瓜儿”大吼一声。他黑着脸,眯缝着一双近视眼,显得极可怕。“请同学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下面开始上课。”
  我们乖乖地各就各位。一连几天老是忐忑不安,担心“杭瓜儿”会用什么招数调治我们。自此以后,在“杭瓜儿”面前,我们即使再顽劣、再野性,也变得老老实实了。
  “杭瓜儿”先教我们认字。他用一根竹枝削成的教杆,点着黑板上的五个大字,用普通话教道:“毛主席万岁!”我们便跟着喊了起来:“毛主席万岁!”越学劲儿越足,声音高昂得简直是在吼叫,直吼得喉咙也嘶哑了。
  放学回到家里,父亲问:“今天读了啥书?”我便哑了喉咙用普通话说:“毛主席万岁!”只一句,竟把父亲听得陶醉了。半晌,才道:“嗯,这小子,真认字了呀,嗬嗬!”
  期终考试,我和女同学王小玲得了优秀,并被评上了三好学生。“杭瓜儿”还奖给我俩每人一支带橡皮头的花铅笔。
  放了暑假后,“杭瓜儿”没有回杭州去。有一天傍晚,我和父亲、母亲正在场上纳凉时,“杭瓜儿”家访来了。父母赶紧站起来让座:“李老师坐。”父亲跑到里屋灶间取出半包“飞马”烟递给“杭瓜儿”。“不抽烟,别客气。”“杭瓜儿”摆摆手微笑道。然后摸着我的头对父亲说:“小伢儿蛮聪明的。”父亲憨厚地点点头。他又说:“要让小伢儿好好读书。”父亲又憨厚地点点头。坐了一歇,“杭瓜儿”说要到王小玲同学家去家访一下。小玲家在紫金浜南岸,我站起来自告奋勇:“我带老师去。”
  走在路上,“杭瓜儿”问我:“上次你们几个小伢儿在我门口大喊大叫什么狐狸精,是怎么一回事?”我说:“大人们说那儿闹过狐狸精。老师,你说有没有狐狸精?”“杭瓜儿”说:“小伢儿要相信科学,不要迷信。哪里有狐狸精?”
  说话间已到了小玲家。“小玲。小玲。”我叫了几声没回音,只有哗哗水声。我便带“杭瓜儿”直闯里屋,只听他“呀”一声,抬头看时,他满脸绯红,退出屋去。我探头一看,小玲娘只穿了条裤衩,正在擦身。其实,这一带已婚育的女人在屋内光了身子沐浴,如同男人在河边赤身裸体洗澡一样,亦是平常之事。“杭瓜儿”尴尬地站在屋檐下,竟手足无措。一会儿,一阵芳香飘过,小玲娘已穿戴好走出来,热情招呼道:“李老师快坐、快坐。”小玲娘尚不到三十,留着“柯湘式”头发,一双大眼睛神采飞扬,显得既年轻又漂亮。“杭瓜儿”不敢正眼看她,慌得只道:“好、好。”屁股却没有坐下去。小玲娘又说:“小玲和她爸到她干娘家去了还没有回来。”“杭瓜儿”急忙道:“那没关系,改天再来。我们先回去了。”拉了我就走。
  自此,我发现“杭瓜儿”很少出来家访了。偶尔来我家坐一下,也没有往小玲家去。更多的时候,晚饭后他坐在自己的小屋门口,捧了本厚厚的书,静静地读。
  第二学期开学后,“杭瓜儿”排了一节我们最喜欢的课:讲故事。“杭瓜儿”给我们讲的故事都是古代的,如岳飞、杨家将、三国演义、水浒传。每次讲到紧要关头,“杭瓜儿”来了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便下课了。我们几个听得兴犹未尽,约了“铁蛋”、“跳虱”他们,放了学缠着“杭瓜儿”讲故事。这样几乎每天,我们搬了几条小凳,把“杭瓜儿”围在中间,从放学讲到天擦黑方才罢休。而“杭瓜儿”也总是兴致极好,故事讲得声情并茂,栩栩如生。
  这天放学后,“杭瓜儿”正在给我们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小玲娘来了,说小玲发高烧,来向老师请假,明天也不来上学了。“杭瓜儿”一见到小玲娘,就脸上一红,局促不安起来。这时,小玲娘看到了“杭瓜儿”手里的书,惊喜道:“原来你口讲孙悟空,眼看普希金啊。”“杭瓜儿”笑了笑:“怎么?你也喜欢普希金?”小玲娘叹道:“读中学时,我最爱读普希金的诗了。有好几首到现在还背得出,像《再见了,忠实的桦树林》。”说起来,紫金浜的女人之中,就小玲娘读过中学,文化最高。谈起了诗啊歌的,“杭瓜儿”高兴得有点儿眉飞色舞,竟忘了给我们接下去讲故事了。
  好久没有看电影了。这天晚上,公社放映队在大队放映电影《杜鹃山》。尽管《杜鹃山》已放过了,但我们这群小孩子仍兴奋异常,早早的便相约来到学校的操场上。那时放的都是露天电影。操场一头扯起一块大白布,称为“银幕”。场子中间安着一架放映机,接通电源,机器一转,有一束光影投在银幕上,便是电影了。天一擦黑,四村八邻的人们纷纷来观看电影,操场上顿时热闹非凡。
  电影放到柯湘被营救出狱时,村里几个年轻浪荡痞一边叼着香烟,一边对我们喊道:“喂,小赤佬,晓得柯湘到哪里去了?”“铁蛋”好奇地问道:“到哪里?”几个浪荡痞阴阳怪气地笑起来,这个说:“在‘杭瓜儿’房里,不信去看看?”那个说:“不是柯湘,是狐狸精吧。”我和“跳虱”听了都说:“你们是迷信思想。老师说过,没有狐狸精的。”几个浪荡痞更加放肆地笑起来。
  《杜鹃山》映完后,我们几个绕道回家,路过“杭瓜儿”住的房子时,“铁蛋”突然压低声音说:“看,有狐狸精。”月明星疏、万籁俱静的月光下,只听轻轻的“吱呀”一声,那小屋里闪出一个人影来,那狐狸精真像柯湘的模样。待定睛再看时,那狐狸精已了无踪影。
  呀!我们几个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飞快跑过去,用力敲门喊:“李老师、李老师……”。“杭瓜儿”听到声音,打开门来惊讶道:“你们几个小伢儿这么晚了还要我讲故事?”我们几个争着说:“不是不是,我们看到一只狐狸精,刚从你屋里出来……”“胡说。”“杭瓜儿”沉下脸来,“老师不是说过吗,没有什么狐狸精的。时间不早了,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呢。”说罢不由分说关上了门。
  我们没有想到,“杭瓜儿”在第二天夜里出事了。
  小玲爹是一个性情暴躁的屠夫,早就风闻他婆娘与“杭瓜儿”的“风流艳事”了。这天晚上,小玲娘又借口出去时,他长了个心眼暗暗跟踪,亲眼看到自己的婆娘钻进了“杭瓜儿”的小屋。屠夫怒火中烧,恶向胆边生,“砰”地一脚踹开了门,他看到“杭瓜儿”和他的婆娘凑在一起读一本厚厚的书。他上前一把揪过“杭瓜儿”,只三脚两拳,已把一个文弱书生打得满脸是血,趴在了地上。又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婆娘,狠狠道:“今天我要把你们这两个狗男女一起收拾了,扔到紫金浜里。”闻声赶来的乡邻见要出人命,赶紧请来大队老支书,众人一起平息了这场“情斗事件”。
  我和“铁蛋”、“跳虱”几个是在第二天上学去的时候,听到村里人都在兴奋地议论这件事。赶紧跑到“杭瓜儿”住的那间小屋,才知老支书一大早已派人把伤势很重的“杭瓜儿”送回杭州去治疗了。自此,“杭瓜儿”再也没有回过紫金浜。后来在知识青年返城时,是“杭瓜儿”的父亲来办的手续。“杭瓜儿”的父亲也是高高的、瘦瘦的,也戴着一副眼镜,文绉绉的,听说是一个大学教授。
  “杭瓜儿”走了,我和“铁蛋”、“跳虱”他们把书包一扔,便又重新回到无拘无束没有管教的日子里。
  一天深夜,我在梦中大哭大喊“李老师,李老师”。父亲开了灯,给了我一巴掌,吼道:“混小子,大半夜的乱哭乱叫干什么?”我睡眼惺忪,不知所以。愣了一会儿,我拉过被子,蒙着头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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