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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桐昏睡着已经有一个星期了。高高挂着的点滴瓶子,一点一滴地将大家的希望向他的体内注进去,经过他紧紧缠着绷带的两腕。
  我蜷缩在病床旁的一张椅子里,被中午的阳光弄得昏昏欲睡。连最喜欢的狄更斯也没有给我读下去的勇气。我站起来,隔着窗户向外望去,冬天已经在小鸟的鸣叫声中鞠躬谢幕了,但是,春天却没有一点就要来的迹象。医院院子里的树还是那么萎靡不振,只是除去了在寒风中的瑟瑟而已。静悄悄的院子使我想起安徒生的童话:巨人守护着他的园子,但是,园子里永远是冬天。他听见院墙外孩子们的欢笑声,爬上墙头,看到园子外面早已是春天。于是,他拆了围墙,把春天和孩子们迎了进来。我大概就象那个看护冬天的巨人,我回头看了看沉沉睡着的小桐,什么时候他的春天会再回来?也许,他喜欢这样生活一辈子?也许,在另一个心灵的世界里,他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李桐,他只是一时贪玩,忘了回家而已。
  护士小姐轻轻推门进来,做了例行的察看后,对我矜持地笑笑。
  “没什么特别的吧?”我问。
  “没有。”她回答。
  “这一两天有可能会醒吗?”
  “这可难说。”
  “我出去一会儿,麻烦您多照应着点,可以吗?我马上回来。”
  “当然。”
  “我去抽根烟。”
  “走廊、厕所、整个楼里都不成。”
  “我知道,我去外面走走,再说这里太静了。”
  护士小姐冲我的脸上瞄了几下:“你到底是患者什么人?”
  “我?我是他哥。”
  “欧,长得可真不象。”
  我摸摸兜,确定我带了烟和火,就赶紧走出病房。匆忙的样子,好象我为了我们哥俩长得不象而惭愧似的。我一边走一边权衡,在医院里抽烟,无论是在哪里都不算太好。于是,我抄最近的路,走出医院。站在嘈杂的马路旁,点上我那天的第一根烟。
  “你好。”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陌生的女孩的声音。我转过头来,看到了枫。
  “你好。”我诧异地回了一声,几乎同时,我的心狠狠地被夺门而出的星的笑靥刺痛了。我确确实实地恍惚了几秒钟。
  她会错了意,以为我在考虑她究竟是谁。于是,她嫣然一笑:“你不必想,你也许不认识我。但我们都认识同一个人,而且,和她的关系都不一般,这就足够了。”说完,她盯了我看,仿佛在问:“对吗?”我茫然地点点头,用尽吃奶的力气,从嘴角逼出一个字:“星!”她也点点头,再度笑了,这回有点迟疑。“你干嘛呢,在这?”她问。“一个朋友,住院,在后面。你来这里看病?”我意识到刚才的失态,拼命想掩饰,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帮别人拿点药。”“啊……聊会儿,行吗?”我没话找话地说,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聊什么,和一个并不熟悉的人。我们俩只交汇在一点上,而这一点却消失了。对了,我应该问问她是否知道星的消息。我说服了自己。“好啊,反正我也没事。可,你的朋友……”她指指医院里头。“没事,不在乎这一会儿。……对了,你吃饭了吗?要不,去对面小馆子随便吃点?我请客。”
  医院对面的餐馆实在不敢恭维,幸好是满干净的。我们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枫眨着她的大眼睛好奇地仔细端详着我。“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说,“胡子没刮,满眼血丝,萎靡不振,一身烟味儿,这就是现在的我。”我停顿了一下,补充一句:“只是现在。”“这么说为了证明什么?”她眼睛里的光让我兴奋,突然之间,我有扮演角色的感觉。“不为什么,大概是要说明一下星所提及的绝不是现在的我。”“你怎么知道她怎么评价你的?”“考住我了。……我想,是理所当然吧。”她垂下眼皮,盯着红油肚丝说:“算你聪明。”“那么,她到底怎么评价我的呢?”轮到我发问了。“胡子总不刮,满眼血丝,萎靡不振,一身烟味儿。”“真的?”“你说哪?”我只好往嘴里倒了口啤酒,以做回答。“你说她会吗?”问话权又转到她手里。“这可没准。”“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我说,对朋友的朋友不兴这样的,从坐下起就全是问号。”我发现处境的艰难,只好开始赖皮。“有点穷凶极恶?”她笑了。我蓦地发现我们的措辞几乎有些亲密,象老朋友一样。我于是说:“我们是朋友的朋友,根据等量代换,我们也应该是朋友。”“应该而已。”她突然淡淡地说,收起了笑容。我着实被呛了一下,不知该怎样回答。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筷子。我盯着椒盐里脊看,心里觉得有点羞耻,竟然对一个陌生的女孩说那样的话,而且,可恶的是被人家顶了回来。我下意识地去拿啤酒杯。桌子对面却“噗哧”一声笑了。“怎么这么严重?”她说。“说我啊?”我有些对这个女孩摸不着头脑。“没什么。”她还在意尤未尽地笑。

  回到病房,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我心里有股莫名的火气。也许是发给这个叫枫的女孩的,也许是对着自己的,谁知道呢,反正觉得今天中午的这顿饭实在窝囊。突然,我差点叫出声来,我甚至忘记问她星的情况,我竟然把自己最主要的事情给整整忘记了三十分钟,而且面对的还是也许唯一能告诉我真相的人。我懊悔不迭,于是更加生气,对我,也对那个叫枫的女孩。
  “你在生气?”有人在问我,那声音是熟悉的,但又让我觉得陌生。我抬起头,目光幢上小桐明亮的眼睛。
  “你醒了?!”我高兴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病床边。
  “我不是一直都醒着吗?”小桐甚至有点快乐地说。我定在那里,然后慌忙向他的眼睛看去,那里很明亮、很透彻,但也很空灵,象一处万丈深渊。他缓缓抬起紧紧包扎着的两腕,爱惜地看了看,又顺着颤微微的点滴管向上看去,最后扭过头看着我的前额:“青青哭了吗?”他问。我点点头。“哎!”他叹口气,“小知哥,我以前闻到过青青的眼泪,是玫瑰花香的。你信吗?”我再次点点头。小桐不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我等了一会儿,精神紧张到了极点。“小桐,小桐,”我轻声叫他。他没有反应。我屏住呼吸伏下身去,同时感觉到了自己的颤抖。很快,我听见了他的心跳,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又睡着了。
  我退回到椅子里,不知怎样地坐下。我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我瘫在椅子里,不知怎样地坐着。直到青青进来。太阳已经就要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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