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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对青山 文 /   2006-5-9 

  真正意义上的青山已经少之又少了,说不清哪一天我们一觉醒来面对的已经是茫茫沙漠的大地,或者时疫一样蔓延发展着的现代大都市:或千里黄沙人烟绝迹;或高楼蔽日,利欲盈天。历史的脚踪沉重而且无情,到了想做陶渊明而不得的日子,也到了想学鲁宾逊而不可的日子。青山既已岌岌乎危然不在,真正意义上的独对也便成了一种奢侈,甚至会被时代讥诮为世纪末的堂·吉诃德,对着新世界这架风车,勉力拼搏,作英雄的痴妄之梦。这世界的高速狂奔已不容诗人的悠然飘然,也不容哲人的默然冥然。我们正置身于一个生死存亡尽在转眼的竞技场:或作你死我活的困兽之斗,或喊加油声嘶力竭。时代容不得闲散涣漫之人独对青山,于是乎,青山绝迹,独对成幻……


  俗言爱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是,展眼看世界,已经是连青山都捱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了,作为红尘中渺小的一个存在者,又怎能再期盼烧柴围炉的坦然独对。尤其是,在城市低矮的天空下生活久了,终日便只知在公园的“假景”里铭镌生命的行迹,在“假水”里赞叹大海的浩渺,在“假山”前礼拜峰峦的崇高,表面看来仍然是一介自然之子的气慨,实在只剩下空虚虚毛茸茸的心胸献给世界了。让人悲悯呢,还是让人击节作颂?让真正的大自然可怜呢?还是自顾自笑出满眼的凄惨泪珠?!


  也许,自然与人早就失去了应有的那份和美。人类自负地与自然为敌的夜郎本性已经使万物失去最后的耐性。“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人类这样说这样做;“移山填海”,人类这样运作这样炫耀。不是说“青山不老,绿水常流”吗?不,人类必为自己的愚顽和骄奢品尝手种的苦果。看世间情变缘幻、物非人非、青山已朽,绿水早涸……


  可是,忍不住啊!也不甘心突然中断的千年绿色诗梦,青山应该还在,独对也还可敬可佩地沉思着、默念着,有如对最后归宿的一往情深,对初恋情侣的真切渴念;也有如对家园的挚情寻求。要寻找,也要表达,更要把一切曾暂在着的永恒留住。于是乎,我有心暂时从人流中脱离出来,让烦乱的心静下来,闭目、塞听,一个人呼唤理想世界中的沉雄峻拔的青山,峭陡肃穆的青山。甚至,我要像泰戈尔老人一样,“抛弃了所有的忧伤与疑虑,去追逐那无家的”青山,“因为那永恒的异乡人在召唤我,他正沿着这条路走来”。我也该从尘封的房间里找回流逝的过去,失落的自我,还自己以原初的神性。一如大地之子荷尔德林,怀着一生的真诚,去朝拜海岱山之父,去看望真正的自然殿宇,去倾听青山忧郁而清濯的歌唱……“主啊,是时候了”,让我抽身起程,去真正的时空里默念一些神圣事物的名字,朝觐生命中与生俱来的永恒家园。并且——


  独对青山,独对青山,独——对——青——山……


  一个三流的诗人曾不知天高地厚地自诩自己的伟大:“人是最高的山峰”。殊不知他把自然的神圣践踏了,他那支拙笔一落纸就亵渎了万有的高贵。我很难想象心目中除了自我之外一无所有的人怎么能成为一个诗人。我倒是应该反过来,对历史上那些感人的独对青山者报以礼赞的口碑。极古的《山海经》中所记奇山怪山无以尽述,其中有后来成为莫高窟映壁的三危山:“舜逐三苗于三危”。古战场的雄浑气魄自不必费力去猜度,光是公元366年乐樽和尚被三危山无与伦比的金光震憾,从此开凿石窟,筑就中华文化最宏伟的摇篮,和尚的这种独对足可以让后人泪雨倾盆了。但是,纵观历史,对山的朝拜并不止于此,大大小小的人对大大小小的青山所持的虔诚之心有史以来从未中断过:谢灵运开创山水诗一脉,没有独对何来这份礼赞;陶渊明“林进水源,便得一山”,是在山中研磨出的精制桃花源啊!李白畅饮后的放歌少不了青山白鹿;苏轼兴味更浓,他的独对也就有高人一筹的诗蕴和物蕴:“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这份看似冷静的笔触,其中却极尽对山的精品细嚼之态。多么超凡的乐趣啊!中国文化史,如果少了青山,也少了那种坐禅般的独对,很难想象会是什么模样。诗中已经是山意葱笼,书内也有崛劲高古的山味,画里更是山影绰约……五岳能享至尊者名,恐怕绝非仅仅是因为“自古华山一条路”的艰难;黄山独自称王,也不独因了“黄山归来不看岳”的慨叹。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中国人对青山的那种沉迷冥想,有如达摩之面壁,教徒的朝拜。所有这一切诗文画意实际上已经突破林莽清泉白鹿红鸟的浅层表征,而具备了一种“超文出画”的深层内涵。山是自然神性的可视性存在,是自然的高峰,也是灵魂的高峰。


  正因为如此,不理解山也就很难理解各种道观寺院都要修造在名山大川中这样一个司空见惯的事实,也就会对登喜玛拉雅山的一代代登山人哑然嘲笑:那到底有什么意思呢?吃尽苦中苦地“爬”上去,如果侥幸不死还得再次吃尽苦中苦的“爬”下来。其实,青山有最深层的内蕴,复杂却也简单。深山建寺宇是一种洁静心境的需要,冒死苦登山却是一种朝拜崇高的圣想。


  青山激起我们无穷无尽的向往:俗艳之梦、收获之梦、理想之梦、宗教之梦、超越之梦……青山也埋葬了我们多少璀璨的生命灵光:童年、少年、青年、中年甚至老年……但是,只有在真正独对青山的时候,我们才能体悟到短暂人生的无足轻重:


  儿子问父亲:山那面是什么?


  父亲答儿子:是山。


  儿子再问:山那面的那面呢?


  父亲再答:还是山。


  这种简单的问答大家都熟悉了,似乎已经变成消闲的文字游戏,就像“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呢从前有座山……”这样的循环往复,无聊单调。但有没有人从中憬悟过青山的存在对于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的真正含义,又有没有人体验过那种“独对”的绝望和诗意的悲怆并从中得到生命价值的启迪?!


  青山之为物实在是生命中的必需,独对之为行也是不可或缺的修炼。人这一生,如果什么都平平了也就没什么乐趣了。“文似看山不喜平”,说的是济世经国的文章,那么灵魂之途呢?那么命运的大地呢?


  一马平川能否让人踌躇满志,坎坷崎岖是否就磨钝了思想之刀?我见过许许多多登山人,他们体魄强劲,心胸博雅,灵魂硬朗,味透了生的艰卓也便有了生之自然达观;我也见过不少“平川人”,他们苍白,短视,怨天尤人,微雨可折,轻风能断……在这些贫血的存在者面前听不到“一览众山小”的苍慨之叹,也不能领味“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千古绝响……


  在城市的平俗琐碎里生活久了,生命的液汁缺少青山的冲撞,我不得不告戒自己,要回家,要走出现在的低俗短视,我只需稍事准备,然后就可以营建一次为自己清洗肉体锻铸灵魂的机会——


  独对青山,独对青山,独——对——青——山……


  早在25年前,我眼前就有雄峻挺拔的高山了,那时爷爷还活着,他老人家常常要领上我到故乡的深山里放牛。他说,那是带我去“东京”。父母在我长大后不时提及我5岁时的这些轶事。20年前,我已记得自己亲赴深山,拾菌、割叶、打柴、采异草奇花,迈出生活的初履,历炼嫩生生的双手、双脚、双肩,哪怕出一身臭汗也一定会爬到最高处喊出山鸣谷应的一响。15年前,我读初中了,曾借假期之便随一个姓何的友人去了隶属思茅地区景东县的一个亲戚家。百多公里山路,只走得精疲力竭,脚瘫手软。但当大林莽中终于露出枝叶掩映的屋顶,闻到人世饮烟的气息时,我们俩突然如狼似虎一阵狂奔,继而泪如泉淌。毕竟,第一次,离父母那么远,两个稚嫩孩子做起了艰卓的跋涉。但那以后沉入青山,独对青山的机会就少了,生命没入文字的方阵,陷进繁琐的忙劳。城市的街道消磨了挺拔的意志,大平原的天空扼杀了超凡的痴想:干脆,做一个俗人吧!


  但是,自我最深处的芽哪会这么轻易就枯死呢,只要一有机会就难免要展露到阳光下开放蓬蓬勃勃的花。半年前,去北京参加文学创作笔会,在云贵高原上多少领略了一点青山的滋味,然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了,心境突然很阴沉。直到归途中,乘列车辗转在蜀道上,穿云破雾,慢悠悠行进,我才又一次开始对扑面而来的崇山峻岭凝眸、默思、冥想。对,是应该有这样一份心境的,应该有一份无求的沉入,也有一份坦然的独对,青山的灵气应该再次撞击人类昏迷的大脑,重建仅有一次的生命诗意盎然的未来。


  但是,我注意到,真正意义上的青山已经不在,五岳至尊已是店铺林立、市声盈耳;庐山早在1912年就已是“沿山洋房数百幢,华街亦有数百家”(高鹤年语)的芸芸尘世,而今更是极尽繁华豪奢。纵览天下,古时名山僧占,现在则归凡失圣了,高加索听说正遭屠伐,乌拉尔也已开采在望,至神至圣如青藏高原上的世界屋瘠喜玛拉雅山也开始遭受涂炭。凭良心说,我对人类不断探求科学的精神是心怀崇敬的,但是不能否认这之中隐藏的或淡或浓的遗憾。古人爱说“束之高阁藏之名山”,我们没有这一秘密的福份了。所谓名山,已堕落成众多人吃喝拉撒的场所。古人是清风白云不用一钱买地去朝觐自然,修养自尊人格,品尝天地造化。我们却不得不到处留下买路钱,看到的是真山中假作的糊涂文章,惝若胸感块垒,必欲一拉为快,那漂亮的小厕所门上必有“大便两角,小便五分”的安民告示,使人惊诧、愕然、愤恨而无奈,离开五里仍难以释怀。青山作为人类探索人生出路的必经之路,也作为万千奔忙之后埋骨的道场,像人类的精神家园一样失落了。如今再也不会有李白的酒入豪肠剑气感天地,也不会有元亮的归避田园悠然见南山。世界在朝暮间已端庄毕倾,再没有人能够在红尘之中寻找到一片纯粹的青山,一种超迈的心境,做超人般的独对。康德已魂逝,苏轼已魄归,眼前是繁华尘世,芸芸众生为利而来,为利而往,为利而丧。还谈什么物我同体,天人合一。我们正在展露人类凶残的负极,拼命掠夺、捕杀、消耗、败坏着青山芳名,早已经忘了顾及自身形象。几年前读美国人写的有关“熵”的那本书,就曾为那种理论的“耸人听闻”难入梦园,而今亲眼目睹了青山枯索,人世沧桑。让无所事事的奔忙扼杀尽心中的最后一点英雄气。剖析自己,我已凡俗到拼命自命伟大也挤不出英雄泪来的地步了。原来,生命早就渴望着人类童年时的巍巍青山再次卓立,而我可以释然地活着、爱着,把一切交付于青山,就像交付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秘密给最可信赖的长者或朋友。虽然这实在是难以企求的。几年来一直爱看中央电视台的《人与自然》栏目,坐在电视机前,只要看到忠厚慈祥的赵忠祥一出现,就知道一个绿色的故事要开始了,又可以身在斗室胸怀天下,去领略浩渺寰宇间的无限风光。这之中,尤其爱听关于青山的消息。只要有一座青山是完好存在着的,我就看到了人类的慈悲。但是,这样的机会太少了。“人与自然”,很多时候,其实不是平等的出现,虽然,似乎好象是并列的,但是,人与自然的真正历史是人类不断败坏自然的历史。任何一座青山,只要一经人类涉足,一定会留下不可弥补的毁坏。几年来,这样的情况没有一点好转,反而越来越加剧了。如今,“人与自然”这样一个本来作为心灵安慰的节目,却逐渐成了一个恐惧,一种似乎已经不可能医治好的心痛。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我除了承受,也只能面对,再承受。


  好在这样想过之后,我居然坦荡多了,也轻松多了,似乎心中突然出现了一座真正的青山,终于产生了一种透脱无碍的感觉,似乎这一次已忘情于心造的青山的脉动——


  独对青山,独对青山,独——对——青——山……


  30岁的人应该多少明白些事物的意义了。我现在正好30岁,应该明白家园、故乡之类攸关人类终极的许多问题。但是,在故乡的青龙山面前却仍旧渺渺茫茫,莫之所知。说起青龙山,能够即刻在脑海里反映出来的仅有山中的几间破庙和每个故乡人都熟知的一段轶闻。那庙宇明明白白是人盖而供神住的,那轶闻却不免悬于二者之间,亦真亦幻。


  据说,许多年前的青龙山比现在要挺拔几千倍,山顶云雾浮游,终年积雪不化,时有动听的仙界清歌传至人间,护佑着古朴的故乡人生活美满,人丁兴旺。但是,正如现在这样,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会有各种各样的利益纷争,这样一来就使历来与故乡为敌的另一比较贫困的部族非常嫉妒,终至怀恨,他们想方设法调查“敌”强“我”弱的原因,最后由一个当地知名的风水师得出结论,说一切就在那座青龙山,如果能够说服“敌人”挖平这座山,我的故乡就会断送气数,走向衰微。弄清了这其间原委,敌人就装成朋友的样子来故乡游说进谗,说是过高的青龙山阻碍了故乡的风水运程,如果把山挖低一些,故乡就会出大人物,掌握未来,流芳百世。故乡人当然不会为随便一点许诺就动心的,但正处于繁衍生息高峰,以期扩大家族的人们来说,能让不断生养出来的儿孙成为大人物而光宗耀祖仍是不可抵挡的诱惑,因此,那些不着边际的谗言,故乡人还是信了,头人因此集中了所有男丁去挖青龙山。第一天挖了不少,但第二天那挖去的部分又莫名其妙的长满了,山还是原样,如是者数年,农事荒废,家园凋蔽,但山挖了又长,长了再挖,挖了还长,故乡人莫可奈何。直到那么一天,一个挖山者在大队人马回家后返回山上去拿遗忘的草鞋,这时他听到了山的声音:“千挖万挖我不怕,只怕双双童丁插”。在故乡,每个人都明白,这童丁指的是男孩子。这人惊惊慌慌把山的启示告诉了头领,头领很快就领悟了,然后照着做了,把两个男孩活埋了下去——那不知该属于我祖先中的那两位,呜呼哀哉,尚飨!——那以后,每挖十分就少去一寸,挖十寸矮了一尺。自此,山再也不长了,不久青龙山就从高可接天低了太半。也是至此,说也灵验,故乡衰落下来,贫困和时疫成了常客,一个神人同乐的美好世界因为受损的山的缘故消失了。老辈人一直传下来说:有人曾见过青龙两条,白鹤二只,耀眼地往他处飞去,转瞬没了行迹……


  故乡人发现自己很快衰微了才明白受了敌人的愚弄,但是,可以挖山,却不可能建山了。不得已,才家家户户筹募钱财,建盖宇庙,奠祭青龙,祈愿再享受往昔的幸福生活。直至如今青龙山还保留很小的一片苍翠林木,呵护着风雨沧桑中苦命的庙宇,每年有几天故乡人还自发上山,举办法事,求神赐福。算是祖先传给我辈的最后一片青山,最后一个神人不分,爱恨交织的故事,最后一缕不锈的风。


  听起来,这是一个让人欲哭无泪的故事。我不知道我的那些先辈是真的如此之蠢,抑或他们是在效法古代愚公的不屈不挠的挖山精神。反正,在我看来,这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故事了。这是人类历史的一个缩微。那些青山,的确就是被人类这样挖去的,一寸一寸,一尺一尺,一座一座。直到现在,人类再睁眼看世界,青山已经所剩无多了。


  也许,人类不只用锄头,斧头,更用了一个掠夺的意念。青山就在这样一个意念面前失去了王位,失去了自尊,开始变得无足轻重。直至今天这样,无可奈何地逐渐归隐,进入虚幻的梦,进入曾经的昨天……


  我曾历尽坎坷去寻找这样一抹青山,它不必高与天齐,宽与地广;它亦不必险有天堑,奇有异花,它只要能让我产生一种归根的存想,但是一直未能如愿。影视书籍中的域外青山或离我太远,或早已被所谓文明的颜料涂得不成体统,失去了青山神韵,即便我神州大地上的烽烟异美也让我颇感隔岸观花,不可托魂。相比之下,北京作为历代帝都,皇帝老儿的景山、西山、秀山、万寿山……这些“青山”不过是几个大土堆而已,我的已被截平挖断的青龙山遗骨也要比它卓异万象,有这么一块一片一脉就不容易了。30岁这年我回了家,然后去青龙山朝觐青龙的遗血,我像虔诚的故乡人一样,番然向几尊破旧泥塑下跪,祝祷。然后去离青龙山几十里许的另一座山上追寻祖先的遗歌。


  “大地摸山”这个名号怪异独特,似乎含有某种诗蕴哲思。大地还是山?不能肃然界定,但我却很清楚,这是承青龙余脉的另一处大地的起伏,我先祖的坟茔就建在半山腰上,既隶属大地,又隶属这座青山,成为了“大地摸山”这一存在的卓绝表达。


  我忘了说真正的青山中不能忽略的一种风景,它们含情而又客观,表证着生而又指向着死,诉说着短促却又要倾尽永在。这种风景青山中都有,无论域外的山,还是宇内的山,无论是已经失魄丧魂的秃山,还是仍保留最后操守的青山。我们会见到坟墓,是的,就是坟墓——那种埋葬死人又立有一块表示不朽的石碑的地方。30岁那年我就是在祖先的风景前噤若寒蝉的,我在茂密的树林中找了好久,好久,才找到属于董氏的那方永恒。我拔除杂草,擦尽碑上的陈年尘土,看见上面深深铭刻的字:


  民国待赠乡评诚厚高阳四十五寿董公占中老大人之墓


  碑铭两侧是一副对联,久经风雨,已不甚清朗,那看得出的字是:


  水抱山环朝玉殿


  虎啸龙吟□□□


  还有几个小墓,碑文已不能了了,有一上联约略是:


  青山埋骨子嗣香


  好一个“青山埋骨子嗣香”,我低头整饬一阵,抬起头来,想要领略一下这里的“山环水抱”的峰烟异美。好一块高远观光之地啊,青龙山从左隐隐透出古韵,前景却开阔辽远,无穷无尽的小山延展开去,山中有村庄,山脚有小河如带如丝,蜿蜒他去……


  我突然觉得这里真美,青山风骨似乎使我的心猛跳了一下我似乎找到了多年寻找的心灵家园。我定一定心神,然后坐下,转头面向青龙,回顾遍布大地的每一处青山,但是我看不到青山,这些山都已遭受不同程度的蹂躏,我看到的只是延伸着的秃山枯岭。我努力使自己沉到回忆之中,回忆我的故乡在若干年前的人情世态,尤其要进入那次挖山的悲壮和畏琐。起始是那么气势磅礴,结局却又那么让人柔肠寸断。对这种民族史的源头我真能说出个所以然么?设若上苍创世之初,设若夸父追逐高天丽日。一部民族史的开篇与青山忠骨所结的宿缘夙怨,我辈区区又怎能穷通。倒是愚公之举可气可笑,祖先之行为亦横竖使人不得要领,中国人历来尊奉“靠山吃山”,他却偏要显能挖山,我的祖辈是否还有另外一种更深远的思虑,作为后人,我是不敢妄度了。但是当我劳碌半生,周身疲倦之后还能来这祖先坟前对青龙“坐忘”则不能不说是一点残留的福份。天道酬人,人道犯天,要达到天人合美,看来山是最好的通途了。就如这个名字:大地摸山;还如这种结构,面对青龙。龙之为物,或神或凡,大则含宇,小可缩纤,我此刻的位置在于真幻之界,圣凡存乎一念,看来30岁的时候,我真的懂点事了。


  我突然觉得这是个好地方,祖先不知怎么选中了这个去处,是要尽余魂守护残存的青龙,还是在这儿表达永远的忏悔。不知道,不过,也没有必要知道,在这儿就好,在这儿,正好可以无言地诉说一切,正好可以独对——


  独对青山,独对青山,独——对——青——山……


  我突然想起来这“大地摸山”的目的来了。


  是的,我不独是来这儿“坐忘”,虽然眼下我的确有一丝沉迷,但把此刻放入历史的长河就将再也看不到我的陶醉之举了。阮籍为避婚远祸,曾大醉60天不醒,但不也终究得醒来么?!我是产生了归山属山融于青山的感觉了,这是一种消失自我,暂时归隐,遍遗世事的瞬间享受,决不类权利熏心为奴为仆的贵人达官。山我互容,可以更置换位,权人之间、利人之间却永远只能执其一端,为权弃尊,为利舍命,这就是尘世法则。


  但是,我清醒了。我此行来山上“逍遥”,乃受父亩的万千叮嘱,要来看看这儿的山风水向。爷爷奶奶埋骨离家颇近的一块地里,近年天假大雨,山洪蜂至,坟墓已受天遣之殃,坍塌在即,虽犯“翻尸弄骨”之讳,也只能速速迁坟,为先辈另选一个安稳的居处。我就是为此事来的。如果老天假愿,事情顺遂,则会有两个好处:一来爷爷奶奶的魂魄归了祖墓,不再受别离之苦;二来避免洪水毁坟灭尸,让先人去做孤魂野鬼,四乡漂流。故乡人极信奉这种阴阳之理。记得我初出乡关到大都市谋学那几年,发宏愿要在大地方供职,成家立业,接父母同住。但是这份孝心遇到了抵牾,父母说什么也不同意背井离乡做外地过客。我此来祖墓看风脉山向,除为已死的先人另寻一安乐极境外,是否也有为父母寻家的意味,得罪了,我的尚健在的双亲,不独想到你们,我还想到我自己,我有一瞬间很觉得这里山环水抱,有龙虎之势,是个好地方。看来,我的潜意识里也在为自己寻访多年以后的归宿处。是有点远虑了:“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但这肯定是可以原谅的。人类是我董氏放大的图景,又有哪一个不曾为那莫须有的归宿付出过血泪。个人理想的痛苦求索,历代王朝的唐亡宋继;千古兴衰,共盼一果,百代荣亡,同归一梦……陶渊明曾想逃入心造桃源;李杜苏韩历风雨,访名山,又何尝不是渴求这样一个终极皈依处,最后是剑、是诗、是酒、是对影自叹、是随遇而安,逃入命运的围墙,做千年老朽。


  先祖占中,活不过四十七载,爷爷作钦,苦熬尘寰七十有四,二人“翻来覆去”,世人俗眼,自可判出寿夭穷达,但往整个宇宙长河中一放,又能有何说道呢。我年更三十,半世穷通,不也苦心追随过这样一个归宿:小学、中学、大学;小村、小镇、大城市、大都会、世界、宇宙;文字、诗歌、女性、爱情;青山绿水,朱门白尾……所思所慕举不胜举,这不也是为达终极之家而做的苦旅么?甚至,比我小几辈的孩子们都会唱“想要有个家”了……


  独对青山的念头猛然间明晰起来,是的,我并非想要在北京,成都,上海或广州,巴黎,纽约,要不就在我这弹丸难容的故乡找一座现实的“青山”,上有丛峦叠障、有泉鸣鸟舞,有异草奇花,有云霞雷电,甚至有青龙山那样不朽的神话……不,不是的,我不求这么多,人类肯定也不敢奢望大自然一口气赐得这么丰厚,有了当然好,但就像整个狂奔而又执迷的大人类,只求有一个“家”,一个宁静的归宿。


  但是,我能如愿么?人类又能如愿么?有位作家叫杨明的,他在一篇《我以为有爱》的文章中说:“其实,所有的故乡原本不都是异乡吗?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如此说来,祖先们是对了。他们都在这“大地摸山”终止了生命的漂泊,于是把碑置在这里,把“家”安在这里,这里自然就成了故乡;但父母也对了吗?他们还在生活之流中挣扎啊!我也对了吗?我的生命航程似乎还不可度量,因为我总感到沉重,设若寻找青山,独对青山这个念头就折磨得我憔悴不堪。我相信我还将漂泊,我比不得祖先,他们是恬静地安睡了,而我,这么沉重的人生还没有半点“回家”休息的征兆。


  我还得重新探索,重创道路,在安置好爷爷奶奶之后再放倦眼,等待新的机缘——


  独对青山,独对青山,独——对——青——山……


  感谢上苍,独对青龙山这一刻应该永久,我看见我的冥思中升起了一个沉甸甸的哲学命题,这个命题是有形的,实在的,甚至是璀璨的,金光耀眼的。人类本体的叩问与我暂时地溶成了一体,就像荷尔德林大师的诗:


  ……阿尔卑斯山峦鬼斧神工,


  那是远古传说中天使的城寨,


  但何处是人类


  莫测高深的归宿?


  我不能回答,青龙山也不能回答,相信阿尔卑斯山也没有给人类作出过满意的答案,倒是这一刻我猛然想起这个家族的更为久远的历史。父亲隐约讲过,很久以前我家并不在这儿,比董公占中更老几代的祖先原姓陈,来自遥远的外地,具体籍贯已不考。当然用不着考了,“天下一家”这个非常达观的思想可以给我暂时的安慰。不过,我的心灵中还是浮起了一些特异的影子,似乎是一群人艰难跋涉奔波的样子,神情倦怠却不敢坐下来休息。是怎样的一群呢,不像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也不太像麦加路上的朝圣者,倒使我联想到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写到的布恩蒂亚家族:


  霍·阿·布恩蒂亚压根儿不了解周围地区的地理状况。他只知道,


  东边耸立着难以攀登的山岭,……年轻的时候,霍·阿·布恩蒂


  亚和其他的人一起,带着妻子,孩子,家畜和各种生活用具,翻


  过这个山岭,希望到海边去,可是游荡了两年又两个月,就放弃


  了自己的打算,为了不走回头路,才建立了马孔多村,


  ——《百年孤独》第一章


  这大概就是全部经过,我脑海中最早的祖先停下来了,停到了青龙山脚下,停到了也许已经有人也许仍然一片狼烟的这个角落。他们或因某种原因改了姓,或是跟当地董氏联了姻,自此,那群漂泊的人开始落脚繁衍生息,当他们的儿孙开始懂事接班的时候他们也就完成了自己作为探索者、开路者的“异乡人”使命。当时的景象是颇具史诗意味的,但肯定不雄浑,也不壮阔:“几个流浪者/在昏暗的小道上来到了门前”(特拉克尔《一个冬天的傍晚》);“晚间,异乡人在黑色的对十一月的毁灭中丧失了自身/在腐烂的枝丛中,在城墙旁,瘴气弥漫/神圣的兄弟曾来过这里/沉醉在他的癫狂的和缓弹奏中”(特拉克尔《海利安》),最后是“癫狂者已经死去”,“人们埋葬了异乡人”。这“异乡人”就是我最早的祖先,而他们的后代就有资格堂皇地称这块土地为故乡了。此刻我身旁的这几座坟墓理所当然就是“祖坟”,我作为一脉承传的后裔已可以凭“本土”的身份凭吊。


  但事实上,这个想法是使我非常震惊的,《红楼梦·好了歌解》中有一句话:“反认他乡作故乡”。我现在敢肯定地说,我最早的祖先一定向这茫茫渺渺的宇宙时空叩问过:“到底去何处?何处才可安家落户?”我的不太早的祖先也一定向着祖坟问过:“我到底来自何处?根在哪儿?”如今轮到我在这儿叩问了:“这儿就是故乡吗?就是永恒的归宿吗?”坟墓里的祖先如果有灵,定会嘲笑我:这儿不是很好吗?可极目四望,可宁静修养,可听阵阵松涛,看巍巍青山。你还想去哪儿?是啊!我也会反问自己:我还想去哪儿?我应该知足了,人更三十,已历半世,学上过了,世面见过了,还写过诗,办过报纸,开过公司,作过想作的事,结了婚,有了孩子,正所谓“成家立业”了。这些话虽有夸张,勉强应付总是可以的了,我比祖先幸运得多,我理所应当“把我紧系于你们的丝带永不断裂/我自你们溢出/追随你们而浪迹他乡/现在,我已饱阅人生/又与你们,与欢乐的神明同返故园”,“既然时间之峰厌倦了相隔天涯的山峦/密集聚居,相偎相依/那么,圣洁浩渺的水波/请赐我们以双翼,让我们满怀赤诚衷情/返回故里”(荷尔德林)。我是应该这样的,瞧,刚才我曾觉得这座面对青龙的“大地摸山”是个不错的所在,如果我学祖先现在的宁静和淡泊,以一碑等春华秋实,等鹿鸣麝过,那该多好。我既拥有“大地”,又拥有“山”,还能远眺蓝天白日,该是享到天赐的福泽了。


  但是,为什么我的心中老是有一个词在随血液搏动:“异乡人”,我的祖先曾是这片土地的“异乡人”。如此说来,我也是“异乡人”的后代,自然不能逃脱“异乡人”的命运。忧郁的特拉克尔曾无可奈何地倾诉:“灵魂,这个大地上的异乡者”。我自然也是彻头彻尾的“异乡者”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把我的所有骄傲和志得满意的神情击得粉碎。我觉得祖先与我之间不应该再是那种浅薄的语言游戏,比如:


  我:你们可真让人羡慕,这儿多好啊!


  祖先:你该留在这儿,孩子,让我们举家团圆。


  这非常无聊,还有更无味的——


  我:你们就这么安于现状?


  祖先:你怎么这样烦躁不安?


  不,这些都不是我与祖先之间要谈的。我们肯定有更多的撞击心灵涉及时空的叩问,在这点上我们应该惊人的一至,我们像绝世的哲人,又像伟大的诗人,当然也是普通的凡人。我们会异口同声地问:同为“异乡者”,何处才是真正的归宿?所谓的“故园”、“故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眼前的青龙山是真的吗?据说青龙早已腾空他往。看来,这抹青山如幻,所谓“大地摸山”也不过是心造的拥有。这不是我真正寻求的。我所期冀的早已在我的血液中癫狂如炽,眼前的另一番“奇景”又逼我告别僵死的坟墓赶快上路。


  我确实该动身了,更远处可能有真的风景:“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王安石早就作过千古传鸣的暗示,“青山”也应如是,我有必要像就死或求生那样奔去,奔去,奔去——


  独对青山,独对青山,独——对——青——山……


  我永远不会忘记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给出的羊皮纸手稿上的可怕启示:“家族中的第一个人将被绑在树上,家族中的最后一个人将被蚂蚁吃掉。”我也永远会记得那个曾经兴旺一时的叫“马孔多”的城镇“将被飓风从地面上一扫而光,将从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抹掉”的鬼气森森的结局。江山几度移,花落花又开,我不知道“马孔多”的那群人是否有过故乡,是否有过心灵中那抹青山,又是否有过那份无忧无虑的坦然独对……“一切将永远不会重现,遭受百年孤独的家族,注定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了”。故事就这样走向终极,走向热寂,走向虚空,走向黑洞。直到这一刻,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上校也不能明白自己何所为而来,何所去而去。我呢?我独对青龙山,胸中涌起永恒的感觉,但心中有一根带刺的鞭子催我去大世界走马,寻找更纯粹的青山,更深邃的独对。我不要作庸自扰了,这样的青山到底是存在的么?


  铛铛铛的声响拉我走出那个遥远的家族,我的眼前突然有人影晃动,那当然是地域意义上的故乡人了,他们正挥动斧头砍伐着百年老树。这一惊非同小可,我一下子醒过来,再次展眼青龙山:天哪,我刚才被蒙蔽了,被一叶障目了,巍巍青龙山除庙宇后面稍留树影外,别处早已不青不翠了。再回眸墓地,除了坟前坟后还有孤单单几棵树木,不远处也是人头绰约,斧声铿锵……多么可笑的阿Q梦。刚才我是迷了还是昏了。其实我应该明白“无地留青山”这个道理的。远如内蒙的大青山,《匈奴传》载,远古是“草木茂盛,多禽兽”的地方,但没多久也就黄沙茫茫了。是的,人类的繁衍发展过程就是寻找家园追索故土的过程,但这一发展却同时戕害着所有的净地圣林……我是不可能继续从“青龙山”、“大地摸山”的梦幻之约中作死亡的存证了。远看高山,既已秃顶,近逡村落,也因连年大雨,天遣洪流,变得苍老、丑陋和残破。坚如死人居所,我爷爷奶奶的“家”不也面临自然的灾厄了吗?既然,连魂魄都不免朝居夕迁,我为生者,内心渴念又怎能静若止水,我的血液中已涌动着狂猛的火势,我似乎就要蔓延开去,如风如水,抚透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感受所有泥土的气息。也许,在某一处,在某一时,我会寻到自身的舒慰和安然,会像真正有家的人一样,进入苦索经年的那个境界,进入“无”,进入“空”,进入“本”,进入“寂”。进入超五行脱阴阳绝生死的永恒。那是归宿了吧,肯定是。我不会再被叮叮铛挡的砍伐声搅得心慌意乱,也不会再为失了青山而含恨饮悲……当一个真正祥和的大宇宙进入人类灵魂的城府时,我还有什么可抱憾的呢?!


  别了,暂居却似永在的祖先之灵;别了,漂泊却又沉稳的青龙故事;别了,似有却已毁坏的树木、山势;别了,偶得其实虚幻的赤子丹心……没有青山,不可能有青山。上苍创世之初已经缘定一次次的天遣洪荒将毁弃所有的青山之梦;也没有独对,不可能有独对,生存的艰卓之声响天彻地,一切宁静归寂的痴迷早就没有了存在的道场,如同火会灭、河会枯、石会风化那样,青龙山不允我继续作痴作愣了。“大地摸山”也敲响了人类最后的死亡鼓点……一切消逝着,变幻着,重创着!


  心灵之约仍然远在永恒之外,青山的影子空朦,似有若无,在我的双脚踩下的滴血的道路尽头,我不得不起程,告别眼前的一切,但我不知道我能否在有生之年讲透人类悲壮的故事,卓卓然——


  独对青山,独对青山,独——对——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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