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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知哥: 我知道,你特别奇怪我怎么会做出割腕的事情。可是奇怪归奇怪,你是不会问我的,因为你是一个考虑别人感受的人。除非别人提起,你不会主动去问清楚。其实,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问我,等你给我一个发泄的机会。 小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弱者。记得那时候,天天上学放学我都在你的保卫下。那阵子,学校门口总有一群小流氓。他们看见不顺眼的人,就会去找茬。我们学校几乎每天都有被打的低年级学生。校长甚至在课间操的时候拿着大喇叭对大家说:'你们怕什么?大家团结起来,有人打你们,在场的人就一起还手。有事我给你们撑着!'可他其实从来不认真管这种事情。那时,我天天和你一起放学回家。你好象能保佑我似的,我一直没有被欺负过。后来那一天,我们因为补课放学晚了,一出校门,就被两个小流氓拦住。他们说:小孩,你们有钱吗?你说:我们是初中生,哪来的钱。他们就让我们把衣兜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我当时吓得不得了,藏在你身后,都快哭出来了。你看看我,看看四周也没有别人,只好跟我说:小桐,咱们反正也没有钱,就让他们看看吧。那两个流氓翻了半天我们的兜,没有找到什么。又翻我们的书包,在我的书包里找到两块钱。他们瞪起眼睛说:这是什么?你们不是没有钱吗?你们想找揍是吧?然后他们就要打我,我想是因为他们看我吓得那个样子,肯定好欺负吧。你去拦他们,他们把你推到一边,说:你少管,要不连你一块教训。我吓哭了。可你为了保护我,真的和他们打了起来。我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就会哭。你回头冲我吼了一句:快回学校!我这才明白过来,撒腿跑回学校,去找值班的老师。可我跑遍了学校也没找到老师,连看门的老大爷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只好哭着回去找你,看见那两个小流氓已经跑了。你一个人站在那儿,衣服也撕破了。 你看到我没事,就拉着我说:赶紧走吧。可我们没走两步,那两个小流氓又窜出来,原来他们怕我找来援手才逃走的,看到我没叫来人,就又威风起来。你顺手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一边冲我叫:快往大马路上跑!我拚命往大马路那边跑,耳朵里听见你和他们打架的声音,听见你大骂他们,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这时,突然一辆车开过来,车灯照到你们在打架,司机停住车,探出头叫:你们干什么?!两个流氓吓得转身就跑,其中一个一边跑,一边抄起路上的石子向你扔过来,我听见你叫了一声,等我跑回你身边,看到血从你的额头流下来。 小知哥,知道吗,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成了我心目中的英雄了。 现在,都七、八年过去了。那天,我在快餐馆认出你,你知道我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吗?七八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英雄,而我还是那么软弱。小知哥,我好象又回到从前,我仍然需要你作为一个大哥,作为一种力量帮助我。包括这次,我想,你会象从前一样帮助我的,对吗? 那天,我想我是有些疯了,我根本控制不了我自己,小知哥,你不了解我多痛苦!我夹在妈妈和青青之间,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做什么。妈妈总说,她没有了一切,只剩下我了,所以我必须听她的。我也知道我必须服从她,让她老人家满意,这是儿子的职责。但我爱青青,小知哥,我想你可以理解,我对青青的爱绝不是我能够用我的言语和我的行动表达的。青青就是我的一切,我不能想象我失去青青。可妈妈埋怨我,说我自从和青青交上朋友眼里就没有她这个妈了。我说不是,这怎么可能哪?可她说就是,她于是就哭。她还对青青粗声恶气的,好象她是一个童养媳,活该在我们家变牛马。 青青是个好人。她把一切都忍了。我知道,那是因为她觉得她欠了我,认为我的第一份,也是最好的一份工作是因为她才丢了的。可是,我能靠青青的歉疚永远维持我们的感情吗?好几次我被恶梦吓醒,都是梦见青青冲我发脾气,她冲我喊:'我受够了,咱们分手吧!'我知道她迟早会这么对我说的,迟早的事。可那个时候,我怎么办?小知哥,我怎么办?! 所以,我一直提心吊胆地注意青青的表情,开始还是偶尔的,后来,常常我会认为,她会象梦中那样冲我喊出那一句关键的话。甚至,她每蹙一下眉头,每撅一下嘴,我都会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等她把那句话说出来。可她没有说,她越不说,我反而越害怕她说。在这样的恐惧中过日子,我真的要疯掉的! 那一天,当妈妈又在骂青青的时候,我看见青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看到她的嘴唇颤抖得厉害,我看到她转过脸来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她要说那一句了,我知道,我怕得要命,我听见自己的头嗡地一声,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小知哥,我知道自己迟早会死的,大概就在青青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天吧。也许,根本等不到那一天,我又会象这次一样,也许,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我生来是个弱者。可命运最喜欢欺侮弱者。我总觉得”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了。也许是李阿姨进来了,也许是青青进来了,或者是护士。信是我整理遗物时,从他的枕头下发现的。没有人知道这封信,我把它悄悄地收起来。晚饭后,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反反复复读这封永远不会被写完的、也永远不会被寄出的信。太阳在我的身后缓缓地降落,泛着充实而满足的橘黄色,好象一位躬身引退的老人最后恋恋地环顾他喧嚣了一辈子的舞台。而小桐呢?他还那么年轻。 操场的另一头,一位父亲在训练他幼小的儿子踢足球。孩子兴奋地咯咯笑着、叫着,从操场这一头跑到那一头。整个操场是那么静,我只听见孩子的笑声和父亲慈爱的呵斥。这些声音被操场环绕着的围墙散射着,从四面八方冲进我的耳朵。枫悄悄走来,坐在我的身边。”小桐没有见过他父亲。有一次,他问我:‘小知哥,你说我爸爸有灵魂吗?’我说:‘怎么了?’他含着眼泪说:‘我能感觉到他。’我任泪水从眼角滑落,这是小桐出事后我第一次能哭出来,“你知道吗,我现在也能感觉到小桐……”枫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膝上,什么都没有说。我握住那双手,象紧紧抓住洪水中救命的稻草。我的泪水再难遏制,我捂住嘴哭出了声音。小知的信默默地从我的指间滑落,跌落在操场的水泥看台上,清脆地响了一下。 骨灰堂里,我和青青默默地站着,标着308号的龛笼里,小桐在冲着我们腼腆地微笑着。李阿姨被街坊们生拉硬拽走了,她临走前的哭嚎好象还留在这个地方凝重的空气里,化也化不开。仅仅几天,青青好象变了一个人,本来就瘦弱的身躯似乎已经经不住哪怕一阵微风。但今天,她是淡淡地化了妆的,我猜,她和小桐之间一定有什么甜蜜的秘密。而现在,淡妆的青青在小桐的面前,显得那么超俗,那么孤单,那么悲哀。 “我们走吧。”青青对我说,然后,她温柔地看着照片里小桐微笑着的眼睛:“小桐,再见了。”她回过头来,一步步向着门口走去。她竟没有回一下头,直到她走进门外灿烂的阳光里。她站住了,抬头看看明媚的阳光。她缓缓回过头来:“小桐,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生气的,我说过的,我不会和妈计较。我说过多少遍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我?……”青青自言自语地说着,我看到两颗泪滚落下来。 我打了辆车,送青青回家。她站在楼门口,向我挥挥手,刻意微笑了一下。我说:“以后多联系吧。”她点点头。我问:“你家有电话吗?”她摇摇头。“那好吧,”我说,“我往你公司里打。”她点点头。“那么,…再见。”她轻轻点点头,转身淹没在阴暗的楼影中。 从那时起,有三年我没有见到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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