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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深秋,我们一行四人游太湖东山的紫金庵。出罗汉堂向西转入一间简陋的小屋,见劈面的墙上有一张壁画,高与宽都超过两米,很大,落款处有“亚明作时年七十有七”等字样,朋友开口问过主人,才知道亚公作这张画原来还只是半个多月之前的事,那么我们算是很有先见之福的了。看着画,读着字,想象着老人作画时的情形,我们都不由得感佩有声:难得难得。
在一些人的书画都以方寸论价的今天,以亚公的身价名望,不取报酬地为主人、为游人作这样的劳累,这是书坛画界的难得;一个已入耄耋之年的画家,深山陋室,为一面粉墙而忘乎所以挥洒性情,赤子童心,这是画家艺术青春的难得;不画如来观音,不录金刚楞严,所画所写都不作一点高深状,而只在画上让寒山拾得做世间人,“再过几年你且看他。”这句话多么好,给善良人以鼓励,给霸道人以告戒,不是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说得更见信心吗?朋友朱君是摄影家,我对他说:既然难得,粉墙又不比宣纸,这画只怕难以长久,乘现在色泽正新,粉墙正白,把它拍下来吧。于是,我也就有了一张难得的照片。 画上的内容见清末叶昌炽的《寒山寺志》,字句与书上小有出入,不过我觉得这不仅无关宏旨,而且恰恰可使我们作这样的猜测:看来这段话大概早就在于亚公的心中,因为兴奋愉悦,画家当时是在作挥毫默写,而不是作遂字遂句的抄录。画上还有一点可以让们想见亚公这种尽情自然的旨趣───毛笔在墙上写字作画,当然难免流淌滴落,现在的画面上就有着当时的全部流淌滴落,对于这种无意获得的有意保留,是中国书画的不得不然,但也必须是在气韵生动,整个书面、画面呈现出气象万千的作品上,才见得出这种保留的妙处。亚公的这张壁画使我们体会了中国书画的这种不可更改、不准更改、对于一张上乘之作来说也就是无需更改的“规定”。──这张《寒山拾得》(恕我这么称它),不仅造像独到,色彩简明,线条忽泻忽滞,给人很强的节奏感,但我认为整个画面的动感主要地还离不开字面的分布挥洒,令人只觉得那枝笔还在眼前恣意遨游。所以,那些间或存在于字里行间的滴落与流淌,就不仅不是一种遗憾而成为一种神气十足的物事了!难怪主人告诉我们,壁画完成的当时,一旁有学子问过亚公,要不要用小刀把它们刮掉,亚公连忙摇头摇手,说是不刮不刮,由它由它。 事后提起亚公的精神意趣,东山的薛利华先生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为落款处的“七十有七”,他曾经特地问过亚公,因为亚公生于1924年,此画1998年所作,怎么记作“七十有七”呢。亚公笑道:天一岁地一岁再加上呱呱落地的第一岁,不是七十有七么?听得我禁不住连连点头,说:人而能向天、地取岁的,也只有像亚公这样的人了。亚公性情,于此又见一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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