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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的铃声响过,走廊里愈发热闹起来了。 我一直搞不清学校是怎样想的,它把几千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聚集在一起,却又把一楼的每一层分成东、中、西三段,用顶天立地的铁栅栏拦腰切断。我总疑心这是来自毛泽东的思想,正是这位老人家曾经不无点醒地告诉学校:“安得倚天抽宝剑,把如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于是,有一阵子,我十分想知道我所住的这一段是遗了欧了,还是赠了美了。至于还东国,我想,退休以后在说吧,中国人顶讲究的是“落叶归根”。但是,小伙子们并不领会伟大领袖虽然有些久远的意图,有些扶不起的阿斗的架式,他们不喜欢每一层楼的两架栅栏,走过的时候、无聊的时候,甚至发情的时候都难免要招呼它几下。于是,不久,在一天中午,我端着饭盆从食堂满怀兴奋地回宿舍时,就发现了栅栏的崩溃。它象在恋人肉欲地注视下突然间裸体了的淑女,羞涩地蜷缩在那里,竭尽身体弯曲之能事,似乎想隐藏什么,却反而更加突出了。为了它难以掩饰的羞涩,我特意跨过它的身体,在虽近在咫尺我却从来只是隔栏相望的栅栏那边的宿舍里吃下了我大学时代最有记忆的一顿中饭。第二天中饭的时候,铁栅栏神迹一样复原了,一副“心底无私天地宽”的样子,就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然后是再接再厉地破坏,忍气吞声地复原;气急败坏地破坏,穷凶极恶地复原……在大学宿舍穷极无聊的生活中,居然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目的,真是难得,于是它就象一根救命稻草,被我们死命地抓住不肯放手。似乎,我们也应该感激学校的仁慈,如果哪一次栅栏倒下后,没有顽强地站起来,我们的热情与斗智也许就无从发泄;然而,有时候,我也怀疑这是一场再阴险也没有了的“阳谋”,因为它几乎消磨掉了我们全部青春的狂热,而我们这么多人在整个大学生活中所做的不过是和一扇不痛不痒的铁栅栏较劲而已。 我和老三在热闹的宿舍里坚强地走出来赶去水房抢地方洗漱。老大汗流浃背地趴在屋门口做俯卧撑,嘴里梦游似的数着数,在拖鞋的踢踏声里,他象汪洋中的一页扁舟,上上下下,在波涛里挣扎。 男人在洗自己身体的任一部分时(刷牙除外),总是觉得有引吭高歌的欲望。水房里的歌声混杂而凌乱。站在我身边的老三和谁过不去似的狠狠地磋着自己的脸,嘴里是亘古不变的《三套车》。老三对《三套车》的偏爱来自一位姑娘,那天,她瞪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听他唱这支歌,然后说:“象身临其境一样!”老三的脸立刻红了,一直到现在。后来,我悄悄对那姑娘说:“没看出来,你捧人的功夫满高级的嘛?!”她依旧瞪着大眼睛,一脸的诚实:“我的确象身临其境啊!那歌词的第一句不是:'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吗?听他唱,我就是有点冷嘛!” 忽然,老三的歌声停住,我侧过头去,看见他从遮在鼻子前面的毛巾上眨着眼看我。 “你有病?”我诧异地问。 “老六,”他眼笑眉不笑地看着我,声音从毛巾后面传过来,又被四下里的歌声和溅水声打散,显得那么瓮气、凌乱,还有一股他毛巾的酸味,“老六,我忘了告诉你了,我今儿个看见星了。” 我明显地听到我的心“嘎噔”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大得连他也一定听得见。我却不由自主地扭回了脸,一板一眼地给我的毛巾打香皂。老三等了一会儿,怪没劲地继续撮他的脸。我等到那个问题在时间的推后中越来越迫不及待的时候,一边把冰凉的毛巾贴到脸上,一边尽量不经意地问:“在哪儿碰见的?”老三没回答,他没听见,或者至少装作没听见。 水房的声音开始离我的鼓膜越来越远了。 我们一前一后往屋里走,昂着脸象展示战利品,冲着那些还没有抢到水管的或者正打算偷懒不洗脸的人,大点其头,还逼着大嗓门说:“人真他妈多!真他妈多!”而我一直在心里盘桓着是否再问问老三那个问题。“你在哪儿碰见的?”“你在哪儿碰见的?”其实,我现在也知道,这个问题的出口是那么的简单,但是,就在我一板一眼地打香皂的那十多秒钟时间里,我不可挽回地错过了问话的机会。而有的时候,一句问话就象一趟正点发出的列车,晚一小会儿也就只能无可奈何了。越重要的问话,越是这样。 老大从地上爬起来,健美运动员似的做了几个姿势,展示着他的胸肌。 “怎么样?”他问迎头走过来的我。 “嗯,不错。只是,在咱班只能排第六。” “什么意思?” “咱班有五个女生!” 那天,星躺在怪石下。 她在乱草之间为自己尽量舒服地布置了一个洞穴家居。她象睡在宫殿里那样睡在那里,咖啡色的套裙里钻出白玉样的手臂与脖子。在“漠漠向昏黑”的环境里,她白得象一道光。我看不清她的脸,至今也记不清,但我却记得她是有很乖的样子,但是,却乖得放肆。 我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其实,现在想来,我根本没有去想该怎么办。我也根本不在想。 忽然,眼际一个影子动了一下。侧一下脸,于是,我看到了一只青蛙。青蛙面冲着星,鼓着它大大的眼睛。它蹲在那儿,象个忠诚的卫士。我于是立刻想到了青蛙王子的故事。 后来,有一天,我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星,我特意强调了那只青蛙,当我说道“青蛙王子”时,我本来是满以为她会和我一样为这样的童话情景感动良久的。谁想到,她却乐得前仰后合。看到我诧异的表情,她拼命板起脸对我说:“这简直就是一条俗语嘛!”然后又咯咯地笑个不停。我这才恍然,也禁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想:幸亏我不是那个“癞蛤蟆”。 但我现在却犹豫了,我真的不是那个“癞蛤蟆”吗?也许,那天的青蛙就是在告诉我这样的结局吧。星对我就象,现在也仍然象,一个梦里的朋友,她就象我记忆中的那道光,她仿佛也永远只是那道光。 现在,我真的是感到写小说的人的虚伪和悲哀。我就象阿歧婆,显灵似的悠悠地道出自己的故事。但却藏着、掖着,有时候心甘情愿地杜撰出一些想当然的美丽与丑恶,只是力图把我的主人公的责任推掉,力图调起每一个读者的胃口,力图让真正的自己在故事中更超然一些。当我一板一眼地讲着我的故事时,我其实早已知道故事的结局;当我竭尽渲染的能事吹捧一个人物的时候,我其实早已知道他的失意或丑陋。那天,一个朋友坐在我的对面,喝水似的向他的身体里倾倒啤酒,他喝得那样来势汹汹,使得请客的我不得不借着走肾的机会仔细检查了一番身上的每一个口袋,以防出丑。在醉眼朦胧中,他象宣布一条真理那样告诉我:“你写得那些东西,你别介意我说的,你写的都是没用的玩意,不好听点,就是狗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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