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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躲避检查卫生的人,我走进久违了的阅览室。这里宽敞明亮,宽敞是因为这里的人寥若晨星;明亮是因为整整齐齐的书架足以唤起学生内心的神圣感与安全感。我忽然想到,其实以后应当常常来这里坐坐,不想看书的话,不看也罢,只是坐一坐,就能把心底千疮百孔的“学生”二字重新砌抹平滑,至少,表面上象模象样一点。 我一面向着充当义工的学长点着头,一面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学号(这时,一种难免的悲壮感“陌生又熟悉的油然而起”),又一面在心里想着一个女孩和我说过的故事:那个女孩来过几次阅览室,也曾署下她的芳名和学号。后来,在舞会上,邀她共舞的那位陌生的男士居然冷静地报出她的名字和(最让她诧异的是)她的学号。那位男士就是这位义工学长。在随后的机会里,他还表演了报出一些正在舞池里出没的女生的姓名和学号这一“东方奇观”。女孩讲完这个故事,看着我,等待着我的评论。我思考了半天,恍然大悟:“原来去跳舞的女孩里还有不少人去过图书馆哪!”女孩啼笑皆非。 走在一排排书架间,我忍不住要咳嗽,而且有一把火烧掉的冲动。我想起大一时我曾经认真地考虑过,如果每天来这里看书,四年下来,“会看掉这里的多少书啊!”我肯定是这样和别人说的,而且,肯定带了这个惊叹号。 窗外一只鸽子旁若无人地在窗台上散步,偶尔“咕咕”地叫几声。我觉得自己就象这鸽子,在一大堆白纸边上耀武扬威地散步,却不知道接下去是飞走,还是该怎么。我又想起那个号称一提起艺术就想拔枪的大元帅。我幻想着当我也成为了这样一个不可一世又混帐到家的大人物时,我也会创造出这样一句惊世骸俗的宏论的。这种想法很刺激我,使我从第一排书架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又从最后一排书架咕咕地踱回来。最后,放弃一切努力,从架子上摸下本《天外来客》,走向座位。半路上,我回过头来望了一眼窗台,鸽子已经不在了,只有一滩黄白的东西。 我觉得好笑,又忍住,狠狠地吸了口气。等我转回头来时,差点一头撞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她是星的同屋,星的好友,她叫枫。 枫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了我一眼,让我不敢确定她是否知道我是谁。我们最终还是擦肩而过,她消失在层层的书脊中。 我静静地站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在这一刻,突然间,星的样子象一道闪电在我的眼前变幻。只是在这一刻,我第一次发现,星的存在对于我是何等的重要,一切打上了她的标记的人或事都会使我不可自拔地冲进对她的挂念中。 我第一次遇见星是在学校后山的那些乱草和山岩中。 那天,我是为了背住一大堆英文单词而刻意到山上去的。那山并不高,但是不知为什么肯于爬到山顶的人并不多。相反,半山腰的草稞与岩石却是情侣们恣意表演的空场。而识趣的学校竟然在乱石岗间开辟出舒适而堪称优雅的卵石路,盖起颇有情调的小亭,无论校方原意如何(大概是校园环境大评比吧,不外于此),这次的作为被学生情侣们慷慨地接受下来,也成为雄辩者为学校辩护的最好说词:对外校同学,我们会激动地说:“谁说我们学校不好?你们学校给情侣们干过什么好事?我们学校正正规规给我们盖了一座情侣园!”遇见自己人对学校的什么举动大发牢骚时,我们也会安慰自己:“人家都给咱们盖了座情侣园了,让咱们做点儿牺牲也是应该的。”那山被情侣园一分为二,山腰以下处处莺声燕语、花红柳绿;山腰以上则无人问津,衰败得连草也不愿长,露出灰的岩石,象阿Q头上的什么东西。那天,我从自习室百无聊赖地望过去,突然有了爬到山顶的冲动,于是卷了一册英文书就向山顶进发了。 据说泰山也不高,但杜甫却有“荡胸生层云,绝眦入归鸟”的感慨。一个人在极少被人攀援的山顶站住时,那份感觉大概都是如此吧。我站在山顶,用另一种视角观察自己曾经混迹其间的滚滚红尘时,不禁要有一点微妙的悲哀和不知何来的怨气了。抬头看看莫测的白云苍狗,放眼远处隐隐的青山翠岱,一时间,我发现隐士的妙处。至少,隐士是不需要背住千奇百怪的英文单词的。 起风了,云也一点点聚起来、密起来、暗起来。那满载着英国人民几千年智慧结晶、又被油墨糟蹋了一番的一叠纸张在手中波波起舞,象是闻到雨的气息后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精灵。隐士的逸性也因为“我欲乘风归去”而Gone with the wind了。于是,我只好收拾起书向后山觅路。 这山不高却有很多怪石。在嶙峋的怪石间往山下冲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恨乌及屋,我的心里早把郑板桥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位爱画怪石的家伙心里一定变态,怪不得位列“扬州八怪”之中。扬州也是,姑娘都是吴侬软语,爷们儿却稀奇古怪……正想间,脚下一滑,赶紧悬崖勒马,我站在了一块巨石上。巨石象怪兽的舌头,长长地伸了出去,离下面的山石两米高,颇象送给天际的一个将去未去的飞吻。我立定在距离舌尖不远的地方,惊魂未定,还了天地一句国骂。 于是,我定定神,从舌尖退回来,从唇边绕下去。 于是,我再次站住了脚,这时,我看到了星。 胖子在讲台上慷慨激昂,一个惯会煽情的家伙。 他做为杀手的心狠手硬并不能掩盖我对他讲课的一丝崇敬。说这种崇敬来自于对他侃侃而谈的仰慕,莫过于说是对他能够无所顾忌天南海北地扯淡的震惊。人们就是这么发贱,当你苦苦熬过一个又一个平铺直叙、照本宣科、雷打不离老一套半步的教授之后,早已经听不进一句象胖子这样的借题发挥了。 那一课,胖子从市场经济讲到市场行情联系女式内衣大谈苏联解体研究民族情结智批弗洛伊德怀疑人之初出论及孔孟之道揭示西周社会畅谈国民暴动有关社会动荡最后回到市场经济,在一句光辉的尾巴之后,下课铃应声而响。 我环顾四周,真象大喝一声,然而目光所见的是百多位男女同学那如痴如醉好象刚经历了一次性高潮似的红润面孔。 胖子从容地从皮包里掏出一罐可口可乐,一丝不苟地用手帕擦去罐口的浮尘,艰难地将他的胖手插进拉环里,坚决地拉开,“砰”的一声。那砰的一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正中我的心口,我觉得我快要光荣了,……且慢,有股子麻劲儿从肋间升起而澶中而喉结而脑干而小脑而大脑,我知道连我的碧波万顷“脑海”也已经变化成为咖啡色的泡沫了,而作为自己的我早已化为泡沫中的一点骨殖,白色的。于是,我又看到了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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