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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短篇原创 > 散文 > 生活心语 > 太平溪:石板街、红板壁屋与水世界及废墟
太平溪:石板街、红板壁屋与水世界及废墟 文 / 眼镜蛇  2011-7-19 16:31:57 
太平溪:石板街、红板壁屋与水世界及废墟
    
    一
    
    这是一个如遗址一样古老的地方。
    它的石阶,是峡江最本色的那种石阶;它的风情,是峡江最浓的那种风情;它的街景,是峡江可以一直坠入历史的那种古旧的,有种深切的隔世感的街景。如川江那些石阶壁立的小镇一样,太平溪也全是一幅风俗陈旧的水墨画。褐色的时间在它的红板壁上涂满了沧桑,满街的大卵石衬出的是满街的苍凉。老人的沉默寡言,偶尔的小孩子清亮的叫声,以及那些在街巷中游走的峡风,全都是穿不透那幅久远古老的浓墨淡彩。
    在三十五年前的一个深冬的子夜,我来到了这个巴楚文化的衍生地,这个长江三峡的,叫太平溪的古老小镇子里。从能够意识事物开始,我就深刻地记住了它的模样,尤如婴儿在蒙昧之中对母亲本能的识别。
    它的那种红色的板壁屋和油纸伞在静静的秋雨中沉寂的情景,它的满街的火纸味,它一切归于天籁的声音,它的那种任何小镇所没有的陈腐气息,都让人感到一种逼人的生命气息在胸中缭绕。很多时候,让思绪回到那种旧时的光景,于不经意中重回这种过去的事物中,醒来时,我突然有一种颤栗。古老的小镇风光难再,不就是自己的童年和少年以及青年的光阴不再了么,不就是那段生命已经不再了么。
    古镇如斯,人也如斯。
    这里无史无据,没有任何志书记载它的历史。我来到这里,一切还是在蒙蒙之中,它的古老和旧远深深地沁进了我的皮肤和心灵。我记得最深刻的是那种红漆的高高的板壁屋,沿着街坊高矮不一地矗拥着。镇口有两棵大柳树,很高很大,遮天蔽日。正对着大树三五丈远的是一幢老式的变得发白的板壁屋。那里住着一户张姓人家。屋前有一条小径,小径两旁也全是低矮的小柳树。风一吹,鸟一荡,它们就婆娑之致。再往街里走,就是黑黑的板壁染房,还有茶肆,栽缝铺
    和小酒馆。那酒馆的门,临街面有多大,门就有多大。那门是用一块一块的木板镶拼而成的。早上一一拆了下来,放到不打眼的地方,晚上打烊的时候又一块一块地装上,灵便得很。
    再往里是镇的四合天井板壁屋,屋的一楼是泥土地板,走在上面冬暖夏凉,而且不潮湿,一有水泼在地上,很快就会沁个干净。二楼是木板的,走起路来,发出咚咚的很深沉的,似是来自肺腑的声音。上二楼的楼梯也是红色的雕栏,有种浓郁的宫庭味道。天井周围也全是一些厢房,三四十人住在里面吃喝住用十天半月,外面见不到动静。那种旧时的,风格特别的房子,依然是那么完整,那么具有历史的风味。再往里走,是那些有着高高石阶的百姓居住的木屋,不同的是墙壁是深灰色的,那里面多半有一二位老态龙钟的老爷爷或是老太太,默默地坐在门口。
    那时,因生计所迫,父母也在长江边上的肉圆子沱租了一位覃姓的板壁屋偏水住。那屋由覃姓的老奶奶带着她的三个孙子在那儿生活着。他的儿子在川江里的船上当水手。我们在那里生活了两三年。所以,至今在我的周围,还不时散发
    出那种板壁屋带给我的森林气息。以至在我文章中,也有了一种树木的自然韵味。那种旧房子,一排排地静立在峡江的风中,我忽然觉得,它们就是一排排心灵的归宿。三峡这样的房子一种是住人的,一种是居住心灵的,那些都是我们这些乡人的母题,是我们身心的故乡。甚至它的每一粒空气的分子,都有一种心灵的居所,都让人联想到峡江的峡风和时光,联想到千年不息的江水。联想这面铜镜,总是靠岁月来打磨其沉腐,而变得光亮可鉴。
    中夜起坐万感集,我身何为在穷谷。我把这首诗倒过来读,似乎更合自己的心境。我的神思经常为失去那些美丽的所在而百感交集。很多时候,在对它的深深眷念中,于半夜时分,我披衣独坐写一些给它的文字。那街就更显得与众不同了。它全是用斗大的卵石铺就,走在上面水不湿鞋,旱不起尘,夏不生炎热,一幅清清凉凉的感觉。那全是些千年打坐的卵石,它们丝毫没有浮躁之色。在我的心中,这街上的每块石头都是有佛心的。它们和这古镇一起,是否打坐了千年,我不得而知,但是我透过它青色的、淡红的、淡白的石纹,看到了它们心灵
    的坚韧。任你人影浮动,光线斑驳,永不为任何俗气所动,一如初始地以那种默默的方式存在着。老太平溪的街很狭窄,这些卵石就是镶嵌在街上的最朴素的玛瑙,完全没有真玛瑙那种媚俗的张扬,终生的是本色,终生的是素净。大概它们一直会保持到若干年后,直到新的地质运动将它们和它们的佛心碾成碎片为止。如果逢上雨季,雨水会把这些石头润成浅湿。是时,街上也不乏流动的乡人,几乎人人撑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在历史的街道和雨雾中流落浪荡。那情景,令人很容易想到早春的桃花,或是雪落古巷的情景。那种红色的油纸伞,制作很简单,极精致的细篾,极浓稠的山桐油,极厚实的构皮纸组合在一起,就成了极具峡江风情的物件。随人流动,就成了一种流动的生命。那伞骨和手柄的木质感,也让人感到自然的恩惠。就在那镇上我老家的阁楼上,还有一把那种油纸伞的眉骨。即使虫蛀得粉丝连连,它当年的风韵,也依然犹在。那是我父亲到山里教书时用过的。我小时候也努力地支撑过它。现在回味起来,那种当时在它之下享受呵护的安乐便油然而生。好似我一生的身心,都得到了它的遮护和照顾。每个人的一生都有自己的一把伞。我的人生之伞或许就是那把只剩下伞眉骨的红油纸伞。那时,街上的商店不叫店子,而叫做铺子。铺子里的东西也有特色,有带鱼,木把糖,棉布和大量的火纸。棉布那时是很便宜的,化纤的的确凉却贵得咬人,那时就要个块儿八毛的。那时街上就流行一种说法,叫“上也的,下也的,脚底下穿的火箭皮。”这大概就是那时最现代的打扮。不过,我隐隐记得,这种说法在那时,似乎还有一种揶弄嘲讽的意味。关于这个也还有一种在我们这些顽童中变异的童谣,“那个人的爸爸穿皮鞋,爬高山,栽下来,要老子背,要老子抬,老子今天划不来。”而且很流行。
    那铺子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敞着卖的,就是火纸。黄黄厚厚的,一码一大堆,放在货厨里,往往最打眼。拿一封过细一看,每页纸上,纤纤绊绊的植物茎叶隐隐可见。这些火纸大多是本地溪河边的纸厂生产的。在我爷爷的老家杨泉坝,就有这样一个小型的水碾纸厂。每逢天晴,溪里卵石上,全是一遍金黄在飞扬。那种古老的水冲作坊,石碾子终年发出咯咯的声音,伴着鸡犬之声也相闻,让人感到深远幽绝。这个时候,我觉得,太平溪已不仅仅就只是那老街的一小块所在了。它周围张漫开去的所有物件和这种让人如进历史的感觉,全是它这个树蔸或者叫根的东西生长出来的。正是这种根才长出了它的树叶藤蔓,沿着它周围的青山绿水扩散和生长,成为一种根深叶茂的峡江小镇特有的文化氛围和故土感。然后,它再以一种乡情文化之树的形式,植入它哺育过的每个峡江乡人的心田。季节和年轮来了,他们就又会回到那种精神和物质皆非的空间里去。这些已全都是记忆中的事物了。现在,我静坐书房,让思绪回到那些已经成了生命的年月,让那些旧事旧物,重现心头过后,只是更添了对酒当歌的惆怅。自葛洲坝建起以后,那个老旧的街就和那些守门的老者一样,不复存在。新街往上移了几十米,那些板壁屋全被拆了,在新铺垫起来的街面,建起了一栋栋崭新的楼房,那卵石的街早已被新土埋在了地下,唯有那两棵大柳树,用树杆战胜了几十米的
    土埋,又把树冠往天空中抻进了一截。若干年后,那地底下的街会被后人从湖底发掘出来,成为秦始皇兵马甬似的文物。那些现代的街和楼,与我少年的生活已是相当紧密了。即使那些建筑都是那么千篇一律,那些钢筋水泥至今我想起来心里还不舒服,但是我在那里真实地生活了三四年,完成了我中学学业。而且我依然在思念那埋在了地底的一切。可是,当我还没有从那种失落中醒来时,我曾经在那里生存了一二十年的太平溪,就要连新的旧的一起隐入水底,连一草一木一石都将永远不再。在三峡大坝大江截流的前夕,我赶回到那儿,站在它对面的铁匠坡上。这里也将是被淹没的地方,我看到生我养我的太平溪已是残垣断壁,它和我见到的所有已经成为废墟的古迹一样,也成为了一座真正的废墟。我曾经多次对人说过,将来我要为它写一部小说,叙说它的苦难和沧桑。我还要以它为背景,写几部有力度的小说,就像福克纳,在他的密西西比河畔的约克纳塔法,在这个地图上不如邮票大的地方写出了《喧嚣与骚动》这种获得诺贝尔奖的作品一样。其实早在我在那儿读中学时,我就以《古镇》和《过河》为题,极力表露了那儿的风情。在那些文章里,夕阳中的两棵大柳树,古旧的街和老人,以及少女在镇口的长江水里浣衣的情景,是那些文字的主墨。遗憾的是,那些手稿已经遗失,留在我脑子里的只是那些美好的片断。
    现在,我就站在铁匠坡上,看着它一片荒芜的废墟。我想到曾经在这儿生活过的徐敬河先生的一句话,“那里肯定让野鬼聚集满了,而且野草也会疯长。”我想,那儿不仅有野鬼孤魂,连我们这些活人的灵魂也会拚命地往那儿涌的。此时,我有一种超过任何时候的真切感,就像突然失去亲人之后意识得到了恢复。我明白,它真的就要离开我们了。这个奠定我们一生的生活走向和情感的地方,现在真正就要永远不再了。此时此刻,我没有理由不心感惆怅,没有理由不让心灵颤栗,没有理由不让泪水湿润我的眼眶。新镇建在烟竹园。它建得很气派。楼更高了,钢砖更硬了,墙更厚实了。马路成了真正的马路,没有了高低不平,没有了狭窄拥挤,没有了阴暗旧古的气息。整个街都显得宽敞明亮,现代大气。让人不得不感慨现代文明如一夜春风的魅力。而且这儿距三峡大坝仅二三百米,站在任何一栋楼房顶上,都能尽情鸟瞰大坝全景。其实,镇能迁到这儿,也是颇费了一番周折的。它的原址选在偏僻的梁家鞭铺,那儿山穷水恶,很难有什么出路。后来,这镇的新一任班子为了造福于民,下决心做工作,把它改到烟竹园来建设,算是做了一件千古万年的好事。
    
    二
    
    眼看春节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得闲带着儿子杜仅回老家给父母辞年。本意是不想上去过年的。每次回去,我都有一种到了上海棚户区的感觉,首先感觉最明显的是拥挤,在外的人也全回去了,乡下的人也纷纷从山上赶来购买年货,街上只看得见人头的攒动,车在街上行得极慢,由于建筑物太狭窄,做生意的商贾把遮阳避雨的篷布也都伸到街心上去了。乡下不存在市容整顿的,加上人多,显得街市异常繁荣。
    老家就在街的一条小巷子里,巷仅三五米宽,土路,缓坡,遇到下雨天,泥泞不堪,坎上已是残埂断壁的土房,许是早已搬迁了的人家。我回家是从来不歇的,就是想歇一夜也没有地方住,所以,过年不回去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想临走时,父亲很慎重地提出了回家过年的事,我没多考虑就表示不回。父亲说,明年就再也不想在这儿过年了。此时,我才想起那件事,大坝1997年11月就要截流,今年这个年看来非回来过不可了。腊月二十八,让老弟借了一辆野马吉普,从夜明珠上了三峡大坝专用高速公路,不到两个时辰,就到家了。平常的三家人,此时汇在一起,其热闹程度可以想象。待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我到街上逛了一圈,熙熙攘攘的人流让我几乎是侧身地走着,让我再一次感慨人多为患。回到屋里一想,也是的,远的近的乡党都回来了,老的少的游子都回来了,在外混得象样的和不象样的都回来了,怀着不同的心情不同想法的一荐又一荐的同学,儿时的朋友,也都回来了。总之是赶在三峡工程大坝截流之前,回到这个生养过我们的地方,过它最后的年。回到屋里,我的心情很沉,这种情景让我想到小弗朗兹的《最后一课》,不同的是那是战争带来的恶果,而此情此景,是文明的惧风卷过心灵之后的荒芜。
    人是世界的主题,这种主题有大小之分,大人自然是大主题,小人自然是小主题。尤其是很多大小主题发生冲突的时候,在一种顺应的过程中,那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之后这种感觉化作一种力量在每个土著的心中,外人觉得往往难以理喻。坐在父亲并不宽敞的房子里,看着父亲十分简陋的家什,想着他走过的历史,心里很空很远。他们的一生几乎是伴随着三峡工程的传说度过,他们的心在这种时隐时现的传说中变得没有一丝失望,他们的生存条件却在这种传说中变得很具体。几十年来,房子不准扩建一米,树木不许再种一棵,什么建设都受到严格限制,我的故乡一直处于一种超时空的静止状态。所以我们今天见到这种拥挤不堪的境地,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责怪我们的父辈,我们得用心去探视这种牺牲后面赤诚的心灵。
    家人聚集在一起,已是多年难得的事。夜深了仍不愿去睡觉。因地方太窄,家里仅仅放得了两张床,父亲就在距家百米开外的旅店订了几个床位,让我们去睡。明天就是大年节,我们都三五年没回家了,好不容易回来,而且是在这里过最后一次年,心里实在不愿住旅社。再说,一年到头都睡得很安逸,过年去住那种让人提心吊胆,肮脏不堪的大路店,心里不是滋味。都捱着不动。眼看夜深了,再僵持下去,怕为难父亲。我就提议,坐一夜守更算了,难得回来一回,也算把这个年过得深刻一些。我的话得到响应,母亲和带婴儿的大妹不能熬夜,就先睡了,妻儿及弟妹也去睡了,此时,围着火盆而坐的就只剩下父亲,弟弟和我。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冬夜静得没有任何声息。无雪,无风,无鸟叫虫鸣,像黑暗的时空被寂静全部吞食一尽,只剩下我们三人坐在世界的尽头谈笑风声。就是在这个不眠之夜,我和我的父亲,我的兄弟,在三峡库区首镇太平溪这个古老的小镇上,真切而缓慢地品味着年夜的安宁和天伦,回忆我们从前在这儿生存时所经历的艰难,往事和快乐。当我们触及到即将逝去的家园时,我们往往长时间地沉默。在沉默中,我们静静地倾听到新年碾过屋脊的声音。这种声音让我们的心灵得到安抚,得到停歇。
    第二天,我们这些守夜人,并没有因为无眠而变得疲劳,相反我们精力充沛。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父亲把一挂鞭搭到一堵邻家的断墙头点燃。我们全家老少在鞭炮声和电视的祝福声中,让历史悄悄从肩上划过。此时,我想到一句话,我们应该是被历史撞了一下腰。
    
    三
    
    两位外地的作家,读了我的三峡散文,在电话里多次流露出,想看看我的家乡故地太平溪废墟的愿望。这是一种很残忍的愿望。尤其是让两位专门琢磨人的作家,站在你面前,看你没有任何遮掩的心灵。确实很残忍。
      出于真诚,也出于我的本性,我带他们到了那儿。事先,我们看了一下三峡大坝。在坝上,我们看到由于百年难遇的干旱,造成整个工区像一片妇女弃掉的月经带,躺在阳光下,态度混沌而暧昧。之后,我们直奔那片废墟。
      车在它对面的山头上,停了下来。我再次看到了它。我浑身无力地走到山头边缘。风从它身边的溪里刮上来,像我小时候一样掀动我的衣衫。风让我闻到了它的气味。里面夹杂着野草的气味。我很熟悉它,然而此时它让我感到了陌生。他们相跟在我的身后。我尽量让背朝着他们。我不想让他们看清我的脸和眼睛。我相信,此时,那里现在全是湿的。我极力掩饰。我伸出手。我的手下就是我跑过一千次的铁匠坡。它虽然只有一百米高的坡,却陡峭,险急。我曾经几乎饿死在它半腰上的一个土窝子里。它下面是一片农田。过去看上去很宽广,现在却很小。农田外面就是那条多少次想冲走并淹死我的太平溪。它与长江的接壤处,我们叫壤水。现在虽是秋季,壤水依然灌到我行走过一千次的小路上。
      我镇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再次伸出手,并伸出手指。风如三十年前一样,依然缠绵着我的手指。让我有种哽咽。我沉默着。此时我想,我真不该带他们来到这里,来到我心灵的门口。大约半分钟的时间,我终于开口了:“从镇口到镇尾,每一处都是我的记忆。可它们现在只是一片杂草。”
      我说着没有内容的话,感觉自己在虚脱。长江边上那颗鸡蛋石早已沉没了。千万年不曾沉没的石头,因为没了这一镇人的看护,或者是它守候的内容被抽空之后,就死掉了。它在的时候,镇上的人都把它当成神灵。指望它护佑这个小小的镇。可是,镇在成了废墟之后,它依然孤独地守候了三年,在上个世纪最后一天,它无声地沉没了。那两棵大柳树也不见踪影。那条卵石铺成的街道,那些高高矮矮的脚楼,那些沉静的在这里生活的一生一世的死者的灵魂,那些夜色里的脚步和风,和与镇上屋子相连的稻田,以及蛙鸣虫叫,以及船只泊如老牛的情态。此刻,全部被一个叫做“荒凉”的词语所替代。所有的故事,全部变成了一片长满野草和遗树的纸页。我的目光,只有沾着泪水才能勉强翻阅。
      脚下是荒草,手下也是一片荒草,手指向的地方,也是一人多高的荒草。唯独,在洞包上,还有一间半挂着信号旗杆的土屋。当我目光触及到它时,我说:只有它还守着这片废墟。泪水就顺着它在我眼睛里的屋脊,往下淌起来。
      车在我的惶然里再次起动。经过沙湾子,我想起这里原来是一片原始森林,我曾经在这里寻找过许多森林食物,还有游戏。然而,现在,这里的树被砍光,只留下一些次生林。第二道湾叫牛儿长,这里住着我曾经爱慕过的人的老家。在她家背后,是一片镇上人的祖坟地。里面终年布呈着花花绿绿的祭旗,让我从小就是白天从那儿经过都胆颤心惊。再就是高桥。同行者为了安慰我,一看到桥下的小溪,就高叫:“这是杜鸿的小溪。”可他们不知道,我在溪里与我死去的表哥干仗的情景。
      车已经不能直接开到镇的废墟上了。路被雨水冲得沟壑丛生。就连路边的红苕都裸露出来了。他们想挖出一枚生吃。我止住了他们。我对这枚红苕是否与我有着相同的出生地而没有自信。我感觉到了陌生。我脱口而出之后又眼含热泪:“别人的,别动它。”回想起小时候我是如此肆无忌惮地获取我的土地所生长的果实,我没有一丝惭愧。而今呢,我却是如此虚弱!
      步行到了镇口。江水混进风里,以一种掩饰的姿态,依然在亲热我。就像看家狗即使十年不归,它依然能分辩出主客一样。这里的风没忘记我。我给他们介绍原先街的形状。外面那排吊脚楼,里面临的街店,连着山腰上的山洞。再就是酒馆,铺子,绞车索,码头,原先生长大柳树的地方。这些事物现在只停留在我的记忆里。它们过去占据的地面,现在全部是一人多高的芭芒草。芭芒草被两位外地作家认作了芦苇。芭芒草巅,生长出美丽的花穗,长长的,飘逸如驹,让我感觉到人生活过的地方,有着肥沃的生长野性的土壤。它们几千年就被这座古镇压在石头下面,脚板下面,和屋基下面。现在古镇一经撤退,它们和野性就开始疯长。
      原先的街道,成了一脚高的杂草寄居之地。我们摇摇晃晃地行走。我们中有人到原先作为茶馆的堂屋中央洒了一抛尿。之后他笑得眼泪直滚,说:“我终于在杜鸿的精神圣地的中央拉了一把。”这话,突然让我感觉到,在这些摇曳的芭芒面前,自己先前的灵魂,竟然流溢出一股尿骚的味道。身边还有苞谷林子。这里或许就是我初恋约会的地方。不同的是,那时是楼房的阴影,现在是包谷棵子之间的野性的风贯穿其中。我坚信,这种前后属性的一致,也许就是我无意播种的情种:苞谷林子就等于楼房的影子。
      作家们仰起头看天时,他们发觉了天上的蓝。一片纯净。我却看到了四周的山峦。我突然发觉,山峦和过去比,矮得我受不了了。就连我印象里一直高得吓人的大墨佬,也像武大郎一样,矬了下去。我对他们说:“和先前比,这四周的山一下变得矮多了。好像每个方向,都有让我们逃逸的出口。”
      我们回到河边。我让他们来到河边的石头上,让他们摸摸冰凉的河水。他们都摸了一下。我让他们知道,这全是青藏高原的雪水。他们说,摸着这雪水,就像到了雪地高原。我说,这种冰凉,是水的金属性,它们逸到空气里,就成为风的金属线,就是诗里常说的风线。他们认同。
      就在我们溶入这种冰凉的感觉,让废墟的荒凉变成一种麻木感觉时,突然,从河对岸的银杏坨上,传来了我二十年没曾温习过的声音:
      “过河哟——”
      我让两位作家听那声音。我的心在这种声音里发抖。
      “过河哟——”
      声音再次从河面的水流声里穿越而来。像一种雷鸣,一口猛然撞响我的魂魄大钟。“咣——”一下子,泪水再次涌满我的胸膛。我只得伏倒在地上,让泪水顺着我的眼睫毛,一一落进我荒凉的土地。
      此时,我忘记了在我身后,还有两位审视我心灵的作家。
 
上篇:地理学 下篇:那一刹的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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