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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不好意思,我仿佛从杂七杂八的夹述中找到了快感,以致于忘记了我的主人公━━星。我好象真的有些把她淡忘了。虽然这是我一年以来努力想去做却一直颓丧地告降的事情,虽然这也是我之所以忘情地提起笔来写这些东西的原因。而现在,当故事开始进入它的情节的时候,我却突然发现,我开始遗忘她了。她在我整个思想里的影子居然顺着我的笔头源源地流出去,泼溅在雪白的纸上,化成一块块黑色的横竖撇捺,再也聚集不起来。

  5月5日,星期五的早晨,我收到星寄来的信。
  信被人静悄悄地放在我凌乱铺陈在桌子上的衣服堆上面。宿舍里分信的时间固定在每天下午四点半,这么说来,它的出现无疑是一种拖欠。但在我的眼里却宁愿相信它是一封来早了的信。这和我的手指触到它的感觉是一样的。它单薄而脆弱,象早了些时间来到这个世界上却又不知怎么哭的孩子。
  “赶紧吧,还不穿衣服起来上课去!”老大催促着,砰地撞上门走了。
  我只能坐在被窝里,脑海里一片空白,宿醉的酒一波波地在血管里漾。“帮我请个假吧。”我有气无力地向眼看就要消失在门口的老五说。
  “什么假?例假?”他一边反问,一边奋力地把自己的身影从宿舍里飘出去。迎面却是正唠唠叨叨的扫地大妈。他反问的声音是那样地大,大到足以让大妈停止了唠叨抬起眼皮来郑重其事地看着他。但老五却很坦然地消失了,用他后来的话说,他相信,以大妈的文化水平,未必懂得什么是“例假”。
  我在被窝里,手里轻飘飘地托着这封信。我甚至不得不先躺下去,闭一会儿眼睛,让精神集中起来。
  宿舍里是这样地静,只有铁丝上骄傲地悬挂着的三角红内裤还在一飘一飘地。在这红色地飘摇中,我又慢慢睡去,很幸福的样子。倏而便又陡然惊醒,手里还托着那封信。

  “知,

  最近有想过我吗?你肯定猜不到我在哪。
  因为现在,我面对的窗外可以望见蔚蓝的大海。虽然稍远了一些,但海风的气味还是那么强烈。
  这儿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儿?我要在这儿多久?这些问题,我想你一定非常想知道。
  留待以后再告诉你吧。
  写这封信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知道枫吗?你应当是知道的。
  5月6日是她的生日,帮我买一束花和一张生日卡给她。
  一定要亲手交给她。如果可能,为她开一个Party好吗?
  给你这样一个接近女孩的机会,你千万不要得意忘形!

                           星

  又及:我发现,这封信其实已经暴露了我的行迹,是吗?”
  是的,发信的邮戳是:大连,116023(支)
  这就是说,现在,她在大连!

  星最喜欢照相。她也喜欢不时地丢弃那些她认为经不起推敲的或并不能代表什么的照片。我认为,作为对我的最大信任,她后来开始吸收我加入了她对各种各样的照片无情地末日宣判中。这样,一个冬日的午后,在懒洋洋地阳光下;或是一个夏日的暑夜,在夏虫放纵的声乐里,我们都会精心地挑选一间没有人打搅的自习室,把自己投放在铺天盖地的星的身影里。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她决定每一张照片的生死时所根据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她有时候会很随意地把我们都认为是最美、最有个性的照片判处极刑;有时候却带着我不曾理解的沉思把一张很平常的照片凝视许久。而在我们的甄别工作完成后,我们会象举行仪式一样把相册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细细品味一遍。
  后来的某一段时间,当我的大脑本能地拒绝对星的回忆时,这个时候大概是所有记忆中唯一能够躲避开它的检查的。于是现在,每当我想起这个时候,在我的脑海里都会有一幅色调柔和的风景画或者一调韵律悠扬的小夜曲。
  我记得星有一张在海边的照片。蔚蓝的大海和湛蓝的天空占据了整个照片五分之四的背景,只是在延着照片底边的一线有着一抹金黄的沙滩。星就站在沙滩上,赤着双脚。海浪在她的脚边破碎,泛起闪亮的光影。海风游戏在她的身旁,设计着她的发式和裙装。而她则是一脸的俏皮,让这张照片充满了青春梦想的气息。
  “把它给我吧。”我请求。
  “不行。”她淡淡笑笑,急着去翻下一页相册,慌乱地象犯了错误的小孩。
  “为什么?我可是从来没有要过你的相片的。”我用力盖住这一页,不让她翻过。
  “我还有更漂亮的嘛。别闹了,好吗?”我不喜欢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一点也不喜欢。
  后来我再帮她整理相册时,这张照片就已经看不见了。“那张照片哪?”我问。
  “什么照片?”她答,脸上故意作出夸张地表情,眼里却很空洞。
  “它有一个故事,是吧?”我当时很傻,于是锲而不舍地追问。“在哪儿拍的?”
  她的确是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自然地说:“大连。”
  现在,我觉得自己当时虽傻,却很正确。

  为了给枫准备她的生日,同寝的哥儿几个甚至不惜为我召开了一个扩大会议。扩大会议在真格似的讨论中逐渐演化成为插科打浑继而是胡说八道然后一干人等干脆分头去张罗了十分钟最后变成了彻底的烟酒神仙会。等我在满屋子云雾缭绕一地瓜子花生皮和七八分酒劲中掭然睡去的时候,5月6日已经悄然到来了。
  十点钟是大课间,随着下课铃的响过,莘莘的学子们纷纷从一个一个的门框里蜂拥而出,或饥肠辘辘寻着猪肉馅包子的香味飘也似的过去冲着穿白大褂的围追堵截,或睡意未消脸上俨然还残存着衣服的纹路跌跌撞撞地向下一站跋涉,或匆匆忙忙回宿舍拿饭盆生怕下两节课的冤家不早下课到时候只好吃残羹冷炙,偶尔也有几个全神贯注口中念念有词的肯定是下一节要考试而现在已然拿到答案的主儿,再有几个神情间气宇轩昂活蹦乱跳的点缀其间一看便知是下两节没有课现在回宿舍憋了股劲要打拖拉机清算昨晚余孽的。人群从三四栋建筑里一股一股地涌出来,然后不出所料地再一股一股地流进三四栋建筑里。我站在14层主楼的最高层,透过窗子认真地往下看着。突然间,我发现,如果说我们的头顶上一定有一个什么上帝的话,他一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窥阴癖”,他专门在我们不想让他老人家看见的时候盯着我们看,美其名曰:为最后的审判搜集材料。
  我一边想着,一边转过身来,顺着狭长而安静的走廊向另一头走去,去赴我的约会。走廊是这样的安静,以致我不得不忍耐着自己“吱吱”做响的鞋底,我花了很大的气力才忍住了脱掉鞋子停止这种声音的冲动。走廊经过的每一间教室都显的那么空荡,一排排的桌椅正襟危坐,注目着我从门外的通过,我想他们在羡慕着有一双能动的脚,能够随便出些声音的身体部件。黑板上有情侣们留下来的图画和文字,示威一样地展示着两颗血淋淋的心。
  我在走廊边的最后一间教室旁停下来,稍稍地稳定了一下呼吸,这一刻,我感到了困难,甚至不知怎样开口说第一句话。
  阳光放肆地夺窗而入,聚焦在独占站在屋中间的枫的身上。屋里所有的桌椅都被野蛮地圈集在纵深的后面,大半个教室的洋灰地面灰簇簇地裸露着,凸显着枫颀长的身影。她低着头,象是在静静地想着什么;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眼中带着星斗一样的朦胧。阳光也为这朦胧柔和了,小鸟依人地环绕着她。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说道:“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来特了。”
  我虽然不只一次地读过莎翁的这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不只一次地把眼光掠过这几句著名的独白,但我却从没有象当时那样的感动,也从没有象当时那样深深地为这几句情人的呓语而茫然若失。
  几天前,我和枫偶然聊起戏剧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她拗不过我的认真,站在我凌乱不堪的单身宿舍里,站在满屋的纸屑和烟头间,尽力为我寻找朱丽叶的感觉。她习惯性地低下头去,渐渐进入角色;她抬起头,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她缓缓念到:“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来特了。”我虽然也有感动,但却只是悲伤,我再也找不到那天的感觉,我微笑着对她说:“真好,只是,有点象奥菲利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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