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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山 文 / 云翼L  2011-8-4 9:27:14 
孔子的山
    他日,鲍鹏山把孔子喻作黑暗王国里的一支残烛。他说,圣人洒泪而尽了,天地之间一片黑暗,但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仅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千秋万代。
    今朝,我把他看作一座巍峨的大山。我说,孔圣的大半生都在登山途中,而他的灵魂则一直处在山巅。他的脚下是山石,是人类安身立命之地。他的头顶是苍天,是人类的精神信仰之天。他的肉体从苍生中出走,去接近灵魂,接近天堂。
    普鲁斯特说,真正的天堂是失去的天堂。周监于二代,孔子谓之“郁郁乎之哉”。然而,无论一个王朝、一个时代如何鲜妍过,终究是如落红一般沉埋于历史的厚土之中。天下没有永恒的定律,而历史却总有其发展的规律。那个孔夫子日夜思慕的周王朝,也只是天地之过客。它的美妙的音律,它的完美的礼节,早已乘着时间的风飘远了。只有那宫宇前的残垣断瓦会在雨中演奏周乐,只有那阶前的幽幽苍苔记录下了前朝的步伐,还有那江边苍劲的古树——它目送了一个王朝的离开,又迎来了一个新的王朝。它们都是历史的见证者,以一双冷眼和一颗温暖而坚强的心,见证了一个王朝如何从繁盛走向落没,一个社会如何从安和走向动乱的全过程。诸候并起,称雄争霸,刀光剑影,兵戈相接。那征战的士兵,抛家傍路,离乡背井。这一条鲜活的生命像彩旗般,在那黄土之上飞舞,然后倒入了荒草之中。他的血液在草叶的经络之中,在土层之下流动。在血泪横流、礼乐崩坏、纲纪不整的时代之下,孔子背起了拯救苍生的重任。季氏“八佾舞于庭”,孔子责之“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面对“季氏将伐颛臾”,孔子怒斥二徒“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而谋动干戈于邦内”的失职行径。
    我不禁想把他与迪伦马特笔下的罗慕洛斯对比。一位是罗马帝国最后一位皇帝,面对兵临城下的日尔曼人无动于衷,且儒弱地容忍了卷空国库的逃叛的大臣和欺骗自己家人的无耻之徒。他的无所作为,他的放任自流,却为余秋雨高度评价:“他其实是一位洞悉历史的智者。如果大车必然要倒,妄图去扶持反而是一种骚扰,如果历史已无意于罗马,励精图治反而是一种反动。”(《罗马假日》)孔子是儒学的第一人,他却誓要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危倾。他的逆潮而行,他的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在为那个黑暗的时代编织阳光,为让更多流浪的灵魂找回失去的天堂。他的奋斗的登山之路,本就已是一部历史。所有的褒扬与贬低,所有的鲜花与鸡蛋怕是绑不回倔强的孔夫子的。他仿佛一头执著勤劳的老黄牛,一头扎进了人类已荒芜的精神之田。
    孔子的上山路,是开辟在最繁密的荆棘丛中的。他驾着马车,满载仁、礼、忠、恕的智慧而去。为官数次,却未被重用,他的超越时空的仁爱因与法治格格不入而被放逐。执政者的不识,令他心力憔悴,而接舆、长沮、桀溺这些隐者对他的讽刺,更令他倍感孤独。他以为他们是懂他的。然而,入世与出世的价值观又横亘在了他们之间。这些慧眼识得了天下的状况,而执著于自己的方式。隐者怀着一种“天下滔滔与我何干,大不了穷些寂寞些”的思想而走过了山野与村庄。孔子则是一心志道,他舍不下身后的苍生,而默默辞别了这些志同而道不合的朋友。所谓“古来圣贤皆寂寞”,大抵不过如此。他以血肉为斧柄,以信念为斧刃,一路向前,只为开辟一条通向天空的大道。后来,教育他成人的母亲走了。这对一个孝子而言,如何能不让他万分悲痛呢?年少轻狂,志在千里。纵使他是千秋圣人,却也无法对抗时间。时间如同冬天,一方面历练着枝头的花,另一方面却又在残杀它。这是一场追逐与逃离,是拥有与失去。生命之中有太多的难以预料,除却“子欲养而亲不待”,更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万古长悲。颜渊之死,孔子哭之恸,曰:“天丧予!天哀予!”这是上苍的一个玩笑,是他的一个美丽但已碎去的梦。颜子没而圣学亡,子路逝而哲人萎。面对这位胜似亲儿的弟子的逝去。孔子老泪纵横而歌:“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司马迁《孔子世家》)他的周游列国的传道之梦,终以一句“甚矣吾衰矣”而告罄。
    所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人终是要离开人世,离开这条被抛于此的路的。孔子以身殉道的悲剧,是值得我们尊敬的。他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执守,是道义的实践,是一颗怀抱天下之心的坦露。他不仅如同屈原一般“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更愿意尽力让这浊世清、众人醒。他又如那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做到了君子不独乐,纵使在登山途中,累累若丧家之狗,他也会坚守,像山一样坚实!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但公平却又真实存在。孔子的上山之路,拥有的不仅仅是荆棘与血泪,更是有着玫瑰的馨香,以及动人的歌声。这位落魄的传道者,亦是一位可爱的长者,智慧、变通如同那水一般。老子云:“上善若水。”孔夫子拥有三千弟子,且性格迥异,或内敛,或率真。颜回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与孔夫子的“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是一种安贫乐道的宁静。子路的闻孔子“道不行,乘桴于海,从我者,其由与”之言而喜,与夫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后,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这是一种纯净美妙的心境,是一颗如同稚子一般跃动的心。他喟然与点,赞赏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描绘。这一幅暮春出游的图景,令他沉醉。这是盛世太平,天太大同的伟大理想的展示。在这一路上,他时而怃然,又时而莞尔。他遭遇了风雨,也沐浴了阳光。
    正因为他与弟子的坚守,方才有了今日这条通向大山的路途。你看这山花烂漫,就像夫子的微笑;你听着山风悦耳,就似这师徒的玩笑。这大山里叮咚作响的泉呐,是他关于君子、关于处世的智慧。那空中流过的云彩,又多么像他那“斐然成章”的弟子。这池中的鱼啊,它不在污浊的泥潭之中,也不再那清澈见底的小溪之中。它们躲在莲叶之下,嬉戏、游玩,又不忘阐述孔老夫子的中庸理念。而这“出淤泥而不染”、“浊清泥而不妖”的莲花,在风中袅袅娜娜、风姿绰约,又似乎在讲述君子“矜而不持,群而不党”。那石缝里葱茏着的生命,以一种对生的诉求对抗岩石的压迫,用根将岩石碎成泥沙,以生命之绿来反馈阳光雨露。这又是对“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的完美诠释。
    当今社会,高楼林立,割裂精神信仰之天;马达轰鸣,震裂了安身立命之地。沧海横流,物欲至上,文明征服了野蛮,却又开始了文明者的野蛮征程。于是精神,信仰开始流亡,价值取向趋于物质化。人们的交往开始向传统要方法,却通常是为了获取名利的。他们一批一批向着孔子的山进发,然后砍下了大树,制成了华厅内的书桌。可那大厅是用来举行派对的,书桌只是摆设,不过是为了装点主人的素养罢了。物质的狂欢之后,还有几人能够守住自己的家园?
    重读《论语》,我感受到的是一种对于前方的探索,对于社会的关切,对于生活的深思。这是一种恬淡的、向上的感觉,仿佛这倾泻于桌边的月光。卡夫卡“以痛苦走向世界,以绝望拥抱爱人,以惊恐触摸真相,以毁灭为自己加冕”,是一种灵魂的写作。孔夫子,则同样以一颗灵魂行走于黑暗帝国,他用自己一生的智慧为人类开了一条登山之路,去接近天空。这一条朝圣的心路,因着其永恒的思想而闪亮。那一座山顶,日日都有佛光普照,引领着迷失者走过丛林通向天堂。孔夫子的处世之学与治国之道,在历经了千年风霜雨雪之后依然生机盎然。正如颜渊所言:“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可见孔夫子在“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陶渊明《形影神作答诗》)其思想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但并不意味着要全盘兼收。爱默生说过,“我宁愿从没有看见过一本书,而不愿意被它的吸力扭曲过来,把我拉到我的轨道外面,使我成为一颗卫星,而不是一个宇宙”。在《论语》之中,孔子一心恢复周礼。从社会演进的立场上看,明显是落后。他“述而不作”的观点,我们也应该正确看待。文明的长河,需要传承者,也需要创造者。世界只有不断运动才能存在,文明的长河只有不断注入新泉才能长流。这一种阅读方式,则正是关于孔子的教育思想的体现,也是对于中庸的体悟。生活之中,何事无度呢?只有准确把握了方寸,才能够走好人生路,才能在通往天空的道路上赏得风景,拾得人生之乐。
    今日,我手捧《论语》,一步步接近孔子的山。千年之前,他或许就站在这里,一路朝圣。千年之后,他化作了一座山,如此巍峨,却仍在大地上生长、拔高。只为了去接近天堂,去守护这一片精神信仰的天空。而我有幸徒经此地,仰望这座高山。只见山顶云雾缭绕,或许他已到达天堂。又听见猎猎的风声,仿佛他在山巅放声而笑。那树梢拂过的白云,又多么像他的带着哲思而随风飘散的白胡须啊。两千五百多年了,他的胡须已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路、一条通往天空的路。
    明日,谁又会徒经这里,而他是否会开始攀登。孔老夫子呢,他或许就在那里等待着我们这些后生晚辈的造访。这一座孔子的山,是他留给全人类的——栖息着哲意的灵魂,更通往信仰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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