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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向远方的水 文 / 云翼L  2011-8-4 20:47:10 
“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碌碌风尘中,茫茫天地间,我辈皆是流水,向着那个魂牵梦萦的远方而流走。

    单薄的灰色僧袍,似这个节气里静静飞落的梧桐叶,在秋风之中飘摇,僧人肩头横着一根瘦削的竹竿,微微泛黄却不黯淡。想必该是追随了他好些年头的,或许是他幼时手中的玩物,又或许是少年时候在田间水塘边赶鸭子用的,更或许是某个高僧赐给他的。这根竹竿前头是行囊,后头也是行囊。你能一叶知秋,却永远不知他的哪一头挑的是经书,哪一头是行装,更不知这一席僧袍曾拂过多少的木石,多少的山水,多少的日月。

    这一位大地上的行者,仿佛一江向远方奔流的水。道在水中流,而他则在追寻。《菜根谭》曾有言:“桃李虽艳,何如松苍柏翠之坚贞?梨杏虽甘,何如橙黄橘绿之馨冽?”故而远方虽好,修行虽好,何及黄发垂髫之怡然?当他在路上跋涉时,可会想起身后那一双稚嫩得如同清晨露珠的眼和那一双苍老得恰似冬日桑枝的手。青灯古寺,手捧佛经,是心无杂念,还是一片尘嚣呢?我以为,他是真的超脱,是已绝意于红尘的。但父亲却不这么认为的。他说:每个人都是有根的,我则固执地坚守古人的一句“能休尘境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一琴一鹤,一草一花,一风一露,嗜虽清,尘未了,信犹俗。这个远行的僧人,只身路途,眼波清明,心底无尘,必是饱谙了世味,会尽了人情。

    他该已忘却了身后,了却了红尘,而独得了佛家的至境。执道者的坚守,是冲破了根的牵绊,而向着远方的宁静的道流去。随他而去的千千万万的条的水,皆是游子。道别了最熟悉的山,而执意去追逐那远方的信仰,而这其间也有我。

    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离家千万里,去闯荡天下,要挣脱了家的束缚去迎接狂风暴雨,奈何我辈尽是凡夫俗子,毫无慧根据,故而在浪迹天涯时对故土念念不忘,更时常陷入一种悲惨的境地,即身在这头,心还在那头。一个人的时候尚仍能坚守着,但当我面对来自“山”里的父亲时,我忽然感受到了有一股力正在紧紧拉扯着我。这或许就是离开之前,我无意埋下的根。如今,这一片叶听见了枝的呼唤。的确,每一个人都是有根的,就像每一条流向远方的河都是有源的。

    前几日,父亲背了一个被囊来学校,我跟在他身后,却不知他的背是被身上厚实的棉被压弯的,还是那些踩过的充实、厚重的岁月。我伸出手,轻轻托着,踩着他的脚印向前走去。他的脚步很缓,甚至有些瘸。他在前头,我在后头,仿佛护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娃娃,一如昨日的他。这一路,时光捎来了一个消息,一个关于父亲老了的消息。再后来,我从母亲口中得知,那一日父亲在来学校的途中摔了一跤,被压在了摩托车下,脚伤得很重。我想起他的坚忍,是为了一个父亲的尊严,还是为了保全我的一点儿虚荣,我不知道,我只是感到愧怍,但又拙于言辞。

    或许,父亲明白我这一江水,对远方是有着无限憧憬的,他不愿成为我的牵伴。所以只是在身后目送我离去。“树木至归根,而后知华萼之徒荣;人事至盖棺,而后知子女玉帛之无益。”我们这些水呀,在外浪荡,流过高山,也流过平野,辞别了山,告别了岸,反倒叫身后的双亲迈着已蹒跚的步伐来山外寻你,怎叫人不自责呢?

    苍茫天地,行僧历经风雨终将归于大海。他撇下了身后,但心系苍生。为渡苍生,而苍生里自然有其双亲或妻儿。就像远行的游子,无论离故土有多远,一旦在夜里听见母亲的呼唤,便就算前方是坎是坷也是要回去的。水流得更远,仍会在目光下蒸发,化作云,然后乘着风,回到来时的山头,化作雨哺育大山母亲,去滋养那深埋在泥土之中的根。而山间的流水也从未停止过向远方奔流。循环往复,仿佛这人,一人已走一代又来,生生世世无穷已。

    我已豁然,明白父亲的“根”的背后,更明白他的不认同。上苍把僧人孤零零地置于道上,是让他渡化众生的,可在此之前,谁又去渡化他呢?光阴里,我们都只是过客而已。我似乎看到了那位行僧肩上跳跃的红尘,以及僧袍边的一朵小花,诉说着他的烂漫时光。我呢,我这流向远方的水总要流回的。因为我只怕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天下没有不流的水,而水,又何曾能流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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