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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边陲开垦


  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肖华——当时他的名字是松本胜男。住在中苏边境附近的日本人开垦村。今年他七岁,恰逢国民学校第一个暑假。
  松花江支流注入东索伦河,形成了一大片肥沃的土地。驻足在此地的开垦团各村落的村民,象往常一样散落在广阔的田间地头辛勤地耕作着。各家各户凡年满二十至四十五岁的壮年男子都被征去当兵打仗去了。在田间地头劳动着的全都是老人、妇女和屈指可数的几名十七、八岁的青少年。
  籍贯长野县信浓乡的一支开垦团,除了四十八岁的山田团长和其他三名成年男子,剩下的是清一色的老人、妇女和孩子。四月刚上国民学校小学一年级的松本胜男,跟随祖父和母亲一起来到地头。至从去年秋天父亲被征走之后,二十五岁的母亲便顶替了父亲负担全部的重体力活儿。祖父雇用了几名中国人正忙着准备收秋。胜子也不得闲,他的任务是帮忙照管五岁的妹妹敦子。他们家的爱犬“小白”从不离他左右。
  突然响起了紧急警报声,骑马的联络员在各村各户奔走相告:“苏联参战了,正越过国境向这边攻击,全体人员都要去宝清避难,带好三天的口粮和随身家什,马上去本部集合!”
  回到乌拉草搭盖成的家里,祖父松本庆平正在不满地发牢骚:“老毛子来了怕什么?不是有天下无敌的关东军?避的什么鬼难哟!”母亲多喜江给胜子和妹妹穿上最好的新衣服,郑重其事地给他兄妹俩带上从信浓神社请来的金线织花锦缎做的守护神带。母亲一边劝说祖父换下那身土黄色的开垦团员制服,一边忙着将米、炒豆、盐、调味品和几件贴身衣服装入背包和大麻袋里。背上背着一岁半的美津子,两手提着行李,祖父和胜子负责背背包。胜子牵着五岁的敦子。谁家都缺少男手,一时间手忙脚乱怎么也弄不妥贴,只有母亲三、五两下便麻利地将随身家什收拾好了。“我们还会回来的。甭定当兵的会住进来呢。”说着又给挂钟上紧发条。
  隔壁水泽家,以刚过五十的双亲和十八岁的长男打头。下面还有已年满十二岁的四兄妹。人手绰绰有余。有好几家找上门来请求支援。长男骑上马。帮忙干力气活去了。
  在本部前集合时,根据山田团长的指示,老人以外的男子、每户配备一枝警备用的步枪。老人和幼儿乘坐本部的汽车和大车,其余的全部徒步而行。下午六时,准时向着西山部队驻防的宝清出发了。好几家养的狗追了出来,数耕次家的小白叫得最凶。小白来回咬着胜子和敦子的裤腿往后拽,死活不放他们一家子走。然而,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狗呢。
  男子和老人二十人,女人和孩子二百一十人。天公不作美,队伍出发不久便开始下起雨来。
  拉家带口的队伍在黑灯瞎火的泥泞的道路上,前一扑后一跤地蠕动着。不停地走了整整一个晚上。翌日好容易到了宝清时,飞机来了。不是他们赖以为靠山的关东军的飞机,而是苏联飞机。飞机撅起屁股彬彬有“礼”地往大街上扔炸弹。等待火灭,来到西山部队驻地时。除了被抹成迷彩色的兵舍和不满二十名留下跟开垦团联络的士兵外,整个的在唱“空城计”。
  三日后便能回家的希望落空了。团员们愤愤然:
  “把我们这些开垦民弄到中苏边境来开荒种地。一旦有事儿,理所当然军队有责任保护我们这些臣民百姓。没想到这种时候当兵的倒鞋底抹油先撩蹶子了。”
  祖父松本庆平也有牢骚:
  “上个月上头不是有电话来,进行总动员么。也没将事态告诉我们呀!为什么要向开垦民隐瞒事实呢?这样一来,我们不全都成了弃民吗?!马鹿野狼!!”
  人虽在发牢骚,可说话的音调都变了。连还是孩子的胜子也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在兵舍宿了一晚,第二天仍是雨天。苏联飞机又飞来了。到处下蛋。团长一个劲地给大家打气:“走到满铁的勃利车站就好了。那里驻扎有日本的大部队,到了那里我们就可以坐上火车回家了。别泄气。加油啊!”于是,一行人向着百七十余公里开外的勃利。沿着山道出发了。队伍里加进了先头留下的联络兵和来到宝清的其他开垦团的村民。卡车轮胎陷入泥泞的山道。空打滑。动弹不得。没法子只好让老人、孩子下车步行。团里的食粮装在大车上。其余的东西统统扔掉。被雨水淋湿了的包袱越来越沉。道旁到处是被人扔下的包袱。大家全都成了落汤鸡。
  人们默默地走着,不停地走着。“昨天,甭定是最后一晚在榻榻咪上睡觉呢”。女人相互之间不安地咬着舌头。以后,全都是在山中慌恐不安地行走。野宿。有人开始掉队了。
  一片沼泽拦住了这一行疲惫不堪的难民的前进道路。在这片原始森林里根本就没有迂回的可能。只有前进!要么是死!大车也不要了。全体只带上食粮,向着沼泽前进。人们用树枝试探着深浅,谨慎地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前进。不时有人、马陷入泥潭,眼看着没入泥沼之中。
  毫无解救之法。胜子背着五岁的妹妹敦子,牵着祖父的手。母亲背着最小的还在吃奶的妹妹,在士兵的帮助下,无可奈何地扑向沼泽。
  谢天谢天!总算是逃脱了这要命的鬼门关,奇怪?!在母亲背上一直哭闹不休地美津子不知何时没了动静。母亲把她从背上放下来,想要喂奶给她吃。可是没奶,从其他团员那儿要了点稀粥喂她,可她仍不张口,只见她小鼻子扑哧、扑哧扇了两下便没气了。母亲几乎要疯了。
  一个劲地责怪自己。使劲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美津子!美津子——,叫我怎么向她爹交代哟!”祖父好言劝慰:“别哭,别哭了。这不怪你,怪不得你呀!你尽了最大的努力。有的母亲在半道上就把孩子给扔到道旁了。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等孩子她爹从战地回来。
  我跟她说。”母亲最后总算是止住了哭声。她想要把孩子埋了。可又怕这样一来会使他们团跟其他团拉开距离而掉队的。没法子,只好把妹妹放到山中的草丛里,在上面草草地盖了点树枝。“到了冬天,孩子要挨冻了。”母亲放声痛哭。“别哭,别哭了……”祖父劝慰母亲,可他自己也是一把和鼻涕一把泪的。不可思议的是胜子没哭。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此刻更害怕的是要掉队的。
  八月十五日,没有人知道日本已经投降,害怕苏联飞机和土匪的袭击。夜里也不敢生火。天天野宿,有时躲在树底下避露。渐渐地可以听到东北军的枪声了。为了避免遭受中国人枪击,丧心病狂的士兵下令:“五岁以下的孩子统统杀掉!否则全都得送命!”不懂事的孩子的哭声会给全体带来灭顶之灾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
  疲于奔命,对前途已经悲观了的青年母亲们实在下不了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孩子。她们呜咽着将自己未满五岁的孩子和还在怀抱里吃奶的婴儿交给士兵。孩子们集中在草甸子里,集体处死了。母亲将五岁的敦子谎言成六岁。好歹瞒过了士兵的眼睛。
  原始森林绵绵不见尽头。食粮越来越紧张。大米早就没了。精心保管的食盐大半也叫雨水给冲没了。所有的人几乎已陷入饿死的边缘。有的团已经开始将步行困难的病弱者遗留在林子里,让尚有体力者先行。早一天是一天。只要找到有人家的村落,就可以弄来粮食救出大家。
  这已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就这样,不少的老人、病人和幼儿被遗弃了。将留下的老人集中在大树底下。众人把剩下的所有粮食、野菜和采集到的的一点儿蘑菇全部交给了他们:
  “大家再忍耐一下,一定会回来接你们的!”众人洒泪而别。还是孩子的胜子心里明白:不会来接他们的了。留下的人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当从被留在树荫下的老人、病人面前经过时,患高血压又拉了好几天肚子几乎已陷入脱水状态的祖父一屁股坐了下来,再也不肯走了。“让我也留在这儿吧。”母亲猛地甩掉背上的包袱,放开敦子的手。一把背起祖父就走。“多喜江,你疯了吗?”祖父拒绝道。“爸,您老就别吱声了吧。”走了没两步就摔倒了。爬起来再走,再摔倒。两人全都成了泥猴。眼看着要掉队了。母亲仍不顾一切地背着祖父往前走。胜子懂事地牵着敦子的手,跟在一步三摇的母亲背后,拼命地走啊,走。
  那天夜里仍是野宿。好在老天爷没再下雨。母亲在树下铺了点儿干草,让祖父躺下,粮食已经见了底,找来点儿野菜和蘑菇,可祖父一口也肯吃。骨瘦如柴。仰天躺着的祖父打手势招呼母亲和胜子过去:
  “我,不行了……,真对不起多喜江和胜子啊,是我说服你父亲,举家迁移到满洲的呀。参加什么鬼开垦团。全都是我的错。原以为是为了你们的将来和国家的前途着想。可是,现在我们已经被国家抛弃了呀。是我害得你们遭罪的啊。可是……,可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们一定要活着,要活着回日本!去见你们从战地回来的父亲……”
  祖父用尽最后的力气吩咐后事。母亲多喜江呜咽着:“您说什么呀。孩子没了,您老再要有事儿,叫我如何有脸活着回日本去见他爹哟……”
  祖父捉住胜子的手:
  “见到你爸时,告诉他,你妈是好样的,是了不起的女人!无论怎么样,她都没扔掉孩子。
  美津子是死在妈背上的。最后还把祖父背到了这里,记住,一定要告诉你爸——!”
  话没说完,便咽了气。根本没法子埋葬祖父的遗体。母亲双掌合什。向着遥远的日本,向着东方俯首祷告。
  那之后的第二天。数千人的难民队伍好不容易走到了当地开垦团的驻地。到处都挤满了人。
  连马厩里和屋檐下也躺得是人。从这儿到勃利还有五十公里。第二天早上,当人们得知勃利也在遭受苏军的空袭时,刚松了一口气的人们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人们开始茫然了:
  “那,叫我们上哪儿去哟?老天,救救我们吧!”
  “事已至此,大家分别向着哈尔滨自由行动吧!”各团首脑虽召开了紧急会议,但不得要领。
  有一个从比信浓乡更远的地方逃来的开垦团绝望了。用畜产指导员带来的氧化氢集体自杀了。
  信浓乡的山田团长来回劝说大家:“世上最受尊重的就是人的生命……”去勃利是没指望的了。团长决定:向依兰前进!
  天虽然放晴了,但一行人依然是白天在盛夏的日头下行走。夜晚在寒冷的野外露宿。终于见到了一条大河。松花江支流上的倭青河。为了避免苏军的追击,日军自己将大桥给破坏掉了。
  雨后河水水位陡涨。浊黄色的江水卷起一个一个的旋涡。“到底关东军还是把我们给抛弃了啊!让老毛子杀死我们这些开垦团的农民就那么心安理得么?!”怨声载道。团长决断:将粗大的绳子系在两岸的大树树干上,以河中心的小岛为中继点,全体拉着绳索过河,老人和儿童骑在仅有的几匹马背上,青年男子拽住绳索保护他人过河。剩下的人,不分男女一个个将行李顶在头上,死死拽住绳索拼命朝对岸涉去。中途,有人被激流冲走了,菩萨保佑,信浓乡总算是全体平安无事地渡过了这五十余米宽的倭青河。
  八月二十三日,来到决定他们这一行人命运的佐渡开垦团驻地时,已是逃难后的第十五天的事儿了。这儿虽已经聚集有三千人以上的难民,但还是让给了他们当地学校的一部分校舍,周围是麦田和马铃薯地,多日颠簸躲避的难民总算是吃上了一口安顿饭。孩子们欢喜地啃食着蒸芋头,天真的说:“干脆别走了,在这儿住下吧,天天有芋头吃……”
  下午,苏军侦察机在头上低空盘旋。人们赶紧扒在地上和隐蔽处,可是飞机没扔炸弹,扔下的是传单:
  ‘日本已经战败,大家出来投降吧!’“谎言,大日本决不会战败的。撒谎!”愤怒的难民狂叫着,没有人相信这是事实。有人朝飞机射击。打中了!飞机掉在五百米开外的麦田里,飞行员一边朝靠近的开垦民射击,一边后撤。最后让他给逃掉了。一名开垦民被打死了。人们已经开始厌倦这种既无目的又无希望的逃亡生活。夜里,一把火把侦察机给烧了。
  翌日二十四日,苏军的四辆装甲车开到了离佐渡开垦团本部八百米远的第二集落村,还带来了会讲日语的校官。劝说大家投降。被激怒了的开垦民假装投降,把苏军引出了装甲车。一阵排枪,打死了他们一个。一把火烧掉逃得慢了点儿的装甲车。之后,包括女人和孩子,集体自决了。
  连续发生上述两件事儿之后。苏军四面包围了佐渡开垦团驻地。在苏军的报复不可避免的紧迫状况下,一天过去了,第二天又过去了。是集体自决?还是逃走?信浓乡等待山田团长的最后决断。
  “我们信浓乡开垦民离开驻地以来。十八天过去了。为了保全大家的性命。尽了最大的努力。
  总算是全体一起走到了这里。‘天要灭曹,不可不灭。’现在最后的一线希望也没有了。下去就各靠天命吧。有力气的年青人逃走,但愿他们能逃回日本,将我们团是如何坚持到最后的消息告诉家人。我们虽然在这里走上了绝路。但我相信日后他们一定会回来收拾我们的骨骸的。老天爷,开开恩保佑他们能平安无事地回到日本吧!”
  说完,山田团长悲声哭泣。全体一起跟着放声痛哭。好长时间都没动静。全都不想活了。不行!必须把信浓乡的消息带回去!在团长的决断和催促下,最后决定让四十七岁和四十八岁的二名干部和其他青年男子一共五人先行逃走。隔壁水泽家的长男是其中一人。各家各户的亲人和邻居都来送行。一直送到开垦团外围土墙边。生离死别!送的也好,走的也好,没有人说话。
  水泽家的长男跨上了马背。
  “一定要拣条命回去哟!”
  父亲伸手拽住马鞍。
  “各位乡亲父老。拜托大家了——!”
  最后跟留下的妹妹低声说了句什么,猛地一拍马屁股。走了。双亲、妹妹这才开始悲声痛哭。
  一起来送行的胜子和母亲也陪着抹眼泪。直到见不着他们的影子才回。
  翌日二十七日。“咣、咣——!”大清早响起了炮击声。
  各团的团员随即持枪埋伏在高一点五米的土墙内侧。摆成应战的姿势。然而,苏军用心良苦。
  只在远距离用大炮和迫击炮轰击。
  下午,包围圈越缩越小。房屋一个接一个被轰掉了。胜子他们信浓乡的女人和孩子为了躲避炮弹,撤出了本部的学校。潜身在别的建筑物内。
  哗啦一声。窗玻璃碎了。胜子唬得刚想要往外跑。
  “胜子!危险,不能出去!”
  母亲在背后制止了他。他刚退到后面,紧跟着便响起了凄厉的爆炸声。突然,他看到了戴着闪闪发亮的钢盔的苏联兵。他本能地扒在地上。只见苏联兵越过土墙。一边用机枪扫射,一边向前推进。“嗖,嗖——。”枪弹在他头顶上来回飞舞着,持枪应战的农民一个跟着一个倒下了。到处迷漫着硝烟。胜子懵懵懂懂地在硝烟和灰尘中拼命地爬呀,爬。终于爬到了土墙边。土墙后面到处是被打死的应战者的尸体,一个叠着一个。最后,还剩下三个活人;二女一男。
  “啊,还会有苏联兵来的,这次会来的更多!”
  男子说道。
  “求求你,开枪打死我们吧!”
  二个女人哀求道。
  眼看着土墙外面无数个闪闪发亮的钢盔越来越迫近了。“砰,砰!”男子开枪打死了那二个女人。
  “大哥哥,把我也结果了吧!”
  胜子也同样哀求他道。
  “不行,只有一发子弹了。你还是个孩子,不会有问题的。”
  说着,男子将枪口顶在自己的下鄂下:
  “天皇陛下万岁!”
  高呼一声,用脚趾抠响了扳机。就在他枪响的同时,苏联兵一个跟着一个蹬上了土墙。一边乱枪扫射。胜子藏在刚才自杀的男子的身下。还带有热气的鲜血和脑浆顺着他的脑袋往下滴。
  咸咸的东西流进了他的嘴里。肚子、大腿全是湿湿的。
  枪声静了。苏联兵开始将沿着墙倒下的堆积如山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仰面翻转过来。胜子悄悄地、悄悄地往尸体堆底下钻。直到外面看不到自己。土墙的那一边也在清理尸体。
  清点完人数之后。接着开始搜刮死人身上的手表和腰包之类的物品。最后又往一个一个的死人身上捅刺刀。“扑哧、扑哧——”内脏被撕裂的声音离胜子越来越近了。明知自己必须装死。可是,当脚步声在自己的跟前停住了时。由于过度恐惧。腿肚子不听话地一个劲地颤抖他感到了冰凉的刺刀刀尖顺着自己的胸口朝肚子滑去……,胜子顿时昏死了过去。
  昏悠悠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胜子感到有冰凉的东西掉在脸上。下小雨了。胜子以为自己是到了天国。偷偷用手去摸肚子。衬衫和毛线衣被刺刀挑开向两边敞开着,还好,不疼,菩萨保佑,原来自己没死。他悄悄地睁开眼缝往外瞧,见苏联兵正在火光中穿进穿出。眼睛再张大一点,火光原来是燃烧着的房子。只见苏联兵把燃烧着的房柱子当三脚架,正在上面烤马肉呢。苏联兵一边喝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嚼食马肉。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尚未从胜利的昂奋中清醒过来。有人不时“砰、砰。”地朝天乱放枪。还有人围着火堆又喊又叫。欢庆武装到牙齿的苏军战胜了大日本帝国的泥腿杆子开垦民。
  终于吹集合号了。苏联兵集中在一个地方,分乘几十辆拖着大炮的卡车,扬长而去。
  胜子确认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之后,才敢站起身来。“妈、妈呀!”“救救我吧。”他听到有人在呻吟,这才想起母亲来。胜子急忙往母亲藏身处寻找。小雨中房子仍在燃烧。
  “妈——!”
  胜子大声呼唤母亲,没有回答。听到的是死人堆里有人在喊疼,呼救,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水泽家姐姐。
  “姐姐。”
  “小胜子,是你啊,还活着,太好了。”
  一边说,一边用手按着流血的手腕。胜子撕开衬衫,帮姐姐包扎手腕。
  “帮我一起找我母亲和妹妹,好吗?”
  胜子求姐姐帮忙。
  “胜子,你妈她已经死了。”
  “撒谎,骗人——!”
  “老毛子杀来时,我一直和她在一起来着。真的!”
  她捉住胜子的手,领着他来到刚才的建筑物跟前,果真他见到了穿着松紧裤子的母亲倒在地上。胸前一大滩鲜血。死了。敦子也不见了。
  “妈呀——!”
  胜子大声呼唤着母亲,可是,没有眼泪。
  “这回,该找我爹、我妈了。一起来吧。”
  “唉。”
  许多尸体都被插了几刺刀。胸口喷出的鲜血已经开始变黑。死人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
  有的脸破了,有的没了脑袋光剩下身子。胜子的神经已经迟钝了。不知道害怕。水泽家姐姐在升国旗的台子旁边找到了她的父亲。没有发现母亲和妹妹。
  天完全黑了。黑得对面都看不清人的脸。二人钻进烧毁了的马厩旁边的一个象是当地的土地庙的小屋里,突然发现对面有一个小黑点正一摇一晃地朝这边走来。仔细辨认,原来是妹妹敦子。“敦子!哥在这儿!”
  胜子出声招呼。妹妹闻声跑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哥呀,痛,我痛……”
  松紧裤扎着的罩衫的右边袖口全烧焦了。右手严重烧伤。
  “好的,好的,别哭了,乖,听话,哥帮你止痛。”
  胜子哄着妹妹别哭,吊在妹妹脖子上的金线织花锦绘做的守护神袋的绳子也烧糊了。看看就要断了,胜子将绳子打了一个结,重新给妹妹戴上。水泽家姐姐权且用土灰当止痛药给敦子涂抹在伤口上。
  敦子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更不可能了解眼前的惨状。
  小庙的土墙还是热的。里面有点儿象俄罗斯式壁炉一样暖和。
  “明天,天一放亮,我们就往山里逃!”
  水泽家姐姐拿主意道。三人合盖着从路上拣来的一床毛毯。寂静无声的黑夜里,不时传来烧毁的房屋的倒塌声、霹雳哗啦的爆裂声。胜子心细,几乎一夜没敢合眼。
  他听到了远处有人的说话声,天还未亮,蒙胧夜色中他看见有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他以为老毛子兵又回来了,唬得不行,藏在毛毯底下不敢出声。只见那些人拨开尸体,先是拣枪,然后是拣包袱,最后开始剥死人的衣服,人影渐渐地近了。三人害怕得不得了,紧紧地抱做一团。进来的人一把掀开毛毯:
  “死了没有?”
  他懂这话的意思,还在开垦团时,中国农民常说这话。
  “小孩,给,饼子。”
  说着,给他三人跟前递过来黄米面团一样的东西。水泽家姐姐一口也没吃,胜子可没讲客气,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肚子里没吃任何东西,他俩使劲地咬着硬邦邦的饼子,吃得津津有味。
  五、六个农民先将拣来的枪支和衣服一应物品放在马背上,然后把胜子他们三人也弄上了马背,肩上扛着拣来的步枪的农民牵着马缰绳在地上走,不知道要带他们去什么地方?或许他们也会把我们给杀了的。胜子心想。
  在马背上摇晃了好长时间,才到达一个小小的村落,来了好多的人,中间还有浑身是血大声哭叫不休的小孩。有人把胜子他们三人放下马来。这时间带他们来的那五、六个农民跟村子里的人咬了好长时间的耳朵之后,才决定先去村子里最年长的长老家里,听候长老的裁决。
  以长老为中心,就枪支和衣服的分配一阵子讨价还价之后。一位三十岁光景有着一张柔和的脸的中国人站起来:
  “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这小日本娘们。”
  说完,捉住水泽家姐姐的手腕,带她走了。
  “姐姐,带我和妹妹一块儿去吧!”
  胜子刚想要追出去,一只筋暴暴的大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唉,你几岁了?”
  “七岁。”
  “不错,七岁身子骨也长得差不多了,我就要你了。”
  说着,一把揪住了他的肩膀。
  “那好,那个我要了,几岁了?”
  一个瘦精精的中国人抱起敦子。
  “大叔,妹妹才五岁,请别让她跟我分开——。”
  他的请求根本不起作用。“来,来。”抱着敦子的男人嘴里嘟嘟啷啷地哄着,走出了大门。
  “哥——!”
  敦子哭喊着。
  “求求您啦,带上我吧!”
  胜子一个劲地哀求道,留着短发的敦子紧紧地搂住哥哥不放,但兄妹的手马上被人粗暴地拉开了,那男人扛起敦子,走了。敦子在那人的背上翻转身子,拼命哭叫:“哥,哥呀——!”
  胜刚想要去追他们,不料被人从后面狠踹了一脚,扑倒在地,有人死死地踏着他的后背,动弹不得。胜子扒在地上挣扎着,呼唤着……,直到看不见妹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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