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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形的拼图 文 / 墨镜  2010-11-16 

    一
  那天,我们无从知道,有一个非同寻常的出门行动马上就要开始。所谓非同寻常,按某位大人物著名的观点来理解,就是不能不去,而且意义重大。
  然而,在照例一大早送女儿上学之后,我和妻子就沉湎于各自的事情里了,因为这是个难得清闲的周末。妻子衣容稍整,就娴雅地坐到电脑前,进入她关心的新闻世界。我本来应该去看《悲惨世界》的,却被女儿书桌的一幅拼图吸引了,就禁不住悄悄欣赏起来。
  家里一时静如止水,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而对即将找到门上来的那件事,那应有的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却浑然不觉。
  当时,我确是被女儿的那幅拼图吸引了。
  我告诉你,那确是一幅美丽的拼图。——海边的清晨,一轮红彤彤的旭日正攀爬在海边山岭的马鞍处,发出桔红色的光芒,把蓝宝石般的海面,涂成琥珀色,连那只停泊在港湾里小船上悬垂的白帆,也变成漂亮的棕色羽毛了。而那被海水劈成一半的山岭,则正是艳丽妖冶的深秋,火红的枫树,金黄的落叶,压弯枝头的各种果实,让你似乎真的走入了一个秋天的山光水影之中。
  记得当初买来时,只是一堆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小塑料块,没想到经女儿小手的摆弄,就变成了这样一幅美轮美奂的油画。——当然,这个玩具附带一张示意图,然而即便如此,要把这张被揉搓得支离破碎的图,一块块一点点地复原,特别是把那些眼颜色非常接近的版块找准对好,也非易事,得有点艺术眼光哩。
  突然,不知怎么的,从内心里涌出的一次心跳,让我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撒在了那幅拼画上。我急忙用袖子揩擦,好在水不多,拼图嵌接得紧密,一会就干了。但那幅画却改变了,似乎成了另一幅,变得有些陌生。仔细看看,原来是我把原本是山岒上的一块大黑石头给挪了地方,把它放到了那片海水里。这样的海面因多了一块面目狰狞的礁石,一下了就破坏了原有的温馨诗意。
  我正想给它恢复原状,妻却大惊小怪地报出了今天的重大新闻。
  “世界福布斯排行榜我国今年又增加了34名……。”
  我没有回应,懒得答理。她老是这样,身无分文心忧天下,什么有些国家要改革养老制度了,什么银行要提高准备金率了,什么我们在钓鱼岛问题上吃亏了等等,净关心一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事。你想这福布斯能跟我们普通人有关系吗,真是空吃萝卜——闲(咸)操心。
  有让我们操心的。那件事,一直在等着我们的那件事,这时找上门来了。
  这是一个貌似寻常的电话,妻一听当时脸色就变得煞白。不用说,她立码从福布斯的兴奋里退出来了。
  因为这是个报丧的电话,她的二大爷去世了,而且是自杀,我们得马上赶过去吊唁。
  二
  在赶往岳父家的路上时,妻子抹擦着止不住的眼泪,反复喃喃着一句话,为什么是自杀?我理解妻子悲痛之外的心思。因为这自杀,不管原因如何,效果却只有一个,这是件很丢人的事,这件事的发生,就是给所有的亲戚朋友脸上打了一个耳光,让你不得不灰溜溜的。而这记耳光打得最重,痛到骨子里的,就是二大爷的儿女们,从此将顶着不孝子孙的罪名,生活在村人鄙夷的目光之中,。
  是啊,一切都好好的,只不过二大爷今年动过几次小手术,但也早已出院了,有什么事让他觉得活不下去呢?
  悲伤中我突然记起了另一件事,让我顿足跌手,懊悔不已。那是二大爷的一个疑问,我找到了答案,尚未来得及告诉他。
  记得最后一次与二大爷的一次相见,仅过去了半年多。那是春节初三日女婿上门的时候,我和妻带礼物上门上二大爷家拜年。其时他刚动手术出院不久,却支撑着在炕下等着我们,人自然是瘦了不少,本来高挑的身架更让人觉得单薄,脸上耸挺的鼻子也更显阔大,有独占鳌头的意思,但神情却是沉静的,言谈间时有活泼的话语,让人油然记起他精明强干的当年风光。临走,他却向我提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现在村里不见老鼠了,家家也不再养猫,都养狗了?”
  他问时很认真,问过又接着说,这没有猫吗,倒不奇怪,自然是因为没有老鼠的缘故,只是老鼠都哪去了?看来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藏了很久了。当时我们一想,可不,现在到村里去,满街是狗,而且品种多样,老土狗,宠物狗,流浪狗,随处可见,有时你都不敢随便走动,遇见一个不见主人的大狼狗,那会很恐怖的。但究属何因造成这种现象,却谁也没有想过,见我们茫然的样了,他就收回问题,说算了,我随便说说。
  但我却觉得这问题很有意思,就一直在心里想着。后来有一次与朋友聚会,偶然谈起这个问题,一朋友一语解破:因为这地方农村不再种粮,都种经济作物,家家的粮囤空了,田里也找不到一粒弃谷丢穗,老鼠难以为继,只好迁徙它处了。
  朋友的话有道理,《诗经》说“硕鼠硕鼠,无食我粟”,现在此地是无粟,所以无鼠。我听了深以为然,就仔细记着,想回去后以解二大爷之惑。
  哪知,这答案二大爷却永远也听不到了,当时我不由痛上心来,为这永远的遗憾叹惋不已。
  三
  二大爷之死引起的轰动,不仅因为这个死法让人大家震惊,关键是这个死法与二大爷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难以挂起勾来。
  和我们一样,匆匆赶过来亲戚们,对二大爷死的悲痛远不及对死因的纳罕,议论纷纷的,各种说法都有。
  “为什么呀,为什么你走这条路?”痛苦的追问,在每一个人亲戚朋友的心底里挂着,无人能解。二大爷一付冰冷无情的样子,迎接着落在他身上的一切追问、不满和责怨。
  终于看到了大舅哥。他忙里偷闲,把我叫到一边抽烟。他是这次葬礼的总指挥,一天一夜不合眼,让他脸色如白纸,嗓子哑得只剩一个音了。
  我正想问二大爷为什么自杀,他却告诉了我事发的全过程。
  二大爷上吊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多。当时他和二大爷的大儿子海,三儿子江在一起,他们一起参加了一个邻居的盖房上梁大吉,主人晚上在村北的饭店请客庆贺,家中只剩下二大爷和二大娘老两口俩。他们是酒过三巡刚上饭时被叫回来的。
  那天傍晚,因为儿子们不在家,他们老两口简单弄了点饭吃了,然后一起坐在院子里乘凉。天黑得像锅底,不见一颗星星,也没有一丝风,闷热如蒸,人什么不干闲坐着也浑身冒汗。正是盛夏多雨的季节,看来又要下雨了。一会儿二大娘说累了,就进屋睡觉。二大爷见二大娘躺好,就把蚊帐关好拉紧,转身向外走。二大娘问他,你还不睡吗?他说我上个厕所。二大娘听了,累了一天的身子松驰下来,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猫叫声把她弄醒了。她非常奇怪,好长时间都听不到猫叫了,今夜是咋了?醒转来,却见二大爷还没有回来,心想可能是热得睡不着,到门口乘凉了。就下炕到厕所小便。一出门,在屋里射到院子的朦朦胧胧的光影里,二大爷高高站在那颗树底下,叫他也不应,二大娘走上前一拽,二大爷的身体却迟滞地晃悠一下,像个秤砣似的,把毫无防备的二大娘撞了个趔趄。她这才发现,二大爷是吊在哪儿,想爬起来救二大爷,却是浑身软成一团泥,一时连喊叫声也发不出来,憋了好久,才嚎出救人的呼叫。
  等大哥和二大爷的大儿子海,小儿子江被邻居告知,急三火四地奔回来时,早已错过了抢救二大爷的时机。大哥抱着二大爷,把他从绳扣上解下来时,人都变得硬邦邦的了。
  “二大爷,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大哥说这是他放倒二大爷僵硬的身体时,泪流满面说得唯一的一句话。
  四
  后来我才明白,大哥说句话,是埋怨二大爷不该怕肉体痛苦,一时湖涂向病痛投降,应该好死不如赖活着。换句话说,他觉得二大爷自杀的根本原因是怕病痛折磨。
  初一听,我们都点头,觉得大哥说的有道理,这么大岁数的人,还要一再上手术台,伤筋动骨的,吃不消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细一想,又觉得大哥的分析不对。纵观二大爷的一生,算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再说二大爷对自己的病好像并不太当回事。记得那次他住院手术后,我们去看他,他却在病床上半坐起来,询问我们工作怎样,孩子上学情况,阻挡着我们对他病情的无用的关注。最后他一扬脸,劝我们回去,还向我们轻松挥挥手,说没有事,阎王爷暂时还不会请我去的。
  二大爷是个农村“能人”,可以说是多才多艺。耕稼的农活不算,农村过日子离不开的技艺他样样精通,除了铁匠不会,泥匠,瓦匠,木匠都能顺手就来。年轻时曾带本村施工队外出搅活,走遍四邻八村,还成功应聘,参加了不少县城大小机关的建筑工程,一时名闻乡里。他给二儿子盖的五间大瓦房,就是他自己设计,自已施工,靠冬余农闲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没用一个外人。等年纪稍大一些,他就专务几亩果园,修剪,盘枝,喷药,套袋,无不精熟,还教会了不少邻居,所以家底厚实,一直以来小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他还是村里公认的“铁腕”,小到邻里吵架,婆媳不和,兄弟内斗,大到诉讼官司,邻村纠纷等事,他一出面都能摆平,和干戈,息事态,处理得让人心服口服。
  我当女婿不久,就听说过二大爷刚刚制止了一场血腥冲突。用这个壮举来说二大爷的为人与威望很有代表性。
  五
  一个邻居的儿子染上了赌博恶习,把打工挣来的钱全输掉后,又想法把家里的钱偷去赌。其父乃一退休老师,一怒之下,抄起柜底藏了多年的猎枪,对上了儿子。儿子一见,非但不怕,反倒叫嚣着向前扑,枪在手上,如箭在弦上,一时惊动了村人,大家聚集围观,有几个胆大的想上前制止,但都被那位父亲掉转的枪口给吓回去,还弓着身子喊叫,“谁也不用管,退一边去,我今天要收了这个孽障!”没想到平时温文儒雅的老师,发起怒来如此可怕。然而,终究是父子对阵,且是文弱教书之人,一会枪口就颤抖起来,被年轻力壮的儿子寻隙一把夺了过去,反倒枪口对准了老父亲。
  围观的人群立刻发出一阵嘘声,如寒风掠林,令人不寒而栗。
  突然,“嗵”的一声炸响,一股青烟从枪口窜出去,院里合抱之树被打得枝叶纷落。老教师和那位不孝之子却在枪声里哆嗦着瘫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二大爷,如神兵天降一样,把空枪提在手里,把那位父亲提携起来,回身用枪口点着那个筛糠的儿子,一字一顿地说,再赌下去,下一枪你就是那些落叶!那儿子已是汗泪交流,跪在地上如捣蒜,“二大爷,侄儿再也不敢了。”
  这件事过去好几年了,只是二大爷平息村人矛盾纠纷的寻常一个,如果把那些事织成一个花环的话,这仅是其中普通的一朵而已,如果不是二大爷自杀,我也许根本想不起来。
  参加完第一阶段的祭拜仪式之后,妻子眼睛红红的告诉我说,二大爷自杀是早有预谋的,他早就做好准备了。因为出事前几天,二大爷刚出院不久,应该躺在床上休养,但他却一反常态,言行与平时判若两人。在神情上变得非常愉快,爱说爱笑的,而且特别恋着二大娘。她赶集,他急着提个篮子跟着,她下地干活,他非要帮着拿工具,她做饭,他非要帮着抱柴烧火,简直成了栓在二大娘屁股上的一只狗。
  据说有的人临死前,是非要和家人闹翻不可的。特别是和老伴频频吵架,变得六亲不认,百般挑剔,蛮不讲理,直弄得大家恶语相向,众叛亲离,这才突然死去。其中原因就是想通过和家人决裂,以减轻自己死后家人的悲痛。这种“苦肉计”式的死法,与二大爷之死却是背道而驰的,这就愈发教人不能理解了。
  六
  上午九点多,亲戚朋友祭拜完后,来灵车把二大爷拉去火花了,然后等明天的入土埋葬。大哥把远道而来需过夜的亲戚们分别安置在近邻各家,我们自然是回岳母亲住。
  老远却发现岳母拉着二大爷的三儿子江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劝。
  “听话哈,来婶家吧,给你做好饭了。”
  岳母的口气如同劝一个不懂事的调皮小子。江却很不情愿似的,扭捏着进去,歪着头,翻着白眼,满脸上是眼泪风干后留下的白道道儿。
  见他的样子我们心情更加沉重。
  江是二大爷最小的一个儿子。因小时患脑膜炎,智力发育受限,成了半痴呆状态。如今年过四十,依然像没有长大一样,跟着二大爷老两口生活。不过,今天见亲爹死了,他竟能知道伤心落泪,看来并不是完全没有智商,这让我们多少得了一点安慰。
  其实,这个江,小时是二大爷三个儿中最完美的一个。好像他们生前两个儿子时属“摸着石头过河”,都太苍促,太慌张,而到生江时,才经验丰富,驾轻就熟。这江不但长相方圆饱满,超过两个哥哥,而且聪明伶俐,一入学,就显出与众不同。可惜,好景不好,一次感冒发烧,医治不及时,造成脑瘫,成了目前这个样子。然而即使这样,这孩子也长得比两个哥哥壮硕,自从退学后,就跟着父亲下地干活,没几年就锻炼得身强力壮,是个种田的好劳力。所以邻里有重活急差的,就愿意叫他去帮忙,他去了一点也不偷懒耍滑,比在自家干得还欢,然后带着一身汗一泥回家。二大娘见他们不吝惜自已的儿子,有些心疼,以后遇到这样的事儿,就教江应话,“干好活,管好饭”,不答应就不去。从此,谁家去请江去干活,都会先准备下好饭,时间已长在村里成了惯例。
  “您二大娘怎么能这样干?”岳母把江安顿好,向着我们发感慨。我们一愣,看岳母难以按捺的激愤的神情和语气,似乎是二大娘做错了什么,并且直接导致二大爷自杀。这倒是出乎大家的意料,我们都急切地想听岳母说下去。
  “海的那个遗像还挂在西厢房里。你想你二大爷天天看,天天想,能不向歪里寻思?再刚强的人,也受不了这日日煎熬,还能挺住这口气往下活吗?”
  岳母这一说,让大家恍然大悟,似乎一下子解开了二大爷自杀之谜,五年前发生的那桩惨事,那桩令陌生人也要扼腕痛惜的不幸重又浮出水面。
  七
  河是二大爷家的二儿子,聪明虽比不上三弟,但学习一直不错。在老大高中落榜后,他考取了一所响当当的名牌大学。这样他就不但成了二大爷一家,甚至整个村子的骄傲。那时的农村,好几年也考不出一个大学生,而这河个不简单之处,不但考中,而且还是名牌大学。在这之后好多年二大爷的腰板一直是直的,走到哪里,本来就威风八面的脸上,更透射出发自内心的自信之光。虽然供一个大学生需要很多钱,但二大爷从无怨言。后来,儿子顺利毕业,顺利参加工作,而且事业有成,很快因积极能干,才华出众,而得到单位提拔。然后是买房买车,结婚生子,二大爷像跟着解放军打完三大战役的老支前民工,一直倾其所有,竭尽全力供应。
  “等我老了,老二来孝顺我,一次就不是几百元的问题了,是这个。”二大爷尽管把河一股气供养到现在,还没有享受到孝顺的滋味,但他信心十足地预期,向大家伸出一个食指。听的人都信之无疑,明白这竖起的一个指头,代表最超码是一千元。
  然而,就在河事业家庭蒸蒸日上之时,命运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人们始料未及,目瞪口呆。
  那年,单位为庆祝河荣升二把手,接连搞了三天宴请。最后一次晚宴结束,河骑摩托车往回赶时,在路上摔到马路牙子上,后脑勺磕了个黄豆大小的洞,当场昏迷过去。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后,抢救无效,英年夭折。国家从此少了一位才华超众的副处级干部。
  当时二大爷是什么样子,我们没有在场。但可以想像,这个打击是致命的。也许真如岳母所说,病中的二大爷,有了静思的功夫,一人在家,反复端详挂在西厢房河的遗照,旧痛复炽,势如旧伤复发不可遏制,从而失去活下去的勇气,果断地上吊了结自己?
  唉,这个二大娘,都过去五年了,她怎么还挂着这遗像?
  然而,这样想着,我们心里稍稍舒缓一些。因为二大爷自杀终于有了个原因,而且这个原因是大家能够接受的,而且也能多少减轻村人对我们这一族人的轻蔑和鄙视。
  然而,第二天在下葬的坟地上,大儿媳一句哭喊的抱怨,让我对这个自杀的原因又滋生一丝疑惑。
  “你认为我们管不起你,这儿是比家里好吗?你要急着上这里来!”
  但大家当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并没有谁去注意,我的这个一闪之念也随那怒烧的火纸随风飞散了。
  只记得我当时站在簇新的坟包前,昂首看着云朵逡巡的天空,默默地告诉二大爷那个问题的答案:是因为我们这里不再种粮了,所以就没有了老鼠。
  八
  二大爷“三七”那天,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一直滴嗒不停,整个世界好像都被这淫雨泡得发酸发胀了。我们的心情和天气一样忧郁,默默地准备着给二大爷上坟的东西,发愁怎么赶过去上坟。却突然接到了大哥的电话,他说二大爷的大儿子海决定“三七”不大搞了,只本族几个弟兄简单烧一下,你们可以不用来了。
  我们只好放下手头准备的东西。虽然雨下个不停,坟场泥泞不堪,连烧纸可能也点不着,但这“三七”不上,让我们准备好悼念的心情一下子没了着落。
  可两个小时后,大哥又来电话了,说还是让我们去。因为这天亲戚朋友纷纷打电话询问,弄得海下不来台,随决定还是按正规的搞。
  但我们到了以后,已是中午十一点多了,天还是一阵紧一阵松地下着,如同爱哭的孩子,开了腔以后闭着眼睛瞎哭,剎不住车了。大家只好躲在屋里等着,盼着这雨什么时候能停一下,好去上坟。
  我问大哥怎么开始还不准备烧“三七”呢,这在农村可是大礼仪,向来很讲究的。是因为天气不好吗?
  大哥摇摇头,说,海没钱了,刚跟我又借了三千元。
  这倒让出乎我们的意料,因为我们一直觉得二大爷家,还有大儿子家日子过得不错,不致于连上“三七”这样的大事都拿不出钱来了。
  海的媳妇三年前得了乳腺癌,动了个大手术,花掉了家中大半积蓄。刚转过年,女儿又考上大学,供学费。接着,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二大爷开始看病,先后住了三次院,动了两次手术,二大爷以前的积蓄都供河了,家里没存多少钱,现在这样一次手术,就得近万元,把海的家底也拖空了。听说最后一次手术费,是早已改嫁的河的媳妇拿的,用的是河去世后留给女儿将来上学的钱。
  “二大爷这样死掉了,倒不用担心再住院花钱了。”最后大哥感叹道。
  不是动完手术出院了吗,怎么还得进去?我不禁问大哥。
  “医生说了,他这病难治,几年就得动一次手术,不然就会反复发作。”
  原来是这样。大哥的话让我们无语可接,可我脑子里却渐渐明晰了一个事实,一个让人锥心刺痛而又难以言说的现实,这个现实如一阵强风,一下子掀起了罩在大家眼前的幕布,露出了一个真相,毫不客气地推翻了二大爷自杀之谜的前几种可能。
  可就我们这样议论猜度的时候,天却突然放晴了,头顶上的云层变薄,变亮,好像一个怀冤之人,从昨夜到现在持续不断发泄,这时才算吐尽了一腔郁闷之气,神志恢复正常,脸色爽朗起来。
  九
  回去的路上,妻告诉我,二大爷去世后,二大娘再也不敢在老屋住了,海大只好把二大娘和江接过去,一起生活。
  我想,也只好这样了,这样也许还会减轻落村人对海和他媳妇的责难。
  突然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把我吓了一跳。这会不会是二大爷生前早就设计好的?因为他死去之后,将会大大减少海的负担,而且再过不远的将来,江将会顺理成章地只身跟随着他的大哥大嫂生活,后半生有了依靠。
  这才是二大爷的脾气秉性。
  我不愿再纠缠在这让人难以平静的想法里,随便翻着车上的当地晚报。但非常凑巧,一则消息子弹一样射进我杂乱无章的心里。报上说北方某一城市,两个年逾七旬患绝症的老人跳楼自杀,原因是怕付不起昂贵的药疗费,拖累几个下岗的儿女。
  我把报纸递给妻子看,她一看标题,就脸色骤变,把报纸“啪”地一仍,好像那上面爬着令人股栗的毛毛虫一样。
  我非常理解她。最近妻子成了惊弓之鸟,晚上老是做恶梦,睡不踏实。我在想,二大爷之暴死,对我们大家的打击是非常大的,恐怕在以后的生活中会永远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会让“为什么会自杀”这个问号撒拉得你体无完肤,释放出彻骨的楚痛。
  本来,我是想问问她那个福布斯排行榜什么的,都是什么样的中国人在上面,以此来分分神,从紧张压抑的情绪里解脱出来。但幸好是忍住了,因为我接着回想起来,她在那天早晨高高兴兴地说,登上福布斯排行榜前200名的,有好几个中国的医药界大亨。
  我知道,伴随着这消息的,定然是鲜花,美酒,掌声,笑靥……
  然而,如果把这与二大爷治病,或者把二大爷用孙女上学的钱治病,甚至与报纸登的两位老人因病堕楼联系起来,无疑是非常慌谬的。
  我只是说,马上我又想到了那天早晨发生的另一件事,就是女儿那幅非常优美的拼图。
  这么一想,我就着急起来,希望车开得快一些,恨不得一步赶回家里。这段时间因二大爷的事,竟忘了把那幅被我破坏掉的拼图复原。这怎么能行,怎能让豆葵之年的女儿看到畸形的拼图?世界本是和谐美好的,人性本是善良崇高的,我不能破坏女儿天真无邪的心灵。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拼图上那块放错地方的尖角大黑石归位,让它回到属于它的地方。
  现在想来,当时要从二大爷自杀的阴影里走出,这可能是最聪明的办法。


来源:好心情原创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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