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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麦田 文 / 里艾  2011-1-10 

    (一)
  “守望大哥病了。”
  素明在电话里轻轻说着。她向来是大声大气,快人快语的。此刻,她的轻声细语,仿佛一根银针在我心里轻轻划过。
  有些痛楚的我好久没见到大哥了。最后一次相见是在大嫂的葬礼上,距今也有两年了吧。那天在暮色中无言告别,望着他花白的短发,红肿的眼睛和肃穆的面容,曾私下暗许,要经常回去看他,可到如今一次也没有去。
  是不是没有说出口的诺言就可以不当回事,让它随晚风湮灭?或是被黑暗吞噬?在手机的荧屏里,我看到自己的脸红了。
  素明的老公开车送我们。清晨的天空碧蓝如洗,晨雾打湿了的水泥路面平整,光滑,像面巨大的灰镜与天边相接。路旁笔直的树杆顶着黄色的外套,映着它脚边的小河灿烂无比,树和水连同小河外金黄色的田野都折射在镜面里,随车晃动。
  在这色彩鲜艳的底蕴上,远处的大哥默默地看着我们。古铜色的脸上,刀刻斧凿的皱纹,如同岁月在古树上刻下的年轮,在皱褶的眼皮下藏着的炭火似的光点,默默地燃烧,如昨夜星辰……
  (二)
  出县城东北不远有个地方叫卸甲河。这里传说就是元末农民起义领袖陈友谅,在与朱元璋争霸时,战败退走途中,丢盔卸甲的地方,所以叫卸甲河。它还是海内外著名书法家王遐举和王轶猛的故乡。所谓“地灵人杰”.大哥生于斯,守于斯。
  和塞林格长篇小说《麦田的守望者》里的霍尔顿不同。霍是世界文坛的常青树,里程碑,永远生活在十六岁。他希望为了孩子守护在悬崖边,守望的是理想。守望大哥今年六十多岁了,从三十多年前,他在部队当连长,因为家人而放弃升迁,回乡种田到现在,一直住在乡下的麦田中间。是名符其实的麦田守望者,守望的是现实。
  三十多年前,我和素明只有十五六岁,我们作为最后一批知青,在大哥的家乡插过队。他那时转业不久,是大队农科所的所长兼民兵连长,爱做的事之一是检查我们的牙刷,看我们早晚刷牙没有。尽管在周围一片“黄板牙”,“四环素牙”中,大哥的牙洁白无比,我们还是觉得他很“幽默”,“不务正业”。
  而我们听说他转业是为了守护美丽的妻子,心里更惊讶敬佩又质疑否定。乡下人也懂爱情,肯为美人自毁前程的么?而那时农村青年为跳出农门,城里知青为逃避下乡,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有发生呢?
  不仅如此。后来的一些事,让当时的我们匪夷所思,今天还记忆犹新。而且到今天我们仍无法评判:他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三)
  那年恢复高考,大哥和他弟弟秋望同时参加了考试,两人都上了。在考虑再三后,大哥放弃了,让弟弟走进了大学校园。那时,他有父母,妻儿,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弟妹。一家九口人的日子,他一肩扛了。
  这让年轻的,没有考上大学的我们郁闷,也替他不平。我们找到他理论时,他正在卸甲河边站着吹笛子,河水滔滔东去,笛声悠悠扬扬,我们居然一句话说不出,像一只只退了毛的小鸡,站在他身后,颓然无语。
  后来管理区要武装干事,公社点名让他去,干得好就直接上公社。多少人梦寐以求,大哥没有去。我们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我丢不下这一家老小,我喜欢种田,我是个种田的命。
  三十岁的大哥对我们说命,十五六岁的我们如何肯信?我们用他写字的毛笔在他的房门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憨”,好久都不理他。
  世上其实是有命运的,而且命运比我们残酷,喜欢如影随形。
  第二年暑假,秋望回家,正值卸甲河涨大水,洪水滚滚。秋望去游泳,一个猛子扎下去,就再没有站着起来。大哥在卸甲河边找了一快墓地,把秋望葬在那里。
  残阳如血时,他常去坐在河边,背对河水,守着秋望的坟头吹笛子。河水呜咽,笛声忧郁,伤感,淡淡的悲中蕴含浓浓的情。
  五十多岁的母亲因为秋望,眼睛哭瞎了。他背着母亲多方求治,效果甚微还欠债累累。从此,母亲只能在家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家里失去了一个劳动力,生活更艰难了。
  在那里两年多,我们眼里的大哥一年到头都穿着部队里带回来的两套黄军装,白衬衣。日复一日,白衬衣变成了黄衬衣,黄军装洗成了白军装。
  离开那里时,我们几个知青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进行了清理:有用的被子床单,尚好的衣服,能穿的鞋,及日常用品,整整两大蛇皮袋。我们怕大哥不肯接受,又怕其他人弄走。只好几个人抬着,穿过村人羡慕,嫉妒的眼光,送到大哥家里。
  那泥青色的燕子瓦房前,大哥的大妹在洗衣服,他母亲坐在木椅上,依依学呀的儿子和鸡在哇啦,大哥的父亲在整理屋角边的菜园,这是一位沉默的老人。
  大哥不在家,去联系送我们的车去了。
  大嫂在做饭,她出来看见两个蛇皮袋,白皙的脸红了,比门上过年时的红对联还红,那红映得灰暗的堂屋一下子亮堂起来。她飞快地看了我们一眼,低下头说:谢谢!长长的眼睫毛随着她的声音抖动。
  美丽的大嫂,艰辛生活中流露出的温馨,让年轻多愁善感的我们得到了些许安慰。回家的路上,有个男生突然说:大哥值啊。假如有个如此美丽的女人在这里留我,我就不回城了。
  我们没有笑他,也不好意思问他:除此外,还有瞎眼的母亲,年幼的弟妹,八张吃饭的嘴,都留给你,你还回不回城?
  回城后,我们都开始忙。有人经过复习,还是考上了大学。在酒席上,请客者端着酒杯说:敬大哥吧。我是因为他才想要读书的。众人无语,一口干了。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有人开始轻浅吟唱:“田野小河边,红梅花儿开……”这低沉,优美的旋律让我们热泪盈眶。
  多年以后,当我们听到“大哥,大哥,你好吗?”这首歌时,才感觉这是对我们当年的情感更好的诠释。
  从那以后,这块记录我们最初青春和泪水的地方让我们一直怀念,无法放弃。那碧绿的田野,一望无际的麦田,及守护在卸甲河边的大哥一直是我们心中的一块绿地。三十多年,我们都没有走出,也走不出这块绿地。
  (四)
  这块绿地今天“旧貌换新颜。”
  昔日窄而不平的公路,变得宽敞笔直,各种车辆穿梭往返;路的两旁,白杨树叶在微风中翩翩起舞,飘然降落;路边昔日杂草丛生的小沟,铺上了水泥护坡板;一眼望去,一座座水泥拱桥连接着公路与农舍;当年的泥青色燕子瓦房早不复存在,整齐划一的小洋楼飞檐翘角,壁白如雪。
  面貌变了,但绿地给我们的感觉没有变,每一次走进这里,一种温柔亲切的情感油然而生。
  大哥的守望没有变。
  分田到户后,大哥要了河边埋着他弟弟的那块地,用来种麦子。他整日琢磨怎样让自家的麦子磨出更多的白面,填饱一家人的肚子。
  后来,大妹出嫁了。二妹妹读到高中毕业,到汉正街做生意去了。最小的弟弟不负大哥所望,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
  大哥的小女儿师范院校毕业后,在县中学教书。
  家里人口轻了,不愁吃的。大哥就把那块麦地改种了花草。
  此后好多年,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总能看到一个男人骑着三轮车,一个不年轻但美丽的女人坐在花草中间,芬芳,养眼。
  我们家里都有大哥或卖或送的花草。这些花草让生活在高楼大厦夹缝中间的我们,能时时感受到紧张中的松弛,品尝枯燥中的温润,享受生活中自然的青枝绿叶,千娇百媚,而不为虚假所惑。
  后来,大哥大嫂的花车在城里消失了。
  大哥的儿子儿媳去了南方打工。家里留下两个孩子,大哥大嫂要照看两个读书的孙子。没时间进城了,大哥的花批发给别人,城里少了大哥的三轮车,也少了一道我们最爱的风景。
  想到一把年纪的大哥大嫂要种十来亩口粮田,要侍候自己的花草,还要照顾读书的孙子,给他们洗衣做饭。我们的心就隐隐作痛。
  这是不是就是三十多年前大哥说的“命”。这个命对于隐忍,,顺从它的人是否就是挣不脱的紧箍咒,无底的深渊,无法“回头是岸”?
  大嫂走后,大哥的小女儿把侄儿接到城里读书去了。大哥怎么也不肯进城,如今一个人在那块绿地上守着。
  (五)
  车停在大哥门前。
  素明使劲按了按喇叭,每次来到这里,只要有车,她就要这样做。“我在和三十多年的朋友打招呼。”她总是说。
  喇叭声中,大哥的孙子出来了,大妹出来了,随后,大哥居然出来了。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昔日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变得小小的有点浑浊;他的手,曾经白而修长,抚过笛挥过毫。现在皱巴巴的,有点儿像树皮,每一根指头都粗得好像弯不过来了,上面贴着创可贴……仅仅两年的时间,大哥好像真的老了。
  我们赶紧扶着大哥进了屋。堂屋的正中挂着大嫂的遗像。大嫂还像三十多年前那样娴淑,沉静的微笑着。这个被大哥钟爱了一生的女人,永远没有老。
  望着大嫂的遗像,大哥嘴唇微微抖动着,刀刻般的皱纹里,流淌着串串泪珠。
  傍晚,我们旧地重游,大哥拖着虚弱的身子,执意要陪我们。
  我们看了农科所;又到河边看大哥的花圃。在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下,秋望、大嫂还有他们的父母都躺在那儿,他们地上有花,地下有伴,是在天国么?
  寂寞的大哥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我们也顺着坐下。
  夕阳已经悬挂在天边了,它的余晖照在大哥的脸上,大哥的脸就仿佛镀上一层金;镀上金的大哥说:是我要大妹给你们打的电话,我想见你们。我每天在这里摸啊,锄啊,和睡在这里的他们说话,也许不久我就可以见到他们了。我想见他们之前,见你们,和你们说说话。
  我在这儿守了六十多年,从没有后悔过,我也不觉得自己憨,觉得自己吃了什么亏。如果真有下辈子,我还是愿意守在这里……
  我抬起头,去看夕阳,阳光好像千万把利剑,直刺入我的眼里,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夕阳在我们的泪眼里渐渐向下坠,一眨眼,倏地钻进地平线下去了。
  失去阳光的大地变得灰蒙蒙的,天空也由红变黑,一直伸向远处。我的视线很想穿透这层帷幕,很想刺探天之尽头,留给大哥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在此守望了六十多年的老人,把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里。在他可以离开的时候,他选择了留下。他用青春,才华,汗水,智慧默默的守护,耕耘,浇灌他热爱的家人与土地。
  这块土地见过他挺拔的身姿,滚过他爽朗的笑,接纳过他无数的汗水。这里的人们琢磨过他洁白的牙齿,接受过他的农技知识,倾听过他的笛声,春节时用过他写的对联……我们接受过他的再教育,受过他的影响,欣赏他的人格,享受过他种的鲜花的芬芳……
  大哥,你在给予这么多时,可曾奢望过回报?
  不久,月亮出来了,这是一个凉爽清明的秋夜!星星一颗一颗从天空中跳出来,它们比任何时候都亮,就像银灰色的天幕下缀满一颗颗夺目的宝石,撒下晶莹柔和的光辉。花圃里的鲜花,田野里成熟的稻子和玉米都沐浴在这光辉下,在雅致幽静中透出勃勃生机。
  守望大哥沐浴在月光里。


来源:好心情原创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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