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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成亲


  词云:
  今生今世谁相遇,桥尾桥头聚。茅屋大火猛风吹,新宿不如旧处债追随。
  悄然自洗浑身土,却叫人蒸煮。再盛一碗喷香饭,曾被仇人含在口中谈。

  丝阳非要喝醉,交菲便不敢劝。回了客栈,丝阳趁着酒性道:“小轮在我房里,你先回房等她。”交菲道:“好,今晚就让她睡在你那儿吧。”丝阳便笑:“真的?”交菲也笑:“真的,以后我不说反话了。”丝阳笑道:“好!我的汁儿今天都让你用光了,她再想要也没有。”交菲脸红道:“多难听,我先回房了。”

  “等等,忘问你了,大夫怎么说?”

  “他说我没病,只是被阳火烧了,以后注意就是。”

  小轮正扭着大屁股,歪坐在椅子上。丝阳关好门,小声道:“怎么起来了。”小轮道:“我不敢睡。”

  丝阳拉小轮上床,问道:“为什么不敢?”小轮流泪道:“我,我做了许多梦。”
  丝阳也流泪:“那……,梦见我了吗?”

  “没有。”

  “没有?”

  小轮擦擦泪,往里面一转,道:“明知道就别问。”丝阳道:“不管你梦没梦见,那些都是梦,都是,梦啊……”睡去了。小轮起初不动,听到丝阳的鼾声,便回转身子,闻到他嘴里都是酒气,搂起了他,又哭。

  天亮了,交菲看见小轮,惊笑道:“妹妹!睡的好么,昨天我和丝阳,没有陪着妹妹,是我错了。”小轮道:“没事的,我心里知道他,他也知道我,就行了。”丝阳笑道:“是啊……哪儿的响声?”

  三个人忙到窗前去看下面,只见街上排着长龙大队,热闹可观,放的鞭炮是不亚于八国联军的火药。

  有人端着饭菜进来,丝阳便问,那人说是城里的少主人要成亲,先在城里公布,庆贺一番。交菲却在窗户那儿喊:“吵什么!只顾自己高兴,不管别人死活!”听的小轮又流眼泪。丝阳道:“小菲别叫了,底下没人听的见,再说,以后咱们这样的时候,难道也要管别人?”交菲道:“可也太吵了吧!”丝阳道:“这是喜事,咱们应该和他们一起高兴,丧事恐怕要比这还热闹,咱们却不一定跟着他们伤心。”小轮道:“嗯,大家都高兴,自己也开心,对不对?”丝阳便看着她笑。

  交菲道:“我出去一下。”丝阳问:“上哪儿?”交菲不答,丝阳也不追,搂着小轮,仍旧看那人群,忽然想:“坏人多,但坏人也有好处,……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说‘美好’的时候,也像在说‘没好’。”

  噼里啪啦响不绝,三人决定立即离开荏苒。小轮换了一身和交菲一样的纯白,整理着衣边,楚楚可怜的低着头,泪在眼里打转。丝阳便在她脸上亲了又亲,等下午外边不那么拥挤了,三个人手拉手,一起往城外走。

  临要出城,忽听几个守门的相互侃道:“喂,刚才人太多,看没看见少主人要娶的女人什么样子。”

  “没有,不过听说是美绝当今哩!”

  “难不成是西门交菲?!”

  “放屁,西门交菲是美绝古今。”

  丝阳便停下了。交菲笑道:“丝阳想家了。”小轮道:“走吧。”丝阳“嗯”了一声。那几个守门的还在说着:“别废话了,咱几个都没见过谁也不知道,哎,那新娘子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何?”

  “对对对,何香风。”

  什么!不会是小个子吧?丝阳脑子里全是叹号和问号。小轮惊道:“是她!”丝阳却笑:“管她呢,有人要是好事儿。”交菲道:“如果她不想要呢?”

  “谁不想要?”

  “何姑娘。”

  小轮急着道:“是呀!那咱们快去救她!”丝阳道:“救,救她?怎么救,和找死一样。”交菲道:“这样吧,先问问少主人的人品如何,他人好咱们就走,不好,再想法去救。”小轮道:“姐姐说的对。”一起看丝阳。

  丝阳问交菲:“扶星离这儿不远,你没听说过这里的事?”交菲道:“听倒是有一些。城主舒屈叶有两儿一女,大儿舒领衔,二儿舒领悟,小女舒百合。传闻他们都是耿直善良的人。但舒屈叶自立为王,父亲为了避免朝廷怪罪,也就很少和他们来往。”

  丝阳只听到一半,便咽着口水道:“百合,好名子。”小轮轻敲他道:“姐姐说了,他们是好人,不用担心了,上车吧。”丝阳却道:“No,好人最可疑,咱们还是多待几天吧,唉,我真是好人啊。”

  交菲听出那个词不像国语,又见小轮不以为然,便问道:“妹妹,丝阳说的‘耨’,好像不是除草用的那个,你知道?”

  小轮道:“‘No’是外国话,是‘不’的意思。”交菲便学了一声:“No,什么是‘是’呢?”小轮道:“‘是’是‘Yes’。”交菲便又学了一次:“Yes,No,谁教会你们的?”丝阳道:“是一个外国商人,他先教会我,我又教会她……对了,这里也是外国了,曼菲德那里是……英国。”

  交菲道:“英国?……父亲曾说,中国是最发达的国家,无论科学还是文学,别的国家想要有所发展,就先得参考学习咱们的生活,咱们的语言。”丝阳高兴道:“对呀,所以曼菲德不好意思多教我。”交菲笑道:“所以谁要想好好活着,就得先习惯别人的活法。这样一说,倒像那只苍蝇,习惯不了人的活法,只有死路一条。”

  丝阳道:“唉,别多想了,没有坏人。”交菲道:“是没有。咱们现在去哪里?”
  丝阳道:“只有……先回客栈了。”

  店伙计见丝阳他们出手阔绰,笑脸不迭,回答道:“啊哈,是啊,少主人明天就成亲了,大官人您又回来啦。”丝阳也笑:“啊哈,对啊,看你们这儿好。”又问:“少主人要娶的那个叫什么?”伙计道:“那姑娘姓何,双名香风。”

  交菲道:“何小姐是哪里人氏,少主人怎么遇见她的?”伙计道:“何小姐原是樊池人,好像也是个富家后裔,据听说她想去神祈峰玩,带了十个随从,走到这里,住进我们客栈,不幸遭了偷窃奸淫之贼,幸好舒大少正在我们这儿作客,看有两个人行迹不轨,暗地里跟他们上楼,救了何小姐。”

  丝阳道:“欧,那不是很好?然后呢?”伙计笑道:“然后嘛,嘿嘿……”丝阳觉得这人诡异。交菲听这人说话不像本地人。小轮看着丝阳,又掉泪。伙计只作不见,道:“几位还有什么吩咐?”

  丝阳笑道:“你们这里盛行王八蛋吗?”伙计急道:“官人您这是说哪里话。”丝阳道:“我写的是中国字,不是王八蛋,哪儿孵的出这么多淫贼!”

  伙计便重重叹了口气:“唉!几位是外地来的,我还没仔细告诉了几位,荏苒城叫的是荏苒,大意是城里的时间要比外头慢的多,但您想想,普天下时间都一样,怎么这里就能慢呢?”耍贫一流。

  丝阳笑道:“是啊,我们都特别想知道呢。”伙计一挺身,好像他就是城主,说道:“因为咱这儿的人一个个不要命的紧忙活,一个时辰您在外头看,也就那么着过去了,可是要到在荏苒城里,您再看……”丝阳打断道:“谁跟你‘咱’,城里什么样儿我们都看见了,这和淫贼有什么关系?”

  伙计眼神刹那了一下,拍腿道:“这就有啦!大家伙儿都忙各的,就有了疏漏,尤其是咱……,尤其像什么客栈之类的地儿,您住这里,房门一没关好,贼就来了。”

  交菲道:“客栈里大多住的是外地人,和你们城里人忙不忙有什么关系?况且这里百姓早该熟悉这里的风情,怎么还能随随便便?再者你们开店的,难道没有责任为客人看好东西?”伙计一怔,说不出话。丝阳笑着向交菲道:“你怎么想不开啊,贼也不知道谁是谁啊,算了。”又向伙计道:“快去招呼别人吧。”

  伙计躬身去了,走到后台,见掌柜的正暗暗的看外面,便问他:“你看这几个人像哪里来的。”掌柜的反问:“你看呢。”伙计道:“大户人家,又不熟悉荏苒的情形,很远来的。”掌柜的沉吟一会儿,忽然道:“不对,……怕不是朝廷差来打探的!”伙计犹豫道:“是么?……难道,……”

  掌柜的掀起帘子的一角:“你看那男的,帽子压得很低,装傻充愣,我倒看出他胸口处微微隐着些蓝光,能是正常人么!那女的,羞羞怯怯的,却不避人,你一说盗贼,她就哭,想要遮掩错漏,反而现了破绽……不好!”急忙让人快去禀报舒领衔。那人去了,伙计又道:“如果不是,岂不抓错了人?”掌柜的道:“抓错了再放。”手指交菲道:“她乔装打扮,只一眼就看出那长相不是她原本的,他们刚才出去不久又回来,大概是找谁商量去了。”伙计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前几天从这儿路过了一队人马,也说去净石,鬼鬼祟祟……”掌柜的道:“对!那些人八成是幌子,好让别人只注意他们,说不好,就是这三个人的从属!”

  丝阳低声道:“这是黑店。”小轮便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交菲坚毅道:“我也看出来了,咱们不能多待,必须赶快离开。”丝阳道:“可是,他们要是盯上咱们,咱们往哪儿他们也往哪儿,一样跑不了啊。”交菲道:“咱们可以专往人多的地方走……不行,总有没人的地方,不过,他们也未必盯上咱们。”

  小轮忽然害怕道:“丝阳,他们这儿这么大,一定是和这里的大官有勾结!不然何姐姐怎么那么巧,给少主人救了。一定是他们串通好的,骗何姐姐。”丝阳道:“那个什么领衔的……?”小轮道:“对!”交菲急了:“咱们,咱们如何是好!”

  丝阳没法了,三个人就这么干坐着,店里的过客渐渐少了。那伙计又来笑问:“实在对不住,小店打烊收工了,您几位是订房还是走路?”丝阳道:“我们……”交菲镇定道:“和来的时候一样,要两间房。”活计便要带他们上楼,交菲却道:“我们想先在这里坐一会儿,要等的人还没来。”伙计心里更奇,装笑去了,和掌柜的计较。

  交菲道:“也只有先这样了,稳住他们。”丝阳摩摩后背,头发在那里边,被汗粘了,开始不舒服。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其他客人都走光了。丝阳道:“还是上楼去吧,这里住了不少人,也能壮壮胆,唉,怎么就没好好想想。”

  交菲道:“小心提防。”丝阳道:“嗯,都一起睡。”

  正要起身,只听客栈大门“砰”的一声,随着传来大声叫喊:“店主人!大爷们要安歇!”

  三人转头去看,闯进来大约十来个人,其中一个……天!这人太高大了,进那么大的门还要弯腰低头。

  “听见没有!大爷来了!”

  掌柜的和伙计已经不安,又见这么多来路不明的人,在这种时间当客人,这不是要捣乱?伙计跌撞着过来,心想这就是那三个要等的?哆嗦道:“客,客官,啊不,大爷们有何差遣?”

  最高的那个把头低在人群里,半响又抬起,说道:“看你们这儿还像个样,今天晚上把最好的酒肉都摆上来,把最好的客房都腾出来,明白么。”

  谁不答应你就得死?伙计丢魂憋火,心想暂且让着你们,陪笑道:“大爷们先等一会儿,小的这就去安排好了。”

  掌柜的将伙计一把拽进来,道:“你知道他是谁么?”伙计摇头,掌柜的道:“你,听说过万钧寨么?”伙计惊恐道:“他是宗正归海!那三个人说等谁,等的要是他们,咱们不就……”掌柜的怒视他道:“慌什么!舒大少一会儿就来了!”伙计道:“可是,怎么,还不来,我去看看。”掌柜的道:“快去!……回来!你也不想想,他们真是冲咱们来的,何必这样大张旗鼓暴露目标?”伙计又不解。掌柜的又道:“那三个真是朝廷派来的,怎么会结交强盗?”伙计道:“这么说,他们不是冲咱们来的?”掌柜的道:“先看看再说。”

  丝阳和小轮认出是宗正归海,都喜,以为是救星。交菲急忙遮了脸,丝阳明白,走过去笑着拍拍宗正归海,说道:“是你啊。”硕大无朋的身体一转,却反问他:“你是谁?”丝阳顿时傻眼,被这人轻轻一提,腋下一夹,指着小轮和交菲,向另十个人喝道:“看着他们,我去教训这冒犯我的臭小子。”十个人应了一声,整个客栈都颤。

  伙计侥幸笑道:“不认识!”抹了把汗。掌柜的也才略笑:“有人替咱们剪除祸根了,你去好好招呼那几十……不对,以宗正归海的性子,教训别人怎么不当场殴打,却要到暗处去打?”伙计道:“这里不是他的地盘,他自然不敢胡作非为。”掌柜的却道:“恐怕有诈,好好招待他们,仔细探口风。”

  已经半夜,街上传来击柝声。丝阳全身冰凉,在人腰间悬着空,想腾出手掏踆乌寒羽,却又被那人又一轮,竟一下子站好了,便靠在一堵墙上,闭了眼,等伤等死。

  不料大汉小声笑了起来,说道:“水公子,是我呀。”丝阳又傻眼,到底是谁?

  那人道:“到处都是你的画像,说要找你,我便不能直呼你的名字,总算遇到你了,让我们尽些力吧!”

  丝阳理着头发,问道:“你……是宗正归海?”

  “正是!”

  丝阳真想和他搂抱一下,开心的笑道:“真是你们。”

  “是!我们本要来找公子,又听到何姑娘的事,公子也听到了?”

  “唉!你们不知道哇,她多半是让舒领衔给骗了,这事儿一会儿再说,你先说说何香风那天从仰思园走了以后怎么了。”

  “在下按公子说的,暗守在仰思园的各个门口,只等何姑娘出来,就把她抢到山上,再把十个随从交还给她,送她上路,但我不大放心,又多与她三人,后来又想,这么多人跟着何姑娘,也未必安全,而公子身边只有一个,怎么能有保障……公子,刚才那是两个女孩子,另一个是……”

  丝阳感激道:“辛苦了,另一个是西门交菲,别吃惊,她和我一起来了。”

  宗政归海能不惊,大声道:“什么!王爷正在忧心,原来!”

  “别管什么王爷了,你们官匪之间还是少点儿联系吧,不然都把对方害了,……说要紧的,你有这么多人,先把这黑店里的所有伙计什么的全抓起来,慢慢拷问,城里的淫贼都有哪些,他们准知道!”

  宗政归海为难道:“公子,这里已不属于中华国界,更不是雷霆山下,我只能保你安全,要说砸人场子,却是不能。”

  丝阳道:“惹不起是肯定的,不过明天他们要娶亲,娶亲不会带多少兵吧,咱们就那时候下手,抢钱抢人,抢完了赶快跑,让他们人财两空!就这么办!”

  宗正归海为难道:“但是……咱们刚救了人,他们立刻下令关死城门,咱们跑不出去,还是要被他们追回来啊。”

  丝阳道:“这……,唉,别这么站着了,咱们找个地方坐会儿,让我想想。”

  宗正归海道:“江姑娘和小菲她们……”丝阳打断:“让她们享受着吧。”宗正归海不懂她们享受了什么。

  两人来到挂着“茶”字的店家,坐下。宗正归海道:“公子慢想。”丝阳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问道:“女儿留在家里了?”

  宗政归海道:“这次路远,妍妍跟来了。”

  “是你进门时低头和她说话的那个?”

  “是,公子想让妍妍做些什么?”

  “瞎问问。”

  “公子,若真用的着她,尽管开口。”

  丝阳皱眉笑道:“不用哇,我要想办法了。”宗正归海便不说话。

  丝阳啜着茶,东想西猜,再加上那股仇恨,精神太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小轮这样了,交菲那样,宗政归海来了,宗政妍也来了,那是个黑店,舒领衔和舒领悟都是混蛋,舒屈叶是老混蛋,混蛋势力又太大,香风在他们手上,弄不好宗政归海这傻头傻脑的强盗还是个累赘……,挠着头发,想出不少不着边际的办法,还没说出来,自己就先否了。宗政归海看他苦恼,为他担忧,自己也想着法子。

  ……

  嗯?他为什么要骗娶何香风?这种好色之徒……好色?……他也许真的爱她?我这个“救”字从何谈起?那是黑店?还是我的错觉?……我又能阻止谁!算了!随他们去吧,何香风要是愿意,何老头您就知足吧,要是她不愿意,自杀死了吧,我也不是他什么人,是不是这个道理?说道:“大叔,我已想到怎么办了。”宗政归海听说,高兴的问。丝阳道:“那就是不管,随便。”宗政归海不理解:“公子说什么?”丝阳大声道:“不管!随便!成王败寇,我救不了,我没办法,你也一样,你回山上去吧,我也得和她们两个上路了,顺其自然,就这么办。”

  宗政归海还是奇怪:“什么?你决定了?”丝阳不耐烦道:“对呀,是呀,我说了我无能。”两人便都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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