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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宏六 乔叶肯定是怀上孩子了。记得上一次问她例假的时间,她有点记不清,我怀着侥幸把她裹到怀里。仔细算一下,都有四十多天了,她一般二十四五天就来,不可能拖这么长的时间。那天她不想去医院。她是害怕还是别的意思?我感到有些把不准乔叶。回想我们的事情,发展得多快啊。还有,她有些时候其实很执拗的。如果她受了伤害,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这使我忐忑不安,于是我决定去看看她,试探一下她的真实心思。 我算了一下日子,星期六她早晨七点下班,正好有空。我就坐了车去找她。下了车我向她公司里走,才九点多,但太阳火辣辣的,全身汗都出来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卑很可笑。我开始怀疑自己,开始怀疑那些理由,是不是其实全是我开始堕落的借口。我可以埋怨工作给我带来的苦闷,可以不满鲁科长给我带来的伤害,可是我跑这么远到这里干什么来了?来诱惑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来利用一个纯真的小女孩,来欺骗和伤害一个初入社会满怀了幻想的小女孩。可是我连忙为自己辩解,我真的喜欢她,如果有一种突如其来我们可以结婚的机会,我会毫不犹豫的娶她。是的,我真的想和她结婚,就是随她四处打工,就是陪她在家里挑粪刨地又有什么呢?面对她羞涩的笑容,拥着她青春的身体,晒晒太阳劳累一些又算得了什么? 快到万达时,突然迎面一个穿米黄上衣黑色一步裙的女孩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她正是乔叶。我喊了一声,她惊叫着停下来,险些倒在地上,我连忙过去扶住了她。我的手一触到她柔软的身体就禁不住拥抱她的冲动。她惊慌地挣脱了,说不行,不行,让俺宿舍的人看见了。我说你要去哪里?她说我要给你寄信去。我说还没来吗?她点点头。她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你。她就有些激动。 我们向西走,拐上那条穿过大片玉米地的机耕路,那里比较僻静。我们就站在那里说话。我说乔叶我真的想和她离婚。她说你说的什么话呀。你再这么说,就别再来看我了。我悬着的心放松了,我说一开始要你的时候我就想和你结婚,不然我就不要你的。她说我什么也没想,我自己愿意的,我什么也不为,只为喜欢你。我激动地把她抱到怀里说我天天想你。我吻着她的唇说想它。我把手压到她的两只乳上,说还想它。她红着脸推开我的手说你就是想这个。我说我还想别的。不顾她的挣扎,去掀她的裙子。她躲开了,有些生气地说你不尊重我。你不尊重我。我怕她真生了气,吻着她说我不想骗你,我真的想你,想它们。乔叶你不想吗?她说不想。可是我看到她的脸红了。 我说你给我寄信,要对我说什么?她说告诉你可能是真的。我说你去检查过了?她点点头。我口是心非说乔叶,我真想要了这个孩子。她说我也想,可是根本不可能。咱要了他(她),算什么啊。我说我陪你去医院。她说不用的,我自己去就是了,这么远,你来不方便。我说你真要去做了,要买下点红糖,煮下几个鸡蛋。她说我知道,你不用管的。 乔叶陪我去车站,她执意要去饭店吃饭,可是我一点也不饿。我们就在路边买西瓜吃。吃完后她拿手出手帕给我擦嘴边的西瓜汁。从这个小小的动作,我看到了文燕的影子。乔叶也是象文燕一样完全依顺着我的女孩子。她要送我到淄城,我知道她想送我,想多和我呆一会儿,可是她夜里一点还要上班,我就劝住了她。上车时,我看到她眼里含着泪。我真不忍离她而去,留下来陪她在这里打工的冲动又在心里涌起。我说乔叶,10号你一定去。她只是点点头,泪已经挂满了脸。 回来后,我天天等着乔叶的信,等着她安全地做了手术的消息。乔叶的信没等到,五天后乔叶出人意料地自己来了。 那天文燕到实小参加完教研活动,就到我这里住一宿,明天返校。吃晚饭时她说好长时间不看电影了,我就陪她去。看完电影回到家,上楼梯时看到房间里亮着灯。文燕说我记得走时没亮灯。我没吱声,心跳得厉害,莫非是乔叶来了?打开门,我的头嗡一下大了,沙发上果然放着乔叶的棕色小坤包。我到厨房里、阳台上找了,都没人影。我拿起乔叶的包胡乱翻着,掩饰我内心的慌乱。里面有口红,化妆品,身份证,还有几包卫生巾。文燕从厕所里出来,脸色很难看,冷着脸问:你把门上的钥匙给了别人吧?上回我问你另一把钥匙你说丢了,我就觉得奇怪。她拿过乔叶的身份证看了看说就是许家庄小学代课的那个女孩子是吧?我没吱声。文燕说你本领真大,比你小十岁的女孩也勾上了。我很反感“勾”这个字,但我无言以对。我说我到招待所看看。 我开门时,一串高跟鞋的脆响下了楼梯。我追下楼去,乔叶已拐过了楼角。我不能大声喊,又不好放开步子追,一直到宿舍区外的南北路上才追上了她。我抓住她的肩膀,可是她拼命挣脱了。我一把抓住她的长发,把她拖到我的怀里。那里有几株树冠巨大枝繁叶茂的泡桐,遮住了灯光,投下一大片阴影。我把乔叶抱到那片阴影里说:我才去了没想到你会来。她说我今天下午就来了,在这里等了三四个小时,看到你骑摩托车带着她过去,才去了你家门口。你上哪去了?我撤谎说和文燕去看了一个熟人。乔叶不再说什么,趴在我怀里哭了,说咱的孩子没了,咱的孩子没了。 那天她送我后回去,辗转翻侧根本没有睡成,上班后又困又累,几次险些在流水线上睡着。第二天内蒙的兰子又请她替个班,她不好拒绝,就连上十六个小时。第二班还没上完,感到肚子疼得厉害,后来根本站不住。她向班长请假,班长不允,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赌气走了。她感到下身一阵湿热,连忙去厕所,内衣早被弄得血糊糊的一片。她不明白这次例假为什么疼得这么厉害,而且那样多,等她意识到是流产时,心里疼得不行,只想趴到我怀里哭。 她抹着泪说我知道他不该有,可是他突然没了,我心里很难受。我放了心,但深感惭愧和不安。我拍着她的头说叶叶,娃娃,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在你面前,连一杯水也要你自己倒。她说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我问她有没有喝红糖水,吃几个鸡蛋,她说没,怕让人知道。我说傻孩子,身体比什么也要紧。你这活太累,你该好好休息的。我要给她买红糖去,她说你疯了,非要叫文燕知道吗?那要让她多伤心。今天让她碰上,我就感到太对不住她了。你回去吧,好好劝劝她,别惹她生气。你快把我的包拿出来,我走了。我说你上哪去?她说要去酒厂找同村的一个姐姐。我说都快十点了你找不上不说,那么远,你要累出毛病来吗?再说反正文燕知道你来了,不回去反倒让她更寻思什么。好说歹说她终于同意了,很为难地跟在我后面,一遍遍地说我觉得不好意思,怎么见她,怎么见她啊。 进了门乔叶低着头先和文燕打招呼。她说姐你在家啊。文燕说小乔来了怎么不不在家里等着?乔叶红着脸无言以对,说我洗洗脸吧。就去了厨房。文燕说乔叶绝对不是第一次来。我说她来过一次,不过就是给我洗洗衣服,你总不至于认为和我靠近的女孩子都和我上床吧。文燕说你这人花言巧语难说。但脸上平和多了。我说乔叶你还没吃饭吧?文燕说我炒菜去。乔叶说不用,姐不用,我在外面小摊上吃过了。我说乔叶下了班就坐车走,明天还要去上班快点睡觉吧。文燕说小乔咱俩睡床,让他睡沙发。乔叶坚持睡沙发。 可是乔叶并没睡,一次次去厨房洗脸。文燕点着我的额头说你真是个害人精,我看得出她很喜欢你,你叫她这么没有获得地投入感情不是害她吗?你还不去劝劝她?她在哭。我说她在洗脸。文燕说你怎么这么笨了,洗脸有洗这么长时间的?有一晚上洗好几遍的?我到厨房,乔叶果然正在捂着脸哭,双肩剧烈地抖着。我说娃娃别哭了,快睡觉去。她说我没哭,你快去睡吧,我就睡。文燕也在卧室里喊。我说娃娃听话,你现在身体睡沙发不行,受了凉是一辈子的事。乔叶被我连推带拉弄进了卧室,文燕热情地为她铺枕巾。 我在沙发上躺下来,睡不着。我进了卧室说沙发上太冷,床这么宽,我在这里睡算了。黑暗里文燕象母亲对付闯了祸的孩子,用手指点着我的额头说看得出她很喜欢你,你这不是在害她吗?你劝劝她,让她快睡。我伸过手去一摸,乔叶果然靠在床背上。我的手摸到她的脸上,摸了一掌泪。我说快睡吧。手摸到她的一只乳上。文燕可能觉察了,忽地爬起来去了客厅。乔叶说你怎么她了,你怎么她了?我说没有。乔叶拉开灯,去了客厅说姐你快回去睡吧。一会回来说你快去叫她。我到了客厅,文燕蜷在沙发里,我去摸她的脸,她攥住我的手塞进嘴里咬着,泪水打湿了我的手背。我说我和她没事的,你快回去睡。我抱起她进了卧室。半夜醒来去了厕所回来,我就躺到乔叶那边,不知她是醒了还是一直没睡着,把头拱在我的怀里,压抑着没哭出声。 第二天早上醒来,乔叶早早就走了,她说文燕姐人太善良,我不该伤害她的。我以后不来了吧?我说没事的,你来就是了。她说你快回去吧,别让她想多了。 紫眉三 紫眉新工作单位在城北,离火车站很近。去火车站的那条路上,除了粮油转运站,还有土产转运站、木材转运站等,再就是几家百货店、饭店之类,全是围绕火车站找饭吃。他们单位是粮油经营还没有放开的黄金日子里投资兴建的,面街的主楼五层,附楼四层,在那附近也算鹤立鸡群。特别是粮油大酒店四个霓虹大字,晚上可算是火车站一景。可是粮食经营一放开,不出两年,整个粮食系统经济社会地位就一日不济一日。霓虹灯当然还亮,可不过是表面的繁华而矣。先是奖金没了,然后其它行业开始涨工资时,他们只是档案工资涨上去。紫眉调到转运站时,正赶上转运站开始走下坡路。不过那时她们似乎还感觉不到这是失去了垄断地位后不可扭转的趋势,回想着从前的骄傲和辉煌,觉得这是暂时的某些具体原因造成的,有一天他们会重新热闹起来。十九岁的紫眉对她们的未来当然也没什么预见,相当长一段日子里为能离开那危机四伏的小粮所而庆幸,为能顺利进城而心满意足,绝对不会想到后来会在这城里无立足之地。 紫眉调到转运站后,在宾馆部上班,站大酒店总台。叫大酒店,不过是有二十几间客房,同时开着一个有卡拉OK设备的饭店罢了。紫眉和王小姐站总台,有人住宿登记一下,再就是有一部公用电话,收钱,开发票。如果只有一个人当班,还可以通过不开发票或者多收点儿通话费的小手脚赚个三五块。所以紫眉天天瓜子不断,无事了打打毛衣,看看电视,读些《女友》之类的闲书,偶尔冲动了还提笔写些时下流行的杯水风波的小文章,竟然也在市报上发表了一两篇。单位里的、住宿的还有火车站的小子们,有事没事到总台来瞎吹,对紫眉献些小殷勤,紫眉的日子打发得还挺舒服。 不过紫眉总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每次回家,她都买上些东西,过年分的年货都带到家里去,就为讨一下后娘的欢心。回家对她来说总有一种走亲戚的感觉。后娘说不上凶恶,甚至可以说是个不错的后娘。可是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总是藏起来,留给她的儿子,这本是些小事,就是亲娘,留给比她小的弟弟吃,也不足为怪,可是紫眉总是受到一些淡淡的伤害。因此她回家很少。她常常感到寂寞,城里有几个同学,她就给他们拨电话聊天。结果让人误会,有几个男同学就有事没事往她这里跑。他们都是些下死力的临时工或者小工人,好一点的是司机罢了,鲁莽有余,文气不足。紫眉是没有任何份外之想的。紫眉看上眼的是什么人呢?她说不清,但一个男孩子到她眼前一表演,她心里一下就明白与这样的男孩子不会有什么节目的。经人介绍的,毛遂自荐来磨蹭的,仔细算算数目已很可观,但总是没有让紫眉真正动心的。后来她想那时自己眼睛是长到额头上去了。 阴历七月十五,按当地的风俗,是鬼节,家家都上坟。七月十四下午,紫眉坐车到了镇驻地,离家还有五里路呢,就在路边等过路车,天快黑了也没等到。这时胡宏骑摩托车回文燕教学的学校,被紫眉拦住了。紫眉看胡宏戴着眼镜,一脸谨慎认真,给人一种安全感,就让胡宏捎着她。两人一路上说着话。真是人不可貌相,紫眉没想到他竟然在市政府上班。知道他曾在镇上教过学,而且还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就说我也在报纸上发表过一篇。胡宏说以后有文章可以给我,我和报社的编辑很熟。到了村口,紫眉下车后记下了胡宏的电话。 匆匆一面,很快也就忘了。十几天后,紫眉写了一篇小文章,一下想起胡宏说过代为推荐的话,就拨了胡宏的电话。那边接起电话来,问:哪里?找谁?语气里透着大机关的优越和怠慢。紫眉不禁有些紧张,说了胡宏的名字。那边稍客气了些,说你过会要吧,他刚出去。紫眉有些犹豫,想他那天也许只是说说而矣,如果人家不高兴,自己白碰一鼻子灰。可是过了一阵她的拗脾气上来了,心想市政府有什么了不起?就又挂了过去。这会接电话的恰是胡宏。紫眉说那天谢谢你了。胡宏愣了一会,没想起怎么回事来,问你是谁,我想不起来了。紫眉想人家果然是说说罢了,那天的事都没一点印象。可是电话已经接通了,总不能卡吧扣上。就说你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天回家多亏你用摩托车带我回家。胡宏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是紫眉吧。紫眉说我这里有篇小东西,想请你改一改,你那里具体地址怎么写?胡宏说你不用寄,我去拿吧。紫眉说不用不用,很远的。胡宏说骑车很快的。就问了紫眉地址。 紫眉慌忙收拾总台上的瓜子皮,又洗了脸简单化了妆。到门口去站着等了一会儿,胡宏就骑着摩托车过来了。紫眉当然要请胡宏到总台里坐一会儿。胡宏好象有些拘谨,说话要想一会儿才说一句。紫眉拿出自己的小文章,说写得不好。胡宏看了看,说我回去仔细看看。装到口袋里就走。胡宏没有紫眉单位的小伙子们贫嘴,也没有一般机关人员的矜持,特别说话书卷气十足,不是她印象里胡吹海侃、娇糅造作的机关干部形象。这道让紫眉觉得有些特别。 过了几天,紫眉在总台上闲着无事,想起给胡宏的文章来,就拨过电话去。接电话的正巧就是胡宏。紫眉说今天这么巧呀。胡宏说今天是星期六,我们不上班,只有我在办公室里打字呢。胡宏说你的文章我看了,我觉得改改不错。这几天忙得很,还没给你改呢。紫眉连忙说不晚。她对那篇文章真的并不急,其实她拨电话并不真正是为了问文章。胡宏并没有立即挂电话的意思,紫眉说胡哥,你要和我聊天,就把电话挂过来吧。俺的电话收费。一会胡宏就挂过来了,胡宏说紫眉我问句话你别生气--你男朋友在哪上班?语气里有些紧张。紫眉说俺还没找对象哪。胡宏松了一口气,说话更热情了,说紫眉,我觉得你是个有点特殊的女孩子。紫眉笑笑问怎么特殊啊?胡宏说你气质特殊。你要找对象啊,我给你提几点建议。一是没钱不行,可是不一定要很有钱,更不能为了钱而放弃些别的。二是不一定文凭多么高,可是起码他能和你谈到一块。三是无论他钱多钱少,文凭高低,要从心底里真的喜欢他,愿和他在一块。不然,结婚前有一分勉强,结婚后就会有三点四点甚至五点六点勉强,后悔也晚了。胡宏在电话里象作报告似的列出一二三来,紫眉很少听到这样说话的,觉得有点儿可笑,不过他说的话倒有些道理。 从此两个人几乎每天都通一次电话。紫眉拨了胡宏的号,震一下铃,就挂机。这是他们的暗号,一会儿胡宏就把电话挂过来了。照例问一问彼此吃的什么饭,然后随便扯些见闻。紫眉说她们这里有什么地方的人来住宿,说了些什么事。胡宏就说他从报纸上看到了什么。说二十来分钟,胡宏说我要打字了。就挂了电话。如果某一天紫眉震了铃胡宏没回,她就怅然若失,次日必要先问你昨天去哪了? 今年夏天特别热,办公室里有空调,许多时候胡宏晚上就干脆在办公室里睡沙发。紫眉就有几回下班后熄了灯,悄悄躺在总台里的几把椅子上和胡宏聊一个多小时。电话里胡宏的声音很特殊,总是勾起紫眉倾诉的欲望。甚至有一回两个人聊到深夜一点。到了这份上,两人几乎是无话不谈。紫眉说到自己经历的种种孤苦,胡宏就连连叹气,劝慰的语气温柔万分。 电话使胡宏扬长避短。电话美化了胡宏的声音,紫眉先被胡宏的声音打动了,因此而后再见胡宏时,他外貌的平淡已经无关紧要。 有一天在乡下粮所曾经同居一室的小黄突然来找紫眉了。原来她早就不在粮所干,如今在城东“香港街”一家饭店里干服务员。紫眉还是拿她当知已的小妹妹,又是倒水又是找瓜子。紫眉看她浓妆艳抹,说话已经没了当初农家女孩子的拘谨和本份,就说小黄,那个地方的饭店可都名声不好,你别跟着大鱼上船。小黄说哪里就名声不好了?全城有名哪。紫眉说你甭和我耍嘴,全城有名可是有的那种名。小黄说好姐姐,我听你的还不行?咱姑奶奶是什么人,放到哪里也是出污泥而不染。说正事啊姐,明天是星期六了,我找了俩车,咱去泰山逛逛怎么样?紫眉说我已经去过一回了,也没啥意思。再说明天我还上班。小黄说好姐姐,就算我求你陪我去总行了吧。紫眉问哪里的车?小黄说经贸委的,今年才刚刚生产出来的新红旗小娇子。当年只有毛主席周恩来才捞到坐呢。紫眉还从来没坐过小娇车,就有了些好奇,定好明天一早就走。 星期六八点多,一辆墨绿色小轿车果然来了,小黄叫着紫眉在众人一眼羡慕和疑惑里上了车。一上车紫眉就发觉小黄和那司机关系不清不白。当然两人当着紫眉的面不会做什么事,可是从两人的眉眼和说话的语气一切都很明了。 去泰山并不远,又是走高速路,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在泰山脚下一家饭店里,司机点了许多菜。紫眉说就这么三个人,用不着这么浪费的。司机说话办事倒是很本份的样子,说话有些木讷,你单和他接触,绝对想不到他会和小黄有什么牵连。他说你们得吃饱,吃饱了才能爬山。他去要餐巾纸时小黄说别心疼,他花不着自己的钱。 爬山路上小黄和司机耍贫嘴,耍着耍着两人都有些按捺不住了。泰山绿化很好,越向上爬树越密,爬到山半腰,到处是密密的松柏,几步就看不见人影。两个人带着紫眉只拣人稀处走。到了一块石岩那里,小黄说紫眉姐你在这里稍等,我去解解手。她刚走,司机说我也去方便一下。两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消失在松柏里。紫眉在那里等了老长时间也没等到人影,就一个人向西去找小黄。走出十来步就被密密的柏树包围了。紫眉怕迷了路,正要向回退,却听到小黄哼哼叽叽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走了几步,看到小黄扶着树弯着腰,那个司机正从后面抱着她,两人气喘如牛,身边的柏树剧烈地晃动着。紫眉两腿发软,喉咙发干。她突然有了片刻的迷乱,一时分不清看到的是小黄和司机,还是所长和她。她感到羞耻,为小黄和司机,同时也为埋在她心底的经历。她离开那片树林,到了去中天门的盘山路上,盲目地随着人群向山上走,走了一阵一点儿爬山的兴致也没了。在人群里她突然感到了孤独,突然很想听到胡宏的声音。她回身向山下走,跑到山下拨了胡宏的电话,忙音。再拨,还是忙音。她平静了下来,想我要对他说什么呢?此时自己都说不清的感受如何能向胡宏说清? 紫眉悻悻下了山,一个人坐车回了单位。她唯一的收获就是买了两个心形的陶瓷小玩艺,一面是个佛字,另一面是个山字。她挂到脖子里一个,另一个锁在抽屉里。 第二天早晨小黄骑了辆摩托车来找紫眉,紫眉气还没消,说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一回。小黄说紫眉姐你别生气嘛。俺解手回来就找不到你了。紫眉说你别拿我当小孩子哄,你到底做什么去了,你清楚我也清楚。小黄见瞒不过,就说姐你别把我看成什么人,我是真喜欢他。我是心甘情愿给他。紫眉笑笑说你是要我相信你们是多么纯真的爱情?小黄说你不知道,他老婆一个字也不识,那么难看,我从心里觉得生活对他太不公平,太亏了他。紫眉说天下亏着的男人多着呢,你一个一个去给人家?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饭店里都是些什么小姐?你实话实说倒还有点读实可取,你给我耍这些花样真是可笑。我生气不是气你们做那事,那是你们的自由,我管不着。我气不过你们把我拉了去干啥?让我做你们清白的见证?还是向我显摆显摆你们多么风流潇洒?小黄说我不和你说了,和你说你也不明白。紫眉说我当然不明白,一个年轻的饭店小姐和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能有多么珍贵的爱情。小黄说紫眉你太过份了,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也是个站台的服务员吗?除了挣钱比我少,还有什么和我不同?气冲冲地骑车走了。 小黄的话让紫眉有些惊讶,觉得自己也许有些过份了。可是他们做的是些什么事?把我拖上不明不白做什么?好,生气走了也罢,小黄根本不是从前的小黄,这种人不交往好处倒多些。这么呆呆地想了一阵,又想给胡宏挂电话,拿起电话时,一下想起刚才自己说小黄的话。胡宏,也是结过婚的人!她放下电话,对自己说我和小黄不同,我不过是和他通通电话而矣,别的什么想法也没有的。犹犹豫豫,三番五次拿起电话又放下。 胡宏一直也没有拨过电话来,四天后才接到他的电话,是从乡镇打来的,他们正在搞民营经济调查。他说在外边电话不方便,都有四五天不听不到你的声音了,简直要把人憋死。紫眉说你骗人。可是心怦怦跳得厉害。 到了星期五晚上,胡宏挂过电话来了,说紫眉明天我要去你那里写点儿东西。紫眉说星期六了你不回家干什么?又言不由衷地说你快回去陪嫂子吧。胡宏说我不想回去--不说这个了,一句话,你让我去还是不让我去。紫眉沉默着,胡宏说我主要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办公室里星期天也总是有人来,要是让鲁科长抓住,不定又要让你搞什么烦人的材料。再说办公室气氛不行,干不成活。紫眉有一万句反驳他这不成理由的理由,可是她一句也没说,压着心里的欢乐,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那你就来吧,你有两条腿,俺管不着。 第二天紫眉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多小时,仔细化了妆,收拾了宿舍,格外认真地打扫了总台卫生。八点多时,胡宏就到了,他和紫眉打个招呼,几乎没有多看她一眼,就跟她去了房间,马上摆出纸笔来。紫眉就有些失望,同时觉得自己忙忙碌碌一早晨真是可笑。 中午紫眉去房间看了看,胡宏正趴在床上写。紫眉说该吃午饭了。你喜欢吃什么呀?胡宏说你就给我弄块咸菜和几个煎饼来就行。千万不要麻烦。紫眉当然不会照此办理,去饭店定了两个菜,让服务员端了去。 到了四点多,胡宏到总台来了,说我还是走吧。可是语气并不坚决,征求意见似的。紫眉说怎么了?房间里椅子太高写字不方便是吧?我看你总是趴着写。胡宏说不是不是,我就喜欢趴着写。我是觉得在这里让你太破费了。紫眉说哪里呀,我们自己的饭店,不赚我的钱的,就收个工本费吧。你愿意在房间里住也行,反正又住不满的。胡宏想了一阵,说好吧,可是你一定不要再炒菜了,我真是喜欢吃咸菜。 晚饭紫眉要的是咸鱼馒头,仍然让服务员端上去。九点下班后,紫眉去胡宏房间里看看。胡宏说紫眉,要平时这时咱就通起电话来了。两个人面对面了倒找不到头说话了。就象我刚教学那会儿,对着一教室桌凳时讲的头头是道,一面对学生就颠三倒四了。胡宏这么一说,两个人反倒自然多了。紫眉说你写的什么呀?俺看看行不?胡宏说这时没法让你看的。我刚学着写长一点的,总是把不准。这就象没出生的孩子,谁知是个什么样,还是不要看的好。然后胡宏从包里拿出紫眉那篇小文章来,说了他的修改意见。胡宏说我给学生改作文时,也是习惯给学生调整段落或者语句的顺序,不喜欢放火烧荒。就好比一个人要把一块石头凿一只虎,而且已经做了些刻画,那么我只能帮人家凿得更象一只虎,而不是去逼着人家凿成一只狮子或别的。你的文章很细致,感受很独特。只是我觉得一些句子和段落需要调一下次序,个别句子修改一下。他说了修改意见,紫眉觉得有道理,但总是不能真正认真地去听。她又听到了电话里胡宏那样的声音那样的语气,心里亲切感油然而生。 看看表快十点了,紫眉就告辞。可是出门又想起去泰安时买的陶瓷小玩艺,就回总台拿来,再去敲开胡宏的门。胡宏正在沙发上愣神。紫眉说我去泰山时买的,你要不嫌就拿着玩吧。胡宏说你什么时候去泰山了?紫眉撒谎说今年春天的时候。胡宏把那只心形小玩艺拿在手里,摩娑着很长时间不说话。他抬头看紫眉时目光里就有许多东西。紫眉有些紧张,说不早了,我该走了。紫眉回到宿舍,翻来复去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紫眉起来时胡宏已经提上包到了大门口。他回过头说我走了。你回去收拾一下房间。紫眉目送他走出大门,去了胡宏住过的房间,茶几上有胡宏留下的一纸短信-- 紫眉,我很想能天天听到你的声音,看到你的笑脸。可是,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 胡宏七 鲁科长被提拔做了办公室副主任,愈加见了我们没有笑意,愈加见了有用的人笑容可掬。他来我们科里少了,每回来时都是一脸副县级的严肃,背着手在我们面前转圈,象在思考什么问题。我们只有一墙之隔,但他找科长徐庶总是打电话,说:让徐庶来我屋里一趟。徐庶很郑重地拿上纸笔过去了,一会儿回来了,原来并无什么大事,不过是让早晨要继续打扫好卫生,保持从前的整洁。有一次徐庶就在言语里流露出不满来。淡淡一笑说鲁主任进入角色真快。又说鲁主任老是不放心,觉得秘书科离了他就要塌了天。我不以为然地说行政这活,一般来说离了谁地球也照样转。 有一天晚上,我刚进办公室打开机子,鲁主任进来了,说小胡,你找找徐庶,叫他马上来我办公室。这时候上哪里去找?我先是往徐庶家里挂电话,没人接。我又往他岳父家里挂,老头子说没来我这里。我只好去对鲁主任说。他说你无论如何千方百计要找到他,我有件急事要找他。我突然想起来临下班前综合科的小鉴说过要请徐庶喝酒。我立即给小鉴打传呼。一会小鉴回了电话,果然是在外面喝酒,他嘴里呱唧唧嚼着,问:谁?我说你赶快让徐庶回办公室,鲁主任找他有急事。小鉴说什么急事,他啥事不是心急火燎的。我说你让徐庶快回来就是了,鲁主任在办公室里等。小鉴说好,你别和鲁主任说我们在外面喝酒。我想了想说那么我就对鲁主任说徐庶去他岳父家里了。 刚放下电话,鲁主任就过来了,我连忙撒谎说徐庶去了岳父家里,马上就回来。十几分钟后徐庶还没来,鲁主任又过来问了,说怎么还没来?非要我挂徐庶岳父家里,他亲自问问。我只好胡乱在桌上翻,装作找不到电话号码。鲁主任说咱就这么晕,就这么晕,什么时候能适应工作?我心里火直冒,恨不得把电话砸到他头上。他临走时说十分钟内你找不到他一切责任你负。 我又打了小鉴的传呼,可是表叭叭地走过了五分钟,小鉴还没回话。我正要再CALL,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徐庶一脸酒气进了办公室,说以后没事少到办公室里来。他大概还嫌发火的力度不够,把手里的杯子砰地摔到地上,玻璃片在水磨石地面上刷刷滑出很远。这时小鉴进来了,说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鲁主任过来了,说徐庶你快过来咱说说材料的事。我气得直喘粗气,小鉴说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这个熊脾气。我说他太欺人。鲁主任要找我有什么办法。我非得着问问他骂谁。他打我可以,骂我不行。小鉴说你可别,你为了弟兄们也别和他闹。他劝着我出了门,说你也太认真了,就和鲁主任说没找到不就完了。 我骑着自行车让凉风一吹,清醒了些,想起小鉴的话,觉得自己也确实太认真了。又想起某本书上说过,许多在行政上混的人,混不出名堂,不是因为不认真误事,而是太认真不会来事。我想自己这种谨慎认真--应该说是死板--的个性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的。 闷闷地回到窄小的二室一厅,突然觉得宽阔得让人手足无措,我感到了深深的孤寂。我站在阳台上,看到前面二楼里的长发女人穿了很小的上衣在厨房里梳头,胳膊抬起时,仿佛能看到饱满的前胸。我就呆了很久,一下意识到时,感到有些羞愧,恨自己太无聊。最后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胸膛里挂着的那颗心因为孤寂而特别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声音。楼上一定是在洗澡,一会是拖鞋的声音,一会是撩水的声音。似乎还有那俊俏娘们的嬉笑声。那个小娘们有一双大眼睛,双唇圆润,胸脯饱满,裸体的她,那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臀,一定是惊心动魄地丰满。我浑身禁不住一阵燥热。楼下的声音也那么清晰。说话的是一个尖锐的女声,她正把一串愤怒一条条甩给什么人,而那个人一直没有回应。这女的就越说越有劲。那个人终于有了回应,是个浑厚的男声,他的话极简单,一字一顿地说:丢你娘个X。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吐出,我听到一声可算轰然巨响的陶瓷碎裂声。再后来一切归于平静,那个尖锐的女声从此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感到有些失望,象小时候看电影,突然停了电。 我想和什么人说话。这人不是文燕。我说什么她从来不反驳,和自言自语没什么区别。乔叶呢?我一下才发觉,虽然和乔叶有过好几夜的肌肤之亲,我们在一起时说的话实在很少。我们主要的是动作,我们完全用动作交流,语言处于一个很次要的地位。我思念她,也主要的是思念那些动作。我们通过很多信,但信里说了些什么?反来复去,其实只是述说彼此的想念。这使我明白了和乔叶在一起时那种隐隐的缺憾,以及我为什么这么快迷恋紫眉。紫眉虽然初中没有毕业,但她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站总台又使她见多识广,从容大方,善于表达。我突然很想听到紫眉的声音,那时已经九点多了,但我还是跑到大街上,拔响了紫眉的电话。自从给紫眉留言后,她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以为紫眉一定把我忘光了,可是没想到她一接电话就哭起来。她抽泣着说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给我电话了。 这个电话打了有十几分钟,旁边那个等着打电话的女孩急得直跺脚。我把发生的事给紫眉讲了,她说你不该有这种想法的,今天的事你一点错也没有。鲁主任叫你找,你就该找。要说有错错在徐庶。身为一科之长,素养这以差,他应该感到羞愧。明天醒了酒他应该向你道嫌。你忍到这程度,说明你素质够好的了,要是我,早和他骂上了。紫眉很会劝人,或者说我愿听她的劝,后来心里就不那么憋闷茫然了。最后她哄小孩似的说:别四处乱逛,回去好好看书吧。我象个听话的孩子嗯嗯连声。 第二天徐庶到办公室,果然向我道嫌。他说小胡昨天晚上的事别当个事了。他说杯子是摔给鲁主任看的。徐庶说:“这人心理有些变态,平时我早就烦透了。他想把手下的人当橡皮泥,爱怎么捏就怎么捏。为不了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又是责任心了,又是为地级领导服务了。为地级领导服务怎么了?要给国务院领导服务那得怎么办?”越说越有气,“你跟着这个人干,力有你下的,好你一点也赚不出来。咱写了材料,他从来不让咱直接给市长送,哪怕一个主持词,他也要亲自送给市长。要是很好,他就说他费了多少多少功夫。要是有点毛病,他就说这是谁写的,就是这一个地方我没看就出了漏子。他只要让你去市长那里,一定是材料里有有什么问题了。昨天晚上他叫我来干啥?就是把乡及乡以上工业利税数误用了地方乡及乡的数,改过来就完了,他非要我去给市长解释。当然,他能吃苦,早晨早早来改材料,连饭也顾不上吃,咱也很感动。可是他这么做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官? 我开始进行中篇创作尝试,晚上经常去办公室向微机里输。每晚上都要和紫眉通电话。有时她会把电话挂过来,说好哥哥,在微机前呆长了对眼睛不好,你要注意休息。每次总使我心里暖暖的。有许多个晚上,我就在办公室里睡沙发,和紫眉通话一直到深夜一两点。话是越说越亲密。有一次十点多了,紫眉照例说:好哥哥,不早了,你快走吧。语气很甜,又带了撒娇的味道。我就按捺不住心里的冲动,说:紫眉,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她顿了顿说你说吧,我不生气。我说:我想,想亲亲你。说罢心怦怦直跳,只怕那边劈头盖脸说一顿。好一会那边没有声音,我试探着问:紫眉你生气了吗?只当我没说好不好?那边幽幽地说:我没生气。 我真正亲她,大概是在二十天后。 那天学校刚放秋假,文燕来了,吃过饭我依旧到办公室里去,堂皇的理由自然是改我的中篇。 到了办公室,我立刻给紫眉挂过电话去。紫眉慌慌地说你快上来,我怕死了. 那天和紫眉站总台的王小姐有事请假,就紫眉一个值班。晚上当地有名的混子“王六子”约几人去喝酒。每回他喝了酒总要动手动脚胡说八道。平时和王小姐两人,王小姐能说会哄的,也不很在意他在嘴上手上赚点小便宜,紫眉也就大都没什么麻烦。今天她一个人值班,王六子进去时看她的那种色迷迷的目光就让她心底里发虚。 我骑车上去,看她那么惊慌的样子,说:没什么的,他敢怎么着?紫眉说他不是人东西。他来紫眉单位闹过好几回,借酒发疯,砸玻璃摔暖瓶的。她们经理也拿他没办法,他闹了,还要再请他一场酒。我说让派出所弄了他去。紫眉不以为然,说:派出所治没能为的行,这样的也仨办法没俩。有几回罚了他的款,可派出所的那些大盖帽见了他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如今这世道,都怕这地头蛇,好人都怕恶人了。 我坐在总台里面看电视。一会楼上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紫眉的脸色就有些慌。我故作大咧咧地说:你看你,真是和老鼠见了猫似的。刚说完,一个瘦瘦小小的三十来岁的男人满面赤红趴到总台上说:紫眉妹妹你值班呢。紫眉说:嗯。并讨好地说少喝点吧,回去俺嫂子不让你上床。那男的嘻的一笑,说:不让我上正好,我有的是床可上。你嫂子是求着我上呢。拿上盒烟走了。紫眉作个眼色告诉我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小六。我心里说连毛加屎不到二十斤沉的东西,怕他怎的。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王小六和一个络腮胡子歪歪倒倒地下来了。王小六说要喝水,进了总台却猛不丁一下从背后抱住紫眉,双手紧扣在紫眉的胸上。紫眉尖叫一声站起来,在他手上狠抓了一把,愤怒得脸色大变,嘴唇直哆嗦,转身从窗台上抓过暖瓶向王小六扔去。王小六敏捷地一跳,全然不象喝了酒的样子。暖瓶落在地上砰的一声,玻璃片混在水里溅出很远。我看到王小六的手扣在紫眉胸上时火就呼地窜起来了,一把把紫眉拉到身后说:紫眉你给我躲开。又对王小六说:你小子是不是人东西?恶从胆边生,手里抓起总台上的圆珠笔,心里想他但敢怎么着我就把他的狗眼挖出来。大概我脸上的凶恶非同一般,那个络腮胡子问:你是谁?我没好气地说:我是紫眉他叔。王小六问亲叔还是啥?我说叔不亲啥亲?王小六说:紫眉妹妹和你闹着玩的,你也太狠了。紫眉说你这样我恨不得杀了你。我挥手让紫眉闭嘴,对王小六说:她一个女孩子家,你这样也太不象话。那个络腮胡子说:他喝多了,别和他一般见识。我俩是西边这村的。我见好就收,说:你们是当地的,更应该对在你们这一亩三分地上混的人好一点,女孩子出门做事不容易,你们这样叫我们家里人怎么放心?我对紫眉说:还不把地上收拾一下?你这脾气是越来越好了。向两个人笑笑说:这闺女打小就这脾气。 两个人回楼上后,紫眉仔仔细细地洗了很长时间的手。嘴里说这混蛋别传染了我。我问什么?紫眉说这混蛋有那种病,他用了我们的电话我都要仔细清洗的。他一家人根本管不了他,他老婆更是连问也不敢问,随他在外寻花问柳,三五天就带个女的来我们这里登记住宿,还个个花枝招展一脸骄傲的。 一直到九点多他们喝足了吃饱了唱够了后才走,王小六出门时还和我打了个友好的招呼。紫眉非要送我回去,说不放心,怕他们给我亏吃。两人边走边说话。紫眉说你看现在是什么社会,我一个中学同学在学校时天天连大气也不敢喘的样子,可上回还带个不三不四的女的来住。胡宏说也许是他对象。紫眉说什么对象,一见是我在总台他脸色慌得那样。他的对象是俺的一个同学,哪有那么漂亮?现在真是感情泛滥又最没感情的社会。有谁还为爱跳楼,为爱割腕?我真是对任何男孩子都不敢相信的。这使我脸上有些发烫,眼前滑过乔叶躺在我的床上拘谨地扭动着身子的情形。 到十字路口南边的桥上,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那里已算得上城效,没有路灯。我们趴在桥栏上说话。话题当然有的是,不觉一个多小时。紫眉说我给她的感觉很特殊,有时象她爸,有时象大哥哥,有时又象小弟弟,总之,她不想向别人说的话却愿说给我。我把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手指一次次去碰她的腮。她推开我的手说你别弄俺的头发。 紫眉说自从没了亲娘后感到爸是一天天地疏远她,调动工作自己跑,自己有病没人问。她感到自己很孤单,特别半夜里醒来,常常感到自己无处可去,感到自己没有一个亲人....说到这里时,紫眉已泣不成声。那晚不是十四是十五,在月光里,含泪的紫眉有了一种别样的动人,那时我就一下把她抱到了怀里。紫眉挣扎了几下,但被我抱得死死的,后来就温顺地伏在我怀里抽泣。然后自然是我吻了她。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吻到唇时,她左躲右闪的,但哪能躲得过?那时我感到她的身子有些抖。或是因为有些冷吧,那时已是初秋,那时邮电局的大钟已敲了十二下。 开始下夜露了,两人都感到冷,就回到紫眉的单位,轻手轻脚打开总台的门。里面有四把椅子,紫眉排起来半躺在我的怀里。我再吻她的时候,她没有拒绝,而且两臂抱住我,迎着我的吻。我轻轻地咬住她的舌头,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脖子,然后一点点向下滑,最后就压到她的一只乳上。她去推我的手,我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它,把她抓疼了。我说你让我亲亲它,我就不弄疼你。她松了手,我知道得了她的默许,两只手贪婪地抚摸着它们。 紫眉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后,笑笑的问我当初和文燕谁先亲的谁?我撒谎说当然是文燕先亲的我。幸亏屋里光线昏暗,看不到我的脸红。 我解开她的纽扣,暗淡的光线里我看到了瓷器发出的细腻洁白的幽光。我伏下头,噙住了一只乳头。紫眉试图推开我,但在我的吮吸里,她软软地没了力气。而后我的手试探地一点点地离开她的胸脯,向下做着越来越远的游弋。最后在滑到她腹下微微隆起的小丘时,她的身子轻轻地一抖,不安地扭动着,腿蜷起又舒开,并起又分开。隔着裙子我的手感到了湿润,我全身突然剧烈地抖起来,紧紧把她抱到怀里,几乎要把她勒得窒息。我平静下来后,连抱她的力气也没有了。 又过了一会,紫眉先笑了好几次━━那笑极不自然,象干浆糊贴上去的,问我结婚前是不是就和文燕“在一起”。我承认了,但我说“是在结婚两个月前”。 这会沉默了更长时间━━那沉默让我有些心慌。紫眉脸上挂起那僵硬的微笑时,问的是:你们不要个小孩吗? 我说:要啊! 紫眉问:什么时候? 我说:已经有三四个月了。 紫眉勉强的微笑也做不出来了,质问: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们没有感情怎么会有孩子?你是不是觉得俺笨要耍俺? 这话实在有些冤枉,两人是不由自主发展到这程度,我的确没有什么预谋。 紫眉并不听我无力的辩解,质问:如果我非要嫁给你,你怎么办? 我稍微一想说:怎么办?你以为我没想过?和她离婚。可是她正怀着孩子,这时我没法提。 紫眉一下又象个温顺的孩子了,伏到我怀里拍打着我的胸脯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俺,是俺对不住她,是俺害了她。你快回去吧,从今后好好待她..... 她擦干了泪,对我说:你现在就走,从此不要再给我电话,咱两个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这时我第一次感受到紫眉坚硬的一面。她打开门,一扫往日的温柔,几乎赶一样让我出了门。 那时天已经放亮,路边卖小吃的开始布置摊位。我心里充满了失落,但同时又感到说不出的轻松。这样结束了最好,要不,我怎样去面对乔叶呢?我早就觉察,如果紫眉知道还有个乔叶,一定有一场不可收拾的风波。 回到家时,进门文燕没开灯,也没吱声。我拉开灯,看到瘦小的文燕合衣蜷在那张宽大的床上。昨晚她一定等到很晚。我满怀愧疚地走近了去摸她的脸,摸到了一掌泪。文燕并没睡着,就势攥住我的手说:我昨天开始拉肚子,到现在没好。我担心咱的孩子。我听了这话,更加不安和惭愧。我哄孩子似的说:没什么,别怕,过会我就给你拿药去。文燕说是乔叶来了吗?我说没有,绝对没有。那时,为了表达我的愧疚,我以少有的温柔脱光了文燕的衣裳。把文燕裹到身下时,我对自己说:从此再也不要辜负善良的妻子了。 某天早晨醒来,文燕说他又在动,把我的手按到她的大肚子上。我果然感到了那个小生命的动作,象刚刚睡了一觉在打一个呵欠。我突然冲动了起来,一只手放在文燕肚子上去继续感觉那个小生命的运动,另一只手就到那个生命出口去。我说他就要出生了,我看看现在这里是不是大了些。文燕的热情被我唤醒了,那个生命的出口象一朵紫红的花开放着,闭合着,开放时花瓣舒展得很大,我就清清楚楚看到了那条粉红的生命通道的尽头,有一个梨样的隆起。那就是孩子居住十个月的宫殿大门。花朵舒开的时候,我看到那宫殿门前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流,浸润着那条粉红的生命通道。在那花朵闭合的时候,就象泉水一样涌出来。附和着花朵的闭合,文燕的腹部也在有节奏地收缩。我们都知道这时的禁忌,但我们都无力控制。我跪在文燕两腿间,两臂支撑着身体不敢压到她的腹上,小心翼翼地进入了那生命通道。我们都不敢有剧烈的动作,而在那生命通道里,却在进行着一场剧烈的拥抱。文燕比任何时候都热烈,频繁地有力地紧密地一次次把我裹紧……结束时我发现了淡红的血液。我们都紧张起来,可是我不想让文燕觉察我的慌乱。我说不要紧,你过去问问对门。文燕穿好衣服去敲了对门宁大夫的门。我听到宁大夫说不要紧,是快生了,你洗洗澡,去医院就行了。我这就打电话给妇产科说一声。 安排文燕住了院,我从办公室找了车回家把我二姐叫来。文燕开始阵疼,但并不剧烈。医生说早呢,最早也得明天下午才能进产房。晚上我就回家睡。我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我怕出什么意外,又可耻地隐隐地盼着出意外。我想象带着新人去文燕的坟上看她,想到她的种种好处禁不住悲痛欲绝。我身边的人--一会儿象是乔叶,一会儿又象是紫眉--就劝我。 第二天早晨我去医院,没想到文燕已经进了产房。二姐着急地说你不快点来,就要生了,你快进去。文燕问了好几遍了。我进去,文燕让我站在她身边,抓紧我的手。医生说再用力,再用力。文燕额头上汗都下来了。医生说稍歇一会儿。医生让我摸文燕的乳头。她对身边的两个护士说这样有助于加快分娩,有些时候还很管用。我说让我姐姐来吧。医生说别人不管用的。那两个小护士就轻轻地一笑。在两个年轻护士面前我有些尴尬,抚摸文燕时觉得十分别扭。医生对两个护士说真是很有效,你看她腹部的收缩很有规律,也很有力量。文燕说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医生说那你就歇一歇,又打发我跟着那个小护士去拿催生剂。我拿了催生剂连忙向回跑,还没进门,就听医生说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我进去,医生正从一团血肉里抱托起我的儿子来,他浑身沾着血,一脸皱纹,象个小老头。护士拿了一根塑料管,放进他嘴里吸了几下,孩子就哇地哭起来了。文燕脸上绽出笑来。护士放到小磅上称了,说三千二百克。医生看了看文燕下身说有点儿拉伤,要缝几针。缝完了,我把文燕抱回病房。文燕说饿了,可饿坏了。我二姐已经买来了热米饭,剥了鸡蛋喂文燕。 我并没有影视里男人喜得贵子的狂喜,甚至还有点儿遗憾。我漫无目的走到街上,看到公话亭时就忍不住拨了紫眉的电话号码。此前我已经给紫眉拨过几回电话,一听是我她咔地就挂断。这回她身边大概有人,故意大声地道喜,嘱咐买红糖什么的。一会人大概走了,我听到啜泣声。紫眉说:宏哥,如今你做了爸爸,有了名副其实的小家庭,从此咱两个到此为止,不然,对不起孩子了。 我说:紫眉,我还是和从前一样。我觉得和她长不了的。 紫眉带气地说:你觉得,你觉得,老是你觉得。你觉得有什么用?现实摆在这里的,你总是不肯面对。是你忍心抛妻弃子还是我忍心伤害一个那么善良的女人?我知道没有亲娘的滋味,我不能再把这份苦嫁给你的孩子。 我说:紫眉不能哭的。 那边大概来了人,紫眉干笑了两声说:这样多好啊,就我说的那样。我说话,向来一是一二是二的。说罢啪地扣了。 三天后文燕出院回我老家坐月子。因为是个男孩,一家人皆大欢喜。面对一家人的喜气洋洋,面对襁褓里的婴儿,面对文燕一脸幸福,我真的收了心。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这么一个弱小善良的女人,你何忍把她们推到难测的人生风雨里? 回家后文燕缝合的伤口有点炎症,我回城去问妇产科医生。她说很正常的,只要把消炎片━━复方新诺明研碎了,撒上就没事了。我就骑车返回。 在爬摩云岭那段最陡最曲折的路时,我看到紫眉正坐在对面慢慢驰来的客车里。她那落落寡欢略带忧郁和高傲的神情我太熟悉。紫眉同时也看到了我,并招了招手。我看到刹车灯亮了,知道一定是紫眉要下车,就调头回去。 原来紫眉是被同学约来爬摩云岭的,那四个同学显然是卿卿哦哦的两对,紫眉陪他们爬山有什么意思呢?半道上紫眉就兴致全无,干脆坐车回家。下了车,家又不想回了,实在不愿看后娘那永远小气的神情。就找了家饭店,随便吃了饭,闲逛一阵又坐车回来了。说好在下面的水库边上汇齐一道坐车回县城的。我就骑车送她下去。 等了个把小时没人影,紫眉说这些狗东西是不是回去了?我说:算了,别等了,我送你回去。紫眉说:不用的,有的是客车。你要急着走,就走吧。我心里是想早些回去的,听紫眉这么一说,反而只好说:我骑车,早晚无所谓的。 我们下了大坝,到水边上坐着去。一到那遮人眼目的地方,我收回的心又不安份了。 紫眉一会赶我走,一会又不让我走,不觉就日薄西山。最后我决定送紫眉回城。可是到了城效,紫眉不让向她单位的路上拐,让我一直向南,向西,向北,向东,一路之上紫眉迎风而泣。再回到去紫眉单位的路口,紫眉又让我送她回家。那么晚了,回家是不合适。那么去哪里呢?我心头几次滑过空空荡荡的二室一厅,但是我的思想不敢在那方面多作停留,我知道一旦进入那个小天地里,会发生什么故事。我知道自己的脆弱。 又讨论一阵没有结果后,我终于说:要不回西边我的家。你敢不敢去? 紫眉仿佛早想到了似的说:怎么不敢?我看到她的眼睛很亮。后来紫眉说,当时她绝对没想到会发生那事,只是为两人有个安静温暖的地方相拥过夜而高兴。 其实两个人进了房间并没有立即做什么,只是在沙发上说话。后来紫眉说累了,我就抱她到了床上。我试探着问我在哪睡啊?紫眉说在床上啊。我开始吻她,慢慢地一件件脱光了她的衣服。暗淡的光线里紫眉的身子那样白,真是动人心魄。我艰难地压抑着强烈的欲望,在外边小心翼翼地彷徨着。不是不想,一旦真正地进入,两人的关系就发生了质的变化。我怕这种变化。然而,最终还是深深地进入了。紫眉梦呓般的呻吟,那不安的蠕动,让我的身体里涌起了风暴。我进入她时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世界末日将至什么也不必苛守了。紫眉身子一颤,同时紧紧地抱住了我。后来紫眉说,在我提起身子她明白将做什么时,她就知道完了,紫眉再也不是从前高傲的紫眉了。那一夜和乔叶的情形太相似,睡眠始终没有结成一张稠密的网,我们一次次地放纵。但对我那欢愉实在是一种沉重,整个过程总是伴随着对乔叶的回忆,她们两个在我眼前交织着,重合着,分离着,使我有一种撕裂感。 我给了紫眉一把钥匙,从此她隔几天就下来一趟。有一天她留给我一个纸条猴哥: 我走之前,还想重复问了你好几遍的话:你是否在内心深处真正地喜欢我?我不求你的富贵,不求你的荣华,只要我的真心换到你的真心。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我无话可说,你如果说话不负责任,我亦无怨言,更不会纠缠你,一切都怪我太不知好歹。我很明白你的想法,这正是我的无奈。 这使我的灵魂受到一次拷打。此后有一段时间我甚感不安和羞愧,我离几年前期望的理想自我相去太远。那时的我会无比鄙视现在的我。然而我发觉自己的变化也非我自己所能左右。人都有欲望,但我们努力控制着它;人的灵魂深外都有丑陋,但我们极力与它搏斗。然而某种时候因某种原因,这种控制和搏斗放松了,灵肉裸露。这时人就会变得十分脆弱,身不由已,就如一个剥了皮的苹果,它想保持着它洁白的光泽,但它面对空气的氧化作用一愁莫展,变得黑褐难看。 胡宏八 下了班,吃过饭,文燕才问:这地上怎么有长头发? 算计着文燕坐完月子要来前,紫眉就嘱咐我一定好好收拾一下,别让文燕发现什么。我以少有的耐心细致地把被子上、枕巾上的长发都拣了起来,揪成短短的一截截。可是却没想到紫眉早晨在客厅里梳头长发会落到地板上,文燕用笤帚一扫,全沾起来了。她收集了一小撮,放在一张白纸上。我见她不愠不火的样子,一点也不慌了,甚至为文燕的平静有些不满,想你要是敏感、泼竦的女人,我也不至于发展到现在这地步。 我下班回家,文燕照例摆好饭菜。看我愣神,就以为我在构思,什么也不问,小心地哄孩子,不让他哭叫。从前我们的日子一直这么过的,可是和紫眉这一个月,两人一见面就叽叽喳喳没完,如今一下恢复到几乎鸦雀无声的情形,我有些受不了。才过了三四天,已如与紫眉相隔三秋。到了星期六,就约紫眉到乡下学校的家。 我在乡下学校里和文燕住的那所房子是老教室改造的,典型的茅草房,又矮又黑,窗户不比监狱的大多少。我想到这个计划前,还怕紫眉看了取笑,没想到紫眉说:好哥哥,我原来觉得在乡下多苦啊,现在看,要咱们的家就是这里,也很好嘛。那时屋里冰冷,两人早早钻到被窝里。紫眉身体弱,我先给她暖个窝,才让她脱了衣服。 半夜里那次结束后,一点睡意也没了,我拉开灯,顺手拿过一本书来,那是一本小学教材。一股浓浓的神圣和亲切感在我全身弥漫开来。在几年前,我常常在这样冰冷的宿舍里备课、批改作业、写写日记。手常常冻得拿不住笔,但那时心里多么充实坦然啊。我翻到《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文,这是我最喜欢讲的一篇文章。安徒生这个凄美的童话每每把我打动。我常常端着书一边放轻了脚步在教室里走,一边声情并茂地郎诵着,眼角热热的,心里酸酸的。我说紫眉,我给你读篇童话吧。我披上衣服,坐在床头,开始读起来。但我一时没有找到感觉。紫眉说不好不好。俺和你说说话。我不管她,继续读下去。这是我的风格,登上讲台我眼里只有自己和我的学生,教委主任也罢,教育局长也罢,在我眼里都是没有生命力的道具。我找到了感觉,找到了做一个教师的感觉,找到了安徒生童话故事的感觉。紫眉趴在我怀里,静静地听着。读完了,我们都没说话。紫眉眼角亮晶晶的。她说我觉得自己真象卖火柴的小女孩,没有一个亲人,有一个亲娘,还象小女孩的奶奶一样属于另一个世界。我拍着她的头说你就把我当你最亲的人吧。她点头头,说我真是已经把你当作最亲的人了。我一遇难事,心里一烦,首先想的是你,最想给你打电话。 那是个大晴天,月光从门缝里、窗帘的边角里挤进来。山村的夜很安静很和平。紫眉说:好哥哥,我好多年没看到这么好的月光了。爬起来伸手去抓墙上那一线乳样的月光。那月光就贴在她饱满的胸上,我的心跳加快,把她搂到怀里说:你这么美的孩子,我真不忍动你了。我们自然又情不自禁地融为一体。结束后,我让紫眉披上被子到门边去。我说要让这房子每个角落都留下咱的影子。紫眉说太冷啊,可是她也被这奇思妙想打动了,披上被子到了门前,两臂撑在门框上,我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她。从门缝里透进来冷风来,她的乳头很快冰凉冰凉的。这种姿势使我们很快达到高潮,结束后我们象兔子一样钻进被子里。我揉搓着她的全身使她快点儿恢复体温。在我们刚刚暖和过来时,我又把地上铺满报纸,铺上被子把紫眉抱了上去。高潮到来时紫眉脸上满了泪,说:宏哥你听我的话,咱俩不行了,你千万不要再和别的女孩子这样的。这使我又想到乔叶,我已经对一个女孩这样了,她们中的哪一个,我都对不住的。我自欺欺人的不去想这些,用拼命做爱来淹没心底里的不安。这方法确实有效,在热血沸腾的交融里,我忘记了一切,让灵与肉作一次次无拘无束的远游。但一旦风平浪静,静听沸腾的热情哗哗流去,我会跌回铜墙铁壁般的现实里,跌回洪水汤汤的不安里。 第二天竟是一场大雪。我们坐火车回去。紫眉兴致勃勃看雪景,心情一直还好。坐在火车里,靠在车窗边,看白雪皑皑的山山岭岭,看袅袅炊烟升起的小村。我们都是生在这种山峦叠嶂的小山村,平时感到的只是它的种种不便,而今它们作为车窗外的风景,竟有一种别样的动人。到了城东火车站,紫眉不肯下车,就一直坐到这路车的终点站━━泰州。两人就到市里逛。在地下商场,我被一架电动飞机吸引了。紫眉说:你就给凌凌买一个吧。我怕她想多了,不肯买。紫眉就掏钱买下了。她想做的事,我是拗不过的。 回去的火车上,两人心情都沉重起来。紫眉让我在茶几上刻上两人的名字。几十年后当我老了时,我自己要来找这字的。紫眉说时泪眼迷蒙。我说:咱两个一块来的。紫眉说不会的。咱都别做梦了,你离得了妻子,离得了儿子吗?你看今天你在飞机前愣神的样子,我知道你想起了儿子,我甚至觉得我是在犯罪。我说:我对凌凌真是没什么感情,看见他和看见别的婴儿没什么两样,他叫谁爸我也没什么的。紫眉说:等他大了呢?等他会叫爸,会牵着你的手让你陪他玩了呢?--再说你也不用不承认。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想儿子是正常的嘛,你要真是无情无义,我倒不敢和你在一块了。咱俩还是慢慢分开吧,这是早晚的结局。我说过好多遍了,咱们走到这地步,全是我自愿的,以后我吃苦受罚,全不怪你,也不要你承诺什么。如今的社会真情太难寻,我如果得到了你的一份真真诚诚的爱,付出多少也值得。 在火车站下了车,我坐上环城车走了,紫眉一个人踏着雪回单位。那时,我有种把无助的紫眉扔到雪地里的感觉。 文燕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决定带孩子回家。她说:看你天天哎声叹气的,我心里不知多难受。也许离开一段日子会好一点。再说也省得你爹娘想孙子吃不好睡不好的。 自然,我和紫眉又成了一对同起同落的鸟儿。我知道是不可为而为,但实在摆脱不了对紫眉那熊熊的欲望之火。 有一天,紫眉给我电话说:好哥哥,咱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从没给俺买过小礼物。你给我钱我自己买也行啊。 我狠了狠心,拿出一百元钱。去的路上就想,自己这不是花花公子吗?自己的父母有时连买盐钱也没有的。又想自己莫不是并没有真正认识紫眉,她其实做了个套子,到收绳子的时候了? 下午快下班时,接到乔叶的电话,她已经在我家里了,让我回家吃饭。我一下才意识到了乔叶的存在。我担心得不得了,只怕让紫眉撞上了。我连忙回宿舍区.路上给紫眉挂了电话,接电话的王小姐说紫眉去她大姨家了,刚走。去她大姨家是紫眉来我这里的托辞。我不敢回去,在宿舍区外的南北路上等紫眉,一边想怎样处理这件棘手的事。 一会紫眉下来了,我撒谎说文燕弟弟今天来医院学习,晚上可能过来。紫眉说那我就不去了。又拿出一个塑料袋说:你快过生日了,给你买了身衣服。我早就相中了,钱不够,只好再和你要一些。说着拿出来在我身上比试着。我为中午的想法感到羞愧,我可真是个小男人。 我要陪紫眉去饭店吃饭。她说文燕弟弟来了你不回家象什么?我说他们学习班管饭,他只是来我这里住。到了饭店,紫眉说你就要过生日了,喝点儿酒吧。我就要了一瓶啤酒。紫眉也喝一杯,说:我自酿的苦酒自个儿吞下去。喝了一大口,呛得直流泪。她喝了一杯好象就醉了,说平时进出你的家那么随便,几乎把它当我的家了,受了委屈,有什么烦恼,到你的床上一躺,让你抱到怀里就什么也忘,今天才突然醒悟,你的家,其实离我很远很远。 乔叶四 乔叶炒好了菜一直在家里等着胡宏,可是菜都凉了胡宏还没回来。乔叶也没心思吃,呆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消磨时间。一直到八点多胡宏才回来了,一身酒气,手里还拿着一件衣服。 乔叶问说好回来吃饭的,怎么不回来了? 胡宏说文燕弟弟来学习,晚上叫我去喝酒了。 乔叶又问你手里的衣服是什么时候买的? 胡宏说好几天了,放在办公室里总是忘了拿回来了。 乔叶从包里拿出她打的毛衣,说你快过生日了,我给你打了件毛衣,你试试合适不。 胡宏接过去,愣愣地发着呆。乔叶说你想的啥?快试试啊。 胡宏套到身上,正合适。乔叶左看右看的,胡宏却好象并不高兴,总是若有所思。乔叶一下明白一定是文燕的弟弟说了他什么。乔叶问文燕弟弟说你什么了? 胡宏说没有。 乔叶说那你在想什么呀。 胡宏说我想给你洗澡。 乔叶脸红了,说不用的,我刚洗过了,我们干的活儿脏,每天都洗澡你是知道的。 胡宏说:那都是你自己洗,让我给你洗吧。我想为你做点儿什么。 胡宏把水端进卧室,不让乔叶自己脱衣服。乔叶灭了灯后,胡宏象折一件华贵礼物的精美包装,小心翼翼地,慢慢地一件件把她的衣服脱下来。乔叶的肌肤在他的抚摸下复活了,她的身体迅速湿润了,渴望地收缩着。她坚持把灯灭了。胡宏心事重重。乔叶听到了他轻声的叹息。她问你在想什么。 胡宏说什么也没想。 可是乔叶又听到了一声叹息。乔叶知道一定是文燕弟弟说了他什么,一定是在想文燕和凌凌。 胡宏突然打开了灯。在明亮的灯光下,乔叶脸腾地红了,不知道何处可藏她的娇羞。 胡宏说:乔叶,你害羞的样子真动人。 乔叶来不及擦去身上的水珠,来不及到床上去,就被胡宏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想说不。她的心里很乱,想和胡宏说说话。可是在胡宏的急切里,她根本没有机会。胡宏的双手扣在她的腰上,扳动着她去应和那急促的动作和强烈的震荡。她柔韧如一张弓的身体弯曲着,伸展着,伸展着,弯曲着……那种节奏持续着,持续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在迷醉里疲倦了。当那一刻快要到来时,她的骨头几乎被胡宏勒碎了。那种播射仿佛深入到她的脊柱里,在那种近乎疼痛的播射里,她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她的眼前是一件洁白细腻的瓷器,一只美丽的大花瓶,倒下去倒下去,在地板上摔碎了。在花瓶摔碎的那一刹那,她眼前幻化出文燕痛苦而又无奈的目光,还有那满脸的泪痕。她感到心一阵剧痛。她扶着床沿跪在地板上,问自己,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夜里醒来,灯在刺眼地亮着。她说关上灯。胡宏说我要好好看看你。乔叶说我又不是你的老婆,多不好意思。胡宏说今晚上就做一次吧。他的唇、他的指尖还有他的目光,缓缓地滑过乔叶的每寸肌肤。她闭上眼睛,关起她的羞怯。那种渴望被唤醒,象一株渴望开放的花朵无拘无束地为胡宏展开花瓣,那么千姿百态地绽放。但突然间她又看到那美丽的花瓶摔碎在眼前,贱起的碎片仿佛就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心就一阵剧烈的颤栗疼痛。她想对胡宏说什么,但她又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天夜里她梦到自己披上了洁白的婚纱,在人海里低着头娇羞地向胡宏走去。但突然间文燕跑过来了,文燕一张脸异常骇人,完全是个没有血肉的骷髅。乔叶说姐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可是那个骷髅还是一步步地向她逼近。 乔叶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心惊胆战缩到胡宏怀里,想对胡宏说出刚才的梦。可是胡宏一看表说坏了,快七点半了。在他就要出门时,乔叶说我往后不来了吧? 胡宏亲着她说要想我,就来吧。来前一定先给我电话。 胡宏九 早晨乔叶早早走了,她很快从我的视野里和脑海里消失。我的生活完全被紫眉占领了。 我穿上紫眉买的衣服,办公室里人人都说好。紫眉又打电话提醒我对人要不亢不卑。你不缺胳膊不少腿的,讲智力又不比别人差,你在全国级报刊上发表过文章,别人有嘛?人要先看得起自己别人才看得起你。往后你给我昂首挺胸走路,见了谁也要不亢不卑。该干的干好,不该干的就推出去,不惹事生非,可有了事也别怕事。得了理,也要不让人。同时又督促我勤洗衣服勤刮胡子,我被逼得发生了很大变化,想到将来有这样的女孩子做妻,心里对什么也都添了份自信。原先找行政科的公务员都有些不自然,如今见了办公室主任也大方了许多。 那时紫眉单位搞了一点小改革,她和王小姐轮流干一天休一天。紫眉就几乎每次休班都下来。她收拾一下房子,就躺在床上看书。一进门,她什么也不让做,要我先抱抱她,亲亲她。两人真正是形影不离。我去客厅她跟到客厅,去厨房她跟到厨房,追着和我说话。我也变得极是温顺随和。在那件事上,我们做得比任何时候都好。在紫眉的暗示下我去买了外用套,我们做起来没什么担忧的,更是酣畅淋漓。每次紫眉总是做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来,可是只要我的手在她那雪样的乳上抚摸,不用多久她就有了反应。如果我匆匆结束了,她会撅起嘴,小女孩子赌气似的表示她的不满足。因此我要千方百计坚持着,而且面对她玲珑的身材和闭着眼睛沉浸在迷醉里的神情,总是有着无尽的欲望。那些日子我发觉作为男人的本领高强了许多。我曾经想,有些女人,比如和文燕,一辈子恐怕也不能给你这样的收获。 我总认为优秀的紫眉激发了我的热情和灵感,我觉得在小说创作上自己突然得道,自信只要写下去就一定能够成功。我对紫眉说我和文燕离不了,最根本的问题是钱。如果我有很多钱给文燕,她和凌凌未来的生活都有了很好的保障,我自然也减轻了内疚,文燕心理也能够平衡,我们的问题就能和平解决。我向紫眉算了一笔帐,一个月写3万字,一年就能写30万,千字30元,就是近万元。我拼命地写,不用几年,就能改变目前的经济状况。 市场上开始卖一种升档的学习机,配了软驱,和微机兼容,完全可以用它打文件。价格只有八百。我很想买,可是手里没那么多钱。一次次向紫眉说起这件事,有一天她就递给我六百块钱说,你添上点儿快买一台吧,省得天天往办公室里跑。我喜出望外,立即去买回来。有了学习机,真是省时省事多了。那些天我的脑子特别容易冲动,随便看一篇小说就能受到启发,每天都写到十一点多,早晨早早就到办公室里输出来。那些日子里感到少有的充实快乐。 召开全市经济工作会那天,我要到会场去发材料,材料还没发完,就有电话找我,接起来是紫眉。她说文燕来了,让她碰上了。我的心一下提起来。两人要是闹起来,那可就难以收拾。我说你不管她说啥,只作没听见,再过半个小时我就回家。 大会开始后我撒谎说有个亲戚住院,就匆匆骑车向家里跑,一路上直担心回家一开门迎接我的是血流成河的场面。紫眉脾气急自不必说,文燕软弱可欺吗?不,她心底里埋着深深的自卑,正因此她有着极强的自尊心。如果伤她太狠,善良人的疯狂更加可怕。我不寒而栗,上楼梯时腿都有些颤了。 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儿碗破杯碎的痕迹都没有。紫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垂泪。文燕已经走了,她是来给凌凌拿衣服的。我松了一口气,说你哭啥,她说你什么了?紫眉摇摇头。紫眉怪模怪样地一笑--我一看那笑心里就格登一下。她说你认识乔叶吗? 我说怎么不认识,在一块教过学的。 紫眉说不止是在一起教过学吧?是不是在一起睡过? 我说你别胡说八道,她才是个小孩子。 紫眉端起杯子喝口水说:你这种人,还怕小?小才有滋味。 我无话可说,装作气呼呼的样子。 紫眉并不放过我,说:你说呀,平时那么会说的,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你让我说什么? 紫眉说就说说你怎么跑那么远去看她。呵,真是浪漫,你想想你是啥东西,跑那么远去看个小X妮子。你给我说说她什么样,等我见了她好好和她亲热亲热。 我说你别想多了,她不过是在外面打工,想家,我去看看她罢了。 紫眉说你可真会说,她想家你去算啥?你是她的家? 这会儿我只恨紫眉的聪明。 我说好了好了,我什么也不说了,说什么也是错的。 紫眉冷冷一笑说不说干什么?我还要听呢。见我还是不做声,紫眉哗一声把一杯水泼到我的脸上。我的火呼地窜起来,可是我心虚,只能说我告诉你一句话,我和她什么事也没有。你要再这么不听人解释,那就算我看错了人。 紫眉说我才算瞎了眼,我告诉你胡宏,我可不是风流浪荡的女人,随便跟你上床。我算看清了你,从此我不认得你你也别认得我。说完一摔门走了。 我坐在床上又惊又愧,恨文燕多嘴多舌。正想着,紫眉咚咚又跑了回来,说你把俺的东西都给俺。我问啥东西。她说我上泰山买的那个小东西。你把我的照片也都给俺拿回来。我说都在办公室里,我过一天给你送去。我抱住她说紫眉你别再闹了好不好。她生硬地推开我说少给我来这一套。这个星期内你不给我送去我就去办公室找你。我淡淡地说好了,我一定给你送去就是了。 紫眉走了,我躺在床上,因为羞愧和紧张而满脸发烧。我想骂得好,总算有人给我泼冷水了。我这一年多干的什么?怨天尤人,以工作不顺心为借口放纵自己罢了! 过了一天,我把紫眉的两张照片还有那个小瓷玩艺儿一块装到信封里给她送去。到了影剧院门口,看到有卖苟杞的,硬纸板上写着“新疆苟杞滋阴补肾”。我想起紫眉事后总是腰疼,显然是肾虚。我就买了二两,把老头说的苟杞粥的做法写到纸条上送了去。那时紫眉她们的总台已经撤了,连饭店一同承包了出去,紫眉她们都去了二楼服务室。我把信封托给饭店服务台上的那个女孩子就走了。对过于聪明的紫眉我真是有点儿怵头。 进了腊月下旬,备好市长的新春茶话会材料和春节广播电视讲话,事情就不多了,主要的事情就是分分年货。到了腊月二十七年货也分了个差不多,我就早一点儿走了。我留下一桶油十斤鱼,把别的都拿回老家去,零零碎碎也有四五十斤沉。下了车还要走八九里路,我就找了一根树枝挑着走。走了一会文燕大姐夫赶上来了,他在煤矿上干临时工,也放了假,车子上也挂满了年货,他说回家放下后就来接我。 到村口他才迎出来了,说饿坏了,回家先吃了口饭。接过我的东西背着去了他家里。他简单炒了两个菜喝酒。文燕的大姐和文燕一样的黑黑矮矮,一看到她我就想起文燕来,就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重新喜欢文燕。三盅两盅就喝红了脸。正喝着,文燕进来了。说我听说你来了拿得东西很多,我来迎迎你。我没有理她。一屋人也许觉察出了什么,特别是文燕大姐,虎视耽耽地看着我。文燕突然放声大哭,说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哭着跪到了地上。我硬着的心一下被文燕发自心底的悲伤软化了,我连忙拉起她来,自己也禁不住落下泪来。文燕大姐一边劝一边拉着文燕出去了。文燕姐夫问:你们闹矛盾了?是不是说过离婚之类的话。我说不是说过这样的话,是真得这么做。文燕姐夫是个木讷的人,找不到话劝,只说为了小孩,凑合着过吧。 半个多小时后文燕回来了,找了辆自行车,我带着她回家。我说那天你和紫眉都说了什么?文燕说没说什么。我想起被紫眉数落的狼狈象,心里对文燕直冒火,我说你以为激走了她你就胜利了?文燕不说话,只哭。风很硬,她在风里流泪我又心酸了,说你别哭,皴了脸。 晚上躺下后,我仍然不理文燕,文燕凑到我身边说:我不反对你交朋友,我知道你一个人心里孤独,可是,凌凌不能没有亲爸。听了这话我更生文燕的气,如果她是那种对我不依不饶,不管不顾的人,我也许不敢对别的女孩子存任何想法的。文燕把身子贴上来,抚摸着我。我没好气地推开她,她尖叫一声,疼得泪都下来了。我掀开被子一看,她的两个膝盖都磕青了。我心再也硬不下去,跪到她的两腿间,就象临分娩前那次一样,小心翼翼地要了她。安慰一个女人,这是最有效的捷径。文燕长长舒了口气睡着了,而我又开始想念乔叶,还有紫眉。 第二天下午,文燕大姐和文燕弟弟来到我们家,问我打算怎么办。我爹娘还蒙在鼓里,文燕弟弟说大娘,俺姐夫要和俺姐离婚。我娘说表侄,他凭啥离婚,闺女又一点孬也没有,他凭啥离婚。文燕姐则一再逼我说打算怎么办。我娘说侄女,咱这样的家庭,谁会看上咱。你别信别人的话。文燕姐说我一点也没说假话,那个女的家是哪里我都知道。这时邻居都在竖起耳朵听,我说你知道你去把她给我拽了来。我只咬住这一句,一遍遍地说你去把她给我拽了来。这时文燕出来说姐你们都别说了,你们不知道实情。文燕大姐和弟弟都软下来,劝我为了孩子,为了父母,好好过日子。我听人说教听够了,用沉默来回答他们。 二十九我去大哥家里看了看。我大哥因为先天性近视,三十多了才结婚,大嫂身体矮小,脑子迟钝,侄子眼睛几近失明,十几岁了还未出过院子。一家三口全靠大哥干建筑挣个零花钱。前些年大哥也想过摆脱贫困的办法,先是养猪,后是养羊,没赚,倒赔了几百块。日子就一直很紧巴。他住的是我们的老宅子,还是几十年前的木门。门上玻璃坏了几块,就钉上塑料布挡风。屋里破破烂烂零零碎碎。我进门时大嫂正在烧火做饭。大哥正趴在桌上摆弄收音机。十几年前大哥自学过修理收音机,等他能把没声音的收音机弄出点声音来时,收音机早被经陶汰了,偶尔有老头找他修,不过是赚颗烟抽。但大哥一直没有放弃,有时候他几乎是自告奋勇打听哪个老头的收音机坏了,免费给人家修理。我知道他就象我写作一样,不过都是逃避现实的手段而矣。侄子听出是我的声音,说五叔,你来了。我说你怎么躺着?他说五叔,我感冒了。我过去一看,被子上全是血。我惊呼一声。大哥过来趴到被子上一看就骂起大嫂来,说我瞎你也瞎,你刚来看了,你就没看见?恨起我的劲来我磨磨刀子杀了你。我劝大哥别急,快端盆水来给春雷擦擦脸。大嫂抖着手端来水,我给侄子去擦脸。他撇着嘴不敢大声哭,小声说五叔看看眼,得看看眼。我知道,人们平日就对他说你五叔有本事,让你五叔给你看看眼。我们张家老老少少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 大哥知道了我和文燕的风波,劝我说老五,你混到这一步不容易,孬好你在外头撑着,俺在家里怎么难也罢,心里总有底。你要混不好,咱胡家就可以说塌了顶梁柱了。我给大哥留下了十块钱,大哥一直撵到门口,说老五,当哥的不能帮你,还要花你的钱。我四十多岁还在外干建筑的大哥几乎为这十块钱落下泪来。 村里没有现代话通讯设备,但这并不防碍信息的快速传播。我和文燕的事几乎家喻户晓,我去拜年都拐弯摸角地劝我。我烦了,到了初二,跑九里多路坐车回了城。年前我已经买下了煎饼。我用这难得五六天,开始第三部中篇的创作。 紫眉四 自从紫眉从胡宏那里负气走了以后,在开始的十几天里她不愿去想他,一想起来心里就恨得不得了。可是后来她总是想到他的种种好处,特别值夜班的时候,几次忍不住要拔打他的电话。 腊月二十七放假回家,爸说有人给提了门亲,让紫眉过了年就去见见面。紫眉一点心思也没有,说等等说吧。可是爸不松口,说可是你四婶给提的。你连见也不见,让你四婶怎么和人家回话? 过了年紫眉去四婶家时,四婶安排两人见了一面。男的是农行的职工,人长得黑一点,脾气有些怪,一般女孩子他还看不入眼,结果就拖到了二十七八。两人一见面,紫眉提不出什么明显的不顺眼,可是没有一点儿继续下去的想法。两人闲聊了个把小时,他要请紫眉去吃饭,紫眉婉言谢绝了。 晚上四婶回家说眉子你们有缘份,小张见了那么多女孩子,都不愿意,你们一见面他就很满意呢。眉子你觉得怎么样?紫眉没吱声。四婶说这孩子家庭条件也不孬,工作没说的,每个月都千把块钱。紫眉说婶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四婶说过了年就算二十三的数了,人家都有孩子了。紫眉突然莫名其妙地淌下泪来,说婶我真是一点也不想。婶见紫眉为难得这样,就说那我和他说一声。 紫眉初六按时回单位上班。去也是在那里玩罢了,刚过了年,根本没有旅客,中午十点多大家才到单位啦啦闲呱,十一点就都走了。整幢楼上,就紫眉和住在她隔壁刚结婚的一对。每天晚上她就早早熄了灯,蜷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早晨她梳头的时候梳子上挂着一缕长发,一照镜子,耳朵后面新脱了铜钱大的一块。她心情很糟,连死的念头都有。听着隔壁传来的笑声,倍感孤独,也更加禁不住给胡宏打电话的冲动。 初十那天她拨了胡宏的电话。她听到胡宏的声音时有些羞愧,是她发着恨不要胡宏再给她电话的,如今是她先给了胡宏电话。胡宏有些惊讶,语气有些异样。他说我早就来了,过了年初二就来了。我写了点儿小东西。 紫眉等着他再说什么,但他却不再说话了。紫眉终于憋不住了,说下了班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在桥头等你。胡宏迟疑一阵,答应了。 两人在一家小饭店吃过饭后胡宏送紫眉回单位。到了门口,紫眉说你回去吧。胡宏说送上你楼去。紫眉没有拒绝。一进房间胡宏就在紫眉的期盼里抱紧了她。胡宏总是能准确地理解她的内心。她的孤独在那热吻里冰释,两人之间长久不见的陌生在紧紧的拥抱里消失了。两颗心几乎在瞬间就拉近了,仿佛根本没有年前的那番别扭。 紫眉说你不回去行不? 胡宏迟疑一下,说行啊。 紫眉看出了他的迟疑,说你还是回去吧。 胡宏说算了,她在这里和不在一样,我早晨早早从家里走,晚上十点多才回去,真是和没这个人一样。 紫眉心里有些高兴,但她嘴上说你这样干啥呀,和她说说话也行啊。 胡宏说有时我也想和她说,可是说不上几句总有南辕北辙的感觉。两个人说话总不能光应付吧。你觉得你想表达而没有表达出来的意思对方替你说了出来;对方想说的意思呢你比他(她)还有更深刻的见解,这样互相启发着就有听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的感觉,就越说越愿说了。 紫眉说我愿和你说话就是因为有这种感觉啊。有许多时候,那么多人在那里嘻嘻哈哈,说了那么多话,我觉得真无聊,说的全是废话。和你在一起感觉就不一样,想听你说,也愿抢着说。我觉得你真容易理解我。 胡宏说有些事我也拿不准你的。不过大多数时候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体会到的。比如今天,我一接到你的电话,就知道你心情不好,看到别人都回家的回家,喝酒的喝酒,就你一个人呆在单位里,一定很孤单。我一听你说话的声音就听出来了。 紫眉惊讶地说你真是厉害啊。紧紧抱着他说你别走了,今晚上陪陪我,行不行? 胡宏亲亲她说怎么不行?让我怎么陪啊?摸着她的两只乳说我要陪它俩行不行?又把手放到那里说我还想它了,想要,行不行? 紫眉都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紫眉那张床总是吱吱咯咯地响。胡宏就一次次停下来。紫眉说你别停。胡宏说那边会听见的。紫眉说听不见的。可是胡宏还是不能一气呵成。紫眉说你在想什么?胡宏说我想一辈子都要你,开始想得那么简单,现在想想多少麻烦事。紫眉抱住他说你就什么也别想。只想这一件事。紫眉那晚很是贪婪,她紧紧抱着胡宏,在心里说我真的是爱上他了,我真的是爱上他了。 半夜里紫眉被胡宏弄醒了。胡宏说我做了个恶梦,梦到文燕和凌凌出事了。他没有细说,但从他的语气里紫眉感觉到了他的担心和愧疚。紫眉安慰他说没事的。胡宏要走,可是看看表才三点。胡宏说我是不想和她过下去,可是我真不愿她出什么事。文燕是个心地很善良的人。紫眉说我也知道,上回让她在家里碰见我,要是换了我,我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胡宏说我真是盼着她能找到一个很好的人,那样我也心安了。 胡宏四点半时就走了。紫眉一个人缩在留着胡宏体温的被窝里,心情很矛盾,怕出事,又盼着出事。到了中午她给胡宏挂了电话,听胡宏说没事,竟有点儿失望。问胡宏你回去怎么说的?胡宏说我照实说了。紫眉说你真是的。你说在办公室里打字不行吗?胡宏说骗不过她的。再说我衣服上沾着好几根长头发。紫眉试探地说咱算了吧,一次次伤她的心,我会得报应的。 胡宏说文燕答应离婚了。 紫眉心头一阵惊喜,说她哄你呢。她怎么说的? 胡宏说还没具体讨论细节,可是我看她不象说着玩的。她这人不大会耍什么手段的。 紫眉撤娇说俺也不会耍什么手段,你把俺卖了俺也不知道。 十几天后文燕产假结束,回学校上课,当天晚上紫眉就去了胡宏家里。胡宏拿出一张离婚协议书。胡宏一次付给文燕六千元,每年付两个月的工资做抚养费,一直到凌凌满十八岁。文燕已经签了字,而且还按了手印。 紫眉说我总觉得不可能的。 胡宏说现在不行,在哺乳期不能离婚的。要凌凌满周岁后。 紫眉算了算,还有六七个月的时间。 整个晚上胡宏情绪很低沉。两人进了被窝后胡宏也没有平时的急迫。只是把头埋进她的胸脯里。一会儿紫眉感到胸前湿淋淋的,一看胡宏两眼含泪。胡宏说一直盼着文燕能答应离婚,可如今她答应了,我觉得心里真难受。她不嫌我家穷,对我父母很好,我爹娘的生日一直是她记着到时候提醒我。你不知道,我心里很看不起那些忘恩负义的人。可是我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又是什么?紫眉听了这话,心里酸酸的,说你们别离婚,孬好和她过下去。你要是闷了,就打电话给我。胡宏说不行,你早晚要嫁人的,一想到你嫁给别人我心里就疼。要真那样,我一辈子忘不下你,一辈子生文燕的气,倒不如让她另跟个人舒心过日子。那晚两个人做那事是很勉强,胡宏几乎在刚刚进入紫眉时就结束了。 紫眉几乎每天晚上都去胡宏那里,这样过了十几天,两人都从愧疚里摆脱了出来,想到再有几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将重新开始,两个人都很快活,几乎忘记了胡宏还有个妻,有个五六月的孩子。 胡宏十 可是这种快乐的日子没有多久,紫眉就发觉她怀孕了。星期天去泰州市院一检查果然真是有了,紫眉就哭了。我跑收款跑划价跑药房,星期天人又多,每处都要排队,见紫眉哭哭涕涕,心里也烦,有一次当着紫眉的面就把一张单据撕了,看看紫眉抹泪的样子又觉太对不住她,又加了一层愧疚。 手术后紫眉疼得厉害,几乎是被我抱出的手术室,我有些担心,紫眉的身体毕竟比文燕弱些,心想紫眉要真没了,自己只有一头撞墙。好在吃了止疼片后好了些。后来休息室又进来了一个女孩子,有十七八岁的模样。不算很漂亮,但那双大眼睛里孤独无助的目光很动人。她呻吟着,眼里滚着泪,托我去给人打个电话来接她。我估计,十有八九是未婚先孕。那边接起电话来很威严地喂了一声,听声音,至少有三十五六。那么必是婚外恋无疑。我一说让他来医院接人,他声音就变了,底气显然不足。回去路上想这么年轻的女孩让三十五六的男人玷污了,真是可惜。那女孩给我钱,我说什么也不要,借推拒的机会,目不转睛无限怜惜的看了女孩子好几眼。结果就落到紫眉眼里去了。我扶紫眉出医院去打的,她说你对那女孩有意思?我说哪里呀。我不过是觉得她有些可怜,自己一个人来为已婚男人做手术。紫眉赖声赖气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一听那人声音有三十多,这还用问。紫眉说别说了,我不愿听这个。 下午坐车回城,从车站打了出租直送到楼下。我也管不得被人撞上不撞上,搀着紫眉上了楼。安顿她躺下,她抓住我的手不让去烧水,说:你知道做手术时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身上疼,心里更疼。他才那么一点儿,咱就剥夺了他生的权利。咱是他的亲爸亲妈啊。我真后悔,这些天没把手好好放在这里去亲近他。你把手放在这里,这里是咱的孩子曾经生存过的地方。说时紫眉已经泣不成声。我安慰她说:别哭,等咱结了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紫眉无奈的说:那要到什么时候? 几天来我又是烧水又是做饭又是熬药,自己是哪来的这份耐心呢?就是上班时间也恨不得回去看看紫眉,问问她要不要喝水。我每次进门,紫眉总是猫一样赖声赖气地说:好哥哥,我饿,我渴。每每总是打动我的心。我就发现一个真理:打动男人心的,往往不是女人的坚强,而是女人的柔弱。 紫眉恢复的很快,星期四就决定去上班了。 但这一天我担心日久的风波发生了。 事情的起因应该算在天没亮那会儿。两人早早醒了,说话儿。开始还很甜蜜的。后来紫眉又问我和乔叶有没有那事。我咬住牙说什么事也没有。紫眉说你实话实说就是了,你们就是有那事,都过去了,我还管什么。我想说了也好,省得天天提心吊胆的。我半真半假地说真有过。紫眉一下变得冷冰冰的,说你离我远点,你真恶心人,你原来是个什么女人也上的货。我一下明白紫眉刚才不过是设了一个圈套,幸亏我没有正儿八经的钻进去。我连忙进行补救,气乎乎地说:你总不至于认为和我在一块的女人都陪我上床吧。她那么个鸡毛孩子,我都从来没拿她当大人待,还和她有那事,真是笑话。紫眉气平了些,说:你在学校里住,她在她姥娘家住,晚上去十几分钟不就把事做了?我说你太抬举我了,我教学时头发象一窝草,胡子乱七八糟,你说我凭什么吸引女孩子?紫眉说这不管事,会不会勾引女孩子与模样无关。你看在泰州医院那天你看那女孩子的目光,恨不得把人家吞进肚子里。我说我不过是觉得她可怜罢了,真是什么意思也没有。紫眉说怜悯心和爱是分不开的,你对她怜悯,其实就是心里对她有了爱。尤其是女孩子,最容易被男人的怜悯心迷惑。我说你总不至于认为我一开始就安骗你的心吧?紫眉说:你这人的话没准。那天俺怕的那样了,你还不耐烦地把单据撕了。我知道你心里烦躁,可你不想想那会让我多伤心。你说真心真意的爱我,那种时候对我烦躁,让我如何相信你是真的爱我?能够象你说的一生一世纵使我是你的拖累你也感到幸福?想想你撒了多少谎?然后举了和文燕到底谁先亲的谁,结婚前什么时间两人就同住,这些上回都向文燕讨了确切答案。我无话可说,紫眉更气,心灰意冷地送我两句《红楼梦》里的话:假作真是真亦假,真做假时假亦真。 我想用亲热去化解,手被紫眉生硬地推开,说:别碰我。咱俩到此为止。真后悔当断不断。我真是恨透了自己还自作多情认为为爱情牺牲什么也值。这是什么爱情?不过是让人天天烦燥,不安,痛苦的自作自受!这话毕竟狠了些,我也赌了气,两人一时都成了哑巴。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没想到文燕这么早到了,我和紫眉慌忙穿衣服。文燕进门一看到衣扣还没扣好的紫眉脸就变了,慌忙进厕所吐起来。 我知道文燕做不出激烈的行止,又快到上班时间,而且文燕有过离婚的话,两个女人倾心谈谈也许会有个更妥善的解决,就说:你们两个说说话,我走了。 中午回家,见紫眉和文燕都坐在沙发上,正要打招呼呢,紫眉一脸冰霜地走过来问:你说,上班重要还是我重要,你给我说明白。原来紫眉见我把她撇给文燕就上班去,越想越觉得我没把她放心里去,一中午很少和文燕说什么,坐在沙发上越想气越大。 我一下语塞。只好说:你快回去坐下,我炒菜。 紫眉说:你炒菜?你不说明白你什么也别想干。我又强烈地感受到曾领教过的那种坚硬。 文燕赶上来说:别吵了,都回客厅去,我炒菜。我一下把心里的火发到文燕身上,想你这个女人真是,面对伤害了你的女人什么办法也没有,倒准备了这么多菜!气吼吼地说:炒什么菜!一把把电炉线拽下来。 紫眉上来撕扯,两人纠缠着进了卧室。紫眉生这么大的气真让我感到莫名其妙,也生了气,把她用力按在床上。紫眉说:胡宏你掐死我算了,你掐死我算了。我是活够了,死在你怀里比这么活着强。我果真卡住她的脖子,卡了很长时间,紫眉的脸都变了,鼻翼、嘴唇直抖。一瞬间我又想起了紫眉的种种好处和所受的痛苦,立刻又恨又悔,抱着紫眉说:紫眉你是怎么了,你是怎么了。紫眉气喘吁吁地说:我要和你一块死,你要真是爱我,就陪我一块走。你爱过多少女孩子我不管,但我要看看你对我是不是有点真情。我还有三千块的活期存折,咱提出来就走,随便去哪里,我什么也不怕。你敢不敢,敢不敢?我曾经赌气地想过,文燕要死活不离,闹得不象样了,就一死了之。而今面对紫眉的质问,我知道自己是不敢,也不甘的。但我知道自己此时只有充好汉,等她冷静了再说。就说:怎么不敢?你存折在哪里? 文燕以为我真要和紫眉走,跑进来手足无措地说:不行啊,你们不能走。我一下感到自己太对不住文燕,给这个善良女人的伤害太多。这一出去说不准会出什么事。紫眉跪下说:文燕,我们对不住你了,可实在没办法。文燕象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说:我求求你们,求求你紫眉,别走,别走啊。紫眉示意我快走,自己先夺门而出,咚咚下楼去了。 我手足无措,在屋里打转转,又气又怕,想紫眉这种脾气,两人真是没法过的。她要和文燕换个位置,不早杀了我!真后悔好几次了结的机会,自己偏又不见棺材不掉泪,藕断丝连闹出今天的局面。难道自己真是老眼昏花,错看了和紫眉这份死去活来的恋情,充其量只是小城里两个活得不甚得意的男女短时间的相互抚慰? 到街上转了一圈,没有紫眉的影子。回到家里,文燕已经走了,留了张纸条:胡宏,好好劝劝她,好好劝劝她,千万不要出什么事,要不你父母甚至你们胡家就完了啊!我走了,我会打电话给你请假的。握着纸条,我眼前涌起与文燕的种种细节:我坐在床上,翘起脚,文燕小心翼翼扒下我沾满泥水的鞋子;两人第一次在慌乱中结束后文燕抱着我的胳膊说我怕,我怕;某天晚上我赌气冒雨走时,文燕急切中光着脚追出好远;生孩子时,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这些锁碎的细节当时不曾经意,而多少年后恐怕也不能为生活的浮尘所淹没。自己一直不忍伤害她,这种不忍是否其实就是爱的流露?自己是不是其实一直爱她,只是被近年太多的不顺心淹没着? 这时咚咚响起上楼的声音。紫眉提着一个玻璃瓶进来了。原来她去买了剧毒农药1605。我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而且盖子也松动了,又见紫眉脸色苍白,惊慌地问:紫眉,你是不是喝来?紫眉说没有。我不信,要给她灌肥皂水。她说:没有,我不那么傻,要死也要和你一块。我确信她没喝,顺手把瓶子扔到了厕所门口。怦的一声,地上浮起一片乳白,同时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紫眉疯一样撕打着我说:你这个臭流氓,你骗俺,你骗了俺。我怒气顿生,抬手抽了紫眉一巴掌。那一掌打得很重,我立刻感到心疼和后悔。在我愣神的瞬间,紫眉还了两巴掌,而且撕住了我的耳朵。我扭住她的一条胳膊,把她按在床上。她挣扎得没有力气后,开始哭,那是发自心底之痛。在我诚恳的劝慰里,她慢慢平静了。我把她抱到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几乎是睡着了。 乔叶五 乔叶发觉胡宏真是变了,不再象从前一样想念她了,而且他心里一定有事瞒着她。每次他们做那件事时,胡宏总是若有所思,仿佛在应付她,再也没了从前的急迫和投入。上次时两人正在做着时,突然有人走上楼来,乔叶感到胡宏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乔叶预感到她和胡宏的故事到了结束的时候。现在想来,当初自己真是太天真,那么长的时间里,竟然从来没有去想胡宏是结过婚的人,有一个文燕,而且又有了一个孩子。文燕是个善良的的人,她不忍伤害她,胡宏也不忍伤害她,更不想为此闹出什么风波来。还是早些结束了吧,对自己,对胡宏,对文燕,都好。 回到厂里后,她常常愣神,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或者正站在机器旁的时候,她会突然有几秒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于是有一天,她的手就被机器轧伤了。她们厂里有许多人轧伤了手,有的轧去了整个手掌,她是不幸中的幸运者,只是中指和食指的指头肚被碾破了。当时流了很多血,班长让她去卫生所包扎一下。去的路上她就哭了。她并不是个爱流泪的女孩子,她流泪,是因为心里突然感到很孤独,那种初来时的孤独又攫住了她的心。 厂长允许她休一个星期的假,到时候手不好再说。 她就坐车回家。当她走进家门时,爹娘正在吃饭,看到她时,脸上没有一丝惊喜。乔叶看到的,是一种让她心慌的冷漠。爹不看她,问:你去城里住了几回?她的心一下提起来,她预感到他们一定知道了什么。她说去酒厂找过村西三姐几回。爹拉开抽屉,扔给她一封信。那是前一次她走后胡宏写给她的。信很短,从里面抓不到多么具体的把柄,但那么亲切的语气,完全可以想得到他们的密切程度。乔叶无话可说只有落泪。娘有些心疼了,说乔叶爹:你少说一句,让她吃饭吧。 吃过饭爹娘要去果园,娘说:女大不由娘,你要好好思量思量,咱可丢不起人。乔叶感到很累,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眼前总是出现爹娘那冷漠的脸。那是一种让她心寒的冷漠。她突然感到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没了亲情味。她就收拾了东西走了。路过学校门口时遇上了弟弟,他要去给老师买烟。乔叶给他十块钱,让他到集上自己去买点东西。弟弟说:你要接着走?她抚摸着他的头说:你告诉咱爹娘,我去厂里找些活干。看着弟弟蹦蹦跳跳地的身影,她突然又一次想怀上胡宏的孩子,然后跑到一个远远的地方生下他来,母子相依为命。 到了车站,等了十几分钟没有一辆客车。她就拦过路的货车,一辆黄河车停下来了。当她上车时,那络腮胡子司机拉了她一把。他用了那么大的力气,让她一上车就感到一种危险。换档时,打方向时,他就夸张了动作,用胳膊去碰她的腿。后来,他问她的手怎么了,停下车要看看。他攥住她的手,表现出一种赤裸裸的有所求的关切。他的被油污滓黑的手在她的腿上盘旋,向她的裙子里滑进去。她挣扎也没有用,他满是烟味的嘴压到她的唇上。她挣扎着去开车门,他的一条胳膊勒紧她的胸脯,几乎要捏碎她的双乳。他用力把她拉回去,按到他的怀里,一条胳膊抱紧她,另一只手掀起她的裙子。她挣扎着,躲闪着,它那可恶、粗暴、慌乱的顶撞让她恶心。她绝望地向车上撞。这时后面响起警笛声,他的手松开了,乔叶趁机挣脱了,跳出车来。那辆黄河厂一加油跑了。她感到恶心,蹲在路边吐了。除了胡宏,她不想让任何男人碰她。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等上了一辆过路车。到东关下了车,走到胡宏住的宿舍区时,就七点多了。当她走上楼梯时,她的心怦怦直跳,仿佛在外流浪多年的人回到家一样。 胡宏十一 天黑时,紫眉总算平静下来,我跪在床上给她揉总是酸痛的腰。这时门咔巴一声,有人进来了,向卧室看了一眼,惊讶地哎了一声,立刻去了客厅。我用眼角的余光一扫,知道进来的人是乔叶。我的心一下缩起来,那是真正的手足无措。紫眉问来的是不是乔叶?不等我回答就去了客厅,问你是不是乔叶妹妹?乔叶没说话,紫眉说怎么不说话?你和胡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不说就是默许。紫眉到卧室来,对还躺在床上没动的我说:你还躺在这里干什么,多不礼貌,你的小情妇来了,别因为我在面前就装冷冰冰的样子。我说你别胡说八道。紫眉用嘲讽的目光看着我,就象看小丑的表演或者大人面对撒谎的孩子。我讨厌这种目光,这种目光总是使我想起鲁主任看我的那种眼神。我就象受了污辱,心一下偏向乔叶,同时也不再慌乱。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心平气和地问乔叶坐的几点的车。我希望乔叶能装出一副显示两人距离的客气来。但乔叶一定是伤心透了,气迷糊了,对我的话不理不睬。紫眉说别演戏了,我不是三岁小孩子。我不理紫眉,说乔叶你还没吃饭吧,我做饭去。紫眉说那怎么行?我去做,有情人好不容易见一面,多亲热亲热,别浪费了宝贵时间。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我就随她去。我低声对乔叶说话,希望她能理解我的用心,与我合作让紫眉确信我们之间没什么事。但乔叶一直歪在沙发上,一声不吭。我想把她抱到怀里,我相信那样她的愤怒和悲伤很快就会融化。但我不敢,厨房里紫眉故意弄出的乒乒乓乓的声音是一种最严厉的警告和监督。 紫眉炒好了菜,端到客厅里,挑衅地多礼,说乔叶妹妹,我脑子笨,菜也炒不好,你多原谅。请吃饭。乔叶不吃,紫眉把馒头示威似的举到乔叶嘴边说你吃不吃?乔叶小声说俺不吃。我尝了一口,马上吐出来,菜比盐还要咸。乔叶说我走了。紫眉说好妹妹你不能走,我不能坏了你们的好事,我走吧。我说乔叶你去招待所住吧。又对紫眉说你就是不来她也住招待所的。紫眉嗤一声说哄鬼去吧。乔叶收拾了出门,我要去送,紫眉说你敢。我到卧室里坐下,不想看到紫眉醉了酒似的样子。她一手提着刀,一手端着水靠在门口说我看谁敢出去。我轻轻一笑说你请我也不出去。她说你没那个狗胆。忽然想起来说叫她那么走了太便宜了她。就咚咚下楼走了。她一定是去招待所找乔叶了,我也连忙跟出去。紫眉走得很快,我走下楼梯时早没了人影。我走到第三幢楼角时,看到乔叶趴在墙上哭。我说乔叶我以后给你解释,不要哭了,是我对不住你。为了我你忍忍吧。走,去招待所早点休息。 向北走了不远,看到紫眉冲冲迎面走来了,说能得你这个烂妮子,还耍我,让我跑了一趟,你们还是商量好了躲在这里。有家干嘛去住招待所?回去,回去。乔叶小声说俺不回去。紫眉说还由得你了?抓住乔叶的头发向回推。我说乔叶回去吧。乔叶说你放开我我自己走。紫眉说别,这样显得咱姊妹俩多亲热。我说乔叶我拿着你的包吧。乔叶递给我,紫眉说你敢拿,你给我扔了。那幢楼上就住着我们办公室的好几个人,我怕她吵,就把包还给乔叶。乔叶没接住,弯腰去拣时就被拖倒在地。紫眉拖着乔叶的头发走出很远。乔叶压抑着发出小声呻吟。我攥紧了拳头,恨不能狠狠击在紫眉的脸上。但我没敢。 我先进了门,找到厨房的刀想藏起来,但没找到地方,就握在手里。紫眉攥着乔叶的头发,把她按到床上。紫眉说你说老实话,和胡宏有没有那事?乔叶没吱声。紫眉扯起乔叶的头来,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说,有没有。乔叶说有。我说乔叶你不能胡说。紫眉说乔叶妹妹你别怕他,他欺负咱,咱就去告他。乔叶说要告你去告,我没什么可告的。我们什么事也没有。紫眉说刚才不是说有那事,怎么又没有了?乔叶说没有就是没有。紫眉开始骂乔叶,骂得不堪入耳,骂一句就扇乔叶一巴掌。我把手里的刀剁在床屉沿上。紫眉冷笑一声把头伸给我说有胆子你砍在我的头上。 紫眉折腾够了,松开手放声大哭。后来就趴在床上象是睡着了。我说乔叶你去沙发上睡吧,明天还要回去上班。我想去陪陪乔叶,可是我知道其实紫眉并没有睡着,那时我对紫眉恨透了,但我不敢流露出来,我轻声劝她快睡觉,我说紫眉你的身体不行。不行你知道不知道?不能生气,不能太劳累。她终于躺下了。 我睡不着,听到乔叶在沙发上辗转反侧。一会听到玻璃杯摔在地上的声音,我忽然意识到什么,跑到客厅里,拉着灯,乔叶歪在沙发上,手腕上全是血。我扑过去说乔叶你真傻你真傻。我握住她的手腕,上面被玻璃划出几道血口,庆幸的是并不深。紫眉也出来了,看看冷笑说死不了人的。真是可笑。是不是从电视里学的?你要死我告诉你办法,用刀片割腕才行。我没闲空看你们这些游戏,我要睡觉去了。我说乔叶答应我,为了我别做傻事。你答应我。乔叶低声说你去睡吧,我没事,她盼着我死,我偏不死。我放了心,回到卧室,紫眉抬手抽我一巴掌。我咬咬牙,躺下说我不想多说话,记住,你的身体不行。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乔叶乒乒乓乓收拾东西的声音弄醒的。我走出卧室,她低声说我走了,过些天你去看我。我点点头,故意大声说你吃了饭走吧。 我走回卧室,紫眉已经醒过来了,眼皮肿得厉害。我叹口气说你真是何必,你生那么大的气对你有什么好处?人一辈子最不上算的是生不该生的气。我开始给她熬药,又问她想吃什么饭,按她的意思出去买了油条豆腐脑。回去时她说你过来。我戒备地坐到床上。她把脸贴到我背上说你生我的气了吗?我是怎么了,我从来没对人这样过,我怎么对人这么狠。我转回身抱住她说别想这个,先吃饭。她把脸埋到我怀里,流着泪说你说不生气了我才吃饭。一旦她的脸上没了那种不可理喻的狂怒,一旦她恢复了昔日的温柔,我悲哀地发觉,自己根本无法从心上拂去她的影子,与她一生相守的渴望又那么熊熊地燃烧起来。 吃过饭紫眉先骑自行车走了,我坐班车去办公室。 刚打开办公室的门,电话就响起来。接起来是紫眉,说她爸刚给打了电话,让她回家一趟,家里也许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毕竟放心不下,星期六吃过早饭就去办公室等紫眉的电话。但一直没有回音。紫眉刚刚做了手术,又闹了这一场,不知身体如何,再说早晚这事她家里要知道的,不如主动些吧。就买了紫眉喜欢吃的香蕉骑车去了。 打听着走进紫眉的家时,紫眉的两个叔几个婶子都在,正吃饭。紫眉看到我并没有多么惊讶。她说:你坐下吧,咱俩的事家里都知道了。 原来星期五文燕回到学校,正巧她大姐去看她,听文燕说我和紫眉要走,人慌无智,就骑自行车去了紫眉的村头,给紫眉家里捎了口信,让赶快去找紫眉,要不就出人命了。紫眉一家慌了,找了辆吉普车到紫眉单位一问,说好几天不在单位,找鲁主任打听我的家,鲁主任家里一晚上没人。紫眉爸预感到女儿要出事,不死即伤,觉得对不住死去的妻,要跳楼,让人死活拽住了。昨天一家人正商量四处里找呢,幸亏紫眉回去了。 我以为,和紫眉有了那事,一家人一定要逼我娶紫眉的,没想到紫眉四叔说:你们的事,一句话,不行。我们都是有脸面的人,绝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想想,你都有孩子了,你怎么这么狠心?紫眉的小叔脾气孬,要揍我,紫眉哭叫着护住了。一家人连训带劝,最后让我走,从此和紫眉不得再有联系。她四叔说:你别心高妄想,紫眉不好意思说,我明白告诉你,紫眉不愿意。紫眉只做眼色让我别信。 我走时,紫眉非要和我一块走。一家人都不让。我走到大门口时,一只茶杯飞出来摔得粉碎,同时屋里唏里哗啦响起来,还有紫眉声嘶力竭的哭喊。只听得紫眉后娘说:她就这脾气,让她跟着走吧。紫眉追出来,坐上我的摩托车说:快走。 路上我暗恨文燕把事情弄坏了。紫眉说:你没了工作就没了吧,我有工作,孬好有个宿舍,你在城里找点事做。我见她真不怕我没了工作,也就豁然开朗。两人叽叽喳喳想到了许多谋生的手段。比如先买个小嘉陵车贩青菜了,开个小书摊了,办个汽车清洗站了,全城还真没有一个呢。这样一讨论,对未来的自由生活都有些向往了。 我们直接回我家里。我在心理上几乎把紫眉作了妻子,文燕倒有些客人的滋味了。我说:多亏你大姐捎了个话,弄得这么热闹,才让我下了决心抛了那份中听不中用的工作。文燕听了我们的打算,无可奈何地说: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等你回心转意的。我也够了,实在伤透了我的心。就离吧。一到凌凌过了周岁就协议离婚。我问过了,小孩子不满周岁不能离婚的。 星期天因为事先有同学约好,我喝酒去了。那几个同学都是在行政上干的,还没有作官,已经官僚气十足。我想,过不了几天,我就是一个私营经济者呢。这一帮人都要看不起我了。看不起就看不起吧,我也看不起你们呢。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在上级面前阿狗阿猫的一幅温顺相,在地位比自己低的人面前呢又神圣不可冒犯,这两重人格的一群,有什么值得指手划脚的? 下午回家,紫眉说中午鲁主任去过了,让我晚上无论如何去一趟。我想反正自己也不打算干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吃了饭就去。到了路上给紫打了电话,紫眉说我也去。 到了鲁主任家里,也许鲁主任看到我那幅与平日迥异的神情,一下意识到了我原来也有执拗的一面。他连忙收起了准备劈头盖脸训一顿的计划,以少有的耐心劝我们。无非是道德上说不过去,会众叛亲离了,再就是市政府办公室是个特殊的部门,一闹开,绝对没法在这里干下去的。我心里冷笑,心说,都市场经济了,给市长写材料也不比卖青菜的高贵到哪。紫眉很能找到头说话,软中带硬的,常让鲁主任无话可说。鲁主任说:你爸昨天晚上来过了,要和你断绝父女关系。紫眉冷笑说:我求之不得。他本来眼里就没了我这个女儿,正好一心一意为他的宝贝儿子谋利益吧。鲁主任一看紫眉不是好唬的女孩子,就放下了他那居高临下的架式,说:当时我也说你爸爸一顿,我说这事你别管,让他俩好好想想。我也不多说了,你们慎重考虑一下,一周后给我答复。 我和紫眉一道回了我的家。紫眉睡沙发,我坐在她身边,讨论今后的计划,一直到深夜才睡。 星期一早上,我的意思是交辞职报告算了,那样更利索。紫眉说:先别急,我今天回单位后和我的同学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先跟他们合合伙。我晚上再来。 我一天没上班,中午睡了一觉,下午看看电视,想到以后就要过这种自由的日子,兴奋得有些坐不住。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这么一逼,没了工作,没了依赖,商海弄潮,也许几年后我会成为不大不小的款。那时,我就再给文燕些钱,给凌凌存上一大笔,给大哥的孩子动手术,给二哥的养女买份儿童未来幸福保险,她将来上大学就不用愁……我想把心里的激动告诉紫眉,让她知道我失去工作真是一丝一毫的惋惜也没有。可是,一直到吃晚饭时她也没下来。 吃过晚饭后就出去等紫眉,等了很长时间也没等着。无精打采向回走时,紫眉骑着车子赶上来了,第一句话就是:胡宏,我找了鲁主任了,向他保证我俩从此算了。 我一下懵了。 原来,中午紫眉爸又来找了鲁主任,说非要找市长,让我没了工作,还要登报和女儿断绝关系。鲁主任很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因为我毕竟是他调进来的人。闹开了对他也不好,那时组织部正在考察升他为副秘书长。他狠批了紫眉爸一顿,说你这么不冷静,闹得满城风雨,对你好还是对你女儿好?对得住你死去的老婆还是对得住早早没了娘的女儿?又提醒他你女儿绝非不讲道理,但吃软不吃硬。 紫眉爸并非不通情理一上火就不管不顾的庄家汉。找到了紫眉,先是检讨了这些年来疏于对女儿的关心,又分析了紫眉和我面临的种种困难。最后说:眉眉,他可是胡姓一家的顶梁柱,真有点什么事,咱不光对不住他老婆孩子,还有他胡姓一家。紫眉中午联系了几个同学,人家干的都是力气活,我一样也干不了,何况也一直感到我俩这事希望很小,或说没抱希望,被爸爸一劝,就下了决心,与我从此一刀两断。 乔叶六 乔叶回到厂子,并没有接着上班,躺在床上只觉得头痛欲裂,胸膛里仿佛烧着一炉火。宿舍里没人,她把衣服扒光了,就连胸罩也不戴,还是燥热难挨。等她清醒一点后,才知道已经迷迷糊糊地躺了两天两夜。内蒙的兰子对她说表哥来看过她两三次了。 乔叶想见见表哥,就起了床去南楼男职工公寓。走出公寓,外面太阳耀得眼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她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象风一吹就能飘起来的一根鸡毛,或者是一张苍白的纸;又如一块冰,正被太阳晒得一点点融化了,一点点被脚下的水泥板吸干了。走过传达室窗口,她的心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前她曾经每天到这里来等着胡宏那与众不同的大信封,她曾经一看这个窗口就感到亲切和欢乐。她出门走了几步就走不动了,就只好回到宿舍。她从包里和枕下翻出胡宏的信,狠了几次心,终于没有撕掉。表哥三点多下了班,他见乔叶已经起来了,说你起来了?你这两天可真吓人,昏迷不醒的。乔叶说我感冒了,从前还从来没这么厉害过了。表哥说你觉得好些了?乔叶说好些了。表哥就没话说了,有些不自然起来。 到了晚上躺下,乔叶开始一点点梳理让她头晕目眩的记忆。她恨紫眉,也因此恨胡宏,但对胡宏的恨脆如春冰,只要想起胡宏的一点好来,就足以把这恨融解得无影无踪,而且胡宏给她的所有记忆都是让她心软,心暧。她试图回忆胡宏当着紫眉的面对她说:乔叶,我从前真的喜欢你,可是,现在我更喜欢的是紫眉。她想用这话来培养对胡宏的恨,可是想来想去她还是从胡宏的话里听出无柰,甚至听出截然相反的意思来。然后开始一遍遍回忆起胡宏的种种可亲来,心口就一阵阵地疼。这样折腾了一夜,根本无法睡着。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她只好到处去买安眠药。 一个多月后,她才不再依赖那白色的药片。但那时,她发觉自己怀孕了。她曾经天真地固执地想怀上胡宏的孩子,哪怕一辈子不结婚只要有他的孩子一切都没什么。多么可笑的想法啊。如今正在她肚子里成长的小生命带给她的只有忧愁。有好几个晚上她下决心明天一个人去医院,可是第二天又不敢去了。她听说做手术就是把孩子硬硬割下来,疼得很,做罢手术连路都不能走。还有更可怕的,她村里有个女孩子做手术大出血,差一点连命也搭上。一想到这些,她就不敢一个人迈进医院大门。 这样拖了近一个星期,她就给胡宏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正好是胡宏,她说你能来吗?胡宏听出是乔叶,问有要紧的事吗?胡宏那平淡的语气让乔叶心里发凉。她说也没什么事。胡宏说这几天实在走不开。过些天行吗?乔叶就挂了电话。自己受了那么大的伤害,都一个多月了,他连一封信不来。人善人欺,马善人骑。我要是象紫眉那样的泼妇,她还能对我这样吗?好啊,你总不能怪我太不体谅人,有了孩子正好,我看你怎么处理。好说好是的我就做手术,要是还这样,我就干脆把孩子生下来。到时看你怎么办。 乔叶这样发着恨,可是过了一天,又想就凭他在电话里语调平淡就这么去想他么?他身边也许有别的什么人。从前接电话,他不也是一副平淡语气吗?自己还问过他一次,他说你真是个小傻瓜,人家竖着耳朵在听我和一个女孩子通电话,我故意装平淡还怕装不象呢,你还要让我多么亲热?如今他也许正被文燕紫眉为难着,也许连饭也吃不下去。不管怎么说,自己是真的被他爱过,别人为难他,我总不能再为难他啊。这样一想,乔叶倒替胡宏难过起来,只想回头再给他打电话,让他好好吃饭。 第二天,乔叶自己去了医院。她把手术通知递给手术室的大夫,大夫让她先在门口的长椅上等等。长椅上坐着一个孕妇,大概是来做例行的检查,她一只手在肚子上轻轻抚摸,一脸幸福。乔叶那么凄凄慌慌的神情,又是一个人来,怕让人一眼看出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术,就离开手术室门口,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做出等人的样子。门一开,一个女孩子扶着门走出来。一个小男孩不知一下从哪里冒出来,过去搀着她走出来。女孩子一脸泪,整个身子软在男孩身上。乔叶想自己一个人如何能走得了?正要打退堂鼓,护士叫到了她的名字,只有硬着头皮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用布缦隔成三个小房间,左右两面都有人影晃动,右面大概也是个小女孩,发出轻声的啜泣。手术室里唯一的设备是张床,床两边各支起一块铁槽来。医生粗眉大眼,象个男的。他说脱了裤子。一听声音果然是个男的。乔叶脸一下红了,医生说麻利一点,外面还有人等着。乔叶脱得只盛下内衣了,不好意思脱光,就想那样爬上床去。医生不容置疑地说脱光,这样怎么手术?乔叶背过身去,脱下内衣,光溜溜地爬上床去。床面是塑料的,冰凉冰凉的。她打个寒战,缩着身子,并着腿,不好意思让那男医生看见她。但显然这是徒劳。医生又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把腿架起来。乔叶还在疑惑,旁边的女护士把乔叶的两条腿架到床两边的的槽里去。医生就拿着器械站到她的两腿间去做手术。乔叶把脸扭到一边,冰凉的铁器探进她的身体里,然后不顾她的疼通一直钻进她的肚子里。那只铁器咬着她的肚子,她强忍着泪,两手紧紧抓住床沿。 手术时间并不长,医生说躺一会儿就可以走了。乔叶躺了一会儿,要自己爬起来,肚子一阵钻心的疼。那个女护士扶她起来,说你自己来的?乔叶点点头。护士把她送到门口,说在外面歇一会再走。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已经坐着两个人,再说门外人来人往,乔叶也不想在那里坐。就抚着墙一步一挨地向东走,走到脑科门外在那张长椅上坐下来。肚子疼得厉害,浑身感到冷飕飕的,胸前早就让泪打湿了。乔叶坐了出租回厂,到了宿舍门口正遇上表哥。见乔叶脸色不好,问乔叶你怎么了? 乔叶说我不舒服。躺到床上话也不想说。肚子里发凉,想起来应该事先买好红糖的。 表哥说乔叶你没事吧?你还没吃饭吧?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 乔叶说我想喝点红糖,你给我买一包去吧。 表哥很快买了回来,给乔叶冲上红糖水,乔叶接过了却连端的力气都没有。表哥就站在床边端给乔叶喝。乔叶喝了几口,感到肚子里暖暖的好受多了。她弄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心里一冲动,就把表哥的手攥住了,也许那时她是把表哥当成了胡宏?表哥放下杯子,把乔叶抱到怀里,乔叶热泪滚滚,把表哥的褂子弄湿了一大片。表哥走后她有点后悔,觉得对不住胡宏。她想见到胡宏,她想当面问问胡宏,他是真的喜欢过她,还是一直在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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