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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使,世间最沉重的敲诈不是金钱,而是感情。因为在敲诈你的感情的同时,也便敲诈了你的命运。 胡宏一 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就喜欢女孩子。记得上学前天天在一起玩的,不是男孩子,而是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孩,叫英子。在漂亮女孩面前我的智力得到超常发挥,有许多小把戏讨她的欢喜和佩服。我让她抱个玻璃瓶子,跟我到村南石灰窑里装上石灰再灌满水,先是水咕嘟咕嘟响,过一会儿那瓶子就爆了。英子大为惊奇,我说东寨上有个神仙,教了我法术。对此她深信不疑。 我是和英子一块上一年级的。我很想和她一桌,可是老师不按我的愿望安排,和英子一桌的是我三姑家的表弟。我的桌子紧紧挨着他们,我看到老师讲课时他俩在那里你戳我我戳你玩得高兴,心里就嫉恨得不得了。后来我当了班长,上午睡时就由我维持秩序。我就有了点小权力,比如要上厕所,须经我的允许。我就报复表弟,不让他上厕所,憋得他两手捂着小肚子在教室里跳。我说你让英子给你求情我就让你去。英子就真的给表弟求情。在她那双好看的眼睛的直视下,我兴奋得忘乎所以,允许表弟从厕所里开小差去河里洗澡。 我奶奶是解放初培训过的接生婆。我出生时她就死了,但她掊训时用过的书却留了下来,放在一个小木箱里。那只小黑木箱里有两副白银镯子,两只小铃铛,还有一小块冰样的东西,舔一下舌头上有点酸酸涩涩的奇怪味道。后来知道那叫明矾。这三样东西一直是我的宝贝。有一天我打开小木箱检阅完我的三件定贝之后,注意到了奶奶用过的书。那时我正上二年级下学期,已经识得几个字。那本书用的纸很粗劣,黑乎乎的,但却图文并茂。我就知道小孩子不是大人背着粪筐从湾里捞的,而是从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而且知道接生时要备下一把剪子,家常用的就行,点着烧酒在上面烤一烤,这就算消了毒。我还知道生孩子前产妇要洗洗澡,如果是冬天,天冷,没条件洗全身,也要把下面洗洗。如果下面也没来得及洗,接生员要帮助清洗。图上画着一个产妇躺在床上,分开两腿冲着读者,接生员一只手端一只搪瓷茶杯,向那一丛蓬勃的草上倒水,另一只手拿一条毛巾从上向下搓。那上面有种种胎位的图示,以及帮助取出婴儿的方法。大人再说小孩是从湾里捞的,我就坚决驳斥。 为了表示我这事的一清二楚,我就把书上看到的画到我家门外专写最高指示的黑板上。我从小有绘画的天赋,画得颇为传神。那里就聚集了比平时更多的人,嘻嘻哈哈指指点点。后来是队长抹掉的,他抹掉我接着就画上。队长为此有些紧张,以为什么人别有用心。最先发觉画的作者的是我爹。我前脚画了,他后脚就擦,我就再画。有一天我爹就发了火,我正在专心绘制时,他一脚把我踩的小板凳踢了,让我摔了个狗啃屎。我不敢再四处乱画,但心里却有了层层的神秘和疑惑。午睡我再执勤时就一遍遍从女孩子们身边走,那些穿着肥而且短的裤子的女孩子们,在某个睡姿时就能让我看到那个无比神奇能生出孩子的地方。不过从来不曾看清楚。后来我曾经约了表弟趴在猪圈外边,偷偷地看小解的女人,无奈太远,只看到黑黑红红的一片。 有一天我带英子到东寨脚下的白菜窑里,我们小时候经常去的。那时英子已经懂事,她也许看出我的不怀好意,不肯去,但经不住我瞎编的神话的诱惑。钻进菜窑后,我哄着英子让我看一看,她犹犹豫豫脱下裤子。我仔细看过了,并没有找到取出孩子的地方。我以为光线太暗,让英子挪到窑口,那时正是下午,夕阳斜照进窑里,落在英子两腿间。在那一片粉红里,我只找到了一个麦粒状的小东西,哪怕能容一只小蚂蚁出入的地方也没找到。我就对那书大为怀疑。英子穿好衣服时眼里含着泪,她说小哥哥,你别和俺娘说。我和英子两小无猜的情意到此为止,以后见我她总是先脸红,虽然还到我们家来,但再也不肯单独跟我乱跑。 那年夏天有个光棍趴在学校女厕所外偷看,被人抓住游了街,几天后他上吊死了。我才知道偷看那里是件极不光彩的事情,十几天里提心吊胆,夜里梦到我让人捉住反捆了两臂打着鼓敲着锣满街转,一边转一边喊快来看小流氓。第二天我找到英子,让她千万别给人说,我说英子我怕游街,英子往后我保证一回也不看你了。英子说我不说的小哥哥,你别怕。 我娘是近视,我大哥,二哥还有大姐因为遗传都近视,在生产队里和别人干一样的活,却只能按半劳力挣工分。我家的工分就特别少,粮食不够吃,一到冬春,娘就和小姐姐去博城讨饭。到我上学三年级下学期时,就非跟着去了。我们住在一个老邻居的饭棚里。饭棚里有盘很小很小的土炕,娘和小姐姐睡在上面,娘大半个身子悬在炕沿上。我就铺了草苫子,在地上睡。每天早早就起来,挎上柳条筐去讨饭。我们把博城方圆二十里内的村子都排了顺序,一个一个地转,大概二十来天就转一圈。通常是我和小姐姐从村东头向村西,娘从村西往村东,定下吃午饭的地点,到晌午就去那里汇合。我只是拖一根竹竿跟在小姐姐身后,进了院子就喊大娘给点吃的啵。没应的就再喊大婶给点吃的啵。还不应就再喊大嫂给点吃的啵。把所有的称呼都喊完了,直到把人喊出来。他们通常说这年头了,怎么你们还要饭。小姐姐就背口诀似地说俺那里人多地少不够吃的。有的说你们太懒还能不挨饿?小姐姐就再大声地把口诀背一遍。 那时在我看来,讨饭是件很不错的事情。起码比枯坐在教室里强多了,能长许多见识,比如我早早就知道城市路口都有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黄灯等一等;知道火车头里有专人向炉里填炭;知道瓷碗是用一种陶泥浇出形来又烧成的等等。还能吃到在村里吃不到东西,比如大米饭汤,臭豆腐等等,如果遇上嫁娶或出丧的,还能吃到肉丸子、炸鱼或鸡肉冻。 在柳行街十字路口,有一片水果摊,晚上收摊时他们就把烂了的水果堆在那里。在昏黄的路灯里,我们疲倦地走到那里时,每每我会精神一振。我总能从那堆烂水果拣出没烂光的苹果、梨还有桔子。有一天晚上我拣到了七八个梨,很甜,就一口气全吃了。夜里我开始拉肚子,一趟一趟地跑厕所,跑得精疲力尽,然后开始发烧。娘说你不该吃那些梨。你不该吃那么多梨。第二天早晨,我什么也不想吃,连话也不想说,娘留给我五毛钱,说等等街上有卖油饼的,你去买一块吃。 娘和小姐姐走后,睡了一觉醒来,觉得头不晕了,要爬起来去卖油饼,这时这家的大女兰子回来了,同来的还有那个常来的青年小许。他是这家的未来女婿,已经开始随兰子叫妈叫爸。两个人轻手轻脚开了门,兰子却扭捏着不肯进屋,小许就软声细语地哄。他好象要兰子给什么东西,兰子不给。后来兰子拗不过他,在半推半就里进了屋。我从他们那慌乱的动作和粗重的呼吸,直觉到他们要背着大人做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我就悄悄地爬起来,趴在棚屋小小的窗口上。那窗口上有一片多年的纱窗,上面挂满了藕断丝连的灰尘。这使我瞪大了眼睛也看不真切。当然,外面的人也不易发现纱窗后我一双好奇的眼睛。那个小窗正对着他们房子套间的窗口。可是他们好大一会儿并没到套间里来。我只听到了好象两个彼此仇恨的人在撕扯的声音。 后来两个人在套间里出现时是小许把兰子抱进去的。兰子靠在关上的门上,小许去啃她的脸,她拼命摇着头躲闪着,她的一头长发被她摇得披散开来。后来她就停止了挣扎,仰着头喘着粗气,任小许亲她的脸。然后我看到小许弯下身去,把兰子的褂子卷了上去,一直盖住她的一张脸。我看到了兰子雪白的胸脯。小许趴在上面,啃着那两只奶子。我奇怪小许二十多的人,还要吃奶,而且我更不明白,他为什么没完没了地吸那样长的时间。后来他把兰子抱起来压到了床上。两个人撕打着,兰子压低声音骂他,后来开始哭,再后来兰子似哭似喘,小许起起伏伏抖着身子。仰卧着的兰子从我视线里消失了,我只能看到两个雪白的忽隐忽现的膝盖。我突然想起从奶奶书上看到的画面,我直觉兰子正在摆出那样的姿势,他们正在做的是一件与生小孩有关的事情。后来兰子的话证明了我的判断。他们两个出门时,兰子抹着泪说我怕有了孩子。小许搂着她的肩,细声细语地说你别怕,咱就快结婚了。此后我装病几次,盼望能仔细看清他们做一件什么事,但他们再也没单独回来过。 谷子熟了的时候,我带着弄不明白的问题回了家。我知道这件事情是不能乱问的,就费了很大心思琢磨,甚至上课时也会走神想这件事。但这似乎并没影响我的学习。课程已经学过了大半,我竟然也能跟得上班,放暑假时还拿到了一张奖状。后来每年春天我都要旷课两个月,但成绩一直在中上游。小学毕业时,十二个同学五个考上了初中,我是其中之一。 接到初中入取通知,一家人在高兴的同时又为十块钱的学杂费发愁,娘跑了好几家才借到了十块钱。入学那天我们五个人的家长一直送出很远,别人身上穿着新衣服,背着崭新的毯子、床单。只有我穿着打了补丁的裤子,背上背的是二哥在外干建筑铺了几年已经泛白的毯子。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了我们的贫穷。 开春后我家粮缸见了底,娘又去博城讨饭。星期六我回家,爹用地瓜面给我蒸了一锅窝头。天气回暖,两天后窝头长出了黑毛,但我不舍得也不能扔掉,擦了黑毛吃下去,第一节课开始头晕,第二节课时就恶心得厉害。我从此一闻到煮熟的地瓜味就恶心,一看到地瓜就强烈地意识到我永远是个贫穷农家的孩子。那时每次拿钱对我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回到家先坐在门槛上看娘给我摊煎饼,拣些高兴的事说给娘听,等娘脸上有了笑,再告诉她拿钱的事。每次娘脸上的笑总是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后来包产到户,粮食多了些,娘不再去博城讨饭,但每年青黄不接时,我带到学校的煎饼都是借了玉米做的。我给自己定了指标,每天只能吃七个,为了能够填满肚子,每顿都把煎饼泡了吃。初中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饥饿,每天最后一节课,总是饿的坐不住。贫穷就是无形的压力和动力,昨天还上墙爬屋爬树摸鸟的我几乎一夜之间变得异常刻苦,课外活动的时候一边在操场里踱步,一边默默地背诵历史年代,开校会的时候,就在腿上默写英语单词。入学时我是班里第四十七名,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到了第十五名,期末考试取得班里第三,年级第七的成绩。那时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姓林的年轻女教师。她对我很好,常常把她用了一半的备课本给我。我的作文总是受到她的夸奖,几乎每次的作文讲评,她都在讲台上读我的作文。我在内心里对她充满了敬仰和感激,一看到她就感到心里暖暖的。大概是上初三那年秋,我毛毛失失推开她的办公室门,她正只穿了一件小白褂洗头,弯下腰时,我就看到了她半裸的两只雪白的乳。我听到全身的血轰地一声涌到头上,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女人的乳房有这样的感觉。我慌慌地放下作文要走,可是林老师一边洗头一边问起我班里的事。她的两只乳一直在我眼前晃动,耀得我头晕目眩,使我的回答颠三倒四。就在那天夜里林老师躺到我的铺上去了,她裸着两只雪白的乳,摆出奶奶书上生孩子的姿势。我眼前出现了多年前从窗口看到的小许伏在兰子身上的情形。我分不清躺在铺上的是兰子还是林老师,那草丛下的生命出口,象一朵花越开越大,我情不自禁学着小许的样子伏下身去,全身忽然剧烈发抖,醒过来时腿间一片滑腻湿粘。 第二天上厕所,我看到林老师也进了女厕。男厕里空无一人,我多此一举地蹲着,屏着呼吸,听到那边响急切的尖细的吱吱声。我眼里突然迸出晃动的乳房、草丛下盛开的生命出口以及奶奶书上的种种画面。我的身体的一部分在那画面里急骤地膨胀,一道乳白的闪电从我身体里喷涌而出。然后我全身象被融化了一样的疲倦,直到坐进教室时,我的手还有些拿不住笔。 大哥的儿子不足四个月咽喉长瘤两次动手术,8个月后眼球上又蒙了一层乳白的薄膜,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但手术费对大哥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娘对我说:儿啊,你长出息考上学,挣了钱帮帮你哥。我报考的是中专,听说中专录取率是8:1。我们已经到了冲剌阶段,可是那白色的闪电还是一次次发生。我模模糊糊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更知道过于频繁会影响学习。我对自己身体无法控制的事件万分恐惧,对前途深感希望渺茫。 临考前娘让人给我算了一卦。那个盲老头摇着他那核桃大的脑袋说:万分困难。 但我很顺利地考上了师范。接到通知时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我说算卦的全是胡诌。娘说人家哪是胡诌,你考完了试不是说紧张得头疼吗?人家说的困难就是这嘛。 入学通知上说入学时要一次交齐三年书款一百元整。爹娘并没多么发愁,娘说就借吧,宏子过三年就能挣钱了。 进了师范就端上了铁饭碗,每月都有生活费,发给二十二斤细粮六斤粗粮,还有十一块钱的菜金。我吃顶贱的菜,每月能省出三块钱买往返车票。端上了铁饭碗我心里也踏实了,但同时,感到了深深的孤独和惶惑。在中学里,正如林老师说的那样,别的都不重要,只要学习成绩好。进了师范,我开始也抱着以优异的成绩去证明我自己的打算。但我很快发觉师范再也不象初中里“分分分,学生的命根;考考考老师的法宝。”老师不再那样苦口婆心地要求你认真听讲,作业也少的让人感到无所事事。至于考试,也不再弄得那样紧张,而只是做为一个程序。总之,成绩不再重要,刻苦不再倍受赞扬。评班干部评三好不再按成绩向下排,有人开始拉票,同学之间开始有了小手段小阴谋,每个人都在着力地操练成熟。 《心理学》老师在讲《性格》一章时说“现代社会是大生产的社会,大生产的最大特点就是更加需要合作。一个人仅靠自己的努力去成就一番事业,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必须善于借助别人的力量,运用别人的力量。而要借助别人的力量,争取别人的支持,就必须特别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夸张一点说,一个人的成就更重要的不是取决于他的智力、他的努力程度,更大程度上是取决于他的社会交际能力。” 我从小所受的醺陶,是我们没有富有亲戚可依靠,也没有权力显赫的朋友提携,万事靠自己,自己不拼,只有象我爹说的“在家扛镢头”。因此老师的话更加使我惶惑,再回头看看周围同学三三两两分成好多派,都有自己要好的,只有自己,天天就是教室厕所图书室。我想自己这样呆头呆脑还象个初中生确实不行。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股流水,正在流进荒漠里,被滚烫的砂子吞没。那时我常常做一个类似的梦:儿时的我牵着英子的手顺着一条水渠走。水渠的尽头是一湾无边无际蓝莹莹的冰。我们踏着晶莹剔透玻璃样的冰手牵手向前走,心里没有一丝忧愁。一道栅栏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栅栏里远远的有童话故事里一样的玻璃房子。我们正要翻过栅栏,脚下突然响起咔嚓咔嚓的声音。一回头,看到冰块正在断裂。我说英子快跑。拉着英子的手跑啊跑啊,终于到了湾的尽头,再回头看去,身后已是白茫茫无边无迹的水,而英子也不知哪里去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长满了水草的岸边。 这是我告别无忧无虑的少年生活,走进成人行列时恐慌心态的真实流露。我常常感到孤独,日甚一日的孤独。 这时开始了我永生难忘的初恋。 有一天课外活动,我正一个人趴在桌上看书时,一抬头,玻璃窗外是一张极象英儿的脸。我的心怦怦的跳起来,感到了少有的温暖和亲切。我查了坐次表,知道她叫小蓉。多么让人亲近的名字啊。从此一见她,就情不自禁脸红心跳手忙脚乱。但一直到暑假,我还没有单独和她说过一句话。 放了暑假,一点儿事也没有。我就在家里看看闲书,或者到邻居家里逛逛。我们村里吃国库粮的人屈指可数,我明显被人另眼相看。英儿常常以找我小姐姐玩的幌子到我家里来。英儿已经出落得很漂亮,脸蛋白嫩仿佛一弹能弹出水来,两腮胖乎乎的,嘴唇红润润的,让我总是涌起咬她双唇的冲动。可是我不敢,我知道亲了她,就必须娶她。那时我心里已经隐隐地有个标准:必须娶个吃国库粮的。我从小很少干农活,一刨地或者割麦子就犯愁。我怕娶个农村姑娘干农活。可是英儿实在诱人,我就象一只饿狗盯着笼里无从下口的的肉骨头。在某些时候,我借了某种理由,拉一拉英儿的胳膊平一平心里的冲动。但这反而加剧了冲动。有一天我提议让英儿陪我去坡里摘豆角。英儿很爽快地应了。如果那天去成了,一定要发生点儿事故,我的人生可能要就此改写。可是那天我们没去成,我收到了小蓉的信。 邻居从村办公室给我捎回信时,我想了一圈想不出哪个女孩子会给我写信。撕开信封一看最后落的名字竟是小蓉,我的头嗡地一声,那时一定是血压骤然升高。小蓉说她在家里感到很无聊,问我有没有好书可给她一看,还说“你的暑假生活一定很充实,你是怎么过的,能来信告诉我吗?”我脑子立刻被小蓉的影子完全占据了,对英子视若无物,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一无所知。 我立即给小蓉回信,告诉她放假前我从学校借了几本书,很好,马上给她送去。邮递员给我算过,他收下信发到县城,要两天,再从县城发到小蓉的镇上,要两天,镇邮电所往村里是隔天一送,小蓉接到信至少要六天。 我真正深刻理解了度日如年的含义。 第七天半夜醒来我就再也睡不着。娘醒了,翻来复去也睡不着。我在为即将见到小蓉而激动,而娘在为我第一次骑车出远门而担心。我们家没有自行车,我借邻居的车子才学了个半生不熟。娘一遍遍地说还要过一条河,这时候河里正是水大的时候。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说,我就不耐烦了,说又不是小孩,你一遍遍罗嗦啥?我是第一次这样对娘说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童谣:长尾巴郎,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时隔十几年,那天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雾那样大,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推着车子走了不远,头发就让雾粘得湿淋淋的。小蓉家在我们南边二十几里外的村里,要翻几座山才到。曲曲折折的山路上没人往来,我就大声唱《妹妹你大胆往前走》给自己壮胆。爬上第一道山,太阳出来了,雾开始象流水一样涌进山谷里,我的周围都让雾填平了,只露着一个个山头,太阳照在雾上,那雾就染成了桔红。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仙境一样的雾景,心情出奇地愉快。到了山下稍平些的路上我甚至玩起了车技。结果我就钻进了正在浇水的玉米地里,撞断了五棵玉米,粘一屁股泥巴,挨了浇水女人一顿骂。我不吭声,直到那男的说女人你还骂啥?我才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推着车子走了。我趴到路边的岩石上晒干屁股上的泥,费了很大工夫勉强搓掉后匆匆上路。 打听着进了小蓉家门,只有小蓉和她姐在家里,她有些手足无措,我更是把路上设计了无数遍的措词忘了一干二净,撤谎说我是去她们镇上火车站接二哥,顺路给她捎去了几本书。这个谎使我必须立刻就走,因为还有半个多小时火车就到站。我记得除了撤谎外没再说话,小蓉接过书我就回头走了。一路上一遍遍回忆着关于小蓉的所有细节,一面一遍遍后悔不该进门就撤个赶自己走的谎。 我开始急切地盼着开学。 开学了,我天天见到小蓉,无时无刻不在为她激动。我象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手忙脚乱,丝毫不能静下心来去动动脑子,如何使们之间更亲近一些。倒是小蓉比我还要主动,每月总要给我几斤细粮。下了第一场雪后的那个星期六,小蓉约我去看电影。那时一场电影五角钱,花了一块钱我心里就极为不安,总是想起爹他们在太阳暴晒下锄草的情形。进去坐好了,小蓉又跑出来,买了两包瓜子。当时我依然没意识到这些都该是我的义务,只为接瓜子时碰到了小蓉的手而激动不已。我们看的是印度电影《爱的火山》。那是一部动人的爱情故事片,我被影片深深感动了,但却没有借机说些一语双关让小蓉感动的话,自始至终我只是象一只老鼠在那里咔吱咔吱地磕瓜子。 那场电影成了我们关系的转折点。我给小蓉留下的印象肯定是小气是愚钝或者心里没有她。我没有意识到小蓉对我的变化,快放寒假时我终于有了一个大胆的行动,晚自习时约小蓉到操场里走走。那时操场里盖满了雪,我们就在雪里走着,脚下响着嚓嚓的声音。那晚不是十四是十五,月亮很大很圆,是红月亮。真的是红月亮,是早晨太阳初升时那样的桔红,此后我一直没有看到过那样的红月亮。这是多好的谈情说爱的氛围,只从月亮说开去,只从嫦娥与后羿的故事说开去,也足以说一晚上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还有脚下洁白的雪,我完全可以说:小蓉,我真想象这雪花一样,而你是这大地,我们不分离,即使我融化了,也融进你的世界里。现在想来真是可笑,真是愚不可赦,那晚上我给她讲学哲学的体会,讲下学期帮她学哲学的计划。最后我终于憋了很久说了一句自认为有用的话:小蓉,你把咱俩的事和老人说说吧。小蓉点了点头。 我终于给了小蓉拒绝我的机会和借口。 我感觉得出小蓉是真的喜欢我,唯一的障碍是她的家庭,但我又确信因为小蓉喜欢我,一切阻力均不在话下。我回家对家里人说了,一家人皆大欢喜,娘更是整个晚上合不扰嘴。我要让小蓉看到我家里人态度的证据,就让大哥给小蓉写一封信开学时我带上。我们家里除了我只有大哥识字。我记得大哥很高兴,趴在小桌上龙飞凤舞地写道:小蓉同志,你好,你们的事家里知道了,一家人都很高兴。胡宏脾气不太好,但心很好。欢迎你到我们家里来。我看到“小蓉同志”的称呼就知道这证据是没法给小蓉看的,当晚悄悄撕了。 其实,就是那封信写得很成功,我也没机会给小蓉看了。 回校的第二天下午课外活动,只有我和小蓉在教室里时,我正要鼓起勇气和她说话,她却走了,把一张纸条放到我的桌上:恨我吧,我罪有应得。家里人不同意,我没法与家里抗争。我浑身如泼了一瓢凉水,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回宿舍。我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两天,走进教室时不敢抬头,觉得全班的人都知道我失恋的事情。但我没有死心,还在冥思苦想如何与小蓉一道去冲破家庭的阻力。对策还没想出来,星期六下午我却迎面遇到小蓉正亲蜜地和同班同学朱力走来。西装革履的朱力正潇洒地和人打招呼说要去看电影。我一下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我慌忙向楼角里躲,两眼昏花竟然连脚下的一堆砖头也看不见,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狼狈地逃回宿舍,换裤子时突然才发觉自己还穿着打补丁的裤子,这在全校也是绝无仅有。贫穷又一次刺痛了我,在争夺小蓉的擂台赛中,我连上台的资格也没有。我从此一头扎进图书室里,终日与书为伴,象一个哑巴一样很少说话,偶尔笑笑也是良家妇女一般笑不露齿。 我就是从那时对文学开始走火入魔的。我生吞活剥着一本本世界名著,绞尽脑汁涂抹着幼稚的文字,妄想一夜之间成了举世瞩目的文豪,让小蓉后悔、羞愧。现在想来那些日子真是有些可笑,但我却一点抵毁那些日子和那些日子里的我的意思。这段日子强化了我靠自己奋斗证明自己的性格,也逼我失恋之后恋上了文学。虽然只是耕耘没有收获,虽然一封封投稿泥牛入海。 而今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并不难见到小蓉。关于小蓉有着许多不敬的传闻,有人说幸亏你们没成。但见到小蓉我依然有些手忙脚乱,毕竟她是我没有半点儿杂念真正意义上爱过的女孩子。我想这就是真正的爱情。真正的爱情都是存在于不能如愿者的心里。 那是带有羞辱性的失恋。我们就在一个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朱力总是有意地张扬着他的成熟,显示着他的富有。在人前那种矮人一截的自卑就此深深埋进我的心底。我的同桌洞悉我的痛苦的来源,他大概以为朱力小蓉他们的倒霉能使我高兴,就告诉我学校已经知道朱力把小蓉带到旅馆过夜,将要给他处分。我听了这消息受伤的心上又撒了一把盐,疼得禁不住一阵颤抖。从此我中下了一个毛病,与漂亮女孩擦肩而过或听到女孩子被强暴的消息,心口就这样地颤栗。 或许是急于填补失去小蓉的空虚,升上三年级开学不久,我与刚入校不久的云儿发生了一点小故事。那时我已经做了校《追求报》的主编,云儿经常投稿,我就认识了她,因为是老乡,就很快熟悉了。云儿很矮小,相貌一般,只是眼睛有些好看。在我面前她就如我面对小蓉时一样慌乱紧张,而我在她面前如旁观者一样冷静。不需多久,某天晚上我在编辑室对她说:小云,也许你不信,我一见到你时就喜欢你。她红着脸说俺觉得真是不可能,俺没一点比别人强。但我知道她对我的话深信不疑。就从那时起,我有了对女孩子言过其实表达感情的本领和恶习。 云儿从此开始履行起妻子的义务,只要我的衣服一泡进脸盆里,她就马上给我洗好。我们回家时一块坐车,紧挨着坐在一个座椅上。她回家拿来炒花生或者水饺,都要给我留着。那时候,我向她提出任何要求她都不会拒绝。但我给她的最亲蜜的表示只是有一天轻轻捋了捋她的头发,她满脸飞红,嘴唇因激动而轻轻地抖。那时实际上占据着我的心的是小蓉,尽管我开始恨她,开始把她想得很坏。我真正动心的是小蓉这样的漂亮女孩子。我意识到与云儿不会有结果,就故意冷淡她,有一天她约我一块坐车回家时,我托词拒绝了。从此她不到编辑室来,我也再没找过她。 转眼间开始毕业实习。我大概有着做教师的天赋,看了优秀教案和全国著名教师的课堂实录,把自己关到宿舍里,就设计出了不比他们逊色的教案。一走上讲台,面对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我就知道自己喜欢这份工作,喜欢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有一个叫李雁的女孩子,老师老师叫得很甜,而且叫你的时候总是仰着那张甜甜的笑脸,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我确信我们几个男生都被这小女孩的笑脸倾倒了,而我对她的喜欢已经有些过份。为了见这个小女孩,我每天早早地去,进门先去看她的位子,如果找不到她我会万分失望。一个月的实习结束告别时,我感到心在隐隐地疼。我把她给我的照片装在口袋里,上课时也一遍遍地拿出来端详。我走火入魔一样地想念她那美丽的眼睛,那红润的双唇,那白嫩细腻的肌肤。甚至有几次我跑了很远的路去她们学校附近,盼望能见到她。 对李雁的依恋给了我强烈的盼望毕业走上讲台的冲动。 胡宏二 临近毕业不少同学行色匆匆出出进进,时时传出某同学通过某人找了县里或局里某长要留到城里某校的消息,这使所有的人心里都荡起波浪,象地震前的一窝小老鼠一样烦躁不安。我没有任何与权力挂上边的亲戚,面对老实巴脚的爹娘,我无法提任何不切实际的要求。在我人生处于重要转折点时,我只有等待,不安而又激动地等待。在教育局早就根据种种因素把我们分成三六九等,把我们的派遣单写好的时候,我还在梦想着因某种特殊原因,我分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好单位。 当然天上不会掉陷饼。我分到了西边邻镇的中心小学,去报到那天正赶上下课,满校园的孩子欢蹦乱跳,从孩子堆里穿过时,心里万分激动。把他们中的任何一群交给我,我都会为他们倾尽心血。 从家到学校有二十多里路,我需要一辆自行车。但家里拿不出二百块钱。当时二十也拿不出。我就让爹给我贷二百块钱。贷款要找保人,爹找保人的过程一定受了些小波折,一辈子贫穷又死要面子且脾气暴躁的他回家把贷到的二百块钱气咻咻扔到我怀里。我抱住钱又气又委屈,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学校把西北角的一间小屋给我作宿舍,兼作我和另外两位语文老师的办公室。刚刚开学,暑假里打碎的玻璃还没换,到了晚上屋里的蚊子成了一个蛋。我只好搬了椅子在操场里坐着等待天明。同时分到这个镇的还有西边平原镇的一个同学,那天他爸来请了镇上的副镇长和教委一班人喝酒去了,整个校园里就我一个人孤寂地坐在操场里。一个美丽如小蓉的女孩子到我身边来陪着我,对我说她是怎样地爱我,两眼含泪无比尤怨。她的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落到我脸上冰凉冰凉的。我醒过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啪啪地落着雨点,轰轰的雷声从北边滚过来,闪电撕破天空时周围的树木房屋面目狰狞。我搬着椅子跑到前后院间的门洞里,空气湿润而凉爽,我缩在墙角里又冷又怕象只丧家犬。 天亮后我的第一件事就去买蚊帐,可是最贱的也要十八块钱,我手里只有八块。我在同事的提示下去找校长借钱。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现在这师范学生越来越诡,刚毕业就知道有钱不花借着花。我并没有多么生气,这话毕竟满足了我其实“有钱”的虚容心。仿佛每个人都知道我们家是多么贫穷,在所有的人面前我就都有一种莫名的自卑和忧郁。我对自己说好好工作吧,要被人尊重,你别无选择。 走上讲台我有一种鱼儿入水的喜悦和自信。面对一双双明澈的眼睛,放轻脚步在他们沙沙的书写声里巡回,我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愉快。下了课我常常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男孩子在院子里飞跑,看女孩子在白杨树下跳皮筋,一边跳一边唱。我在心里从来没着力把自己当作学生的老师,不去学老师那板着的面孔,不去研究如何让学生怕。我是把他们当作我的伙伴,有许多的时候,我在思考如何讨他们的喜欢;我不想逼着他们去学习,更多的是检讨自己,如何能让学生喜欢我的课,喜欢学习本身;我不想树立老师非同一般的高明形象,经常拿我自己和他们对比,告诉他们我上五年级的时候还曾经把人家的南瓜挖上洞,填进石头去。我说我相信我的学生比我懂事早,相信你们现在就不做这样拙劣的事情。我在老师们的眼里不象老师,但我自信在学生眼里是顶好的老师。我接的第一班学生语文成绩当时在全镇是第十二名,第一学期结束时,他们的成绩就成了全镇第一。我的课堂改革进行得十分顺手。来年春天县教委听课时,对我的课高度评价,点名要我参加了全县小学语文教师作前指导竞赛。我拿了一等奖,教研室带我巡回十五个乡镇为老师们上示范课。 我没有放弃当作家的梦想。每次进城我都去书店里转。面对一橱橱书时,我大概就象贪婪地看着一堆金币的葛郎台。我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心里涌动着亲切和激动。书太贵了,我手里的钱太少了。可是每次我总要恨恨心买几本。那时我买的最多的是《读者文摘》,几乎期期都买,还有《黄金时代》、《女友》等等。在细雨斜织的夜晚,或者在冷气逼人的冬夜缩在被窝里看书总是让我心里有着莫名的幸福和充实。我在枕边备下纸笔,一边看一边想,受到启发就爬起来把那些句子记下来,有时会为自己的构思激动得睡不着,披衣下床伏案爬格子。那时我什么都写,散文、小说、诗歌、通讯,只求能变成铅字。终于有一天我的名字变成了铅字印在市报上。我的处女作题目叫《一帧照片》,是我在某个深夜突然想念实习的学生李雁而一气呵成。同事告诉我时我正在上课,禁不住旁若无人哈哈大笑。我的学生都用胆怯的目光看着我,我当时的失态一定吓坏了他们。从此我的名字时时在市报上出现。那些小小的豆腐块给我带来了莫大的信心。我隔三岔五就要去邮电局寄出一摞稿子,每天都心急火燎地等着邮递员,我的文章断断续续地发表着,收到杂志社的用稿通知时,我兴奋得坐立不安,狂妄得无所畏惧,甚至又象当初读师范时那样梦想成了轰动全国的大作家,不计其数的青春少女纷纷给我寄来洋洋万言的情书。 那时,我囿于校园坐井观天,编织着许多浪漫的爱情故事。 现实总是和缅于幻想的人作对。在报刊上发表点小文章,除了收获点儿仅够买邮票的稿费,并没给我带来多少实际的东西。和我同来的与副镇长有点儿拐弯亲戚的同学,不肯吃苦,教学一般,但却调到镇上当了公务员。虽是提水扫地的角色,可是学校老师们都刮目相看。至于我,在大家眼里,是个书呆子而矣。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演绎了那么多浪漫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而现实里,却屡屡碰壁,把鼻子都碰扁了。 我参加工作第二年春天,教委请我给全镇幼儿教师上音乐课。在学校时我最怵头的就是音乐,我们音乐老师是文化大革命期间从中央音乐学院下放的右派,在他面前我弹琴紧张的一个手指总是按下两个键,我补考三次才能混个及格。教委是赶着鸭子上架,幸亏那些幼儿教师水平低,我总算糊弄了下来。 某一天,我收到了一封自称“您的学生”的信。说我的课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云云。这给我了充分的想象空间。那二十几个幼儿教师里,的确有几个模样很动人,十几天里我走火入魔般研究哪个漂亮女孩子会给我写信。这时教委搞了一次全镇幼儿教师优秀教案评选活动,我是评委之一。我很容易弄了个水落石出,一下就失望了。给我写信的是教委那个幼教辅导员,年龄大,皱纹多,特别是想说普通话,却总是盖不住根深蒂固的方言土语,结果弄得拿腔作调让人听了头皮发麻。我对她是一点儿意思也不曾有过的。 有一个星期六她到我办公室里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打毛衣。我就注意到她腮上还有两条蚯蚓样的青筋。我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应付得头混脑胀。 到了晚上躺下,我对自己说熄了灯天下女人一个样,孬好她是吃国库粮的。脑子里膨胀着欲望,对她的身体做了种种非份之想,决心明天就接受她抛出的绣球,后天也许就能不必一个人躺在床上做这种空想。可是第二天一听到她那洋腔怪调的声音看到她腮上那两条小蚯蚓,就一点儿想法也没了。晚上躺下欲望涌起时又空想她身体的种种奇妙,又起了明天见见她的念头。就样犹豫着,过了一个多月晚上的欲望也没战胜那两条小蚯蚓带来的失望。 可是她是没有信心等下去的。她那时已经二十四五,再拖下去就错过了季节。于是夏天时她就和驻地村的一个煤矿工人定了亲。听到消息我有些吃惊,到了她办公室里,责问说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怎么又和别人定了亲?她不加思索地说定了亲不管事,可以再辞了他们。我回到办公室冷静下来,终于还是不能喜欢她腮上的两条小蚯蚓。 此后有人给我介绍过银行的一个临时工,因为不是吃国库粮的,我有些犹豫;但后来听说她模样很好,开始有些动心,可是介绍人却不肯再做月老。原来那女孩子一家已经悄悄地打听了我的家庭情况,把我排除在在选择范围之外。稍后有人给我介绍了供销社的一个售货员。供销社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售货员的地位一日不及一日,但依然连见面的机会也没给。这回的介绍人是我知已的同事,他近于残酷地如实相告:人家嫌你头发乱胡子长,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走起路来头还向一边偏,更重要的,人家打听了你的家庭。又是家庭!家庭尢如一间高大的危房,让姑娘们不敢靠近我,又如一个巨大的阴影,把我笼罩了,走不进我倾心或不倾心女孩子的视野。同事警告我说:咱乡镇教师,别定太高的标准,不管人物如何,能找一个吃国库粮的就不孬。 我对自己的估价大打折扣。这时我想起了云儿。我算了一下,她已经毕业了。打听到她分回我的母校任教,立即就给她写了一封忏悔性质的信。我从未对云儿的模样心跳过,但却曾经数次想念过她的善良和温柔。她的信回得很简洁:你如果是在投石问路,那就死了心吧。这句话如同从信纸上伸出的一只巴掌狠狠抽在我脸上。我打肿脸充胖子,回了封同样简洁却很恶毒的信:你误会了,说真的我没有真正爱过你,没有投石问路的必要。我的回信深深伤害了善良的云儿,她的回信上有点点泪痕,她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可是我一直深深爱着你,走不出你的阴影,认识每个男孩子,总是拿了你去做比较,比来比去总是找出许多的不称心。你的信伤透了我,也让我彻底死了心。接到信我悔恨我的自作聪明,我的心第一次为并不漂亮的女孩子颤栗。但已经不可挽回,再做任何的努力只能更雄辩地证明我是个虚情假意的卑劣小人。我只能如一只兽,在自己的窝里舐着心上的伤口。 半年后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大龄女教师。这个叫艳红的女教师是以工代教,接的她爸的班,工人身分做教师工作。一样的按月发工资,一样的吃国库粮,与公办教师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因此她模样并不多么出众,但却定了很高的出嫁标准,以至一拖再拖,到了二十七八。我在未见过她前已经听说过她如何敢与男教师拳脚相对。老何想起把她介绍给我时,首先警告说要是成了你吃她的气可不要埋怨我。 第一次见面是在老何家里。老何在院子里烧水做饭给我们创造说话的机会。在讲台上面对一二百教师夸夸其谈的我却有些笨嘴拙舌。我问她哪一年上初中,哪一年参加工作,再问她老家是哪里时,她说你查户口吗?我连忙闭了嘴,盯着电视掩饰我的狼狈。我越是想坦然轻松越是举止失措,越是想找话打破僵局越是张口结舌。我偏着身子看电视,连挪挪椅子坐得舒服些的智力也没了,直到老何做好了饭菜端进屋来,我才算获得解放。那时我的脖子都有些转动失灵了。 初师不利,却未败局已定。我坚信越是大龄女心里越渴望感情。我抱着精诚所致金石为开的信念给她写一封又一封信打发学生送给老何转交。听到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马上写了信让她明天带上雨衣;下午又写一封短信道:艳红,今天下午发试卷,有个叫王小丽的女生出了许多不该出的错,可是我不忍批评她,因为她模样长得太象你。 有一天开会见到老何,他说信都及时转了,她没说什么。沉默是最难确定的答案,我沉不住气了,过了几天去了老何家里,一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没有什么好结果。果然,他去过艳红家里一趟,她爸不同意。我还不死心,说她那么有主见,只要她能同意,做做她爸的工作也许有希望。我象一条健忘的狗,已经忘记了小蓉也曾经以家庭不同意拒绝我的前车之鉴。我活学活用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这件事艳红的态度是内因,她爸只是外因。外因是事物发生变化的条件,内因是事物发生变化的根据。起决定作用的是内因。我只要抓住了艳红,就抓住了主要矛盾。于是我锲而不舍地给艳红写信。 有一天老何跑了来对我说你别给她写信了,她不同意。老何安慰我说不成也好,她根本不是人脾气。我说老何她到底是嫌什么?我还想对症下药妙手回春。老何说主要是嫌你家庭困难,负担大。那时想来可耻,我竟然愤恨起辛辛苦苦供我上学的家庭。老何说小胡你别急,你有才,早晚有人会认识到你的。这安慰只能让我更难过。 我还在做着梦,妄想有一天艳红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终于回心转意。有一天邮递员到我办公室里来了,我还以为他是给我送挂号信或者是稿费呢,没想到拿出的是我写给艳红的那几十封信。邮递员的妹妹就在我的班里,而且他也喜欢写点儿东西,偶尔还和我做些探讨,因此我们两个人很熟。昨天艳红抱着我的信去邮电局对邮电局的人指名道姓的说真是个酸秀才,这些东西让他晚上闲得慌时看,并把我写给她的信向众人展览。多亏这个邮递员当时在场,连忙收了起来,说一定捎给我,这才没让我出大丑。我一听气得眼花耳鸣,把唇都咬破了。我恨透了艳红更恨透了自己:真是不长一点狗出息,竟然对这种水平的人牵肠挂肚。 一直到晚上我情绪还是十分低落。我对自己说犯得着吗?犯不着。我问自己你是个软弱的人吗?我说我不是。我说你是个轻易低头认输的人吗?我说我不是。我对自己说没什么了不得。不要向软弱的自己低头。你不比谁差,你比周围的人还出色。你教学没得说。你在《山东青年》、《黄金时代》、《青春岁月》、《祝你幸福》、《生活》、《女声》发表过那么多文章,全县里你这样的人能找出十个就不孬了。我这样劝自己时,泪还是涌出来了。我知道不能再闷在屋里,重重地甩上门到了操场上。那天月亮很好,我就放声地唱,《十五的月亮》、《少年壮志不言愁》、《天上有个太阳》、《骏马奔驰保边疆》……我一边在操场里转,一边把男高音们唱的歌一支接一支地唱下去,当我唱累了也走累了的时候,心里就不再那么郁闷了。 此后我做了调到城里去的企图,我天真地拿着自己的一摞获奖证书到了实小校长家里。他的回答很委婉,他说你这样的人才应该调到实小来,可是,实小调进的每个人,至少是县委常委一级介绍。我以为县委常委起码是乡镇长一样大的官,我说我有个同村的叔在某镇当副镇长,是三把手。校长笑了笑说县委常委起码是副县级,有几个副县长还不是常委。我一下心如死灰,回到学校感到自己一无是处。 但我仍然不肯向软弱的自己低头,十几天后重新振作了起来,开始实施“五步自学阅读教学实验”,重新提笔爬格子。我象粘到蛛网上的一只小苍蝇,茫然而又不屈地挣扎,绝不放弃重新振翅的梦想。 我愈加偏爱女学生,面对她们的错误我甚至不忍批评。有一回那个叫玉莲的女孩子和外班女生闹矛盾,七八个女生齐上阵去骂人,我少有的大发雷霆,七个人吓哭了三个。她们的眼泪一下把我的火浇灭了。放学时她们约好了到办公来给我认错,让我不要生气。玉莲还给我留下一张小纸条,她说:老师,我们希望能天天看到你的笑脸。我们不想惹你生气。对纯真的孩子心我情不自禁多了曲解,整整一个晚上都在面对这张小纸条发呆。 有一天玉莲到我办公室里来,进门不说话直抹泪。我问了好几遍,她才小声说不知为什么下边总是流血。因为我无数次把她想成一个成熟女人,因此我很容易想到是来了成熟女人的标志。我安慰她说这是很正常的事,让她回家对妈妈说。她出门时,我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对我说过这事,永远把今天的事埋在心里好吗?她点着头,我觉得她的眼里含着的不再是一个孩子的目光。我从此也不再单单把她当作一个孩子,对她有了许多的非份之想,有时甚至很下流。她再见我,就禁不住的脸红。有一天她给我擦玻璃跷起脚去抹高处时,我看到她的胸脯已经有了小小的隆起。我心里有只猛兽在左冲右突。我借从窗台上拿粉笔的机会,让手背碰到了她的胸脯。我似乎听到了她喉咙深处轻轻的惊叫,手里的抹布落到地上。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玉莲走神了,想什么了? 有一天我躺在床上,玉莲送作业时,我叫住了她。她站在床边,我从她褂子下摆向上看,就看到了她瓷实洁白的两只桃子样的小乳。我伸上手去,握住了它们。我说玉莲你上床来。我把玉莲拉上床,让她跪在我的胸脯上,掀起她的粉红连衣裙。仿佛她又成了英子,我们蜷在在那个地窑里,光线昏暗我找不到生命出口,我说离我近点儿,离我近点儿。我托起她的身子,把那片粉红贴到我的脸上....我在颤抖结束时醒了过来,床单上一片滑腻湿粘。我为刚才的梦而羞愧。我骂自己是畜牲,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第二天走上讲台时,我不能直视那一双双明澈的眼睛,更是不敢去看玉莲。我意识到自己对女生的偏爱有着魔鬼的成份。如果我不能控制那只魔鬼,就成了一只伤害纯真孩子的野兽。我怒视着自己,全力控制着那两只蠢蠢欲动野兽,把它牢牢关在笼里。 但此后类似的梦一次次地出现。我对自己万分恐惧,总怕自己有一天会做出不可饶恕的罪恶来。 可幸与不幸的是我开始了与文燕的故事,而且很快做了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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