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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三 文 / 赖思仰  2011-8-10 11:05:44 
阿三
    
     阿三从来都没有哭过。据说他娘当初生他的时候,叫喊了三天三夜,他才把头探出来,也不哭,接生婆连拍了三下屁股,他还是没哭,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阿三的父亲是个酒鬼,没日没夜的喝酒,喝了酒就耍酒疯,打老婆打孩子,老婆被打得鬼哭狼嚎,阿三却从来不哭,尽管身上、脸上伤痕累累。
     大家都说,阿三这孩子,不正常。
     阿三家里有条狗,叫“黑子”,每次被父亲揍完,阿三就蹲坐在家门前,用布满伤痕的手,一遍一遍地抚摸黑子身上的毛发,黑子也两眼汪汪一遍一遍地舔舐着阿三手臂上的伤痕。
     阿三家里穷,再冷的冬天,阿三也只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贴满了补丁的旧军袄,那是阿三他娘将早年打过战的外公的军袄改小了做的。因为寒冬受冻,阿三鼻子底下,不分四季地拖着一条鼻涕,他也就不分四季地“咻咻”吸着鼻涕。
     阿三四岁那年,父亲喝醉了酒稀里糊涂地闯进村长家耍酒疯,被村长叫人打了个半死,抬回家里不吃不喝,躺了两天就一命呜呼了。
     行葬那天,阿三娘哭得死去活来,阿三却只是用呆滞的目光盯着棺板上那具尸体,“咻咻”地吸着鼻涕,然后看看肝肠寸断哭天喊地的母亲,又低头看了看黑子,不止所措,但始终半滴泪都没流下。
     村里人都说,阿三不乖,死了爹哭都不哭一声。
     之后,阿三他娘就疯了,整天抱着阿三父亲的照片坐在坑上喃喃自语,发作的时候就对着照片又哭又笑的。阿三不只一次地摇着她的手说:“娘,我饿。”这时,她就会从灶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烤红薯丢给阿三,然后用沾了草灰的手将阿三鼻子下的鼻涕一抹,擦在阿三的衣服上,对阿三“嘻嘻”笑两声,又继续往坑上去了。阿三,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坐在小板凳上边吃红薯边痴痴地看着娘。
     那天,阿三吃完了红薯,坐在小板凳上看他疯了的娘拖长了音哼哼地哭着,足足看了一个多钟头。然后,他上前将他娘怀里的照片抢了过来,扔到地下踩了几脚,说:“娘,别哭,阿爸是坏蛋!他打你,打我,他是坏蛋!”他娘一下子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阿三的脸马上就肿了。“娘,别哭,阿爸是坏蛋!”“啪—”又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但阿三没哭,“娘,他打你,是坏蛋!”阿三娘又举起了手,突然将阿三一把搂在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阿三,还是没有哭。第二天,她下了坑,出了门,到地里挖了一大堆的红薯回来。阿三高兴地拍着手,带着黑子绕屋子跑了两圈。
     阿三他娘死的时候,阿三正坐在灶边烤红薯,他用长钳子将灶里的红薯翻了一个又一个的滚,忽然听到外边有人在叫他:“阿三!你娘投湖死了!”阿三撒下长钳,带着黑子奔出了门。
     阿三呆呆地望着躺在地上的浑身湿漉漉的娘,小声说道:“娘,地上凉,别躺在地上,快起来。”娘不应,他也就不说了。
     村里的人帮阿三娘下了葬,阿三在葬礼上还是没有哭,只是“咻咻”地吸着鼻涕,眼睛定定的看着娘。
     “阿三真不孝,爹死了没哭,娘死了也没哭。”大家说。
     阿三成了孤儿,烤红薯不久就吃光了,阿三总觉得饿,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他们说,阿三没良心。
     阿三,才六岁。
     那天,阿三在坑边醒来后,发现黑子不见了,他沿着村道,一遍一遍地呼喊着黑子。从村东到村西,找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找到。他回到家门前,两手托着脸,“咻咻”地吸着鼻涕,呆呆看着天空。
     “黑子!”阿三看到黑子回来了,它浑身是血,正一瘸一拐地朝阿三走来,它慢慢地艰难地移动着。阿三马上跑了过去,黑子半闭着眼睛,将口里的半截香肠轻轻吐在阿三手里,然后,倒下了。
     阿三左手紧抓着半截香肠,右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黑子血肉模糊的身子,一滴冰凉的东西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娘——娘,你在哪里啊娘,你回来啊,阿三要娘啊——”
     “娘——阿爸坏呀,你别走啊娘——”
     “娘——黑子也不要我了,娘——阿三饿,阿三要红薯啊,娘——阿三要娘!阿三要娘啊——”……
     这回,阿三真的哭了,他坐在黑子的尸体旁,大声嚎哭着,哭得天昏地暗,没有一个人来安慰他。他哭了好久好久,哭累了,就势躺在地上,沉沉地睡去了,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半截香肠……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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