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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西施 文 / 赖思仰  2011-8-10 11:09:01 
豆腐西施
    文/赖思仰
    
     第一次见到她的人,总不由惊叹:“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女子!”
     的确,她非常漂亮。
     那年,她刚来到这个宁静的小城镇,嫁给了当地的木匠牛毕。不到年底,牛毕患了场大病,捱了一年,就入土为安了。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巴掌大的小镇里流传开一些关于她的事——
     她五岁时,家里闹了场火灾,除了她,全家无人幸免;后来,一位好心人收留了她,不几年,那个收留她的人做生意破了产,悬梁自尽了;在嫁给牛毕前,她已先后嫁了两次,都是入嫁没多久丈夫就死了。算命先生一捻指,摇摇头:“这女人,命太硬,勀亲。”
     牛毕死后,她将牛毕做木活的小店面改成豆腐店,专卖豆腐和豆腐脑维持生计。她做的豆腐脑滑嫩爽口,甜而不腻,不久便在小镇里倍受青睐,生意渐好。她很少开口说话,但很爱笑,一笑起来,那对杏眼便水汪汪的,逸动着她水一般的柔情。
     镇上的男人常来光顾她的小店,一是为了让嘴巴得到享受,二是为了让眼睛也得到享受。为博得美人含眸一笑,男人们在吃的时候总爱拉上几段笑话,边故意说得很大声边斜眼瞅美人,还不时呦喝上几声,她只是笑。
     由于她开口少,人长得标致,人们又不知道她的名字,便称她“豆腐西施”。
     不几年,小镇里的宁静日子被打破了,因为日本鬼子的闯进。
     她依旧做她的豆腐生意,但镇里的男人,再也没敢踏进她的小店一步。她的小店,已归属那批日本鬼子——因为她的美貌,也因为她的手艺。日本人是没有人性的,对小镇上的每个人都残暴无情,除了她。他们对她,如同呵护一件宝物,出奇的好。那天,几个女人在她的店前指指点点,说她的不好,说她肮脏,不要脸做日本人的女人。她都听见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眉宇间,流动着浓浓的忧伤。“砰砰砰——”一阵乱扫,那几个女人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动了,一片鲜红刺痛了她的双眼。日本军官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保证道:“你的,别怕,谁要敢欺负你,告诉我,统统杀光!”她长长的睫毛向下垂着,遮住了眼皮底下的一片汪洋。
     那些日本人在镇中心给她找了个很大的店面,豆腐店因而变成了豆腐馆,还挂起了很大很醒目的招牌——“藤堂豆腐馆”。日式的牌子,让小镇上的人们切齿地恨。
     她乞求日本军官,让镇上的人们能够重新到她的店里买豆腐,吃豆腐脑,日本头头答应下来。她黯淡的双眼瞬间又明亮起来,天微微亮便做了许多热腾腾的豆腐和豆腐脑,仔细化了妆,早早开了铺门端庄地坐在柜台边,等着客人们的来临。她等啊等,清澈的眸子注视着穿梭过往的人群,没有谁在她的店前停留过脚步,也没有谁朝她看上一眼。她的心随摆着的豆腐一点一点冷却下来,眼中的光彩逐渐褪色,回到了先前的空洞和迷茫。淡淡的忧伤环绕着她,让人看了心动,更多的是心疼。
     天已经黑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抿抿嘴,木木地盯着一整天来丝毫没动过的豆腐和豆腐脑,鼻子微微抽动着,她感到委屈。正欲关门,日本军官兴冲冲赶来,告诉她,细菌武器已经运送到了,明早他们就要出发将武器送到前线。她娇弱的身子微微一颤,像只受惊的小鹿,日本军官将她拥入怀里,嘱咐她等他回来,他会带她回到日本给她好日子过。她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咬着下唇。
     第二天一早,她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折腾出一大锅滑嫩雪白的豆腐脑,为日本军队饯行。她用袖子轻拭着额上的汗珠,热情地帮日本人们盛上一碗一碗白花花、香喷喷的豆腐脑。一个小乞儿蹲坐在她的店门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诱人的豆腐脑,不住地舔着嘴唇。日本军官对她说:“给他一碗吃!”,她踌躇了一小会儿,盛了一小碗递到乞儿的手里,拍拍他的肩膀,轻轻说道:“吃吧,孩子。”声音像春日里的和风,柔柔的。乞儿一下子接过饭碗,狼吞虎咽,将碗底也舔得一干二净,将碗递回给她,便跑远了。她望着他的背影,好久没有回过神来。
     枪声从豆腐馆里传出,人们好奇地围观——店里一片狼籍,桌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日本人的尸体。她也倒在柜台边,身上已被鲜血染红,日本军官倒在离她不远处,手中的枪口还冒着烟。
     她蜷身躺在血泊里,头发一丝不乱,双眼紧闭,嘴角微微上翘,恬静而安祥,如沉睡的水莲,美得让人疼惜,让人心碎。
     离店不远处,一个小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口里还在淌着白沫。
     小镇上的人都为她叹息。算命先生摇摇头叹叹气:“唉,命中注定,在劫难逃啊!”男人们感慨:“这么美的女子,太可惜了!”
     人们要为她下葬,刻墓碑时,才发现一直以来只知道称她“豆腐西施”却不知她的真实姓名及生辰年月。于是,墓碑上只有“豆腐西施”四个鲜红鲜红的大字。
     清理遗物时,有人在她的柜子里找到一张纸,上面有她的照片,却看不懂上面的文字。
     一个在国外留过学的将纸接过手,念道:“藤堂樱子,1907年7月7日,大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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