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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短篇原创 > 杂文 > 印象社会 > 潇洒走一回
潇洒走一回 文 / 莫小邪  2011-7-13 9:34:28 
北京时间20点左右,110值班室接到一名女子打来的报警电话,声称她在下班途中被一名男子强奸、抢劫。民警连夜赶到报案人住处。这名女子的泪水夺眶而出,神情呆滞……见到民警来了,她说,自己在饭店打工,遭强奸后,又被强奸犯殴打至伤,有少量现金,手表、首饰被抢……以上笔录采写于1995年的一桩强奸案。
    在这颗昼夜旋转的星球上,再小的乡镇也有执法机构,所以,强奸犯没有侥幸逃脱,从案发时间到犯罪人被捕,仅仅过了一天零一夜。有知情人透露,犯罪人压根儿没想逃避“强奸”这个很严肃的事儿。由于,犯罪人的未满十八岁只能进少管所蹲着了。当老年犯举着一块硬馒头感慨:监狱大门一开一闭就他妈的七年;少年犯才进去,下巴磕还没长几根胡子呢,出来以后,如果留胡子可以绕腰三圈吧。
    这个被关进去的少年叫赵权,被判强奸罪那年,他的双胞胎哥哥被他爹狠狠地打了一顿。邻居听到老赵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很奇怪为什么小儿子犯罪,大儿子却在家挨打。寻思半天,邻居们觉得赵老爹年纪大了,本来小儿子犯了这么丢人的事就够让他大动肝火,再一瞅大儿子赵剑的脸就想起了小儿子赵权被抓时的场景。再说了,赵氏兄弟的流氓作风在方圆几十里人人皆知,抽烟、喝酒、打架都是家常便饭。除了兄弟俩心里有数,没人能从外表上分出谁是老大谁是老二。他们小时候,赵妈先给小儿子洗完澡,换水工夫,大儿子鬼脑筋一动许诺明天给弟弟玩水枪,然后把光屁股的弟弟向前一推,自己往身上裹了一层毛巾被,像一只猴那样窜到床上假装睡了。等赵妈回来,把眼前的小儿子误以为是大儿子,问都不问一声,拎起小儿子往澡盆里一按。后来,赵妈要不是听见裹着毛巾被的大儿子发出几声坏笑,天知道小儿子又下了一次澡盆。赵妈拧着小儿子赵权的耳朵说,这娃儿咋连个声都不吱,忒蔫儿了点儿。
    乡镇里有法院,但没有监狱。整个大省只有两座监狱,一个在岛上,常年被水包围,想越狱?水深有食人鱼;一个在山里,被原始森林包围,想越狱?山高路远,有熊出没。少管所在大省郊区的一座死火山下,犯人用鼻子嗅出墙外的人家是烧猪手还是烧咸鸭。想越狱?翻过高墙就可以跑,即便有这个心思,也得掂量身高够不够。另外,管教所养了十几只大黑狗,曾经有一些犯人身体条件很优秀,但终究跑不过四条腿的畜生。
    南方的阴天沉闷的令人气促。沉重的心情像海岛上最后一颗椰子树,不敲碎了壳会自己腐烂。坐在关押车上的赵权想到了未来,做梦都会梦见监狱的高墙竖立在自己的后半生,久久不会倒塌。而在里面过的第一个中秋节,他真的做了一个梦,梦见老妈从顶楼跳下去了,留下一盆水仙花在顶楼被风吹的东摇西摆。一年后,赵权的哥哥也来到省城,不过,他不是为了来念书,而是为了来省城继续混世。虽然赵氏兄弟身上一股江湖气,但都十分热爱文学。赵权在监狱里看完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基督山伯爵》和《约翰•克里斯托夫》。
    赵权的哥哥刚来省城的几个月经常去看赵权,香烟和酒是送不进去的,那就送些书给赵权看吧。赵剑来的次数多了,少管所的教官渐渐都认识了他。每次来看赵权,他走在大墙内感到整个脊椎隐隐作痛,不知是受风了,还是忧伤过度。赵剑见赵权比刚进去的时候瘦多了,趴在墙上带着哭腔说:哥对不住你啊,你在忍忍,等你出来后,哥带你去做按摩、抽中华、吃烤鸭……
    最可怜的是赵氏兄弟远在乡下的父母,眼睁睁看着小儿子进了监狱,眼巴巴地又看着另一个儿子收拾铺盖卷远走他乡。还得自掏棺材本赔受害人身心损失费。虽然赔多少钱都不能弥补一个女人被强奸的伤害,但不赔钱,人民都不答应。某种环境下,道德就是这么强有力,一个强奸罪的构成主要是一个男人强奸一个女人,主体必须是男人,女人是客体存在的,不可能强奸男人,换言之,男人也没法被强奸,女人相对男人来说,总是“吃亏”的一方。
    在赵剑临走前的一天晚上,一家人阴沉着脸坐在一桌上吃过饭,没有任何预兆,赵老爹突然连踢带捶的打了赵剑。他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不敢上去阻止赵老爹的动作。赵剑似乎早就知道躲不过,硬挺着单薄的身板被赵老爹踹了几个跟头,门牙掉了一颗,血水顺嘴角流到脖颈。赵老爹打完赵剑,看上去比赵剑还累,老泪纵横的他坐在地上喘气,背靠篱笆,两只手背上布满青筋,抓花了身下的泥土。赵老娘跪在地上,颜面朝天,大喊把一脸是血的赵剑拉过身边。赵剑的身子像筛沙的畚箕一样颤动。一家三口坐在地上抱头痛哭。凄凄惨惨戚戚,仿佛被天大的委屈给憋坏了,逮住一个机会可劲儿哭。
    监狱里的赵权天天早睡早起,生活变得十分规律,偶尔还参加文艺社的活动,跟几个狱友弹吉他。欧阳枫是赵权在监狱里的第一个朋友,因为年少轻狂参加集体斗殴把人打残了才进来的。赵权觉得欧阳枫这人不错,一点不像其他混世的小混混,看上去倒有几分书卷气。渐渐地赵权从心里喜欢上欧阳枫,看见欧阳枫挨打,赵权宁可自己也跟他一起挨打。他们在监狱里挨打的原因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甚至一个人皮肤太白也成了挨打的原因。监狱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来自五湖四海的兄弟在这里各自显神通。环境影响人,自闭是肯定的,谁在里面想过的舒服点儿,要么认几个有声望的大哥罩着,要么学会更自私地保护自己。
    树叶落了一地,天气越来越冷。别人都睡着了,赵权跟欧阳枫偷偷地挤到一个墙角抽烟,俩人聊到了古典文学,从《金瓶梅》一直聊到《包公案》,聊着聊着,赵权有些伤感,刚才欧阳枫说古代有些冤案真他妈的冤。欧阳枫也没想到他们怎么聊起了古典文学,赵权的眼泪又刷地流下来。月亮从云后露出半张俏脸,月光照着赵权脸上闪闪发光的泪痕。欧阳枫看到这一切闪闪动人,不知所措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之所以青春宝贵,因为挥霍而过。赵剑在外面又跟一个姑娘好上了,所谓好上了不指一夜情,而是多次在床上巫山云雨,并且虚虚实实地有些感情。男女那点儿事儿很迅速,眨眼间,仿佛才一支烟工夫,这个姑娘怀孕了。可是,赵剑并不想留下这个孩子。他恐惧“家庭责任”这四个大字。这个世界上本没有责任,“本能”与“责任”丝毫不挂钩。“本能”是原始欲望,“责任”是人类造出来的伪善,戴上一面叫“责任”的面具,许多人成了一个“好”人,尽管他们内心压抑又阴暗。
    赵剑觉得这姑娘太不成熟了,自己跟这姑娘都不是本地人,他这么年轻就当爹是一件无比负担的事儿。赵剑在姑娘不断哭闹的日子里有些心软了,或者说,他害怕这个姑娘死活不去打胎。但这个姑娘不打胎过不了几个月,万一上厕所一用力把孩子生在厕所里怎么办?老人们常说,女人有了孩子就被孩子套住了,这对男人来说何尝不是呢?男人有了女人和孩子也被套住了。一旦女人定下来爱一个男人,就把自己当有“名分”的女主人,里里外外一把手,洗衣做饭,为了人人都说她贤惠,是一个“好”女人。但同居对男人来说是零成本的投入,如果有了孩子,无论男人多混蛋,爱不爱那个女人,有能力分手了又不在一起常见,总得管自己的孩子吧。大多数女人以为同居是通往婚姻的一道大门,男人却觉得同居仅是方便而已。赵剑想了想,父母远在老家,弟弟还在劳教所,自己在省城又没有一份正当职业,干的都是一些投机倒把的事儿,怎么去养这娘俩。之前,赵剑听说她怀孕了,根本没在意,以为她自己会去找个医院打掉,所以放了些钱在抽屉里给这姑娘,就出门去各个大学找兄弟们喝酒了。两个多月后,这个姑娘再次哭哭闹闹地找到赵剑,铁了心要把孩子生下来,为的是等孩子长大了你不认我也得为了孩子而妥协。
    赵剑的脑袋像阳痿患者的生殖器一眼耷拉在胸前,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唉声叹气,这才不得不挠头地对付“怀孕”这事儿。遇上这么一根儿筋的女人,赵剑总不能朝她肚子上踹几脚吧,万一大出血闹出人命来更麻烦。想了几天,整天面对一个不依不饶的孕妇,赵剑最终决定把她送到老家安胎。几乎像拎小鸡一样把这姑娘往家里一丢,理直气壮的对父母说:她怀了我的孩子,你们知道我对女人有心理阴影,最近很烦,暂时让她在家里住下吧,等把孩子生下来,你们好抱孙子。
    父母一看这个姑娘的肚子已经微微凸起。原本老爹有点生气家里多了一个陌生人,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没结婚就弄大了肚子实在丢人,但一想可以抱孙子了就没过多责怪赵剑。他妈是一个没主见的农村妇女,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有个孙子在身边也好啊。她把这姑娘叫到身边,问了问姑娘多大了哪里人,又发牢骚说女人命苦,自己一辈子也是糊里糊涂过来的。
    赵剑见父母接受了这个姑娘和姑娘肚里的孩子,便独自回省城继续混日子,他不知道什么叫安定,他喜欢女人又不相信女人,就是这么一回事。自从有了这个正在子宫里发育的孩子后,他喝多时会出现一种嗑药的幻觉,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半是棉花,一半是酒精。很多次酒后纵欲,他只要射精了也酒醒了,兴奋并害怕着,好像从他身体里喷出去的精子挨到哪儿都能落地开花结果,要是偏偏有一颗顽皮的“小蝌蚪”乱跑到养猪场挨到一只母猪呢?想到这儿,赵剑胃里一股酸水直窜到喉咙,差点把昨天吃的饭都吐出来,妈的!只能自认倒霉。
    还有次,他在大学城的一个宿舍喝酒时突然想起监狱里的赵权,于是,他一杯一杯把自己灌醉了,醒来时,宿舍里的学生都去上课了,只剩下喝高了起猛了的赵剑,感到十分头痛,一股难闻的酸味弥漫在各个角落,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糟粕之中。这个宿舍里狼籍一片,脏衣服和臭袜子堆积如山,床上、桌上,地上到处是卫生纸、花生壳和烟头,甚至在脚边的塑料袋里发现一条粉红色的内裤。他勉强用手支撑着地爬起来,冲进澡堂洗了一个冷水澡。不小心把洗发精弄到眼里了,他骂了一句娘,洗完澡回到宿舍里偷了别人一套干净的运动服穿上走了。
    该来的挡不住,该去的留不住。几个月后,孩子出世了。赵剑正在一个女大学生的床上裸着上身抽烟。中午十一点,他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心里有点烦躁,大概为了掩饰尴尬,什——么——事?赵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老赵妈先是一愣,说,你老婆生了个男孩。
    他“哦”了一声,似乎一点惊喜都没有,那孩子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你给起个名吧?
    随便。
    你爹说中午生的叫赵阳。
    你们都想好了就不用问我叫什么了,叫什么不重要,就叫赵阳好了。赵剑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又激动又无奈,一时半会儿还不敢接受这个事实。而旁边躺着半天没动的女大学生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一股醋意上来了,她以为赵剑最近个把月总跟她泡在一起,大概女人觉得自己受宠了都这样蛮狠,她故意把被子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
    赵剑皱了皱眉说:你干嘛?
    哟!你都有老婆孩子了啊?
    又没结婚,她自己要生,我能拦住吗。赵剑说完把一个烟头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内。
    那你妈怎么知道呢?女大学生不依不饶地问。
    赵剑懒懒地说,我把她送到我老家了。
    呵呵,那我要怀孕了,你是不是也把我送你老家去呢。
    看情况吧,你当我老家是妇产科吗?赵剑瞟了一眼女大学生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是你先瞒我的吧?
    谁瞒你了?
    你啊!
    你问过老子吗?赵剑下床找到牛仔裤,一边穿牛仔裤,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她。
    怎么没问过,是你忘记了!
    我昨晚要是知道她今天生孩子就告诉你了。
    你骗人!
    我没骗你,昨晚上你在我身上疯了跟玩命似的,哪儿有空听我说别的。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不会有了孩子就不要我了吧?
    想的真多,我发现你们女的都太自以为是。
    ……耍我啊,你他妈的就是一个臭流氓。女大学生的话音刚落,赵剑伸手抽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女大学生被赵剑突然打过来的一巴掌吓呆了,五秒钟后,她已经泪流满面,从嗓子发出“嗷”的一长音儿,光着身子一跃而起,俩人动作十分低俗的扭打起来,从床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爬起来打到床上。
    以后长点记性,少跟我啰里吧嗦,老子最烦女人骂骂咧咧。赵剑恶狠狠地瞪着眼对她说。
    大概打累了没有力气,女大学生趴在床上没接话也没回头。确定她还有呼吸,没有装死,赵剑很快整理好衣服,离开了女大学生的住处。他经过一家报刊亭,掏钱买了一包烟,又买了一本当月的小说月报。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杂志。来往的车辆和人群都消失了一般,他不停地抽烟,来回翻看那几篇小说,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别的事漠不关心。街对面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很多人跑去看热闹,惟独赵剑一人坐在路边自顾自地抽烟,看那几篇小说。地上的烟头越来越多,风一吹,烟头沿着路边滚动,当他发现这个现象时,自言自语说自己这样的人多像这些满地滚的烟头啊,破坏市容,总被人踩来踩去,没有任何骄傲。他的人生充满男人和女人的荷尔蒙气味儿,旅行不过是从一张床上跑到另一张床上。注定有些人讨厌在庄稼地上挥汗如雨,喜欢城市里的纸醉金迷。
    赵剑没有考上大学是一个遗憾,为此他常年与大学生们混在一起,跟男学生称兄道弟,跟女学生享受鱼水之欢。当然,女大学生就是讨厌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喜欢赵剑身上的江湖气,而且这个赵剑看上去很帅,有点国际大明星吴彦祖的影子。他跟男大学生谈论江湖,惟有这样的口头欲才能让他显得独特又充满神秘。他跟女大学生谈论自己在江湖上虚虚实实的故事,偶尔也会谈到艺术和文学,基本谈到这些,那些女大学生对他的爱慕已经很彻底了,稍微撩拨一下,便开始向他献身,用她们稚嫩的母爱或廉价的怜悯去安慰这个天生具有沧桑感的阴郁男人。不过,无论是男大学生还是女大学生,没有几个人能真正懂他。即使他与男大学生们无数次喝得昏天暗地,即使他无数次在天亮时目睹不同的女大学生裸着身子穿衣化妆。他觉得人真是奇怪,以为酒杯中的液体能让一些人了解谁,征服谁?无数次借着夜色朦胧,一个个色迷心窍的场景,一次次肉体上的欢愉能让谁爱上谁呢。或许,世间没有一种感情是耐用又耐看的。在赵剑心中,连父母对自己的感情都显得虚伪,他甚至恨过父母为什么把他弄到世上。他也恨自己离不了酒色,用青春的身心去浸泡在其中。
    时光像一座能存不能取的银行,把青春存进去,再也取不出来。眨眼间,远在老家的儿子2岁了,难得做了爸爸的赵剑回一次老家。只是,那孩子不叫他爸爸,只会叫爷爷奶奶。见到赵剑,这孩子吓到躲在门后。赵剑也不生气,把儿子拽过来,抱在眼前,说,像我倒是真的。
    儿子不懂他说什么,流着鼻涕,可怜巴巴地看着赵剑身后的爷爷和奶奶。两条腿在半空中蹬来蹬去。
    赵剑有点儿失落,这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从还在他妈肚子里就被自己痛恨的儿子。所以说,不奇怪,2岁了还不会叫爸爸。或许,这孩子在娘胎里就知道有个叫赵剑的混蛋曾经想杀了他,现在谁一提到“赵剑”的两个字,仍然害怕,小身子不由发抖,忍不住撒了一泡新鲜的童子尿。赵剑没嫌弃什么,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儿子。换了身衣服出来看电视,只是不再去抱儿子。
    第二天,一家人吃过午饭。赵剑往桌上丢给老妈一些钱就走了,他还没走出去,听见赵老爹说,老子帮你养到2岁,你丢这点儿钱算什么?将来他长大了上学了怎么办?
    赵剑扭头说,学费我出得起。
    你以为我和你妈是在乎那些钱吧,我们只怕这娃儿大了,其他娃儿欺负他没爹没妈!
    什么没爹没妈?我不是他爹吗?
    赵老爹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说,我是你爹!不是他爹!我年纪大了,装不了他爹,那样叫人笑话。
    赵剑说,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瞒着他干嘛?等他懂事了,我不信我儿子不认我。
    赵老妈拖着哭腔说,儿啊,你也这么大岁数了,不明白你爹的话吗,他是怕这孩子将来长大了,听到街坊的风言风语受不了。
    呵呵,那有什么,别忘了他是我的种,他身上流着我的血,如果我的血不是干净的,他的血也干净不了。他还是精子的时候就注定是强奸犯的儿子,他干嘛不能受住风言风语。这么多年,你们一直恨我,一直瞧不起我,因为是我强奸了别人,我弟弟却在替我坐牢,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啊,天王老子都分不出谁是谁。这么多年,他在牢里受苦,我却在外面风流快活,我连儿子都造出来了,他却还是一个处男,对吗!
    滚吧!滚吧!老子说不过你。赵剑的爹说完一甩袖子坐炕上背对着母子俩。
    赵剑说,你可以叫我滚,我滚完了不代表不能再滚回来,你始终是我爹,我儿子可以不认我,但我不能不认你。赵剑说完,看了一眼老妈,头也不回地背着包离开了家。
    赵剑他妈小声抽泣,抱紧睡着了的孙子跟在赵剑身后。一直跟到,赵剑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到跟远处的山融为一体,什么都看不清了,她才回头……
    
    回到省城的赵剑,没有找一份儿正式工作,继续之前醉生梦死的日子。突然有天早上醒来,他坐在床头觉得腰酸背痛,脚底发软,下身奇痒。心说坏了,该不会是得了性病吧,但想一想自己没有嫖娼的习惯,那些跟自己上过床的女人都是大学生啊。唉,转念一想,这年头,女大学生就安全了吗,她们跟自己睡之前会先告诉他昨晚跟谁刚睡了吗?即便她们每天睡一个男人,她们也要以清纯的面目装出被男人骗了的情况,或许,她们从情窦初开起一直不走运,每次都被一个混蛋男人骗了。
    赵剑敏思苦想,到底哪个女人身上有什么细菌传染给了他。他下身发痒,火烧火燎的痒,他宁可这种痒是需要女人的痒。但是,这种痒是刺痒,他不敢伸手进内裤抓挠,只是隔了内裤抓了抓。整整一天,他都被这痒闹得情绪低落,他的手来回抓挠,越痒越仇恨每个女人在床上的热情,即使那些丰满有弹性的身体曾经用体温在冬天温暖过他的身心。
    外面下雨了,他出门的时候没打伞,走在脏乱差的街头,他没有选择去大医院,去了郊区没有执照的小诊所。那里有许多野大夫,多少年历史了,由于挨着几所大学,经常有年轻的女大学生来这里打胎。口口相传,寒暑假时的生意特别好。这里不仅费用低,还不用一系列繁琐的登记。
    来省城的这几年,赵剑让不少女的朋友怀过孕,其中又有不少位来过这里打胎,这些他都不知道么。今天,他却是第一次来。不仅仅是因为天气不好吧,他下了车便感觉这地方阴气森森。看着电线杆上到处都是斑驳的小广告。他有点尴尬,走路的时候因为腿部摩擦的关系下身越来越痒,痒啊痒啊他痒着来到一处简陋的平房密集区,脏玻璃窗上贴着“顺风保健所”五个手掌大小的广告字。接待他的是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满脸麻子,嘴唇上面长有一层胡须,两个胖脚丫扎进高跟鞋里像滑稽戏剧团的小丑。赵剑尴尬地说,咳,我看病。
    中年妇女没多问他看什么病,把他带到后院。
    他看她的背后,白大褂下有一道黑色蕾丝花边的痕迹,让他有股想吐的冲动。他忍着下身的痒,忍着想吐的感觉,不得不跟她进了后面的屋,经过一道隐蔽的门,又进了一个四方小院,左拐右拐,进了一间墙上糊着报纸的小屋,里面坐着一个秃头中年男人。
    赵剑想,这个秃头是医生吧,两个人长得奇丑,可能是夫妻,不是夫妻也是同伙。
    秃头的中年男人说,请坐吧,现在没别人。
    赵剑扭头看了一眼中年妇女,咳嗽了一下,对中年男人小声说,我最近下身非常痒,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中年男人说,哦,你先做个尿样化验。
    中年妇女在身后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一次性纸杯,递给赵剑以后,便离开了这间小屋。她走后,赵剑觉得舒服多了,到屏风后面脱掉裤子,往纸杯里接了半杯浑浊的尿水。回来坐下,把装了尿的纸杯放在桌上。秃头的中年男人很自然的拿过装了尿的纸杯,看了赵剑一眼,问,姓名?
    赵剑。
    哪个jian?
    刀剑的剑!
    秃头中年男人点点头,用笔在纸杯上做了一个标记。
    赵剑问,没有事吧?
    秃头中年男人说,留个电话,化验完了,我们打电话通知你。
    哦。
    你把手伸过来,验血取样。
    赵剑把手伸过去,中指的指尖上像蜜蜂扎了一下似的,被取走血样。
    秃头中年男人戴上口罩和手套,说,到后面脱了裤子,我查一下生殖器外观。
    赵剑乖乖地走到屏风后面脱下裤子等待检查。
    秃头中年男子看了一眼说,脱一半就可以了。然后用手捏住赵剑的软趴趴地龟头,冷漠地问,这里疼吗?
    赵剑呲牙咧嘴地“哟”一声。
    秃头中年男人说,知道了,又问,最近勃起正常吗?
    赵剑哽咽着说,还行吧,有些痒,不敢跟什么女人接触。
    秃头中年男人从鼻孔里发出“哼”的声音,说,这就对了,来这儿看病的人都这样,有病了才不敢跟异性接触。
    我不是得了性病吧。
    化验单还没出来呢,看上去,你的家伙应该没事儿,只是不注意卫生,有些炎症了,平时穿内裤注意点儿。
    注意什么?
    内裤穿讲究点儿,别外面一身名牌,里面破洞百出。
    哦,我还行吧。
    阴囊有些潮湿,你看过中医没?
    没。我很少上医院。
    中医上说,你这是肾阴虚,湿热内阻。
    肾虚?
    是的。
    不可能……我那个……家伙挺强的。
    是的,太强了,才容易虚。
    哦。
    你今年有三十没?
    赵剑撒谎说,三十多了。
    那要注意了,别以为自己年轻就玩命似地放纵。你看看外面那些来这里的女孩子哪个是来找我玩儿的。
    哦,她们跟我没关系。
    我只是跟你打个比方,如果她们不是遇上你这样的强家伙,她们有可能偷偷摸摸地来找我看病吗?秃头中年男人说完,一只手握住拳挥动了一下。
    赵剑小声说,我觉得吧,她们应该挺喜欢玩的,怎么能全赖男人呢。
    秃头中年男人瞪了一眼赵剑,把口罩和手套扔到垃圾桶里,说,我跟别家不一样,谁都希望生意兴隆,可做我们这行的生意好,那要有多少人受罪。
    赵剑问,你这话说得在理,不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下面很痒吗。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有炎症了!
    那怎么办?
    停止性生活一个月,观察,吃药,输液。
    然后呢?
    等我们通知,要是没事,我们就不打你电话了。
    哦,我还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万一是性病呢?
    秃头中年男人呵呵笑了,问,现在怕了?
    换了是你下面痒,你不怕吗?
    秃头中年男人拿过几块酒精棉擦了擦手,说,我不怕,因为我是医生。
    ……赵剑一时无语。过了一会,秃头中年男人又说,你拿好这个单子,一会出去找刚才带你进来的人拿些药,费用前台付,再见。
    多少钱啊?
    到前面去划价去,大概几百块吧。
    怎么这么贵?
    因为做尿样和血样的化验很辛苦,你以为谁每天对着陌生人的排泄物很兴奋呢。
    哦,我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姓徐。
    徐医生,你给我留个电话吧。
    你出去交完费,会给你一个单子,上面有我们的电话。
    好吧。我去交钱。
    等我们通知明白吗?要是化验结果没事,我们就不打你电话了。
    好吧,再见。
    
    赵剑拿了两盒左氧氟沙星,利索地交给门口的中年妇女462块钱,他没有功夫在这里讨价还价,相反觉得这四百多该花,钱花出去了心里踏实多了。以至于,他在公交车站牌下等车的时候,心情无比舒畅,跟刚才那个秃子医生聊天比跟他爹聊天痛快多了。关键是这个秃子很酷,他说得每一句话都跟他的职业技能不挂钩,更像是一个充满理想的心理导师。
    多年后,赵剑再也没有遇上一位与那个秃子中年男人相媲美的医生,每当在大街上遇见秃顶的人,他总忍不住多看人家几眼。他觉得会不会有一天世风变好了那个医生转业了?有次,他在一个浴场的大厅里看电影,旁边来了一位秃子客人,刚躺下来,又来了一个体态妖娆的捏脚女郎。赵剑很清楚,这些捏脚女郎一个个穿一身深紫色的旗袍,像一个油光光的长茄子。她们坐下去的时候,两条腿分的很开,脚上的高跟鞋根儿能扎破皮肉似地尖。她们以捏脚为名,最后那双涂了按摩油的手摸到客人的大腿根儿时才要了命,一些内心追求滚滚红尘的客人经不住这么直接的撩拨,最终随了俗套。
    赵剑年富力强,长得又帅,在浴场这种越来越不正规的场所,很吸引各种各样的女人,但这里捏脚的女人,赵剑很少搭理,即便有几个长得确实美貌非凡。赵剑不是瞧不起她们的职业,而是觉得人家太忙了,少他一个不少。
    当捏脚女郎撩拨秃子客人的时候,赵剑在一旁咳嗽了一声,捏脚女郎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灯光昏暗,赵剑看不清楚秃子客人的脸,只觉得这个秃子似曾相识。过了一会儿,秃子客人跟捏脚女郎上了楼上的包间。
    大厅的电影放完了最后一部,赵剑觉得这样干躺着开始犯困了,摸出一根儿烟,点着了抽,抽到三分之一时。听见后面一排,一个捏脚女郎从滚滚红尘中传来的嗓音,仿佛深夜性教育节目的DJ。
    赵剑回头看了看,捏脚女郎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给一个客人捶腿,大概那男的受了什么刺激,什么老婆连续送了几顶绿帽啦,或者生意不顺,失去斗志,沉迷夜店。顶着一头烟花烫发的捏脚女郎一边干活,一边安慰他说,大哥,人生就是这个样子的,你想开点吧。
    听到这样的话,赵剑忍不住乐了,原来越污七八糟的地方越有教育意义。当初在偏僻的小诊所遇上的秃子医生,现在在洗浴中心的休息厅内的捏脚女郎,无一不是功臣,人生到处都有心灵导师,关键靠自己去发现去悟。自己短短三十多年的生命中碌碌无为,始终没有活个明白,而这些从事非法职业的人们却出淤泥而能自知,让他不由感慨: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
    这一夜难以入眠。赵剑从浴场离开的时候,天还黑着呢,刚才在浴场的餐厅吃了些皮蛋瘦肉粥,这会儿身上暖呼呼地直冒汗。赵剑感到十分幸福,他觉得自己各路经脉都开窍了,与其把所有的精力浪费在酒色上面,不如分一些出来,比如,当一名作家!夜晚爬格子,把这些年自个混世的所见所闻在稿纸上一气呵成世界名著。想到这儿,赵剑觉得周围的空气无比清新,没有发现到了十字路口,一辆小货车快速从他侧面开来……
    这是特别疏忽的一段距离,也就十几公分吧。赵剑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说小腿骨折,在医院住一段时间观察,出院后要坚持锻炼防止肌肉萎缩。赵剑才发现自己的左腿从脚到膝盖的部分打着厚厚的石膏,看来必须要在医院住一阵子了。他自言自语说,原本打算今天去看赵权,听说他在里面表现好,年底有可能被政府提前释放。
    没过几天,给赵剑生下儿子的女人,一个人拎着一篮水果到医院看赵剑。几年过去了,大姑娘变成小少妇,原来白净的脸上多了些细纹,身材也比过去丰满多了。赵剑看见她来看自己,十分感动,在自己出车祸躺床上动不了的时候,第一个来看自己的还是这个叫吴丽华的女人。
    赵剑温柔地问,你现在还好吧?
    嗯。
    听说你去了外地。
    我生完孩子没过多久就回了老家。
    ……
    ……
    你爸妈好吗?
    还行。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算是吧,去年家里给介绍了一个对象,没谈多久。
    哦,你好好谈一个呗,你年纪也不小了。说完后,赵剑感觉自己的语气像吴丽华的爹。
    我说我有孩子,虽然孩子现在不在我身边,但我不想骗谁。
    你真傻,除非你成了一个有钱的富婆,否则没有几个男人愿给别的男人养孩子。当初你要是听我的打掉……
    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当初怀儿子的时候,我一点不后悔,现在也不后悔,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打算把儿子接到身边。
    呵呵,你怎么养他?
    我在县城里开了一家美容院,日子过得好了,房子买了,车也买了。美中不足的是孩子不在我身边。
    可我父母养了他好几年,我怕他们两个不愿把赵阳交给你带。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是赵阳的亲妈。
    再说了,赵阳也熟悉了我老家的生活,换地方对孩子不好。
    就是因为他还小,所以换了地方可以早点适应。
    他明年就上小学了。
    亏你还知道他明年上小学。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是把他丢给你爹妈,自己在外面装单身贵族吗。
    得了吧,当初我可没想要这个孩子,是你一意孤行,我不想叫你一个女人家的带孩子生活,才把这个包袱丢给我爹妈。
    哦,我对你来说也是包袱吧。
    好了,别扯这些过去的恩恩怨怨,人活着得朝前看。
    不说就不说,说孩子的事儿总行吧。
    我现在腿脚不方便,打电话跟我妈他们说又说不清。
    我明天去接。
    别,你先冷静一下。
    赵剑,我发现你现在讲话温柔多了,不知道你是因为躺床上动不了,还是因为这两年你变成熟了。
    是吗?
    我都有些惊讶,过去你对我,还有对别的女人多嚣张啊,仿佛我们女人都是你的玩物。
    晕,你怎么连这种话都敢说了,什么玩物不玩物的。
    你不是只愿意游戏人生吗?你从不对任何一个女孩负责。
    哦,问题是你们必须找我负责吗?
    你很混蛋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混蛋,但我对你是有爱的。
    你对我有爱吗?
    你又来了,别这样竭斯底里好吗?
    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哪儿快活呢?我回老家之前想见见你,可是你一直不接电话,后来我去找你,房东说你搬家了,是你故意躲我,你对我这样算爱吗?
    你不了解……
    是啊,我真不了解你,我发现到今天我还是不了解你。
    这就对了,你为什么总要去了解谁呢。
    你混蛋!
    吴丽华,我发现我到今天也不了解你。求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现在躺在这里这副鬼样子,你哭什么呢,人家还以为我要死了。当时,听说你怀孕了,我又害怕又苦恼。在你怀孕的时候,我特别怕,我怕将来没能力养你和孩子。
    你明明是逃避责任!
    唉,你回老家去是对的,那边有你父母和弟弟照顾你,我不接你电话,甚至搬家都是怕你找来,我们两个因为孩子的问题一定相处不好,我不是一个好男人,但我现在明白了,过去你为我受了太多苦,我希望你想开点,人生就是这样的。谁也不比谁过的潇洒。
    赵剑,冲你刚才这些话,明天我不去接儿子了,等你能下床走了,我们一起去你老家一趟,求求你让我接儿子走吧,你不知道我每天有多想他。说完,吴丽华又趴在赵剑的床上呜呜地哭。赵剑象征性地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怕关心太过分了。这两年,除了过节,平时大家都很少有联系。吴丽华也明白打电话给赵剑是自讨苦吃,他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哪个女人的床上翻云雾雨。
    赵剑不敢过分安慰这个女人,那样反倒让吴丽华想到为了儿子咱们复合之类的事儿。于是,他心虚地说,无论你将来嫁给谁,你永远是赵阳的妈。
    吴丽华的哭声变成小声抽泣。病房里不知情的几个病人听到这些感人肺腑的对话,差点挣扎下床直接出院。
    吴丽华在医院里陪了赵剑三天,吃喝拉撒照顾他。半夜醒了,赵剑看着吴丽华趴在床上睡着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暖流,毕竟他们已经好久没生活在一起,可是,他不能因为一点感动,就要和一个女人生活一辈子,那样大家都痛苦。想想自己这样也算有良心,不能继续害了别人,自己又过得不自由。
    吴丽华走的那天,赵剑心里暗自高兴,但是面上又得表现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他躺在床上不能活动身体,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拿捏着,不想让吴丽华对他从新抱有一种肥皂泡样的幻想。就算旧情复燃了,也是因为他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而产生的同情吧。
    一个月后,赵剑出院了,但要拄拐才能走。如果活动自如,他肯定找哪个女人睡觉去了。他憋坏了,医院的护士又不能让一个腿上打着石膏的病人睡,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无比下流又十分悲情,他有的只不过是一个男人最正常的生理欲望。渐渐地,他习惯了拄拐的日子。扔掉拐杖的那天,他高兴地爬了一回楼梯,从一楼爬到十楼,累到坐在地上气喘不止。他妈的,老子差点成了一个瘸子。现在又能走了,当然高兴了。这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他更高兴了,赵权要出来了。以至于,他后来又接到一个电话,吴丽华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去接儿子,他以腿脚不便为由,能拖一天是一天。
    监狱的大门打开了,赵权穿一身旧运动服,一边走一边把头上的毛线帽摘下来放进小行李包中。他听见背后的大门关闭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坚固的高墙,终于出来了。
    七年光阴永无倒退。梧桐树上落下的干树叶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除此之外,他在寻找一些更好听的声音。他看见赵剑在不远处向他招手,他的腿有点发软,缓缓地走过去……
    赵剑觉得弟弟出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找女人,吃饭抽烟这些都是次要的,他直截了当地问赵权想不想去酒吧。赵权还不懂去酒吧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晚上九点以后,金色百合酒吧里的气氛正好,音乐有些吵,赵权觉得现在的女人比以前更敢露肉,脸色的妆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那些白花花的胳膊和大腿在昏暗的灯光下来回晃动着,他看赵剑挤在舞池里跟一个肩膀上有纹身的年轻女人贴成一个人。他坐在台位上一人喝着赵剑点的芝华士,他第一次喝洋酒,觉得像放了蜜一样甜。赵剑拽着刚才一起跳舞的女人回来了,看到赵权一个人喝完半瓶芝华士,他笑嘻嘻地说,权啊,给这个妞也倒杯酒。
    赵权倒了一杯酒,看那女人一饮而尽。然后他小声地问赵剑那女人是谁。没想到这个女人听见了,身体随着音乐扭到他身边,低头在他耳边说,我叫小薇。
    赵权以为是赵剑的朋友,便没说什么。赵剑在一旁抽烟,跟小薇干杯。时不时,这个小薇还在赵权与赵剑眼前扭着细腰。赵权的眼睛都看直了,小薇穿了一个肚兜,后背露了一大半。他对女人还是有些拘谨,尤其对这么开放的女人。他坐在酒吧里石化了一般不敢动。倒是赵剑搂住小薇的腰,在她耳边叽叽咕咕地不知说了什么,赵权觉得自己被时代淘汰了。正当赵权感觉无聊时,赵剑过来再他耳边说,走吧,已经谈好了。
    赵权说,谈好什么?
    赵剑说,小姐啊。
    赵权说,哪个小姐?
    赵剑说,小薇。
    赵权说,不会吧,她人呢?
    赵剑说,上洗手间去了。我刚给你谈好了,她一次五百,过夜一千。
    赵权结结巴巴地说,太……贵了。
    赵剑笑了,说,不贵,小姐今年才十八。莫非你喜欢三十多的大妈吗?
    赵权说,我只是奇怪她怎么是小姐呢,我还以为是你一个比较开放的朋友呢。
    赵剑说,行了,她回来了,我们走吧。
    赵权说,去哪?
    赵剑说,废话真多,回我家呗。
    三个人打车回到赵剑的住处,一进门赵权看清楚了,小薇是一个不年轻的女人,身材马马虎虎吧,胸部大归大,可已经有些下垂。刚才在酒吧里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赵剑让赵铨先去洗澡,自己倒没什么计较小姐的年纪,他告诉小薇一会儿干活细致点儿,我兄弟还是处男呢。
    小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处男啊,那给你们打个折。
    赵剑说,不对,你只负责他。
    小薇暧昧地瞅着他说,你呢?
    赵剑说,我就不用了,今天主要是给我弟弟过成年礼。
    赵权从浴室里出来,见赵剑使了个眼色,他进了卧室。赵剑说,我在客厅睡,你们到卧室去。
    赵权面对一个小姐的裸体,不敢过分主动,只是用手摸了摸小薇的奶,他看到小薇左边的奶子上有道疤,像蚯蚓一样趴在小薇的奶子上。不知道为什么,赵权光着身子对一个小姐哭起来,他在哭的时候手一直没有离开小薇的奶子。因为小姐的奶子让他想起了老妈的奶子。也许,他不能拿自己的妈与小姐相比,但除了自己的妈,这是他第二次亲眼目睹一个女人的奶子。过了一会儿,小薇见他不好意思上,先用手给他放了一枪……整个过程,像被一个小姐强奸了,赵权没有享受射精的快感,只是被动地释放了一些积压已久的欲望。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小薇穿好衣服和鞋,从卧室里出来问赵剑拿钱。
    赵剑翻着白眼问,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好包夜吗?
    小薇说,他可能不好意思吧。
    赵剑说,他人呢。
    小薇说,里面躺着呢。
    赵剑说,给你多少?
    小薇笑嘻嘻地说,你要是不来,就五百吧。
    赵剑把钱给她,说,你倒是挺实在,不乱收费。
    小薇接过钱,说,真讨厌,你弟弟不让陪,他说他看到我想到了他老娘。
    赵剑说,他真无聊,你先走吧,再联系。
    小薇走了以后,赵剑进卧室对赵权说,你这是干嘛?
    赵权悲哀地说,我刚才嫖娼了。
    赵剑说,我知道,你怎么了?
    赵权流着眼泪,说,我成了一个嫖客。
    赵剑说,嫖客怎么了?有婊子就有嫖客,再说了,不找小姐从哪儿找个女人马上让你上。
    赵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说,哥,我困了。
    赵剑愣了一下,说,那你睡吧,我到外面沙发上睡一宿。
    赵剑想不明白赵权为什么哭,难道刚才那个叫小薇的小姐嘲笑他?即使被婊子嘲笑了,他一个老爷们家的也不能哭啊。
    赵权听见赵剑关灯的声音,闭上眼躺在舒服的席梦思床上,他觉得刚才从身体里流出去的液体让他身心空虚,这种感觉非常懊恼,眼下,他觉得自己最需要的不是操,是爱。
    这一夜之后,赵剑本来想带赵权在省城多混几天舒坦的自由日子,但是他没想到赵权提出想早点回老家看父母。听说哥哥有了一个儿子,赵权激动地抱着赵剑大哭起来。赵剑见他又哭了,刚想制止,又觉得他流的都是多年压抑的泪水,那就流吧。他们坐车回老家的路上,赵权的眼睛一直睁着看车窗外的风景,嘴里自言自语说,变化太大了。
    赵剑听了有些心酸,附和着说,是的,这些年外面的变化很大,高速公路都通了。
    赵权说,哥,你说我出来是不是多余?
    赵剑说,你瞎说什么啊,我说赵权,你现在变化也大了,总是跟哥哭。你能不能开心点啊,咱回家了。
    所谓家,就是让一个人内心平静的地方。家是归宿,也是牵挂。兄弟俩到了家,父母迎上去与赵权抱头痛哭,赵剑在旁边看这场景,仿佛自己站在一边像一个外人,只有不停抽烟。他没有料到,吴丽华也来了,不用说,赵剑知道她来的目的。就在赵家集体抱着哭的时候,吴丽华抱着儿子赵阳没说一句话。赵剑给赵权介绍了吴丽华,说这是赵阳的妈。赵权第一次见吴丽华,不太清楚她和赵剑的事儿,出于礼貌喊了声嫂子。没想到吴丽华答应的十分干脆,赵剑当着父母的面儿也便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赵剑看得出赵老妈的心情一直很激动,今天的场面也算三世同堂了,赵老爹大概察觉了什么,小声地问,赵剑你是不是要跟吴丽华结婚。
    赵剑愣了一下,马上转移话题,问旁边啃鸡腿的赵权有什么打算。
    赵权说,刚回来,先在家陪父母住一阵子再说。
    赵老妈一听,乐呵呵地直往赵权碗里夹菜。
    吴丽华抱着赵阳又是亲又是喂菜的样子,赵剑看着挺不舒服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吴丽华没理会,假装没感觉。
    很快,赵权喝多了,赵老爹也喝多了。走的时候,赵剑扶着赵老爹,赵权自己摇摇晃晃地从饭店回到家倒头就睡。吴丽华一直抱着孩子看电视,赵剑说,你把儿子给我妈,让她哄他赶紧去睡觉。我带你出去找个旅馆住,赵权回来了,家里住不下。
    吴丽华说,我们带儿子一起去吧。
    赵剑说,他在外面睡不习惯,每天都跟我妈睡。
    吴丽华说,我想带儿子一起去。
    赵剑说,我说你是不是没事儿找事啊?
    吴丽华说,我怎么了?
    赵剑说,你说你怎么了,你走不走,你抱了他快一天了你累不累。
    吴丽华觉得赵剑有些发火了,十分不情愿的把儿子交给赵老妈,这孩子说了句阿姨再见。吴丽华听了,刷地流下眼泪,自己生的孩子居然叫自己阿姨。
    赵剑站在门口一直催促快点,她一边抹泪一边跟赵剑去旅馆。路上谁都没讲话,走了大概一百米。赵剑晚上也喝了不少酒,听见吴丽华在身后问,我们多久没一起散步了。
    赵剑的酒醒了一半,他觉得女人就是这么无聊,他手指了指对面的霓虹灯,说,马上就到了。
    吴丽华以为赵剑会留下来陪自己住旅馆,心情莫名变得好起来,跟在赵剑身后迈着小碎步,撒娇说,等等我,你慢点走,我穿着高跟鞋呢。
    走在吴丽华前面的赵剑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自己很傻逼,如果今天晚上碰了这个女人,肯定又是一场灾难。他们到了旅馆开了一个房间,吴丽华想让赵剑留下来陪她,嘴上不好意思说,只是暧昧地拽了拽赵剑的袖子,赵剑似乎有些心软……吴丽华正要脱衣服的时候,赵剑的电话响了,他让吴丽华先睡,自己到前台找个在这儿上班的熟人,明天可以打折。
    吴丽华没多想,先去洗澡了,洗完澡又在房间里等了半个小时,可是,赵剑还没有回来。于是,吴丽华发了个消息给他,没过多久,赵剑直接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在回家的路上,刚才赵权给他打电话说哥咱俩今晚好好聊聊吧。听了这样的解释,吴丽华即使心里不悦,嘴上也不好说什么,挂了电话后,她躺在旅馆的床上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儿子赵阳。
    第二天早上,赵剑来旅馆找吴丽华,赵权也跟来了。吴丽华对赵剑说还没跟他父母谈接儿子的事。
    赵剑说,你想说就说吧,我无所谓。
    吴丽华说,什么叫你无所谓,那不是你儿子吗?
    赵剑说,是我儿子,但他愿意跟谁就跟谁吧。
    吴丽华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住院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剑说,没什么意思。
    吴丽华说,我看出来了,你们是欺负我。说完,眼泪又下来了。
    赵剑看她又哭,差点动手打她。赵权上前把赵剑拦住了,他有点理解吴丽华的苦衷,毕竟儿子是女人身上掉下来的肉。赵权站在吴丽华和赵剑中间,看他们两个一个坐在左边的床上,一个坐在右边的床上。他们过去的一些恩恩怨怨,赵权听赵剑说了,赵权觉得这事赵剑做的不太正常,他不理解赵剑对婚姻尽然这么恐惧,乃至到了憎恨的地步。如果不是跟了赵剑,吴丽华现在应该过得还算幸福,起码有一个名副其实的丈夫。
    其实,赵剑恼火的原因还是因为吴丽华不打招呼,自己跑到赵剑老家要抱儿子走。要不是巧了,自己带赵权回来的及时,说不定,吴丽华已经又哭又闹的跟父母发生多大的冲突。
    赵权相比赵剑倒是温柔多了,也可能因为蹲监狱让他内心卑微吧,他不善于跟女人发脾气,对女人的眼泪不反感,他叫了声嫂子,说,要不你留下了在我家住一阵子吧。
    吴丽华听了赵权的话,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说,谢谢你赵权,你比你哥对我好多了。
    赵剑说,去你妈的,有完没完。
    赵权赶紧递给赵剑一根儿烟,说,算了哥,她只是个女人,你跟她发什么火。
    赵剑说,你懂什么?没事找事,总跟我较劲。
    赵权说,哥你不在乎她,你也得在乎赵阳吧。
    赵剑说,操你到底是我弟还是她弟,你们才认识几天!你就帮她说话?你们都不了解我,赵权我告诉你,自打那年你进去了,我对女人就是一个字——恨!你知道吗?当初,那个女人怎么对我们的,你不记得了吗?
    赵权若有所思的问,哪个女人?
    赵剑皱起眉头,说,你脑残吗?你为什么进监狱!你进去了你以为我在外面好过吗?我犯了事,你却进去了,你说我这个当哥的多窝囊。有谁理解我?都说是我害了你呢,咱爸骂我是畜生,亲戚们对我不理睬,你总算出来了,你要是判了死罪,我活着比死还难受!
    赵权说,哥,你别内疚了,当时,你不在家,那个女的跟一帮人来咱家一见我,就跟疯了似的说就是他,没等我说话,警察就把我铐上带走了,如果当时我说不是我,警察就会找到你……我怎么可以让警察把你带走呢。
    赵剑叹了口气,说,赵权,你真傻!你这样我更难受啊。
    赵权说,谁叫咱俩是双胞胎呢。不过,现在可以分出了,你看你长得英俊,我一脸皱纹。
    唉!你在里面能长得多水灵。说完,赵剑笑了,他觉得弟弟赵权住了几年监狱还能这么幽默,他又看了看吴丽华,半天这女人不敢说话,大概也是头一次听赵剑说这些隐私,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赵剑不拿女人当回事,原本以为他是大男子主义,没想到赵剑是因为受过刺激。
    赵权也笑了,他对赵剑和吴丽华说,咱们走吧,回家吧,咱妈还等咱们回去吃饭呢。
    吴丽华跟着他们兄弟俩离开旅馆,她不敢多跟赵剑说一句话。临到家几步路,赵剑回过头对吴丽华低声说,你留在我家住一阵子吧,儿子年纪还小,他在爷爷奶奶身边总比跟着你好,你一个女人带个小孩子有许多不便,只是你现在感觉不到,以后不要跟我再啰嗦了好吗。
    吴丽华吸溜着鼻子,想事情到了这份上只能妥协,来硬的硬不过赵剑,自己毕竟比他年纪小,经历的事儿没他多,也许,自己真的感觉不到,只是凭着一股冲动,看人家当妈的每天送孩子上学下学,她心理不平衡。
    赵剑走的时候,吴丽华什么都没说,只是跟赵权把赵剑送到汽车站。回来的时候,赵权问她,嫂子,你还爱我哥吗?
    你说呢?
    赵权说,我觉得你挺委屈的,如果你遇上的男人不是他,你现在应该和你的丈夫还有孩子生活的很幸福。
    吴丽华说,谢谢你,你跟你哥哥还真是不一样。
    赵权说,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吴丽华很欣慰,因为赵权承认自己是一家人。她决定在这儿住一阵子,老家的美容院暂时让别人看着。
    赵剑上车后觉得无聊,周围坐着的人仿佛都不是人,连呼吸这种自然的事儿都能让他觉得空虚,他在躲避什么,爱情?亲情?感情总让他觉得负担之极。在车上睡了一觉,赵剑醒来后收到赵权的短信。赵权说,我很羡慕你,有个女人对你这么痴情,还给你生了个大胖儿子。
    赵剑觉得赵权这么说又好气又好笑,随手回复了一句,你喜欢你就接手吧。
    然后,他进了一家常去的浴场,把手机关了机,泡在冒着热气的浴池里闭上眼。心想这才离开几天啊,省城的广告牌又多了不少,一大块一大块的竖立在街头,上面花花绿绿的都是房产广告。还有,自己好久没碰女人了,他觉得自己又上升了一个层次,面对吴丽华,他没有像公狗一样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同时,赵权出狱了,自己终于解脱了,不再那么内疚。内疚这个东西,总跟道德联系在一起,而一旦触及道德,再快乐的事儿也变得压抑、紧张和痛苦。
    赵权在监狱里生活了几年,现在出来了每天没事干反而觉得难受。赵权有个舅舅是小县城里的个体户,家里有个小养鸡场,专门养鸡贩到省里去卖。赵权找到他,坚定地说,舅,我回来了,不想每天闲着,我想跟你要些鸡仔养。听我妈说,你这些年挣了不少钱。
    舅舅并没反对,也没看好赵权能把鸡养好,只是给了他几百只鸡仔,让他拿回家,照着饲养手册去养,有什么问题来找他。满心欢喜的赵权,看着几百只鸡仔,仿佛这些鸡仔一夜之间能给他带来财富。他在离家不远的一座小山坡上修了一圈篱笆,建了几个鸡窝开始养鸡。
    开始几天很,赵权每天泡在鸡场里摸完这只摸那只。鸡窝里毛茸茸的小鸡吱吱吱地叫,赵权抓出一只小鸡放在手里把玩。不幸,这只小鸡差点从赵权的手里掉下去。也怪赵权用力一抓,结果把小鸡抓了个半死,最后小鸡横竖还是死了。赵权觉得自己很没用,这只鸡还没下过一颗鸡蛋就死于一个懵懂的童年。
    天生不走运,干什么都砸锅。赶上一场鸡瘟,只剩下十几只半死不活的鸡。赵权自己找工作,人家嫌他是劳改犯,他觉得自己这些年也看了不少书,只是看多少书也填补不了灵魂上饥饿。他被一个亲戚介绍去当油漆工,没干几天把腰闪了,回家躺了几天,他觉得自己在老家很难找到一个合适又挣钱的工作。干什么都不干了,就在家吃吃喝喝吧。反正爹妈好多年没和自己在一起生活,暂时不会嫌弃他没本事。而有些人不能无所事事,闲了就去吃喝嫖赌抽。赵权在老家又认识了一帮混世后起之秀,其中不少女的也开始混,学港台电影里的小太妹抽烟、喝酒、打架。这些行为还不算严重,没去做卖淫女已经算良家了。
    这是赵权从监狱出来后第一个春天,赵权在一所中学外面的游戏厅里认了几个小弟。有个小弟叫顺子,长得瘦瘦高高,成天穿一条脏兮兮的破牛仔裤,留一头黄毛,叼着烟儿在街上溜达。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被另外一帮人打了。他一拐一拐地找到赵权,希望老大能为自己出头。由于,赵权刚认了这些小弟,他们当中谁出了事也不能不管不问。顺子约那天打自己的人谈判,也报了大哥赵权的名号。那帮人有些奇怪,因为他们根本没听说赵权这号人物。
    两帮人在一个小茶楼见面。赵权开始还有点怕对方人多势大,可到了这时候想反悔太没面子,以后也不好混了。那帮人来的时候,他看到两个女的走在前面。心说早知道是女人就不那么担心了,自己出来的时候腰上还别了一把蒙古刀。
    一个女的上来就问,你就是顺子的大哥?
    是的。
    听说你以前进去过。
    是的。
    哦,不好意思,前天打了你的小弟,不过,听说他偷了我小弟的钱包。
    赵权斜了一眼顺子,又看了看这个穿低胸衣的女人,淡定地说:如果顺子偷了东西,挨了打算他活该。
    这女人一听赵权这么说,对他笑了笑,然后坐在赵权对面,点了支烟,一边喝茶一边说:像你这样有大哥样的男人不多了。
    赵权对女人的态度跟赵剑不一样,他在监狱的时候,总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出去找个女人好好恋爱。出来以后,却发现除了发廊的小姐,一般大姑娘小媳妇都不会理会自己。眼前这个女人,虽然长得不太漂亮,但身材好,尤其她穿了件低胸的T恤衫,更是把两个“优点”完全衬托出来了。
    赵权默不作声,心里却想了很多,他决定追求这个女人。从茶楼谈判结束后,他就变得很内向,不愿意出来活动,连顺子他们几个小弟都觉得大哥这些天不对劲。
    那个女人叫李兰,比赵权小五岁,无业游民,整天跟一帮比自己小的学生在一起混。赵权打听到李兰并没有男人罩着,便查出她住哪儿,某天下午,赵权把李兰堵在门口,约她吃饭,吃晚饭又去看了一场电影。其实李兰那天见到赵权之后,也对他有些好感,毕竟赵权长得不错,怎么说也是混社会的同行,就答应他一起吃饭。看电影的时候,赵权把手试探性地放在她大腿上,开始她假装没察觉,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抓住赵权的手……从电影出来的时候,俩人都没说话,但手拉着手,走到路边人少的地方,赵权停下脚,问她去哪儿。李兰把脸侧过来,看着赵权的眼睛,声音变得有些拘谨,说,不知道,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呗。
    赵权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昏暗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的很长,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像有默契一样,在一个拐角停住。赵权把李兰往怀里一拥,狠狠地吻着李兰的嘴。大概过了几分钟,李兰推开赵权,说,憋死我了。
    赵权带着李兰进了一家小旅馆。这是他人生当中,第一次对女人这么冲动,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李兰不是没有过男人,但她没见过这么疯的男人,好像一个晚上把十年的欲望全部释放。没多久,李兰告诉赵权自己怀孕了,赵权根本没犹豫,迅速地跟李兰结了婚。赵权的父母很高兴,儿子结婚后才算真正的安定下来。没多久,赵权有些憋不住了,因为怀孕的李兰不能碰。他发现自己和赵剑果然是一对双胞胎,哥哥性欲强,弟弟不可能是一个性无能。为了缓解这种生理上的压力,在李兰怀孕三个月时,他决定到外地打工,不想直接去省城找哥哥赵剑,他想去外省看看有没有好的工作,找来找去,在一个挺大的工地上做工,他觉得外省的房地产行业比本地的发达多了。在那里没人知道他曾经住过几年监狱。
    赵权每天在工地上干十个小时体力活,晚上收了工就到网吧上网玩游戏。网上的新鲜事物很多,他喜欢跟人视频聊天,惟有在网上,谁也不能真实地面对谁的时候,他才能从内心松弛下来,他用一个叫“自由鸟”的网名跟一些外地的女网友聊天,顺便跟一些年纪大点的女网友谈谈网恋。他发现这样的女人特别同情他的遭遇,或者,她们自己也很寂寞,总会说一些安慰的话,他听了非常受用。他和这些女人在网上的关系是相互需要。有个离他所在地一千多公里的女网友,他对她特别依赖,经常在网上聊天,他多次想去外地找她,只因为囊中羞涩。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走运,从替哥哥认罪开始,他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每天在工地上干一些体力活,他觉得身体吃不消了。
    赵剑听说赵权出去打工了,也没多问为什么弟弟不到省城来呢。最近经济上比较紧张,刚买了一套小房子,却经常有不同的女人搬进来又搬出去。兄弟俩有时会在网上碰见,简单说一说最近的情况。赵剑跟赵权说,你要是觉得累,就回来找哥吧。赵权听说赵剑在省城买了房子,倒不是嫉妒自己的哥哥,但心里面装满了失落感。
    有天下午,赵剑从市里坐一路公交车回家,刚准备下车,听见最后一排有个人叫赵权的名字。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又叫了一声,他没理会,下车了。那人跟他一起下了车。那人说,你不认识我了吗?
    赵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你认错人了吧。
    怎么可能?咱们以前一起蹲过。
    一说“蹲过”赵剑心里明白了,这人以为自己是赵权。于是,他哈哈一笑,说,兄弟你认错了,我不是赵权,我是他哥,你以前没听他说他有个双胞胎的哥哥吗?
    哦,哈哈,我们好多年没联系了,你有他电话吗?我叫欧阳枫。
    有啊,他现在在外地打工,没想到你们好多年没联系了,我们却在公交车上撞见了。走,找个地方一起喝两口。
    欧阳枫从监狱里出来后,也经历了一些不得志的日子,也干过许多不同的职业。大前年,来省城跟老乡混了几天建筑行业,没多久,又跟人合伙开了一家装饰公司。欧阳枫心想省城跟首都比不算大,但人口也得过百万了吧,人海茫茫中在公交车上巧遇赵权的哥哥,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他跟赵剑在赵剑家附近的一个土菜馆里喝了很多酒。席间赵剑给赵权打了一个电话,说是遇上你的老友欧阳枫了,赵权听了也很激动,在电话里几乎哽咽起来。后来,欧阳枫要了赵权的电话和QQ号,俩人觉得在电话里叙旧也不是办法,欧阳枫说让赵权明天坐车来省城,咱兄弟联手一起打江山多好啊,现在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有了联系。
    赵剑和欧阳枫从饭店分手后,欧阳枫一回家就加了赵权的QQ,两个大老爷们用视频对话。看着过去稚嫩的面孔变得有些沧老,欧阳枫的酒劲还没过去,对着电脑屏幕唱起歌。赵权听他唱歌唱的激情澎湃,也对着耳麦跟唱起来,不过,因为网吧里人多,他不好意思大声唱,只能低声合……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两天后,赵权坐上通往省城的车。一路上,他都很清醒,又要和欧阳枫在一起了。看着公路旁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赵权发誓一定要辅佐欧阳枫的事业,当初在监狱里面,欧阳枫就是他结拜的大哥。他发誓未来要像油菜花一样金灿灿。
    赵剑和欧阳枫一起去车站接的赵权。看见欧阳枫胖了黑了,他激动地掉下眼泪。赵剑在一旁笑了笑,说,大老爷们哭什么哭。
    欧阳枫看见赵权哭了,把兄弟往胸前一搂。虽然欧阳枫身高没有赵权高,但体重却比赵权重多了。出来这些年,不仅年龄越来越大,大的还有肚子。他们三个人找了一家档次高过土菜馆几倍的酒店开了一个包厢,点了许多菜,开了两瓶酒。坐下来的赵权不怎么说话,反倒是赵剑话多过远道而来的赵权。欧阳枫觉得或许这个当哥哥是想表示一下自己在省城混的不错吧。
    赵权和他哥哥的事儿,欧阳枫听过一些,但毕竟人家是一奶同胞的血亲,欧阳枫与赵权也有些年没见了,人家当哥哥的原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今晚只管喝酒叙旧,酒过三杯,欧阳枫的女朋友唐娜来了。欧阳枫大方地把她介绍给赵家兄弟,赵剑在女人面前相当活泼,赵权坐在欧阳枫旁边一脸灰色,像常年营养不良的病人。
    昨晚上,唐娜跟欧阳枫在床上搂着的时候,仅仅是听说赵权是欧阳枫过去的狱友,她好奇地问,犯了什么事进去的。
    欧阳枫翻了个身,说,强奸吧。
    唐娜抱住欧阳枫的后脊梁说,强奸犯好可怕!
    欧阳枫说,好像不是他干的,是他哥。
    唐娜说,那为什么他住牢啊。
    欧阳枫有气无力的说,抓错了,他们是双胞胎。
    唐娜呵呵地笑着说,真好玩,这种事儿应该是假的。
    欧阳枫晚上喝多了酒,不一会儿便呼呼地睡着。唐娜躺在床上想,那个叫赵权的人真够倒霉的,强奸这种罪过还不如打劫呢。
    今天见到了传说中的赵家兄弟,唐娜礼貌性地跟他们喝了两杯。她觉得赵剑的两只眼袋真重,一看就是常年酒色累的。连赵剑都说自己肾虚。赵权和欧阳枫相互看了一眼,哈哈大笑。
    唐娜不是本地人,她甚至不是本省人。她跟欧阳枫在一起四年了,她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没有太多的钱,但身上有股江湖气,有时显得特别讲义气,有时又显得特为自己算计。既然跟了这个男人,她就不愿想太多,想多了反而把自己绕进去。
    欧阳枫说,赵权以后跟着我混吧,吃住都在我家。
    赵剑马上敬酒一杯给欧阳枫,说什么我弟弟跟着你混,我也放心多了。
    唐娜没做声。有意思的是赵剑的家就在欧阳锋的家附近,相隔不过两条街。入冬后,赵权已近搬到了欧阳枫那边,唐娜见他没有厚被子,就好心送了一床被子给他。欧阳枫没说什么,他觉得唐娜是一个比较善良的女人,不会跟一般女人那样计较生活上的鸡毛蒜皮事儿,所以也没跟唐娜商量一下,直接叫赵权搬了过来。
    赵权在外地的时候,以为欧阳枫的公司做的很大,搬过来后,才发现欧阳锋还处于创业阶段,不过,他觉得人家都没嫌弃他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去嫌弃人家呢。很快,一个月过去了,赵权又发现欧阳锋他们做的事儿都不是出力气的活儿,很多地方自己想帮忙也使不上劲。不知道是社会变了,还是人不同了,大家都以文化人自居,好像只有从事跟文化沾边的事儿才显得有身份似的。赵权每天坐在电脑前上网看新闻,晚上看电影听歌,要么跟网友们视频聊天。偶尔欧阳枫让他写个文字性的东西,他很热情的答应写,却写得很吃力。欧阳枫看了一篇知音体的文字头皮发麻,又一想赵权也尽力写了。这虾皮无论如何也冒充不了基围虾。
    没过多久,赵权的老婆听说赵权去了省城,自己也想过去看看,顺便也见见从没谋面的欧阳枫。不知道赵权想什么呢,让李兰挺着一个大肚子从老家过来,见面后,欧阳枫一看李兰的肚子少说也有六个月了。
    唐娜听说中午李兰到家来,就亲自下厨做了些家常菜。他们家的厨房比较简陋,主要是炒菜的时候太热,油烟机排烟不是很好。忙活了半天,这个女人看上去不算令人讨厌,虽然听赵权丑化过她,说她不读书不看报,只知道吃喝玩乐。
    欧阳枫的年纪比他们都大几岁,见人家一个孕妇大老远过来,按照传统发个百把块的红包给李兰。吃饭的时候,只有他们四个人在场。李兰笨拙地坐在唐娜旁边,赵权坐在李兰旁边端起酒杯。大概李兰之前没听赵权说过唐娜是谁,也是第一次到人家里,所以想表现的礼貌些,欧阳枫介绍唐娜的时候,李兰喊了声嫂子。
    欧阳枫没说什么。赵权瞪了一眼李兰说,叫什么嫂子,他们还没结婚呢。
    唐娜看了一眼赵权,心想是啊,她叫什么嫂子?她年纪比我大多了吧。可是,这跟我和欧阳枫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呢。
    欧阳枫大概猜出唐娜在想什么,她不善于伪装表情,这次却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唐娜有点不高兴了,谁愿不结婚只同居呢!唐娜觉得这男的挺不懂事的,自己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好像这些应该她做。几个月前,赵权第一次见到唐娜怎么不发个红包呢。这边不是有这样的传统吗。不在乎多少红包,起码是个意思吧。难不成没结婚的女人不算老婆了吗。唐娜吃完饭把碗一丢,回房间去了。想想自己这些年付出挺多的,欧阳枫身边的一些人吃她的拿她的,反过来还瞧不起她。要不是为了给欧阳枫留点儿面子,唐娜也不是好欺负的人。
    一周后,李兰又挺着一个大肚子回老家了。走的时候,欧阳枫又拿了几百块钱的路费。唐娜从心里瞧不起他们,这些人已经拿了红包,还好意思拿路费啊,又不是谁求来的。只是这样的话,面上不能讲。唐娜发现很多人刚认识的时候都很亲近,待一段时间就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倒不是为了勾心斗角,而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欧阳枫公司有个小文员叫周芸,有天晚上都快十点了,在QQ上告诉唐娜说,赵权前天夜里十二点多约她出来,说他在这边多么孤独,一个人很烦想找个人说说话。
    唐娜一听又好气又好笑。直截了当的告诉周芸,你一个大姑娘家的出门长点心眼,男人禽兽起来什么都不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晚上约你出去的,肯定有危险。再说了,你要出点事儿,我们对你负责呢还是不负?怎么说,你都是欧阳的朋友介绍过来的老乡吧。
    一个月后,临近春节。欧阳枫衣锦还乡回老家去了。唐娜一个人坐在拥挤的火车上,无比凄凉,一个人凄凄惨惨戚戚,没有一点过节的气氛。八天后,大家回来上班,唐娜听说赵权带了个女人来了,当然,不是他老家那个大肚婆。是一个在他老家做台的小姐。原来过春节这几天,他在老家的风月场所认识了一个风尘女子,接着喝酒、吃饭、吹牛、上床这几个步骤,跟小姐吹自己在省城混的多好,可以想办法把她介绍到省城的大场子上班。这女的估计也没见过什么世面,陪他睡了几次,又听说他喜欢文学,认识好多文化人。这女的大概也没见过热爱文学的客人。于是,两个人眉来眼去的好上了。这女的相信了赵权说的话,自己也说以后到了省城工作,可以挣钱养他写作。短短一个月,俩人真真假假的谈起恋爱。赵权还给她写了首诗,每次高潮的时候这个女的就背赵权写的诗,她说不太懂诗,只是喜欢浪漫的情调。妓女跟嫖客恋爱是天下最可笑也是最可悲的事儿。看看周围的大部分人都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妓女也渴望有一份干净的爱情,但她们又不相信有男人会爱自己。
    大概赵权忘记了他从监狱出来没几天,小薇是被他哥从酒吧拽到家服务过他的小姐,那时,他还不习惯成为一个嫖客。如今,他已经习惯了。不过,这事办的大概是赵权的脑子坏了,连赵剑都想不到赵权要做皮条客。但他还是帮赵权了一个大忙。他四处活动,联系到一个场子。他们把这女的送到那边,跟那里面的妈妈桑商量怎么分红,久经风月场的妈妈桑说,这事儿你们跟凤儿商量,你们之间分红,又不是你们跟我分红。
    其实别看小姐在旁边不说话,她们心里很明白,一份钱两个人分和三个人分的区别。
    赵权又带凤儿上街购物,给这个女的买了些花哨的衣服和鞋。赵剑不知道赵权干嘛非得这样神经兮兮,这事办的跟吸毒的人又贩毒一样无耻,嫖客嫖了妓女的身子,还想嫖妓女的心。皮条客是干什么的?妓女的老公吗?
    大概过了半个月,天气越来越暖。有天,失踪了一周的赵权又回来了,他告诉了一个坏消息给欧阳枫,说那婊子骗了他,不仅没有挣钱养他,还准备离开那家场子。他和赵剑去找她要钱,凤儿说没钱,别逼她了,赵权说把给她买东西的钱还她,凤儿一直说没钱,气的赵权直哆嗦,赵剑当众打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赵权对欧阳枫说,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白花了一千多,给她买衣服,又给她买鞋子和化妆品。我对自己老娘都没这么好。
    欧阳枫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唐娜忍不住说,本来就是你不对,民工挣的是血汗钱,妓女挣的是卖身钱。你们还好意思从卖身钱里扒?
    欧阳枫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闭紧双唇,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权说自己在欧阳枫身边也帮不了他什么忙,这次还惹出了这种事来,不如早点回老家算了,反正老婆过两个月要生产了。傍晚,赵权站在欧阳枫家的客厅里像一只僵尸终于动了一下身体。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欧阳枫给他的钱,迅速地收拾行李包,穿着欧阳枫的旧毛衣离开了欧阳枫的家。如果他的手指没有冻麻,他会给赵剑打个电话。走在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新落下来的雪花盖住,赵权回头看了看身后,可是,什么都没看到。连唐娜从他身边经过,他都没看到。刚才,唐娜出门买菜去了。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唐娜穿了一身红色的羽绒衣,像朵不怕冷的花。天空深处,那个雾蒙蒙的地方不断降下大片的雪花。浪漫的人一定会幻想天空深处是雪的家,雪落到地上变成一滩泥水,又蒸发成水汽回到天上。唐娜在楼下按门铃的时候,看了一眼白茫茫的雪地。咦!不是已经立春了么,怎么又下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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