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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怀纵笔 难尽乡愁 文 /   2006-5-9 

  ——台湾诗人余光中先生阅读札记


  序篇:诗文巨子余光中


  横岭侧成峰:俊异独标,俯仰风流,高山仰止;


  月涌大江流:惊云裂岸,纳渊容谷,顿失滔滔。


  余光中,卓越的大诗人:悲苦的欢乐,婉约的豪放,古典的现代集于一身,是深邃的心灵锻铸了他深邃的诗境。


  余光中,优秀的散文家:高速的静止,细腻的宏阔,独特的平凡汇于一脉,由旷远的笔墨描绘出他旷远的篇章。


  像一座亘古的城堡,余光中的神秘是中国文化的神秘,余光中的丰富也就是中国文化斑斓的折光。破译了余光中起码可以认为弄懂了中国文化基因的很大一部分。又像一个文学作品中的典型形象,如浮士德,如贾宝玉,余光中的文艺性格恐怕非此莫能比拟,如果拿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大家”跟他作较,仅钱锺书先生能略出其右。


  无论在台湾还是海外更广阔的华文世界——因其精湛的翻译作品,影响力也旁及英语界——余光中先生都是公认的文坛领袖,执诗文之牛耳。即便在大陆,近年也有数之难穷的老字辈中字辈少字辈对余光中情有独钟。


  梁实秋先生论余光中:“成就之高,一时无两”。


  诗人的朋友蔡思果说余光中:“全身每一钱肉都是脑子”。


  古远清教授说余光中:“左手写诗,右手写散文,还有‘可疑’的第三只手在写文学评论。”


  评论家伍立杨先生更是挚情激赏:“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余光中。”


  还有人说,还有……


  余光中是文学历程中的一座丰碑,一个奇迹,一个看就不平淡喻意更深远的故事。像诗经的作者圣经的作者古兰经的作者红楼梦的作者那样,余光中先生用充满性灵的文字写成了自己灵魂的探索发展史,现代人生、文化、社会的启示录。


  余光中是一个“守旧”的“叛徒”,是一个迷惘中的追求者。他的心不仅帖近摩天大楼内萎黄浮燥的现代人的心,也帖近夷齐之心,大唐的李杜之心……当然,在这些人中,他更近屈子,每以屈子自况,他也感到自己也像屈子一样被流放,他也思千年古院万载旧宅,思念那个已回不去的家。由是,他的乡愁顿时而生,且浓且深且久远且绵延至无穷无极。一如荷尔德林,一如里尔克,一如黑塞;一如失群孤雁,一如落单幼儿……很想学大宗师庄子的“相忘于江湖”,然而心中的血眼中的泪灵魂中的苦思冥想怎有一刻忘得了家园,忘得了故乡,忘得了“最母亲的国度”。于是乎余光中浅唱低呤,醉舞高歌。或小桥流水,或碧血黄沙。运起他如电灵思如椽巨笔,些下深沉浓重的乡愁。他的诗是一个故事,他的散文也是一个故事。但是余光中说——


  一千个故事是一个故事


  那主题永远是一个主题


  那故事是什么?夸父逐日,屈子投江……


  那主题又是什么?重而逾泰山,是家园故乡房屋居所,轻则是两个平平凡凡的字:乡愁!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啊!连文才绝代的余光中也感到了“乡愁”沉甸甸的压迫。


  上篇: 一代狂狷几多愁


  谁都读过那首《乡愁》,品味过清新委婉而又重浊沉雄的“乡愁”:那是恋母的“乡愁”——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那是情爱的“乡愁”——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那是生死的“乡愁”——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那也是永恒空间的“乡愁”——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而所有这一切又都是人生在世所不能摆脱的尴尬。所谓“愁”者皆因距离而生,因空阔而凄惶,因无望而动人。邮票、船票、坟墓、海峡,这些普普通通的意象在诗人笔下展示了不同的“愁”的层次。从诗境上讲,这首作品不是最好的,但作为开启余光中先生的“乡愁世界”的一把钥匙却又是最实在的。循着这一缕愁情,我们完全有可能走入诗人更博大的情感空间。文化乡愁、历史乡愁、宇宙时空的乡愁才是诗人更高层次的追索。杜鹃啼血,孤星残照,“中国”二字如一坚果硬核,久含不溶,如鲠在喉,俨然成了一个特殊的抒情密码。五岳为魂,江河为魄,李杜苏韩为精,一笔刺穿岁月的灰幕,进入五帝三皇,进入秦皇汉武。“中国”作为一个“乡”,庭院深深深几许,愁肠断断断几截。这扇尘封的门逐渐开启之日,也就是乡愁展容露形之时。“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是一愁也;“西出阳关无故人”是一愁也;“断肠人在天涯”是一愁也;“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是一愁也;“可怜风月债难尝”是一愁也……真正的“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通观历史,拷问人类的艰辛历程,所愁何来,无外乎终止在那个永恒的哲学命题上——


  我从何来?我往何去?我是谁?


  诗人的思索当然是上乘的,超越了科学,超越了进化论、相对论的界定。诗人灵思浮浮,情韵翩翩,感喟连连。或鱼回游而伤,或雁南飞而惶,或水永逝而哀……如此等等,都是心灵里那个永恒波浪形成的浪花,像渺渺然故乡的情状,呼唤诗人归乡。听余光中先生至真至切的《呼唤》:


  $R%就像小时侯


  在屋后那一片菜花田里


  一直玩到天黑


  太阳下山 汗已吹冷


  总似乎听见 远远


  母亲喊我


  吃晚饭的声音


  可以想见晚年


  太阳下山 汗已吹冷


  五千年深的古屋


  就亮起一盏灯


  就传来一声呼叫


  比小时更安慰 动人


  远远 喊我回家去


  “喊我回家去”,是的,就是回家。平凡的辞章凝了三山五岳九鼎的重量。回哪个家?小国寡民的土地上那间茅屋吗?燧人取火神农植禾的那一片旷野吗?江南表妹成群、莲叶婷婷如裙的那个水乡吗?或许是的,又或许不是,是广寒宫里嫦娥煨药的闺房,是吴刚酿酒的作坊。或是李白梦中的浩荡瀛洲,宝玉投身的太虚幻境……也许这是“家”,但记不太清了。现代的儿孙辈是不会为此过多伤精费神的。他们对任何事都有三字妙语做万能答:“不知道”。是不知道,他们连长城都不知道。余光中在散文《万里长城》中悲号——


  “万里长城,万里长城你都不知道?”


  “真对不起,从来没有听说过。先生,你真的没有弄错?”


  余先生凄怆啊!他甚至寄不走一张给长城的明信片,就像外国文学中那个小孩的信:“乡下爷爷收”,让所有的邮差皱了眉头。“乡下”到底何在?这分愁可想而知。自柏拉图把诗人逐出了理想国,诗人就成了永远的浪子,有的是“失去王位的悲哀”,无家可归的慨叹。“五千年深的古屋”是任何人也回不去的,晚年人生是回不到小时侯的“菜花田里”的。余光中极力回想,通过母亲的呼唤企图找到一条路。可这怎么能呢:“复活节,不复活的是我的母亲/一个江南小女孩变成的母亲”。当然,回声梦遥了:“站在基隆港,想——想/想回也回不去”(《春天,遂想起》)。有如此的苦楚,诗人自然只能置身愁境,置身乌有之乡,甚至酒,甚至不惜喷墨如血构织一乡,以消永愁——


  杏花。春雨。江南。六个方块字,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而无论赤县也好神州也


  好,变来变去,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美丽的中文不老,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


  当必然长在。因为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天地……


  ——散文《听听那冷雨》


  或者更痴迷浪漫,作这样精妙绝伦的构织——


  更大的愿望,是在更古老更多回声的土地上驰骋。中国最浪漫的一条古驿道,应该在西北。最好是细雨霏霏的黎明,从渭城出发,收音机天线上系着依依的柳枝。挡风玻璃上犹邑着轻尘,而渭城已渐远,波声渐渺。甘州曲,凉州词,阳光三叠的节拍里车向西北,琴音诗韵的河西孔道,右边是古长城的雉堞隐隐,左边是青海的雪峰簇簇,白耀天际,我以70哩高速驰入张骞的梦高适岑参的世界,轮印下重重叠叠多少古英雄长征的蹄印。


  ——散文《高速的联想》


  想是这样想了,思是这样思了?但这一切究竟是真有的吗?余光中先生的“脚底和车轮踏过”美国的“二十八州”,也到过中国的“九省”,他到处寻找家园但没能找到,乡愁并没有一丝一毫得以消弱减轻。他日思夜想、椎心泣血编出来的美好故土仍是镜花水月。“顿然,他变成了一个幽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孤魂野鬼”(《万里长城》),他踽踽独行,惶惶作问,是屈子“天问”式的无奈涌出诗人的脉管,饱寒血泪——


  在报纸的头条标题里吗?还是香港的谣言里?还是傅聪的黑键白键马思聪的跳弓拨弦?还是安东尼奥尼的镜底勒马洲的望中?还是呢,故宫博物院的壁头和玻璃柜内,京戏的锣鼓声中太白和东坡的韵里?


  ——散文《听听那冷雨》


  就这样苦寻,就这样艰觅。但是“前程隔海,古屋不再”,任是母亲如何深情地“喊我吃晚饭”“我”也回不去了,任是我如何肌肠辘辘归心似箭“我”也回不去了。就在眼皮底下的这个临时窝棚里呆着吧,只能呆着。即便像太白那样“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寻李白》)的千古风流人物到了这个临时窝棚里不也得忍受现代社会病源的侵害么:“批评家和警察同样不留情/身份证上是可疑的无业/别再提什么谪仙不谪仙/何况你的驾照上星期/早因为酒债给店里扣留了/高力士和议员们全得罪光了/贺知章又不在,看谁来保你”?(《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


  李太白不能奈何!


  余光中又能奈若何?不能奈何!


  该还记得特拉克尔吧?!记得他《灵魂的春天》那首诗吧?!记得其中振聋发聩的那句吧:


  灵魂,这个大地上的异乡者


  帕斯卡尔怎么说呢?他可是个渴望无限的哲学家,自然非天真浪漫也不乏忧郁的特拉克尔可比:“我不知道谁把我安置到世界上来的,也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我自己又是什么?……我同样也不知道我往何处去……”(帕斯卡尔《思想录》)。


  帕斯卡尔,他不是唯一说这话的,但这问题实在是最深刻的,是困惑着人类的终极“天问”。哪来“乡愁”?哪来余光中先生那层层叠叠的感慨,盖出于这“永恒浪迹”的人世状况啊!“灵魂”无故乡,是“异乡者”,那么人是无故乡的了。无故乡的人怎能没有深入骨髓的乡愁呢?余光中先生不是地球上洋洋60亿大观中的一个么?!他同样不会明白那个让哲学家甚至始祖亚当也感到头痛需吃安乃近的答案。诗人只能空叹一声“茫”,在《茫》一诗中,他写——


  $R%万籁沉沉,这是身后,还是生前?


  我握的是无限,是你的手?


  何以竞夕云影茫茫,清辉欲敛?


  这是仲夏,星在天河搁浅


  你没有姓名,今夕,我没有姓名


  时间在远方虚幻流着


  你在我掌中,你在我瞳中


  任萤飞,任蛙鸣,任夜向西倾


  有时光年短不盈寸,神话俯身


  伸手可以摘一箩传奇


  有时神很仁慈,例如今夕


  星牵一张发网,覆在你额上


  天河如路,路如天河


  上游茫茫,下游茫茫,渡口以下,渡口以上


  两皆茫茫。我已经忘记


  从何处我们来,向何处我们去


  向你的美目问路,那里也是


  也是茫茫。我遂轻喟:


  此地已是永恒,一切的终点


  此地没有,也不需要方向


  从天琴到天星,一切奇幻的光


  都霎眼示意,噫,何其诡秘


  一时子夜斜向我们,斜一道云梯


  我们携手同登,弃时间如遗


  一切都茫茫么?一切真的全忘了么?似乎没有,因为还有一腔浓郁愁绪;还记得么?真“弃时间如遗”了么?也未必,这愁绪永久难消。海峡还是那湾海峡,“坟墓”还是那方坟墓,可“母亲”已尘已灰已太古,“新娘”已苍已老已入历史的归隐。


  $R%此乡何乡?日暮乡关何处是?


  此愁何愁?烟波江上使人愁!


  下篇:蓬莱路上独寻乡


  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蹄彻,几枝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之,浓于酒。漾情不断凇波流,恨年来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怒吼。长夜凄风眠不得,度群生哪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


  这首《贺新郎》词非余光中所作,而是中国颇负性灵的李叔同(弘一大师)二十六岁那年的泣血自诉。但这浓愁,这凄冷,这一腔炎黄血……似乎又与余光中互为唇齿。所谓同饮一江水的境界就是这样的吧!余先生气吞万里,纵横捭阖,文思狂狷,情怀孟浪。能与李杜苏韩同歌共醉,能与庄老作九万里高空逍遥游,尚与琴曲剑语知音,自然能溶于弘一大师那份苍劲旷达五千年长涌不息的血脉。李叔同少有文才,语惊四座,萍踪侠影,赏月寻春,吟诗作赋,游方求学,一代风流策士,可谓热血洋洋,惜乎世态苍苍,宇宇茫茫。“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一时寻乡心切,愁云罩眼,终至窥破“此乡非吾乡”,一举抛妻弃子,超尘出世,作了闲云野鹤的游方佛徒。这条路是什么路?蓬莱路,通往遥遥仙山。弘一大师寻着踏着去了,究竟是否回了“乡”我们不知道,但他终于“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是清楚的。余光中先生当然与他不同,百分之百属凡俗尘世,但为着性灵之故,也在心中早悟了这“乡愁”之为物是不可须臾离之的生命元素。加之余先生少小离家,如 雏鸟飞出了“大陆之巢”,虽足履大世界,最终却只能偏居台岛一隅,望大陆潸然泪落,想神州梦萦魂牵。发幽思古,冷心凉血,虽怅望至以数十载,仍不能仿鱼回游作雁南飞的“老大回”,怎能不伤感以至狂吟,借象形文字吐胸中块垒,释心头坚冰……


  这块垒是什么?乡愁。


  这坚冰又是什么?乡愁!


  通观余先生的诗歌散文,我们能很快发现,他心中是有一份浓郁得化不开的愁的,也有一个卓美得绘不出的乡。愁寻求一种表达,乡需要一个定位。于是乎在弘一大师仙去后又独自踏上蓬莱寻归路。他首先选取了“爱”,他爱过,爱着,惊虹裂霞,穿心透骨——


  $R%凡爱过的,永不遗忘。凡受过伤的


  永远有创伤。我的伤痕


  红得惊心,烙莲花形


  ——《永远,我等》


  他等着,等得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R%从上个七夕,等到下个七夕


  ——《碧潭》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等你,在时间之外


  在时间之内,等你,在刹那,在永恒


  ——《等你,在雨中》


  甚至,他愿付出所有的渴望、挚念,生之不能,待之以死——


  $R%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


  之间,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


  在中国,在最母亲的国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张大陆……


  ——《当我死时》


  如果自己终究不能归乡呢?即便死也不能回这最母亲的国度呢?余光中早已为这乡情乡思乡恋乡愁找好了一条无可奈何的退路——


  $R%用十七年来餍中国的眼睛


  饕餮地图,从西湖到太湖


  到多鹧鸪的重庆,代替还乡


  ——《当我死时》


  此情何皎皎,此意何拳拳。遗憾的是蓬莱远在九霄,尚隔三千弱水。这个“乡”实在难以探寻难以捕捉难以把握。余先生期望一种复活的“古典”,在诗文中用足了古韵深浓的意象。本来嘛,一个“五陵少年”的狂狷形象就是用古剑、苍龙、浓酒绘成的,否则何来“披发佯狂”。可这毕竟“景由心造”啊!历史不像电影上的推拉镜头,社会是单行道上奔走的单程车。二十世纪站,余光中翘首不能等来过去的任何人。湘水上的“龙舟”早渺,博物馆中的“唐马”空有俊魄,“白玉苦瓜”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又能有何空穴来风的启示,至于“碧潭”,也涸了昨日之水,早已“载不动许多愁”。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说过一段极富启迪意味的话:“每个伟大的诗人做诗都出自于唯一的一首诗。衡量其伟大的标准在于,这位诗人对这唯一的一首诗是否足够信赖,以至于他能够将他的诗意纯粹地保持在这首诗的范围之内”(海德格尔《诗中的语言》)。以这一标准为余光中的几千首诗,几百篇散文找找“唯一”,我们将作何选择呢?!不说海德格尔,即便是普通读者也很快会选定两个字:“乡愁”。不是有邮票船票坟墓海峡的那完整的一首,而是在每首诗每篇散文的字缝里的字:“乡愁”。就像我们从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里得到的“吃人”启示那样。我们且不管诗人如何的委婉细腻,也不管散文家怎样的高屋建瓴,我们都会凭心中的灵光一闪抓住这“唯一”的诗情文意。v不错,余光中是费了大功夫打扮心目中的思悟的。这神妙莫测,鬼神难断的乡愁可谓气象万千:一时是葡萄酒,一时是天狼星,一时是莲,一时是雨,更多的时候是屈原、李白、苏小小,江南水乡,阳光古道;也或者一幻而成夸父,也可能转眼已是蟋蟀、鹧鸪、布谷……诗人笔下的“乡愁”像一个千幻女孩,或神或魔,或山或水或树。余先生的一支妙笔颇得缪斯真髓,落纸纵之,即能得万化真意。这真意非东蓠采菊,也非躬耕南亩。这真意一如诗人“唯一”的诗,也仅有两个字,道是“大陆”——


  $R%那片无穷无尽的后土


  四海漂泊的龙族,叫它做大陆


  ——《十年看山》


  是的,就是为了这块“大陆”,这块神圣无比的皇天后土,诗人坎坷历尽,心血泄尽。在文道诗途永远求索,永无终止。为寻求一个有深厚“古典”背景的“现代”家园和受过“现代”洗礼的“古典”故乡,他“愁”而至于心悸,“愁”而至于肠断,“愁”而至于昂首投入“火浴”——


  $R%一片纯白的形象,映着自我


  长颈与丰躯,全由孤线构成


  有一种向往,要水,也要火


  一种欲望,要洗濯,也需要焚烧


  净化的过程,两者都需要


  ——《火浴》


  这就是接受时空洗礼走入永恒的第一步:“火浴”;这就是涅般的凤凰寻找着更生之途:“火啊,永生之门,用死亡拱成”。但是死不会使凤凰退缩,也不能使诗人退缩。这首重要的诗篇揭示出诗人眷恋的所在,毁灭,而后新生,而后让新的灵魂与新天地一同生长。


  通过这次“火浴“,诗人的愁已幻化为千年的乳液滴入大地的血管,诗人似乎一下子发现了璀璨的故园所在,似乎一从悠悠大梦中醒来就发现了等待已久的奇迹:“一只瓜从从容容在成熟/一只苦瓜,不再是涩苦/……一首歌,咏生命曾经是瓜而苦/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白玉苦瓜》)。


  这是一种幸福!


  这是一种幸福吗?也许是,从托物言志的意义上讲,是的。但诗人明白,无论这只“白玉苦瓜”引起了心灵的几级地震,“瓜”仍然只是“瓜”,是故宫博物院中的一件展品。尽管它深有内蕴,它毕竟不是“大陆”。刚才是一次幻觉,一个典型的“蓬莱梦”,就像看到万里长城的照片那样,震惊是真的,长城本体却仍矗千山外,要登上去仍然不可能。这并不是说长城是虚的,而是说“长城外面的故乡”是虚的。“世界上最可爱最神秘最伟大的土地,是中国”。我们承认,并且理解诗人的至性至情。但是,客观地讲,作为具体的“土地”,中国与美国与法国与德国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诗人知道自己所追求的故乡也不仅仅是属于中国范围的一片土地一栋楼房一辆北京吉普,他比我们深解哲学人类学的那个终极:“踏不到的泥土是最新的泥土。远望岂能当归,岂能当归”(散文《塔》)?!这时候,诗人的境界更高远了,更凄楚却也更逍遥,他的乡愁是泛文化的,他暮霭沉沉的“泛文化乡愁”在更碧蓝的层次放射出颖悟之光:“归途是无涯是无涯是无涯。半世纪来,多少异乡人曾如此眺望。胡适之曾如此眺望。闻一多曾如此眺望。梁实秋如此眺望。五四以来,多少留学生曾如此眺望?”(同上)。眺望什么?无涯无涯无涯。中国、大陆、神州、皇天后土。这个家园很不小,很大,很宏伟,还相当壮阔。但置这土地于整个地球,又算得了什么呢?!中国不过是全世界上百个国家中的一个,大陆不过是东半球上很袖珍的一块。闻一多先生曾眺望至于穿眼,至于愿流脂膏于人间中国,但终于踏上这块土地后说了什么呢?


  $R%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闻一多《发现》


  毕竟,一个大陆太小了,地球也太小了。以人类心胸的博大、开阔、无涯观,这么小小的星体实在不够栖居,也难以作为永恒的蓬莱故园。闻一多先生不也仅把宇宙当作监狱么?(闻一多《宇宙》)。何况余光中,以他的汪洋恣肆,以他的恢宏气魄,以他的深邃广远,又怎能划地为牢,自充井蛙,作夜郎诳语。他知道归途是无涯,他希望的是:“立足在坚实的地面,探手于未知的空间,似欲窃听星的谜语,宇宙大脑微妙的运行”(散文《塔》)。余光中的故乡显然是一个名叫“中国”的大宇宙。既如是,他的“愁”当然更是超越普通地域概念普通年代概念之上的永恒之愁。


  这是人类最高意义的“母体乡愁”,是对生命存在的哲学感悟和宇宙学的探求。


  余光中是人类的一个“全息元”,他的“乡愁”当然也具有宇宙全息的意义。


  到此,我们相信,余光中先生的“乡愁”是超拔的,广远的,邮票船票坟墓海峡并不能释尽其意蕴的深邃。他所有的作品是一部作品,所有的情感是一种情感。他求取中国是一大宇宙,宇宙是一小中国的绝顶境界。他以有生之思念无涯之乡,愁断肝肠,本在情理。正所谓“上穷碧落下黄泉”,似有所见又无所见,似有所获又无所获。他在散文《地图》中构织的一幕形象透了:“走进地图,便不再是地图,而是山岳与河流、原野与城市。走出那河山,便仅仅留下一张地图”。所谓“乡愁”也便是这样的,或者是“反认他乡是故乡”,或者是“举杯浇愁愁更愁”。这一切执着都是小气的。真正的故乡亦如白居易的雄吟:“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宿”。这样想时我们猛然发现余光中先生早有这种“难穷而穷,不尽而尽,恍兮惚兮”的“超乡愁”的彻悟。同样是《地图》一文中,当余先生把桌上坦然延展的地图放入抽屉后,猛然发现桌上又有新的“蓬莱”,那就是绝顶一如“大道”一样存在的“乡”——


  那六百字的稿纸延伸开来,吞没一切,吞没了大陆与岛屿,而与历史等长,茫茫的空间等阔。


  1994年5月初稿于白屋


  1998年10月再改与下关(电脑写作稿,文长7980字)

 
上篇:百年一笔 谁与争锋 下篇:秋歌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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