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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的胜男被带到了七台屯的马明喜家。最开始教给他的中国话是“尿”。 来到马明喜家的第二天早上,他尿床了,尿得好厉害。三十四岁的和三十一岁又没有孩子的马家夫妇毫不留情地使劲拍打他的屁股。好痛,好痛。想要尿尿就吱声“尿尿”。这话教了他好多遍,文盲夫妇没法教他识字。 “要、要……” “不对,尿、是尿。” “尿——” “唉,差不多了,小便,去里院的地里尿,这回你要是再尿床试试,再尿就不给你穿裤子! ”粗暴无礼、吝啬鬼的本性暴露无遗。 “看这孩子架子蛮不错,才领回家来的,没想到是个二百五呀。” 梳着垂发的马家老婆也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数落他。 胜子吓得刚想要哭。 “讨厌,不许哭!” 马大声训斥道。 “胜子肯定饿了吧?先将就着吃点高梁米饭吧。” “给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是啊,靠他给咱家招子是靠不住的,能给咱家带来点儿福气就不错了,干脆,就叫他来福吧。怎么样?” 从那天开始,胜男改名来福。 马家夫妇叫他如何喊“爹”呀、“妈”的。 衣服也换上了中国式的棉衣、棉裤。逃难中长起来的长长的头发也剪短了。从外表看和中国小孩一模一样。 可是,水土不服,拉肚子拉得好厉害,眼看着人一天天瘦下去,隔壁好心的老婆婆和大妈拿来明矾和从山上采集来的草药,教马家妻如何煎药给他吃。 来福这时候倒喜欢穿裤衩儿了。可没那福份了。直接贴肉穿着前面没有扣子的裤子,用绳系裤头儿,不抵事,风直往里灌。 早晚,气温下降时,小肚子扎着疼。 肚子急时,还得去户外的茅房方便,大便后没有解手纸,让他用玉米叶子擦屁股,他一边用硬邦邦的玉米叶子擦着屁股,一边回想过去的温暖的家庭生活。母亲生前给他穿裤衩儿时,总要给他外面再加上暖融融的腰围。 现在却被别人取了这么个可笑的名字“来福”。他讨厌这个名字,越想越伤心,一个人偷偷地在厕所里抹眼泪。 哭归哭。来福的生命力毕竟是顽强的。很快,他就适应了环境,肚子不拉了,同时也开始记住了一些中国话的意思。 或许是在开垦团早晚耳闻目睹的原故,喂鸡、喂鹅、清扫猪圈这些活儿,他进步很快,人瘦精精的,却一天到晚忙着家里的活计。周围的大人常常夸奖他: “来福真勤快呀,不象咱家的二嘎子光想着贪玩儿。” 每当这时,马家夫妇必然强调: “可不是么,给他吃得饱,穿得暖的,没看到他身子骨长得多壮实吗。” 大白天说谎话,不怕闪了牙。 尽管来福早就不拉肚子了,但马家从未让他吃饱过。 早上是大饼子和汤,中午是玉米窝头和汤,晚上是苞米粥加大白菜,还美其名曰,给这三顿饭叫成“春雨”。马妻从未给他添过一碗饭,锅底剩下一粒米、一滴汤,马明喜也要把它舔得干干净净。就这样,他还从不敢吱声,言语肚子饿,来福常常要受空腹的折磨。人也变得畏首畏尾,胆子越来越小。 肚子不争气从未生过小孩的马妻,当然不了解孩子心,马明喜更不知痛他,不但让他全包了喂猪食的活儿,而且还叫他干搬柴火、喂牛和喂马等重活儿。 “不行啊,这样孩子会累坏的呀,咱家的二嘎子比他大二岁,还不知道干活儿呢。” 邻居为他担心。 “小娃子不干活儿出不了力气,我小的时候照样是这么过来的,有什么好说头的。” 马明喜从不理会别人的闲话,有次铡马料,马叫他打下手,草送得稍微长了二、三公分,“小王八蛋!”马顺手就是一耳光,一巴掌把叽哩寡瘦的来福掴到了二三米远的地方。他不敢呆在那儿,会马给蹋着的,只得又爬回来继续打下手添马料。 贫困乡村的农民,从前是不用饲养牛马的。 日本战败,开垦团不要(没法子再要)的牲畜自然落在了他们的手里,马明喜领养来福,小九九原本早就打算好了的——不用花一个子儿的扛长活儿的。 别人说别人的,马明喜照样每天叫他干这干那的。从不给他玩耍的时间。 来福很能干,干活上手,村子里的孩子们都用好奇的眼光看待来福,不时有人从窗口或从内院的栅栏缝隙间钻过脑袋来,唱儿歌数落他: “鸡咯咯,天亮了; 日本鬼,死尽了!” 日本战败,开垦团的难民没逃出去全部死尽了的消息早在村民中传遍了。村民们总算有了机会一吐心中的怨气。 在马夫妇身边胆小怕事,从不敢惹事生非的来福被激怒了,不顾一切地跟他们干了一战,少数对多数,战局可想而知。 和马夫妇睡在一个房间一个炕头的来福,那天夜里折转难眠怎么也睡不着。 “父亲、母亲、爷爷、敦子!” 然而,这些生离死别之前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家庭成员的名字,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住了被人从自己手中抢走了的妹妹敦子一个人的名字。 梦里,梦见的不再是让人依恋的从前温暖的家,而是到达佐渡开垦团之后的那些个可怖的经历。 鲜血淋淋的山样的尸体,燃烧着的房屋,在耳畔交叉飞舞的子弹,呼啸着的炮弹,战马的嘶鸣,还有那在自己肚皮上滑过去的苏联兵的刺刀—— “救命啊!” 恐怖中大叫一声,醒了。 原来又尿床了。 尽管马妻折磨他,让他光着身子睡觉。但他仍没改了夜小便的毛病。 夏季,早上三点天就开始放亮了,直到夜里十点他还在干活儿,好容易白天见短,收过高梁、玉米之后,地里的农活刚告一段落,又得忙着做过冬季的准备了,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有一天,马明喜开始打发他一个人到村外去割草。 带去过几回山脚下的草场之后,他很快就懂得了如何区分草的种类,装满背筐之后,来福终于有机会躺倒在草地休息一会儿。 躺在温暖的大地上,犹如躺在母亲的怀抱里一样。 “妈呀,我想回家——!” 仰望蓝天,高声呼唤。 他们,都怎么啦?依稀记得祖父、母亲和小妹美津子都死了。可是,来福再也想起来父母、祖父他们长的是什么模样的了。也不知道最后跟他在一起的敦子被带到了谁家?勉勉强强好象还记得自己过去的名字,脑子越想越乱,就象是搅在了一起的蜘蛛网一样,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妹妹敦子之外,他什么都忘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忘记的。 “呜——,呜、呜——。” 远方响起了汽笛声。来福一咕噜站起身来,他看到了吐着黑烟,在杂树林对面的坡道上慢腾腾地爬行着火车,机车头后面拖着好几节货车皮。 来福一蹦老高,直到看不见火车的影子。 火车要去什么地方?这附近有车站吗? 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那天黄昏,来福拣了个时机: “爹,下回什么时候再去镇上的集市场?” 除了有事儿之外,来福很少开口叫爹。 “咋的啦?” 马反问道。 “上次去集市,不是被人偷走了鸡蛋和肉了吗?我给你看着呀。” 虽有商人定期来村里收购农产品,但不合算,所以,这里的农户每每等到东西缵齐了之后,用马车拉着去七里屯的镇上出卖。 “你这样的二百五,还能看住东西?” 马明喜不屑一顾。 “上次不是被人偷走了二只鸡,十斤大豆么?来福机灵着,肯定管用。” 马妻从旁插嘴道。 出发那天,天还未放亮就起来了。 点着煤油灯,将猪肉、鸡、鸡蛋、大豆和蔬菜之类的物品装上马车,凡是能卖钱的统统往车上装。 来福收拾马料,马要出大力,所以特意加了点儿豆油渣和豆腐渣。 套好马车后,就等着开路一码事儿了。 来福的心早不在这儿了。到了集镇上就好了。那儿有车站,可以扒火车逃跑,来福脑子里一个劲地盘算着如何如何逃跑。 “来福,吃的东西都带好了吗!” 马妻立在炉子跟前怒斥道。 “麻袋也忘带了,混帐东西!” 马也骂上了。 “我,马上就去拿……” 干活从不出差错的来福心神不安,结结巴巴地讨饶道。心里可没当回子事儿,他将够吃四顿的干粮放入食盒内,装上马车。一天就可以打来回的路程。可带着钱走夜道很危险。所以决定在镇上的小客栈住一宿。 好容易等到鸡叫了头遍,天空出现了一线朝霞。连马也耐不住性子,一个劲在踢蹶子,摆动鬃须尾巴。 “老头子,别忘了带盐、白布和缝衣针、线回来啊!” 马妻再三叮嘱要买哪些东西回来。 出了土墙围着的村口。一条大道向南宛转延伸,不见尽头。 吊在马脖子上的响铃“叮当、叮当”有规律地响着。来福兴奋过度,早睡死过去了。 “来福,起来!” 来福爬起来,向四周打量。 太阳升得老高老高的了。 他们进了一个土围子已经崩塌的村落,一看便知这儿原先是日本人开垦团的驻地。一派萧条景象。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马明喜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四周,最后先中了一间废屋,把马车赶了进去,他让来福看着车,自己倒头便睡,即刻便鼾声大作。 风嗖嗖,静寂寂。 门扉上的贴纸早就破了。 来福一直在想,这村子里的人最后都逃到哪里去了?他们能逃出去吗? “走!” 马起来了。 一条大道弯弯曲曲直通镇上,过了河,没两步就到了集市。 道路两旁热闹非凡,地面上露天摆满了猪肉、鸡、鸡蛋、粮食、蔬菜和日常用品,以及饼干果子之类的东西。真是各类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讨价还价之声,叽叽喳喳,震耳欲聋。 马明喜把马带到稍离集市的一家客栈的院子里。 “我跟店里的老板有话要说,你让马歇歇腿儿,喂点儿料,张大眼,马车上的东西可别让人给偷了。小心着点儿!” 打发他几句,马明喜忙着进里屋去了。 来福给汗淋淋的马擦完身子,接着又喂料,又喂水的。 马明喜好几次从客栈内探头出来,生怕马车有事儿。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来福拿起干粮,又抓了一把大豆,最后还拿了二个鸡蛋装入口袋,撒丫子就跑出了大院。 集市上人头缵动。分不清你我,穿出人群,直往前跑,先时,他曾向来村子里行商的商人打听好了的,车站就在集市附近。 跑啊,跑。 看见有缠足的老太太在河边洗衣服,上前打听道: “大娘,请问车站在啊儿?” “就在前面,去车站干啥儿?” 老太太反问他道。手仍不停地在石头上捶打衣服。 “去哈尔滨。” 这儿离东北最大的城市就是哈尔滨了,到了那儿,想上哪儿都成。这也是从行商们那儿打听来的。 “火车不通,日本人修的铁道,打败仗了,早停了。” “那……” 来福这回真傻眼了。 老太太停住手,又问: “就你一个人去哈尔滨呀?” “不,和我爹一道儿去,爹在前面等着呢。” 来福打了个马虎眼儿,没敢多留,撒腿就往车站跑。 上回亲眼看见了火车的来福,怎么也不肯相信老太太的话。 汗淋气喘,总算是看到了车站,看到了货车。 来福小心地查看了一下四周的状况之后。才敢从车站尽头的一堆木材的库房的缝隙间钻进去,线路上焦靠着五节装满木材和石灰的货车皮,但没有车头,站内不见一个人影。 怎么办好呢?他一时间迷惑了。 管他娘的,先藏到货车上再说吧。来福抬腿刚想要跨过铁道。 “小鬼,站住!” 背后有人喝道。吓他一大跳,再要朝货车跑时,一只肥胖的大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兔崽子!唉,这不是马家的小日本鬼子吗?” 原来是住在同一个村子里的做木材生意的胖老板。 来福吓得直抖,脸色都青了。 “小鬼头,想跑呀?” 一语击中要害。 “爷们在这儿等了三天了,也没见着有车头来,正好没事可干,没想到你小子送上门来了,走,找姓马的换酒喝去!” 胖老板乐不可支,露出满口大黄牙。 马明喜气得脸都走了样儿,跑过来狠揍了来福一餐。 逃亡失败,被送回七台屯村里的来福,从此再也别想马家把他当孩子待了。 “真没见过你这种没良心的狗东西,恩将仇报。!” 马明喜每日里骂骂咧咧的,不给他好脸色看,夜里,为了防止来福逃跑,用绳子拴住他的双腿。系在柱子上。 村里长老实在看不过眼,出来说话了: “太过分了呀,怎么说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娘身下掉下来的肉啊,把孩子不当人待会要遭报应的哟,真要不喜欢,把送给别的没有孩子的人家好了。” 如果公然违抗长老的旨意,必将遭到全村村民的冷落,马明喜不敢再用绳子对付他,“再要跑,把你送到老毛子那儿去!” 马明喜威胁他道。 来福吓得脸都青了,从此断了逃跑的念头。苏军驻扎在离这儿不远的以前的日军的军用机场,还没有撤走。时有所闻,他们常骚扰附近的中国人的村落。 十月后的一天夜里,突然响起了卡车声。苏联兵进村了。 四个苏联兵闯进了马家。向他们要鸡和鸡蛋,但听不明白他们说的话: “咯、咯咯,哥——!” 于是,学的学鸡叫,蹶的蹶屁股,摹仿鸡下蛋的模样。没办法,马只好拿出平时宝贵得要命,换钱用的鸡蛋,接着苏联兵又要鸡。 “没有。” 马直摇头。 苏联兵自个儿打开了放杂物的小屋,找到了藏在里面的母鸡,立马就扭断了鸡脖子。有个苏联兵看到了放在炕头上的玻璃瓶: “乌拉,伏特加!” 欢呼一声,打开瓶盖就往嘴里灌,“哇啊——!”跟着吐了一炕头。他把农家夜里点灯用的透明的煤油当成了伏特加。 打那之后。苏联兵接着又来了好几回。 “女人,交出来的!” 打着猬亵的手势,表示男女间干那种事儿的动作。马直摇头,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事先把老婆藏在水缸里了。苏联兵不信,自管里外搜了个遍。杂屋,马厩一一不漏。 还行,过了阵子,不知他们从哪儿弄来了一个穿长袍,梳三条辫子的女人。 “这个,你的老婆,是?” “不,不是。” 马吓得直摇头摆首。 “住嘴,是不是全都一样,能做用就行,哈、哈哈……” 村里有人跑出来,想要夺回“三条辫子,”苏联兵朝天放了一枪,把人们给镇住了。好容易到手的女人,怎么能让村民再夺回去呢。 被拖进了驾驶室的“三条辫子”突然大声喊叫起来: “我是男人,不是女人,放我下去!” 苏联兵不信,搂过去摸: “呸,晦气,真他她妈的是个公鸡,有那玩意儿。” 掀起长袍的下摆,果真出现了男人独有的东西,梳着三条辫子,穿长袍的男人原来是邻村的僧侣。有人家里死了人,请他来念经超度的。没想到自己倒先遭了灾。苏联兵气不打一处来的一脚把僧侣踹下了卡车。 见状,村里人大笑起来。 “笑什么?谁家有藏着日本鬼子?” 恼羞成怒的苏联兵这次改变了进攻的矛头。吓得出来看热闹的村民又赶紧逃回各自的家里。 苏联兵又一家一家的搜查,这回又到了马家。 “把你家的小孩叫出来的,看看!” 马不情愿地把钻进麻包里的来福领到了苏联兵的跟前。 “他的,你的儿子是?” “是我儿子。” “长得不象,日本子的不是?” “不是,是咱家的二百五。” “好的,脱光的身子的看看!要敢私自隐藏日本子,朋友的不是!” 说着,把来福脱了个精光,全身看了个遍,没有枪伤,也没有刀伤。 “回营——!” 苏联兵开着满载家禽和鸡蛋的大卡车,悻悻然打道回府了。 马对仍在发抖的来福言道: “要不是老子打马虎眼儿把你硬说成是自家的儿子,你小子这会儿早就叫老毛子给嘎嘣的了!” 从水缸里刚爬出来的马妻也插嘴道: “可不是嘛,看你小子再忘恩负义不?” 来福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他夫妻俩帮着自己无非是害怕失去他这么个好劳动力罢了。 苏联兵终于移防走了,虽然老毛子不再来掠夺,可严冬眼看也就到了,各家各户都忙着糊窗户纸,准备过冬,糊上窗户纸既能吸收阳光,又能御寒。日子过得红火一些的人家,连窗户框和墙壁都糊得严严实实的。 风飕飕,地面已开始冰冻,户外的作业除了做堆肥之外,几乎全停了,男人专事纺织草席和麻绳,女人则忙于缝补衣服,做布鞋,来福成了马家夫妇最好的帮手,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最让他心疼的是每天早上挑水的活儿。 冬天,早上五点天还是黑糊糊的,气温常在零下二、三十度,虽然头上有棉帽子,身上有棉衣服,脚下还穿着敷有乌拉草的大头靴子,可一出门外,立马眉头、鼻子全白,戴着大口罩,没二分钟就被哈出的热气给冻住了,依靠着用柳条纺织的灯笼的一点儿亮光,到村头的井台打水,井水是热的,井口直冒白气,可打上来的井水,一个不小心泼一丁点儿到地面上立马就冻住,滑溜滑溜的。为了止滑,事先敷了点儿土灰。一条扁担,二只水桶,晃悠悠挑满人畜用的两口大水缸。每天得来回往返十好几趟。脚一打滑,扁担失去重心,水溢出来一丁点儿立马成冻伤。来福这时真羡慕那些大人,乐悠悠地挑着水桶,不怕打滑。 冬天,除了打水的重活儿之外,好在有时还能做做孩子们的游戏。 正月里,狂风卷起雪花漫天飞舞。放晴的日子,避风处的地面冻结了一层薄冰,孩子们常在那儿顺着斜坡玩雪橇。 村里的孩子们已经跟来福混熟了。没人再贬他,不时,有些带孩子的年青大婶、大嫂常分给来福油条、煎饼吃,其中有一位姓陈的大嫂很同情来福。有一天,在没人处陈嫂心疼地捧起来福挑水冻红肿了的手,小声问他: “你就是那个被人抢走了妹妹的小孩吧?” 来福瞪圆了眼睛: “大嫂,我妹妹她在哪儿?告诉我,求你啦。” “听说在我的一个亲戚的村子里,小小的一对兄妹就这样被人弄得四分五裂。真是罪过啊。” 陈嫂眼圈都红了。 “大嫂,求求您。带我上妹妹那儿去好吗?” “要是让姓马的看到,那可不得了,将来有一天你们兄妹总会见面的,现在可不能给姓马的知道了!” 说着,放开来福,领着自己正在玩雪橇玩得起兴的儿子,回家去了。 打那天开始,来福心中已经熄灭了的灯火又亮了起来,出逃哈尔滨的胆气又悄然复苏了。 逃时,一定把妹妹也带上!来福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 五月,冻土开始解冻,大地披上了一层黄色的小花。 可是,来福要忙着备种。 来福没时间欣赏这一年中最美好的景色,接着,八月半开始他又要忙于收割庄稼。 来福还是那么瘦,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劳动使他变得比以前更有力气。 白天,他在一望无际的田地里收割玉米、大豆、马铃薯,当脸盆般大血红的太阳落到地平线的那一头之后,他还得忙着搬运农作物、打场、拔草、修理弄坏了的铁锹、镰刀和锄头等家具。每每要到夜里十点才能上炕,除了冬季之外,早上三点就得起床。 妹妹敦子就在附近的村子里。无论如何,到时候一定要带着她逃出去!这唯一的一线希望支撑着八岁的来福。他常在田间地头遇见知道他妹妹的消息的陈嫂,人前不敢开口。但陈嫂那善意的一笑,却给他带了无限的宽慰。 农忙期眼看就要过去的那一天,用完午饭,大人们在树荫底下纳凉,来福从他们的谈话里听到了令他振奋不已的消息。 “真他妈的神耶。好多的日本人没死,熬过了冬天后都逃到哈尔滨去了呃。这年头很难坐上火车,鬼知道他们是怎么到的那里。” “可不是吗,就算运气好能坐上十里八里的火车,马车什么的,也要花上好几个月才能到得了哈尔滨呀,听说中途不少人因得传染病或营养不良死了耶。” “谁叫他们抢夺了我们祖先留下的土地!这叫做因果报应。你忘了,先时没了土地,我们的日子有多苦吗!?” “可不是咋的,日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害咱中国死了那么多的人,让他也死几个,有什么不可以?” 说话的人总算是一吐了心中的怨气。 来福明里假装睡觉。暗里竖起耳朵偷听大人们的谈话。心中不觉更添了几分勇气。 这一年来,他没少用心思,平时,从行商和大人们的谈话中他了解到了不少的事情。知道了去哈尔滨还得中途在牡丹江换车,等不到客车上货车也行。 在田间,他每日里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能有和陈嫂说话的机会。他越来越想见上妹妹一面。 怎么的也得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逃出去!来福下定了决心。 可是,好容易农忙期告一段落,九月半里,来福又被派上了放羊的活儿。 这一带的大地主家毁于战火。所有的田地自不必说,家禽也全被瓜分完了。来福他们村子里十五户人家每户均分得了一头羊,集中放养,条件是头胎仔羊归放养者所有。 马明喜领回了这份美差,放羊的活儿却落到了来福的头上。 羊群中自然会产生出一匹头羊,别的羊跟随头羊行事,羊有这种习性。 放羊,对少年来说,并不是一件太难的差事儿。 早上挑完水后,踏着朝露来福赶着十五头羊出村了,要走好远好远的路才能找到草场。 移动途中每当有离群的羊儿,只要朝羊前面抛石头子儿,羊马上就会归队。 没用,真气人!我要是羊儿逃出去就不回来! 来福心想。 羊也有睡午觉的习惯。 只有这时,来福才能享受一下放松身子的乐趣。来福倚靠在岩石上,数着天上的云彩。 变幻着的云彩成了他想象中的母亲和敦子。 陈嫂告诉他的就住在附近村子里的敦子她现在怎么样日子呢?到底是住在哪个村子里的呢? 什么时候才能找机会跟嫂打听明白呢……? 没等他把这些个问题想明白,突然,羊群开始骚动起来,怯生生地围成一个圆圈。 紧接着: “嗷——!嗷——!” 一声狼嚎。 羊群马上变换了阵法。圆圈成了一字长蛇阵。只见一头狼咬住了一头羊的咽喉。还有一头狼在旁边正伺机而动。 羊群象是忘记了要逃似地。怯生生地一动不动。 “这个该死的浑蛋!” 来福拼死命狠抽了一鞭子,羊群这才散开四下逃命。恼差成怒的狼转头向着来福逼迫过来。 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不怕鞭子,真奔来福的咽喉。 以前,马明喜教导过他:在山里遇到了狼,装死便成。此刻,显然这招不好使,狼鬃毛倒竖,一步一步地逼了上来,来福一步一步朝后退,二步、三步,“砰”。倒退三步时,一声枪响,狼倒下了。咬住羊咽喉往山里拖的那匹狼听到枪响,扔下嘴里的羊,飞快地潜入草丛逃命去了。 打死狼的,是猎人。 “让孩子一个人赶着羊到这么远的林子里来,真是个混逑!没叫狼把你给吃了,是你福气。” 说着,递过水壶让他喝水。 猎人是陈嫂的丈夫。 “大叔,要是回家姓马的肯定轻饶不了我,您带我上妹妹他们村子里去,好吗?” “晚了,收养了那个小女孩的男人跟国军一起到大城市长春去了,好象又要打一场什么别的战争。” 说完了,帮他拢回跑散了的羊,一起下山回村,要到村口时,在失去妹妹的绝望和害怕遭受马的毒打的双重压力之下,来福浑身发凉,双腿乱抖。 马明喜赶回家,气急败坏二话没说,拿起秤杆打得来福差点儿没小腿骨折。没了羊的人家直叫马赔羊,要不用马或牛顶帐也行。 马回到家里,自然变本加厉找来福出气,害他白赔人家三头羊,你这辈子就呆在马家做牛做马好了。 “什么马来福?狗屎!还做你的小日本鬼子去吧!” 马妻也直朝来福翻白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个不休。 那天夜天,没给他饭吃,把他赶到杂屋外,门外上锁。 “妈呀,救救我吧——!” 来福在心底里呼唤母亲,母亲给他带了新的希望,给他增添了新的勇气。 来福终于决定就是爬也要爬到哈尔滨去!那儿有好多的日本人,逃到那儿一定能得救的。来福开始拔钉子,拔啊,拔……。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弄松了一块隔板。从那儿钻了出去。 天上繁星闪烁,离天亮还早着呢,来福悄然翻越村口的土墙,到了外面就是一条直道了。不怕迷路,太阳出来了,来福害怕给马家派出的追兵追赶上,直往玉米、高梁地里钻。青纱帐护着他直往七台屯的车站奔。只是被秤杆打伤的腿生疼。来福不敢松劲,一瘸一拐地拼死狂奔。 太阳西斜,黄昏临近时,到了上回来的老市场,来福藏在大车底下,猫了好一阵子,直到确认没有追兵之后,才敢探身出来。 喧闹了一天的集市重归宁静,集市上没了人影,没了马车,离车站还有点儿距离,脚痛得厉害。眼前直冒金花。 他几乎是爬着到车站的,车站前面的路灯惨淡地照射在地面上。借着这点儿亮光,来福看到了铁道,看到了黑糊糊的停在铁道上的连接有机车头的货车。车头正呼哧呼哧地吐着白烟。 来福象动物一样团起身子爬过铁道。还好,这次没被人逮住,他一溜烟似地潜入货车内一动不动地猫在那里,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咣咚一声货车启动了。 寒风透过堆满木材的货车,冰凉冰凉的。从黑龙江省最北边逃脱出来的来福龟缩在木材间,与寒风和饥饿抗挣着。 看样子货车到牡丹江后就会打回转,一路上总是走走停停,不知何年月才能到得了牡丹江,利用火车停站的时间,来福放下“包袱”之后,便钻进铁道两旁的地里,偷来玉米棒子和蔬菜,生啃充饥,货车走不了两步就立定,然后稍息,一“稍息”就是好半天,日军撤退时,把铁桥给弄坏了,苏军走时,把铁轨也带回俄罗斯当纪念品去了。这期间得徒步迂回,途中有些大人也爬上了货车,来福同他们混熟了之后,便同他们一道时而乘火车,时而沿着铁道线步行。到了有火车的车站,继续爬货车。 随着大人们沿途讨宿,正常运行一天就能到的路程,花了十天才到牡丹江。来福虽然知道要在这里换车,但却不知道哪辆车是开往哈尔滨的。他在货车之间钻来钻去,爬过栏栅,到了车站外面,站前挤满了各种小食摊。馒头,煎饼,油条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使得本来就空着的胃愈发饿得难受。 五、六个老人围坐在一张食桌前,一边饮着老酒一边高声谈论着什么。桌上又是火爆猪肝,又是松花皮蛋,又是炸子鸡什么的。看得来福直咽口水,十天来肚子里装着的全是苞谷米和生菜。老人们喝得好象差不多了,什么国军呀,八路军的,直说得嘴角翻白沫,没人留意桌旁的小孩。来福钻到桌子底下,手悄悄地向炸子鸡盘子伸去…… “不对,不对,老蒋不行,脑袋瓜子虽然好使,但由不得他自己作主,不是还得听人家外国人的摆布吗?” “那又怎么样?延安的毛泽东不就是从前的赤匪头儿吗?” 说的尽是一些来福摸不着头脑的话,店主一个劲地使眼神,教他们注意墙上贴着的“莫谈国事”的告示。借这机会来福将偷来的鸡装入口袋,打来的道儿返回车站,快走近铁道时,来福再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发现,三口二口地大啃起烧鸡来。连鸡骨头也不肯放过。完事还将手指头儿舔得干干净净。肚子饱了,人也跟着有了精神,来福回到车站。站内的人呀海着呢。 顺着站台一个一个地走下来。来福看到了客车,可是,客车超满员,连车辆连接器之间也被抱着行李的人占据了。客车后面挂着的有盖货车也已满员。来福没爬上去,被人给踹下来了。 没法子只好求其次,最后好歹上了列车后部的装满了煤炭的无盖货车。煤炭堆里,早有了十二、三个无票乘客。挤做一团。 火车启动了一阵子之后: “喂,你上哪儿?” 个头最大的小孩挪到他身边问道。 “去哈尔滨。” “我比你远,回吉林省乡下,为了减少家口跑到牡丹江来。想到有钱的叔叔家混口饭吃,谁知他家也遭了劫。” “真倒霉!” “哪里,哪里,这叫活该。有钱人做多了缺德事儿,报应!唉,你去哈尔滨干啥儿?找口饭吃?” “唉……” 来福暖昧地搪塞了过去。 小孩子没戒心很快就混熟了。互通了姓名、年龄。大个子叫蓝双平,他俩同岁,蓝双平察觉到来福的中国话不地道。当他是朝鲜人问他来着呢,来福不承认,直摇头,“算了吧,瞒不了我的,象你,刚才说的什么‘饿死鬼’、‘臭东西’、‘鸡巴蛋’,自己也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蓝双平笑说道。见来福哑然,蓝双平将这些话的意思一一解说给他听,完事又问他道: “喂,伙计儿,你到底是在哪儿长大的?” 来福涨红了脸只是不言语,蓝双平将自己带来的煎饼和水分给他吃,在咯碌咯碌摇动着的煤炭堆里,俩人合盖着一床破被相互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对方,继续着他们的货车旅行。 靠近哈尔滨,列车比以前增加了,停车等候的时间也更长了,主要是给军用列车让道,军车优先。军车上满载着士兵和大炮,兵士们一个个身强力壮,看上去挺精神的,只是身上穿得有点破烂不堪。手中的枪也有点儿象日本开垦团警备用的步枪。 来福想起了七台屯陈嫂的丈夫、曾救过他一命的猎人说过的话:“收养了那个小女孩的男人跟国军一起到大城市长春去了。好象又要打一场什么战争。”他俩不知军队开往何处,但肯定是去打仗。有双平作伴儿侃大山聊天,时间倒也过得蛮快的。 好容易到了一个大站,前面客车里的人都争先恐后地跳下车向外涌,来福他们坐的煤车前两天人都下光了,用不着同谁争先,他俩从从容容地打量四周,正准备离开时: “快来!有偷煤贼!” 站上的人高声叫喊抓贼,二人慌忙跳下货车,“这边!”双平招呼来福一声,敏捷地穿过铁道线跑了,在七台屯车站有个一次失败教训的来福双腿发软跑不动,只好钻入近旁的一辆有盖货车藏了起来。 “好象是小鬼头扒车。” “操,虚惊一场!” 二个站员说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来福心里松了口气,正准备扒出来时,“咔哒”一声车门关闭,货车启动了。 和蓝又平分了手,孤零零又成了一个人的来福,顿时萎靡不振,无力地靠在行李包上,他不知道列车的行进方向。只好听天由命地在货车中晃来晃去。不知经过了多少个车站,也不知中途有多少个大人上车又下车。临时停车时便潜入道旁的农家“借来”些大豆和芋头充饥。 车到终点,来福随着大人们的身后下了货车。从远离剪票口的木栅栏的间隙钻了出去。外面已经降霜。寒气袭人。 从七台屯出逃时是九月,现在已是十月初冬了。长途旅行的疲劳和空腹使来福消瘦得不成人形。只有二只大眼滴溜滴溜转得飞快,车站下面写着“长春”二个大字。站前悬挂着青天白日旗,有持枪的士兵守备。士兵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五香葵花籽往口里扔,今日无战事,一派和平景象,好象这就是在货车里蓝双平告诉他的国军的旗和军队吧。 一条宽广的大道直通车站。道上跑着三匹马拉着的马车,人力车和军用卡车。站前广场挂着一幅很大的标语“日军云消”。广场周围是来福从未见过的带洋味儿的高大建筑。墙上布满着蒋介石总统签发的告示“国军招兵”的招贴儿。 天亮了,气温也升高了,人来人往车站又重新喧闹起来。广场一带的饮食店、洋服店和日用杂货店开市营业。给广场带更添几分生机,来福在车站周围溜达着。思量着如何才能返回哈尔滨,街角处残留着的“新京”二字隐约可见,这地名好象在哪儿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来福想向街上的行人打听。可又怕别人发现自己是日本人的孩子。万一遇上象马明喜那样的人把自己抓了去,这趟出逃岂不是白辛苦了。结果也没敢手找人打听,空着肚子的来福拐进站前的一条小胡同,在家饮食店的垃圾箱里翻出了点东西填肚子,夜里为了防寒钻进一个更大点儿的垃圾箱睡觉。 第二天早晨,躺在垃圾箱里睡得正香的来福被摇醒了。睁开眼一看,一个肥头大脸的男人站在跟前: “小孩,打哪儿来?” “……” “真可怜,在这种地方睡觉……。你是日本小孩?” “……” “大叔跟日本人可热乎着呢,说了准帮你忙。” 和蔼可亲,满脸挂笑,来福这才将自己是如何如何从勃利县七台屯逃出来。如何如何想去有很多日本人的哈尔滨,上那儿去找父亲的事儿诉说了一遍。 “是嘛,是嘛,真是可怜呀,跟大叔一道儿去找你父亲好吗?” 说着牵着来福的手,把他带到了车站前面小胡同里的一间又小又黑的屋子里,给了来福一个馒头,来福三口二口就把馒头吞进了肚子,这是间有二、三个男人出出进进,小声地嘀咕着什么,最后将来福弄脏了的脸洗干净,拍打掉他衣服上沾着的黑煤粉之后。笑眯眯地对来福言道: “小孩,到了车站你就可以安心了。” “车站?是去哈尔滨吗?” 来福瘦削的脸上又有了光泽。 中午又给他吃了一个馒头之后,胖男人牵着来福出去了,临近车站,到了人很多的地方,胖男人突然间翻了脸使劲攥住来福的手腕。 “哎哟,好痛,大叔……” 来福想要挣脱,对方反而攥得更紧。 “再不老实听话,就把你交给警察,告诉他们你是从中国人养父母家里逃出来的小日本鬼子!” 以前那张笑眯眯的脸不见了,一副凶神恶鬼般的模样,给来福脖子上挂了块木牌:“卖孩子”,成天在马明喜家干活儿没进过学堂门的来福只会讲中国话,但不识中国字。来福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想甩掉胖男人的手逃走,可是,一个瘦小孩能有这份力气? “小子,你已是我的人了,再要不老实,看我怎么收拾你!” 胖男人眼里闪着比马明喜还要凶残的目光,来福害怕了,这才知胖男人原来是个拐子手,专门拐卖小孩。 “走,跟老子上那边去!” 胖男人把来福带到以前日本人街,吉野街四马路,在他衣领后边系了个草标。 “快来买呀,快来买!这孩子卖一百元,年龄十二岁,地里的活儿没说的,看个铺子、搬运东西怎么的都行,便宜,贱卖啦,贱卖!” 在这儿卖日本小孩已不是什么亲鲜事儿了,人们围住来福,叼着烟袋锅儿,估摸着来福的身价,来福低着头,浑身发抖,生怕被马明喜那样的人买走。 胖男人提高音阶: “卖啦,卖啦,熟人熟事八折优惠,八十元卖了!” “贵了!这么个瘦小子,人还没秤秆高,哪来的十二岁?实说了吧,到底几岁了?” 叼着烟袋锅儿的人开口问道。拐子手接过话头: “半点儿不假,十二岁,花了四十天从勃利县的七台屯一个人能上这儿来,没两下能行?别看他瘦,那是长途旅行累的。” “是驴子是马?能不能干活儿?得看真家伙。扒光了身子看看!” 披着棉坎肩的男人说着伸手扒下来福的上衣,草签掉在地上,瘦精精、脏兮兮的身子现于人前。这人伸手指在他的光身子上弹了弹: “严重营养失调。去阎王殿不远了。备足钱替他抓药吧。” 披坎肩的人象是个商人,给来福下了定论。 “丧气!别说不吉利的话了。这可是正宗日本种,赔了,八十元!不行?七十元大贱卖啦!” 拐子手就象卖猪卖鸭子一样地吆喝着。 “这小子怎么抖个不停,莫不是病了?今年夏天撤回的日本难民中有不少人得了传染病哟! 这小子可能也染上了?” 听到传染病这几个可怕的字眼,周围的人顿时散鸭子跑了。 “你,砸了我的台,老子就找上你了!再压十块钱,六十元让给你了!“拐子手找上了买卖人的茬儿。 “哼,这种病怏子,半文钱也不值!“买卖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就在他们讨价还价争吵不休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插过话来: “天地良心,人家的孩子怎能当东西卖呢?!“谴责此事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买卖人转过脸去刚要发作,话没出口赶紧低头道歉: “是肖先生您呐,咱家那不懂事的丫头一再给您添麻烦,让您老费心了。““啊,您家的女孩还没上学呢?” “她得在家带孩子,家里实在缺人手。” “就算是女孩怎么的也得让她念完小学呀,挺聪明的丫头。” 买卖人听不进去,转身走了,拐子手急了: “喔咿,是小学校的老师呀,话怎么说的那么难听呀,日本人不是也有自己卖孩子的吗?害我买卖砸了锅,干脆您买下得了,六十元!” “咱一个穷教书匠,哪来的那么多钱?” “得了,五十元怎么样?” “我不买小孩,再说这孩子的确有病,积点德吧!” 拐子手回头找来福撒气,给了他几巴掌: “废物,装他娘的啥病,再贱点,三十五元……,唉……,三十元……,三十元行不?” 无论他怎么降价,谁肯买个病孩子回家呢。天变脸了,眼看要降雪。拐子手急于脱手,又找上了站在那儿还没走的小学老师: “喂,都是你害我买卖作不成,干脆你领走得了,这种卖不掉的饿鬼要他也没用!” 象扔野狗一样把来福给放了。 “还不快把衣服穿上,冻死啊!“先生给光着上身的来福穿好上衣。 “也不能白给呀,没钱,把你的棉衣脱下来吧,还挺新的呢。“先生一时踌躇难决,抬头看看将下雪的天空: “好吧,这件上衣、能救这孩子一命的话……” 刚退下半只袖子,拐子手等不及地一把扒下了先生身上的新棉上衣,这才取下系在来福脖子上的“卖孩子”的木牌子,来福踉踉跄跄站起身来。 “小孩,别再在这种地方磨蹭了,再遇上人贩子咋办?快到有日本人的地方去吧。” 说完,赶紧走了,来福默默地随在先生身后。先生不时止足劝说他道: “小孩,真的,听我的话儿,快走吧。” 没地方可去的来福不言语,只是随着先生走。 沿着站前大道走了好一阵子,道上马车、人力车来往穿梭,两侧排列着高大的带洋味儿的建筑物,离开大道打左手拐弯之后,道路顿时变得狭窄。 两侧排满了饮食点和卖衣服、药品、日用杂货等店铺以及卖烧饼、烧鸡和猪肉等的小摊担,空气中迷漫着食用油和大蒜混杂在一起的香味儿。可是来福没胃口反而想吐,很多人磨肩擦背地挤来挤去。还有人蹲在道说话,使本来就狭窄的道路显得更加混杂。来福生怕丢了目标,慌忙中一把揪住先生的手腕。 “别怕,在日本人统治时期,在城内,这块儿被叫做中国人街,与日本人街是有区别的哟。” 说着,穿过繁华大道走了十分钟左右。到了二马路。再过去便是小道了。周围全是低矮的土屋,胡同里家家门前堆满了过冬的大白菜,道端堆着山样的煤炭。为了对付漫长的严冬,缠足的老太太和小孩全体出动。正忙着将大白菜搬入自家的菜窖。 胡同里的人全都争着跟先生打招呼。不解地看着这么冷的日子只穿一件单衣的先生和他身后跟着的来福。 “冬旭,我回来了。” 进门后,先生出声道。 “回来了,噢呀,昨晚才给你穿上的棉衣呢?!” 房间里走出来胖乎乎的女主人,惊讶地问道。 “啊,那衣服真暖和,你费了不少心才做出来的……可是,这孩子也太可怜了,用上衣换了他来着,真对不住你啦。” “妈呀,为了这孩子?那……今年冬天只好委曲您将就着再穿那件旧棉袄过冬咯。” “没办法,只好这样了喏,我一件上衣能救这孩子一命的话,岂不也算是好事一件?这孩子在车站附近被人卖来着呢。” “明知是日本人的小孩,你打算拿他咋办?” “跟他说了好多遍,上哪儿去都成,可他不听,非跟着来咱家,就让他在家呆一天吧,有吃的没?弄点热乎的给他吃。” 来福觉得这是户和马明喜家截然不同的人家,屋里,炕头堆满了书,衣箱代替了桌子,桌上放着笔和砚,墙上挂着字幅,盖有“肖天成”的印记,对于在农家长大的来福来说,小学校先生的家还是一个完全未知的新的世界。 肖天成先生,宽阔的额头,温柔的眼睛,沉默寡言。妻子陈冬旭,滚圆的脸儿上有一个大酒窝、蔬散的发束儿,开朗好动。先给来福洗净身子,完事儿又催促他用晚饭,先生简单地问了几句来福的身世和年龄之后,叫他安心睡一觉,把炕头最暖的地方让给了他。 翌晨,睁开眼时,来福又尿夜了。 “妈呀,都八岁了,这孩子……” 冬旭现出惊愕的脸色,来福羞红了脸,低垂着头,肖天成庇护他说是睡货车和垃圾箱着了凉。 “我去学校,小孩想上哪儿就让他上哪儿好了。” 说着,递给来福一个蒸玉米棒子,自己拿着合饭出门走了。来福一整天猫在灶台边硬是没挪窝儿。 “别让我劳神儿了。该上哪儿上哪儿吧。你啦。” 冬旭催促他道。来福一直等到先生从学校回家,肖天成惊愕地瞅着来福道: “还没走呀?好吧,今晚再宿一晚,明天你可得走哟。” 和昨晚一样什么也没说,再用晚饭后就这么睡下了。夜里来福开始发高烧,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肖家夫妇给他吃了家备的药,给他加了棉被,可是不管用,象打摆子一样身子抖个不停。第三天开始口和耳朵流黑血,先生慌了,叫来大夫给他瞧病。 来福高烧气喘,大夫瞧不后说: “很有可能得的是黑腋病,医好得花六斗小麦,药费可不贱哟,好好掂量掂量吧。” 冬旭说: “咱家可出不起这分药费。“肖天成默然不语。 “咱这种吃高梁米和玉米棒子的人家,上哪儿去弄六斗小麦?再说这孩子原本是日本人的儿子,跟咱毫无关系。“肖天成依旧不语。 “把他送到以前的日本人街,甭定会有哪个留在那儿的日本人把他拣了去。那不是也能捡回条小命么?” 肖天成觉得是那么个理儿: “中!日本的医学和药品挺出色的。能医好这孩子的病。可是,一般的日本人早避难走了,有些被国军留用的医生和技术人员还在那儿,把他送到他们的宿舍附近。或许管用。” 开始想背来福上那儿,可来福发着烧的身子挺沉,背不动。 “冬旭,上保长那儿借辆车来,送这孩子去。” 板车来了。等到天亮,给来福裹上一床棉被,肖天成一个人拉车送他走,对教书先生来说把板车拉到日本人街可不是件易事。这儿除了留在门上的门牌之外,不见一个人影。 最后,肖天成把他送到原日本人管辖的满州电信电话公司附近的一所空房子里,满目苍桑。 没有椅子,没有家具,和着棉被将来福放在地上。 “孩子,快求老天爷保佑吧。这孩子从七台屯到长春一千六百里地一个人走得来。真够他受的了。但愿能让日本人捡了去。用日本药医好他的病。” 高烧中的来福不能作答,肖天成跫住足音悄然退出门外,但没立即走开,好长时间也没等来日本人,好容易见了人影,但来的是叫化子,动手就剥来福的棉被。每每得肖天成大声怒吼,才能赶开叫花子。肖天成一直守护着来福。 眼看要到学校上课的时间了。为了学生,自己是不能迟到的。可又不忍心扔下这病孩子离去。 肖天成心象被鬼抓去了一样忐忑不安。 肖天成拖着板车刚想从原日本人街氽过。数匹野狗袭来。拣石子赶开野狗。可又担心来福出事儿,如果硬是把他留在这儿,这孩子要是叫野狗吃了的话……如此想来,肖天成更是扪心自责,急转身拉起板车就跑,气喘嘘嘘又到了刚才的空屋。 “先生……,您走吧,别管我了……” 高烧中的来福从被窝里爬了出来。肖天成猛然抱起来福,泪水夺眶而出,把来福放回板车上,转身回家。 打第二天开始,除了上小学校之外,肖天成所有的时间全用在看护来福上。不时请来大夫给来福瞧病。虽买不起高贵药。但多方托人打听来土药给他医病。和冬旭轮换着看护来福。 过了大约一个月,才不再流黑血。体力也逐渐恢复。冬旭做粥给躺着的来福吃。见他有了精神,还弄来鸡蛋给他吃。瞅着来福的眼神儿也日渐温柔。 有一天,躺在炕上的来福听到冬旭开口道: “病好之后,还真舍不得这孩子走呢,心里落得慌。您说怪不?干脆咱家领养了这孩子吧……” 肖天成见妻有此意: “既然你有这种想法。就当是自家的孩儿吧。不过得早点儿换掉来福这个名字。取意于让他将来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炎黄子孙,就叫小华这个名儿吧。学名肖华。” 告诉他道: “打今儿开始,叫我爸爸,叫冬旭妈妈。行么?” 八岁的来福懂事地应了。 小华恢复健康后,进了小学校。养母冬旭用藏青色的棉布给小华做了套中国式的新衣服。又用搞副业挣来的钱,买了一个好大的书包和文房四宝。然后领着小华在附近转了一圈儿,拜托邻居的孩子们好好待小华。 小华上的是大经路附近的经国小学校,房子是砖瓦造的,高高的围墙围着好大好大的校园。 大白杨树已崭露新芽,校园里一派明媚春光。 学生们分为一学年三班。一班大约二十五名学生。女生很少。小华进的是一年二班。授课老师就是养父肖天成。最初的授课时间,教的是语文,学生们将国民党政府编的教科书摊在桌上,画着人的眼睛、鼻子、口、耳、手、足的画下面写着汉字。 老师站在讲坛上: “首先,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鼻子、嘴、耳朵、手、脚,一边正确发音。特别是要注意练习卷舌音。” 小华和同学一道儿指着眼睛和鼻子反复练习发音。 “注意,发耳朵这个卷舌音是最难的喏。” 老师叫学生们轮着发这个音。轮到小华时: “吖厄,吖,吖厄……” 惹得同学哄堂大笑,小华自己觉得和大家发音是一样的,可就是出不来卷舌音。发音练习结束后,接着练习写字。 “人有二只眼、却只有一个鼻子和一张嘴,还有,人有二只手,用手干活儿。人还有二只脚,用脚走路。想上哪儿都成。” 生动的解说极大地调动了孩子们学习的兴趣,然后是在黑板上教孩子们写字。学生们得在练习簿上每个字写五遍,对于刚上国民小学只认识日语假名的小华来说汉字可是太难太难了。 “练字一定要开动脑筋,比如一个‘木’字,是一个棵树,二个木字是‘林’,三个木字是‘森’林。森林里有好多好多的树,举一反三这样很容易记字的。” 这样的教学方法,显然孩子们很容易接收,小华为站在讲坛上热心教学的先生是自己的养父而感到自豪的同时,也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用最好的学习成绩来回报养父的培育之恩。 大多数学生是长春市内的商人子弟。放学后大多得立即赶回家,或是果子铺,、或是蔬菜店给家里添个帮手帮忙干活儿,小华在家除了劈劈柴火之外便是用石笔在石板上反复练习写字。 在第一个养父马明喜家,肖华象牛马一样干活,没机会上学,能有今天这样的学习机会,你说小华能不高兴吗,然而,好景难长,那年秋天,八路军占领了长春附近的四平和辽宁,盘踞在长春市内的国军日益坐卧不安,战局日显紧迫。 到了翌年春天,内战愈演愈烈。学生锐减,各学年好容易才能划拉出一个班来。 老师也少了,昨天还在教算术的老师,今天却没了人影,学生人数仍在继续减少,只有小华无论在何种状况下,学习热情丝毫不减。 星期三下午的课,是上毛笔课。“花、鸟、风、月……,学生们临摹着肖老师写的手本,肖天成在减了半数的学生中间来回走动,一个一个地把住孩子们的手教他们正确的握笔方法。 改正他们的坏笔癖。 到了小华身旁。 “写字时,视线要与毛笔的轴顶保持一条直线。” 和别的学生一样,从后边捉住小华的右手,教他如何运笔。让他自己写了一遍之后,又教下一个学生去了。在所有的学科中,小华的毛笔字最不得手,他很想先生把住他的手再教他一遍,可是先生却走开了,肖天成从不徇私情,在教室里他俩是纯粹的师生关系。 终于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嬉笑打骂着洗完笔砚,收拾好书桌之后,刚想要回家。肖天成止住了他们: “大家坐好了,有话跟你们说。” 学生们的视线一齐转向了讲坛。 “怎么跟你们说好呢,可话又不能不说,你们都知道的。现在长春是战火曼延,迫在眉睫,为了免遭无辜卷入战火。不得不等世道太平之后,学校才能从新开学。” 学生们炸了,争相询问: “老师,八路军啥时攻城?” “学校不再开课了吗?” “静静,都安静了——休学,决不会要很长的时间,如今我们国家虽是兵荒马乱之年代。但黎明很快就会来临,光明的日子一定会来的。在这段日子里,呆在家里要听父母的话,好好温习在学校学过的东西,等到下次开学时就不会落下太远的。大家听清了没有?” 一番话说得学生们都静了下来。 “世道如此,也是没法子,不过,诸君一定要洁身自好,出污泥而不染,在此非常时期要志高清远,活着,就要有远大理想。” 肖天成将自己信奉的座右铭作为临别赠言送给了他的学生们,一直把学生送出校门外。 小华和两个玩得好的同学一起出的校门,突然停学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真棒噎,从今天起不要上学了。” 剃头匠的儿子还挺乐呢。 “咋的啦,你?” “家里人都逃了,不用上学就可以和大家一块儿玩了呗。这也怪不得我呀。” “咱家,明天也逃。” 班上唯一的女生,郎中的女儿小声言道。 “呃,小华你咋办?” 两人几乎同时向他问道。 “不知道,我也是才听说要休学的事,真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呃——” “连自己的孩子也不透风,这才叫老师噎,盖了!来咱家剃头的客人中,我老爹最服肖老师的了。” 接着又说: “我爹他说,八路进城后,除了百姓和叫化子,统统都要杀光呃,这不,全都撒丫子跑了。” 说得小华毛骨悚然,走到街口,二人挥手告别后,跑着回家了。 公园口围了一大堆子人,穿过人墙,,原来公园的大树上绑着一个遍体鳞伤,衣不遮体的十七、八岁的八路军的俘虏。前边是五个拿枪的士兵。这人被打得够呛,脸色是紫的肿的,露出的手足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儿的,光着脚丫,围观者是长春市民。 一个当兵的说: “这就是八路的探子,说,从哪儿溜进来的?” “最后再问你一次,说了对你有好处哟。” 年轻人嘴闭的紧紧的,眼也闭的紧紧的。 “好,有种!执行枪决,预备——!” 一个当兵的拿着蒙眼的黑布走过去。 “不用!” 那人拒绝蒙眼,瞬间,周围是雅雀无声。 “毛主席万岁!” 枪响的同时,那人突然张开了眼,高呼一声,仰天绝命。 小华再也忘不了那人临时死前高呼“毛主席万岁!”的声音,和仰面朝天睁圆了不肯闭上的眼睛。 肖天成先他回家: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让人替你担心。” 小华将刚才公园里发生的事学说了一遍。 “毛主席,是咋样的人?” 小华问养父道。肖天成露出困惑的脸色,冬旭难得地插嘴道: “不许再说这话,那不关咱这种人家的事,忘了它,吃饭,吃饭!” 吃的是高梁米豆腐汤,还有小菜,以前小菜里还能常加点鸡蛋或猪肉,不时还能吃上小炒,现在局势紧了,难得开荤,冬旭将嫩叶,选给丈夫和小华: “难呵,明天咋办呢?校长和副校长都已经走了,八路来了。给国民党办教育的人都有被处刑的危险。我们这种人家大概也会有份。” “那些先生们能前在日本人街教过小学校。当然危险呐,可我一直在中国人街教中国的小学生。用不着担心,您呐。” 话虽这么说,可是日本人在时,小学校的校长和副校长都是日本人哟,再有,眼时你不是给蒋介石办教育的吗?怎么说也有罪呀,再说,这胡同里的人,托亲朋戚友的,走了多少 ? “真要不行时,就去李家屯老家吧,眼时不着急,看看再说,小华,学校停了,学习可不许停噢。” 打翌日开始,在家教小华习字,真怪,见养父全心习字的模样,小华的心里也变得踏实了。 蜡烛和煤油灯都成了贵重物品,不到万不得已夜里是不能用的,因此,早早就躺下睡觉了。 小华裹在养父母旁边的被窝里,耽心害怕的怎么也睡不着,留在此时不走,要是被八路军抓去了,甭定还会象上次遇到苏联兵那样被人用刺刀划开肚子。 八路军在长春的包围网是越缩越小,这不,五月二十三日连飞机场也给人家八路军抢去了。 打那天之后,长春的局势急转直下,根据毛泽东的“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思想,长春市周围的中小城市、农村全成了八路军的战利品,成了解放区,长春则成了残留在陆地的最后一座孤岛,接着,制空权也丢了,铁道也给八路军收去了,物质进不来。近郊的粮道也被卡断了。长春市内的国军成了笼中鸟,瓮中鳖。市民也开始抢兵粮的了。 粮食日益紧张,肖华家也不能幸免,一日三餐改成了二顿,最后陷入一天只能吃一个窝窝头的紧迫状况。 吃晚饭时,国军开始持枪闯入民家。搜刮餐桌上的食物。害得市民等天大老黑之后,才敢生火。煮点少量的食物充饥。刚开始时,袭击的目标是稍有余裕的人家,后来,一般百姓也难逃劫数。一天夜里,一伙兵痞闯入了肖天成家里。 父子三人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嚼食着一天一个的窝窝头,二、三个当兵的闯了进来。一个个穿的是破烂不堪。乌头脏面,光脚丫套着烂布鞋,一看就知不是正规军。 “我们,是保卫你们免遭赤匪八路洗劫的国军!” 大言不惭,眼睛贼溜溜地在屋子里转磨磨。 “为啥不挂蒋总的肖像?这是啥?” 刺刀尖指着肖天成自书的“志高清远”的条幅。 “干啥啊?!那是我诚心信奉的座右铭,跟政治毫无关系。” “这种东西也拿它当宝贝?好了,弄点儿吃的来吧。不然,你这宝贝可保不住哟。”明目张胆的敲诈勒索。 小华和冬旭吓得浑身打颤,倒是肖天成宽阔的额下不见了平日的温和的眼神: “你们都看到的,一人只有一个窝头,咱家的粮食早没了。” 当兵的不信,被窝里、灶下到处搜了个遍,也没找出点儿可以吃的。 “操!这户是他妈的穷光蛋一个!” 骂归骂,他三人手里的窝头可没了。三下五除二全进了当兵的肚里,小华空着肚子只吞口水。 恨死了抢走了他家一天才一个窝头的国军。 街上一斤玉米棒子要价一百元。次日暴涨到一百五十元。货币同纸屑一样,有钱人家拿家财道具和金戒子换粮食,肖天成可没东西可捣鼓的。 “打今个儿起,再没吃的了。” 去市场买东西的冬旭,脸色苍白地回来了。“ “咋的啦?不是带了一万元,咱家的家底全拿去了么?“ 肖天成责问妻子道。长春市内通货膨胀吓人,围城前的一元钱,眼瞅着过百,过千,现在眨眼间又过了万元单位。跟着是在纸币上加盖邮戳改订货币单位,简直是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刚才是五千元,现在再去了,成了一万。“ “什么?这还不到一个小时——如此下去那还了得!“ 不禁为国军的无力而感到愤慨,冬旭害怕隔墙有耳,赶紧封住丈夫的口: “无论如何,哪怕是大豆也得买点回来才成,不然全家都得饿死,咱女人家的不抵事儿,还得你们爷们出马才行。” 肖天成考虑了会儿才下决心: “好吧,出去看看!” 不一会儿肖天成从学生家长那里弄了些烟叶回家,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带回吃的了呢,见冬旭惊讶不解,肖天成言道: “把烟叶细细地切好,用辞典的薄纸卷成烟卷儿,这东西能卖高价,然后再去买粮食,好多人都是这么干的。” 让小华和冬旭切烟叶,肖天成则从书架上取下“康熙字典”。然后,默默地做烟卷儿,小华也帮着做,做了有一百来根时: “行了,先将这点儿拿去永春路试试看吧。” 说着,领着小华出去了。 街上的行人一个个全都是有气无力的。光剩下口气者有之。倚靠在树上等死者有之。人模人样地坐在吉普车上耀武扬威地奔来奔去者有之。不过,只有那些国民党正规军的将校们才有这份福气,他们有美军的援助,头戴GI帽,身着咔叽布军服,神气着呢!而由地方杂牌军组建起来的第六十军光景就大不一样了。穿的是藏青色的粗布军服,还有的光脚丫没鞋。 也不知物质是从哪儿流进来的。永春路市场排满了小食摊。猪肉、小菜;大蒜、辣子,散发出的香味儿熏得小华直流哈喇子。 肖天成在馒头铺旁边开市卖烟,生意还不错,在小食摊上喂饱了肚子的主儿一买就是十根十根的。 “来一根儿……” 一个穿着皱皱巴巴的藏青色粗布军服的军人,踉踉跄跄地伸手走了过来: “一百元。” 肖天成动了恻隐之心,要价比刚才的低了许多,当兵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布袋来,脏兮兮的手,象树枝一样干瘦干瘦的,肖天成有点儿可怜他,默默地递了一根过去。看样子,当兵的象是有好长时间没有闻过烟味儿了,恍恍惚惚地吞了一大口烟进去,半天才吐出来。 “啪嗒”一声,烟没吐尽,人却先倒下了。 “老总,老总!醒醒呀!” 肖天成慌忙抱住他,可怎么摇他的膀子也没有反应,已经断气儿了。当兵的尸体,只有等一天一回巡逻过来的宪兵集中送往城中的墓地,结果只好先把他弄到路旁再说。 旁边卖馒头的大爷过来小声地对肖天成说: “这些非正规的兵,空着肚子吸一根烟卷儿就玩完。谁知那些当官儿的知不知晓?” 小华拾起滚落在士兵尸体身旁的红布袋,那是用金线织花锦缎做的守护神袋。 “好了,全都卖完了,该买粮食回家了。” 肖天成招呼小华往回转。可小华却不肯动窝。 “咋的啦?” “这是,我妹妹的守护神袋!” “你怎知是妹妹的神袋,有啥作凭证?” 肖天成惊讶地问道。 “嗯,这长绳结是我重新结过的,绝对没错!” 小华昂奋不已地将在佐渡开垦团驻地发生的事儿扼要地说了一遍。 “这么说,除了绳结两端有烧焦地痕迹之外,还记得别的什么事吗?” “有的,还记得在七台屯时,打猎的大叔告诉过我的事儿。” 接着又把猎人说过的话“领养了那个女孩的男人带着她上长春打内战去了”复述了一遍。 “嗯,有道理。” 说着,又回到路旁翻看死去了的士兵的口袋,想要查实他所在部队的番号,结果一无所获,只见到衣服底下皮包骨头和肿胀的腹部。 “怎么的,先回家吃了饭再说吧。” 肖天成拍了拍小华的肩膀。买了点高梁米回家了。 不久,屡遭抢粮的国军开始用沈阳的飞机空投粮食,一听到“轰——轰”的飞机声,市民们全往外跑。寻找机影。 蓝蓝的天空出现了银色的编队,飞机尾翼上的国军的旗徽清晰可见,低空飞行,飞临兵舍上空时,整麻袋整麻袋地朝下扔大米,市民们只能翘首垂涎。后来包围长春市的八路军开始攻击时,改成了用降落伞空投物质。 “啊,飞机来了!” 终日呆在家里难得走动的小华,这时也必定拿起苕帚颠簸朝外跑。 湛蓝的天空展开了好几只白色的降落伞。随风飘荡,准确地落在国军驻地。但每每也有随风飘向民房,落在胡同的屋顶和道旁,在士兵赶来之前,市民们一哄而上,争相抢之。小华机敏地从人缝里钻进去,用苕帚三扒二扒抢到点米便赶紧回家,贪心太重舍不得走,当兵的来了见人就开枪,肖天成和冬旭偶尔也出去抢粮,但多数是空手而回。夫妇俩只好另想办法,出去找些榆树叶和野菜,参合着高梁酒糟蒸着当馒头吃。残延一家性命。 八月。八路军占据飞机场后的第二个半月,大部分市民都逃出去了,留下满目疮痍的空屋,如同一座荒凉了的死城。 空投粮食的日子越来越疏,有一天,到了只能喝上口水的地步,一家三口躺倒在炕上,再不想法,只有坐以待毙。 胡同里静谧无声,夏日的太阳火样地烧烤着土壁。小华咒诅夏天,打七岁那时开始,一到夏天,他就濒临死亡的威胁。 “轰——轰……” 飞机的声音隐约可闻,只有这时,小华一弹就起来跑出去了,飞机好象是故意躲着他,光在国军驻地上空投降落伞,小华瞪着饥饿的双眼数着天空降下的数百降落伞。 “小华,回来。” 肖天成低声唤道。只到再也见不着降落伞的影子,小华才转回屋,重又躺下,书架上没了一本书,没了砚,没了笔,能烧的全烧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墙上的条幅完好无损。 志高清远那是肖天成亲笔书写的座右铭,贴在壁上的这四个大字的确是肖天成人生的真实写照。 夜里,远处曳着长长尾音的炮弹声静了。天空依旧是星空灿烂,象是啥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小华躺在养父母身旁,眼睛却一直盯着金线花锦缎做的守护神袋,心想妹妹没出事儿,还活着,甭定就在长春城里呢,只要敦子还在长春,总有一天会找到她的。 黑夜里,肖天成辗转反侧,吞吞吐吐地言道: “乘现在还有点儿体力,咱家也走吧,去李家屯。” “这会儿下决心啦?” 冬旭松了口气地言道。自从八路军在长春市北边的东大桥隔桥筑垒。与国军鼻子对鼻子、眼对眼地对峙以来,冬旭催促了多少回也没管用。 “可是,问题是得有去李家屯路上吃的粮食才行啊。” 肖天成呻吟般地叹息道。 “这个好办,早预备下了。” 冬旭答道。 “诶——?这几天不是啥都没得吃吗,你是怎么备下来的……?” “当这胡同里的人走了一半之后,我就开始为今儿个日子做准备了。一点儿一点儿慢慢地攒下来的呗。” “真辛苦你了,先给小华吃点儿吧,这孩子可是饿坏了。” “不行,得再忍会儿,出了卡子还甭知要走多少天呢。” “卡子——,啥叫卡子?” 小华听着听着,胃里直翻个儿。 “从孔夫子的年代开始,军队把守的重要关口就叫卡子,现在是国军和八路军都有各自的卡子,盘查过往行人。” 肖天成接道: “既然有了粮食,那就早走一天是一天,听街上人说国军的卡还好过。可八路那边是越来越严。好些人都猫在两军阵地中间的真空地带。听说多半会在春节和中秋节开卡子。” “那么,就这个八月十七日的中秋节吧——” “只好这样了,赌赌命吧,在真空地带得呆三五天,总能找到机会脱走的。明天出发,就这么定了。” 终于下了决心。 “可……,可是,我不走,我想一个人留在这儿——” 小华犹犹豫豫但却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话可是养父母怎么也没想到的。 “咋的啦?想留在这儿饿死啊?!” “那,胡同里不是不还有留下的人吗……要是走了,这一生恐怕也再也见不着妹妹了……我想和妹妹一起回日本……” 象是决了堤一样,再也关不住对妹妹的思念。肖天成茫然了,从车站前的人贩子手中救了他下来,同食共寝一年有余,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小华的话让他好长时间没缓过神儿来。 “是嘛——你,还想回日本……?” 话没说完,又打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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