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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12月,从北京驶出的载着肖华等囚徒的列车,在黄土高原上向西走了好几天。窗玻璃虽被漆成了黑色,但很难完全与外界隔绝。透过油漆剥落的缝隙仍可看到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强烈的西风将土地削成一块一块儿的。不过,还可看到黄河的支流在阳光下闪着迟钝的光芒。 列车里充满着囚犯们的体温被蒸发后产生的恶臭。 车厢内虽塞满了犯人,但还是有活动身子的余地,只有被上了手铐的肖华没法子活动筋骨。 随着列车大幅度的摇摆,手铐直嵌入肉内。 “喂,瞧这日本间谍,头发长了起来,膏药旗快见不着了噎。” “真逗,小日本鬼子比他妈的犯强奸罪更重。哪儿弄来的油漆?把‘日之丸’上到了他脑袋上。” 对面赌象棋的刑事犯们时不时地拿肖华开心。肖华没反应,也没气力反应。失去了光泽的眼睛蒙胧胧地望着虚无缥缈的空中。衣服的肩膀早破了,蓬头垢面与其他的囚徒一般无二。 食粮的配给越来越紧张,车内的气氛也随之越来越紧张。反抗情绪渐高,士兵们害怕囚徒们暴动,给去厕所的门上了锁。在车内直接排便臭味更浓。看看连枪也不管用了,一场暴动即将发生。 突然,列车停住了,站内满是戒备森严的武警。月台上停着好几辆囚车。不知道车站名,又上新犯人了。在枪口下,犯人一个接着一个地下了卡车。 “崔梁平!崔梁平!” “哥啊!苏永福!” “爹!刘永!” 拿着装有食物和衣服包袱的家属想冲过去,但马上被士兵的枪杆隔住了。 “喂,我在这儿!” “别为我担心,没事儿!” “孩子就拜托你啦!” 被喊到名字的犯人止足高声叫道,武警将这批新囚犯赶入了列车后部增挂的车厢内。家属们追在后面不住地呼兄唤弟、哭爹喊娘。 囚徒的转移原是极机密的事项,这些家属是怎样得到消息的呢?这或许就是家庭这根纽带将他们紧紧连在一起的吧。 突然,泪水从肖华眼里涌了出来。他不愿意就这么死去,他想活!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执著而激烈的念头压抑不住地从心底往外涌。蒙蒙泪眼中又浮现出了那个小孩的身影。离开北京后的第二天,在那个不知名的小站,他在象棋背面写下了养父的地址和留言,并将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小孩,幕色中看不出那小孩的具体年龄,大概有十岁吧?十岁的小孩能将他这封至关重要的书信送达日夜牵挂着他的养父母手中吗? 在和那个小孩同样的少年时期,小华跟着养父母过上了正常的人间生活。历历往事不断涌上心头。 长春乡下李家屯。五月里,柳树抽芽,春光明媚,小华跟着养父一块儿去河边钓鱼。 鱼漂一动不动,只有柳枝轻轻拍打河面。一天过去,一无所获。父亲收拾好钓竿准备回家。 小华知道河的上游有人放的拦网中有好多的鱼。顺手捞了一条,走了回来。 “干啥去了,你?” “拦网里有好多好多的鱼耶,我就拿了一条。” 小华得意地将一条十五、六公分长的鱼拿给父亲看。鱼鳞闪着黑光,鱼尾猛烈地摆动象是要挣破小华手里的鱼网。 “怎么能随便拿别人拦网里的鱼呢?送回去!” “不嘛……,又没有人看见。这不,才一条鱼呗”想着晚上养母还等着他爷俩钓回的鱼下锅,小华怎么地也不情愿将手中的鱼再送回拦网中去。 “请你无论如何把它送回去,这不是有人看见,或者是没有人看见的问题!” 语气严重。小华垂头丧气地把鱼送了回去。无精打采地跟着父亲回家。 父亲对待学生虽然要求严格,但从未动手打过学生。他常说,靠体罚管理学生的教师不是好教师,对那些不可教的、其他教师不愿教的顽童,父亲从不另眼看待他们。夜里,常外出家访。“要教育好孩子,还得靠家长们共同努力。孩子是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是国家的重要财产”。不厌其烦地做家长们的工作。望着深夜归家的处处以身作则、言行一致的父亲的背影,敬慕之情油然而生。 小华小学毕业后,父亲一如既往地为他办好了晋升初级中学校的入学手续。李家屯没有中学。 为了贯彻党的农村工作建设方针,那年,党在长春近郊的孟家屯创设了中学。离李家屯有二站地远。由于是长春郊外的第一所中学,党指示一定要把这所学校办成模范中学。教师不仅从长春市内各名牌中学选派,而且还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如上海市和湖南省等地抽调部分优秀教师补充这所中学。小华他们这班在农村长大的学生第一次看到穿西装的教师时,惊讶之余,更感自豪。 然而,学费、教材费加上住宿费一个月得花20元才下得来。养父的月工资是39元,要从中挤出20元的确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因此,冬旭也外出到附近的服装厂找活儿,以补家用。 父母的慈爱激励着小华更加发奋学习。不仅是在课堂上,晚上在宿舍里也常常点着蜡烛挑灯夜战。星期六下午放学后,抄近道步行三小时回李家屯,以慰父母之心。住一宿,星期天下午再赶回学校。 每当小华回家,胸前佩带着少先队员红领巾的伯父家的幺妹子兰英必当飘然而至。听他讲述中学里的上海老师的事和学习上的事。伯父家的三个儿子都不好学习。跟小华嫌隙最深的小宝,小学毕业就进化肥厂当工人了。兰英则不同于他们,小小年纪就立志要象小华哥哥那样将来也一定要上中学。她常缠着肖天成: “叔叔,要是爹反对的话,您帮我说,好吗?” 呆愣愣地望着忽闪着圆圆的黑眼睛说话的兰英,小华常将她与分别后的妹妹敦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哥,咋的啦?” 兰英好奇地看着小华。 “咋的咋的啦?看你说话那样儿,让你给逗住了呗。” 小华装着没事儿样搪塞过去了。关于妹妹和金线织花锦缎做的守护神袋的事儿除了养父母之外,小华从来对谁也没有提及过。 中学二年级的下学期,小华嘴唇上长出了与他这般年纪不相称的绒须。历史课进入了抗日运动的章落。初中同学中没人议论小华是日本人的事儿,以蓝双平为首原来同一小学校共来了八名同学。担任小队长的蓝双平早打好了招呼。可今天的政治学习,会不会有人把这事说出来呢? 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之中,上课了。历史课老师摊开课本: “今天,接着讲九一八事变。前面左边三排同学,先将课文朗读一遍。” 一九三一年,日本侵略军占领了辽宁、吉林和黑龙江省。 九一八事变后,中国人民强烈要求政府反对日本侵略。中国共产党号召:“组织大众,组织游击队,积极反对日本侵略!”九月下旬,上海人民率先响应,十万学生和三万搬运工人上街游行,商业界也开始了抵制日货……。 朗读结束后,老师让同学们结合复习上周学过的内容,叙述九一八事变的历史背景。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本帝国主义者野心勃勃,妄图日本一国独霸中国,将中国变为日本的殖民地。一九二九年,资本主义国家发生经济恐慌。美国、英国等国陷入穷途末路。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驻扎在中国东北境内的日本侵略军进攻沈阳。” 学生照本宣科地将教科书内容复述了一遍。老师已经将教科书逐句地解说过了。当时的教育方针只要学生能做到这一点就很不错了。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为了进一步加深对课文的理解,日本侵略军侵占东北时是如何地欺压、污辱中国人民的?各位同学中凡有亲属,或自己有过亲身经历的,请举手讲来。” 四十名同学中有半数以上举起了手。 “好,姚君先说吧。” 坐小华旁边一张桌子的小姚被点名站了起来: “我的父亲,现在右腕已不中用。那是一九四四年里被占领了长春的日本人打的。父亲是长春市内很有名气的泥木工人。当时,长春市内的路面电车被日本人分为黄、绿二色。中国人乘坐的是深绿色的,车厢上写着“工人车”。接到祖父病危的消息。为了最后看他老人家一眼,为了给祖父送终,父亲上了禁止中国人乘坐的电车。结果被日本人从电车上拉了下来,手腕也给打折了。打那以后,父亲不能干活了,右手腕连筷子都握不住…… 姚君一时说不下去,教室里雅雀无声。 “我的祖父,因为被日本兵发现吃了白米,结果给他们杀了。” 前面的一名同学站起来发言。 “祖父是平民,平日只能吞糠咽菜。那天村里举行好几年一次的祭奠活动,祖父好容易才吃上顿大米。去长春时,由于闻不得日本军用卡车的汽油味,在道上呕吐起来。被日本兵看到了,中国人还能吃上白米?立马拉到广场,当着许多同胸的面,给毙了。当时,日本侵略军禁止中国人吃大米!如此横行霸道。惨无人道。是可忍,熟不可忍!” 说完,咬牙切齿地坐下了。 “我父母也被他们给杀了。我恨死日本侵略军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女生也站起来控诉: “那年,我有六岁了,驻扎在孟家屯的日本侵略军常来我家要粮食。父亲说我们连自己吃的都没有了,哪来粮食孝敬皇军?结果他们要把我的二个叔叔征去做苦力,父亲不让,当场就被他们用刺刀给挑了。母亲赶紧将我藏到瓮缸里,盖上盖。母亲也让日本兵给奸污了,完事后还用刺刀扎她的下身,直接从下身通进去……。母亲遭日本兵轮奸时的惨叫声,呻呤声我在瓮缸里听得清清楚楚,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我要好好学习毛主席教导,牢记血泪仇……。我要报仇雪恨!” 号头痛哭,男生、女生争相控诉家仇国恨。说的声泪俱下,听的咬牙切齿、摩拳擦掌,一时间教室里哭天动地。 小华一直扒在桌上,羞得难以自容。自己即是日本人,又是被日本军抛弃了的弃民。在控诉民族恨的教室里,实在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打那堂课后,小华开始遭同学的白眼。邻座的姚君也不同他说话了。同寝室的十一名同学也开始同他疏远。虽然不象小学校时代那样因小日本鬼子而遭人恶作剧,如常有人将剥了皮的青蛙,或使旧了的剃刀塞到他的被窝里,但这种冷战方式更让人难受。 只有星期六、星期天回到家里时,心灵才能得到短暂安息。只有回到父母身边他才感到原来自己是那么的软弱无力。 “小华,最近学习成绩老是下降,是不是家离学校太远,对你的学习有妨碍?” 父亲看过他二年级的成绩表,问道。的确,上抗日运动那堂课之前,他学习热情一直很高来着。课文内容越来越难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每个周末花三个小时返家也占去他不少学习时间。 “从现在起,白天越来越长,学习上还得再加一把劲才行。” 十二人一间的寝室里没有电灯,光靠点蜡烛,很难熬夜的。 小华回校去了的那天夜里。为了小华的学习,肖天成和冬旭打商量准备搬家。 “老头子,你找到了转校的门路了吗?” “还没有,难啊,特别是象我这种只有从前中学校中退学历的人,是很难转到镇上学校里去的——” 学历、人缘若逊一筹的肖天成是既不会走门子又不会拉关系,周围的人却同他大不一样,给校长先生递酒献烟者有之,半边半边猪肉从袖子底下送上去者有之。有人劝他走这条道。被拒绝了。为人师表者怎能接受呢。尽管学校由原来的四个年级升格到六年制的小学校,他仍然一如既往担当低年级的任课老师。 “找不到接收学校你能怎么的?” “把家搬到孟家屯去,在小华他们中学附近打地方住下。星期一到星期六,我到学校上课,星期六、星期天回家。跟小华换个过儿。” “我不能同意,哪有做父亲的这么迁就孩子的?再说,他成绩上不去,原因也不仅于此呀。” “话不能这么说,我自己不是遭够了没学历的罪吗?怎么能让孩子再跟着受这份罪呢。再说那孩子聪明睿智,是块好材料。半途而废岂不可惜?老婆子您就多辛苦点儿,帮我完成这份心愿吧。” 话说到这地步,冬旭只好认了。长年操劳家计三十八岁的冬旭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至少要大上十岁。 翌年,小华三年级新学期开学前,举家搬迁到了孟家屯镇上。从此。父亲天成代替了小华往返奔波于李家屯和孟家屯之间。小华的学习成绩瞅着就上去了。可是,镇上小菜不能自给。 物价又高,家计破绽渐出。半年后,全家不得不又过上了从前的那种苦日子。然而,这给小华心上打上了深刻的烙印。 父亲的恩爱令小华刻骨铬心,终于以最优异的成绩升入高级中学。 高中三年级时,小华又有了新的烦恼,是为入不了共产主义青年团的事。 到了十五岁上,便有了入团资格。最初,选拔团员的标准是着重本人政治水平的高低,而后是看家庭出身。仅限于贫农、工人、革命烈士后代。二年半后,身体好、学习好、思想好的“三好学生”几乎全入了团。小华三好资格完全具备。提了好几次申请,可就是入不了团。 今天 ,校园里正在举行国庆节游行队操训练。团员们敲锣打鼓,好不热闹。没有团员资格的小华他们却不能参加。被留在教室里自习。 “我们,惨了!” 小李忍不住放下铅笔,发起牢骚来。李也是“三好”,入不了团的原因是其父在旧满洲国时代的法院里做了一年的法官候补,家庭出身不好。留在教室里大半学生其父母不是旧社会的地主就是富农,要不就是臭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与贫下中农、工人、革命烈士的后代中间划上严格的等级线。自然他们的前途也被封死了。 队列从教室窗下经过时,锣鼓声、喧哗声令教室里的非团员们羡慕不已。女生队伍中有堂妹兰英。今年九月进的中学,没多少日子就成了团员。小小的个子,夹杂在高年级队伍中,更显几分英姿。 那天傍晚,蓝双平将小华叫到宿舍院子里: “为了你的入团问题,我个别找团员们做了许多工作。逐个地说服了他们。可是,有人反映你还偷着信奉日本宗教。真有此事?” 小华坚决否认。蓝双平又道: “怪不得呢,我不放心还特地问兰英来着,兰英也一笑了之。可是,无风不起浪。可不,这才直接问你来着。既然如此,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你好好地再写一份申请,赶紧提交上来吧。” 蓝双平由初中直接推荐上的高中,三年级时被选为共青团团支部书记。充分发挥了他的统率能力。 小华扒在宿舍桌子上,写下了他的第四份入团申请书。详细地阐述了本人以及双亲,祖父母,双亲的兄弟,子女们的经历、职历,入团的动机,入团后的活动方针等等。然后提交给了团部的组织委员。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入团。将来才能做一个有出息的人。这样,对养父母也好有个交代呀。 一个月后,召开了团员和入团申请者会议。屋子中间坐着团支部书记蓝双平和学习委员、组织委员三人,出席会议者有五十来人。 小华照着申请书上记录的项目,激动不已地讲述自己的入团志愿。 “肖华不能理论结合实践。口上说为了社会主义建设可以牺牲个人利益,那信奉日本宗教这点又做何解释呢?” 学习委员吕晶唇枪舌剑地展开了攻击。吕是革命烈士的遗孤,优秀的女学生。言行与男生无异,令同学们刮目相看。 “毫无事实根据,我不服,请拿出证据来。” 小华断然否定。 “同寝室里有人可以作证。大年,站出来说吧。” 组织委员言道。王大年站了起来: “我,常常看到肖华衣服论底下吊着个小红袋,觉着怪怪的。问他时,他样子很狼狈。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洗澡时肖华才将它取下来藏到衣服口袋里。我问纪律委员来着,说是好象跟什么日本宗教有关。” 昔日里的好朋友大年肯站出来揭发,是小华怎么也没想到的。小华又气又急,有点动摇了。 以前是放在李家屯家里来着。可是,或许是日本人的根性未改,或许是为了对妹妹的思念,他同谁也没有言及过的,这有关妹妹身世的金线织花锦缎做的守护神袋没想到今天会给他带来如此恶运。 “肖华,把那个布袋交出来吧。” 组织委员高声催促道。小华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拿给众人看。 “那,真的是日本宗教用的布袋吗?” 蓝双平不敢置信地问道。 “不,这个布袋跟宗教绝对没有任何关系!日本战败时,原是妹妹带在身上的。后来到了我的手里,我想终有一天会同妹妹再见面的。所以才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来着。” 小华将妹妹敦子的事向大家讲述了一遍。团员中有不少人深受感动,但吕晶仍揪住不放: “将这种子布袋作为将来兄妹相逢的信物,这本身就是迷信思想。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不管怎么说,就是不能允许日本迷信思想在这里泛滥!” “天地良心!我起誓,这件事跟日本的迷信思想绝对没有任何的牵连!” 小华竭力申辩道。 “啥叫天地良心?拿天地良心起誓,这本身不是迷信思想又是什么?!” 吕晶得理不让人: “那你证明给大家看,自己把袋子给扯了,再踏上一只脚,证明你已经解放了思想。” 团员们都围了过来,要看小华的革命行动。小华一时间倒踌躇难决了。一方面,只要扯下袋子,用脚踩一踩便能入团,另一方面,一直是自己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的金锦守袋。 “怎么样,到底还是舍不得吧?” 在吕晶的煽动下,有的团员过来伸手想要抢守袋,小华奋力拂开了他的手,自己将守袋扯了下来。没怎么用力,绳结就解开了。 “踩呀,踩呀!” 小华穿着布鞋踩了上去,边踩边后悔:不这样,就真的就入不了团吗?—— “使劲啊,使劲踩啊!” “踩烂为止!” 吕晶也好,团员们也好,眼睛开始充血,小华一咬牙,脚底刚要用力时—— “好了!团员的理性都到哪里去了?” 房子中间响起了蓝双平的粗大嗓门,当机立断地制止了眼看就不能收拾的场面。小华终于回到了座位上。蓝双平神情严肃的走到小华身旁,拾起踩坏了的守袋: “这个作为肖华自我批判的证据,交团部保管!“ 说着,将守袋装入了自己的口袋。 三个月后,临毕业之前他的入团申请终于被通过了。小华感慨万千,自己总算作为一名真正的中国人而被人认可了。 后来,蓝双平参军了,成了一名极受人羡慕的解放军战士。小华则进入了大连工业大学。 分手的那天,二人宁立在校园的杨柳下。 “双平,你参了军想再见你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了。要是没有你这么一位好朋友,甭定我还上不了大学呢。” 如果不是共青团团员,哪怕你分数再高,也不过不了政治科目这一关的。 “咱俩,谁跟谁呀。打牡丹江的货车上咱俩偶然撞在了一起不就是好朋友了呗。你身上流着的该死的日本人的血。今后或许还会要给你添麻烦的,你可要小心哟!总之,咱俩后会有期。” 蓝双平开朗地笑道。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弄脏了的守袋递到小华的掌心里: “再见!” 迈着有力的脚步,走了。 对于在东北乡下长大的肖华来说,站在大连街上就象是在异国的土地上一样。 大连是一座三面被大海包围着的港湾城市。大海微波荡漾。天空晴空万里。欧式豪华建筑物素有东洋小巴黎之美称。街中心成放射线状向外扩展的斯大林路、中山路等宽阔的道路;植满洋槐的林荫大道——,一切的一切都充满着异国情调。 大连工业大学位于城市西南,四层楼的校舍被包围在青山绿水之中。明亮、整洁的教室、宿舍,所见所闻无不让他新奇、惊讶。 三个月后,终于安下心来埋头学习。 课程全是苏联式的。苏联派来了五名专家,教科书也全是由苏联版直接翻译过来的。教科书前言必然写着:“无可置疑,蒸汽机车、飞机、数学、物理定律这一切全都是苏联发明的。”学生们大有反感。谁不知道万有引力原理乃牛顿定律呀。上高中时就学过了的。 尽管教授们内心存有异论,可党中央领导层都是苏联一边倒。你还敢怎么的?外语只有俄语,连讲义也缩短了理工科的基础课的教学时间性,改用现场教学的教授法。 即便是这样二年半后当进入电气工学和材料力学等专业领域课程时,肖华早早地就进了教室,占据前排座席。等候上课,每当上需要使用计算尺、圆规、三角规等机械制图课时,心里格外兴奋。对于只用过铅笔和钢笔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完全陌生未知的世界,能不让人觉着兴奋吗。 一班四十人当中只有四名女生。莫名其妙,女孩子干嘛要跑来学什么机械工学呀。四名女生当中最为突出的要数赵燕飞了。“解放后男女平等了,所以我决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今天最受国家重视的重工业!”她的话深深地打动了肖华。至今难忘。 肖华之所以选择上大连工业大学。一方面,初高中时自己的理科比较突出。另一方面,考虑到自己的出身问题文科跟政治瓜葛太深他断定不适合自己。父亲赞成小华的选择,只有学费总是比较伤脑筋,受业和住宿虽有国家负担,但教科书、参考书、伙食费全得自理。如此承重的经济负担使得母亲颇感困惑。说,高中毕了业,进中学当教师不是挺好的吗?父亲不同意:“我认为小华是个人村,人村不仅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财富,他应该象爱迪生那样为世界全人类做出贡献!”全家统一了思想,表示学费问题不用他操心。只要他考上了就送他上大学。每每想来胸口总是热热的。 今天的课是张教授的“齿轮稼动”。首先是齿轮的种类,接着讲解利用齿轮作动力的机械原理。最后参照模型进入减速箱的制图作业。 “同学们,制图乃‘工程师的语言’。正确的制图,让人一目了然,用不着多加说明,今天从入门篇开始,红粉笔划下的红线表示要注意线,黄色线表示容易看漏的线,都好好地记住了。将来在白色的制图纸上只有乌黑一片的黑线。不仅要求你们会平面图,而且还要求你们能够掌握投影图。” 说完,教授面转向了黑板。 肖华得心应手地使用着计算尽和三角规,线划得又快又好。旁边座位上的赵燕飞却逊色多了,用橡皮擦子擦了又划,划了又擦。图面给她弄得黑乌乌的。 肖华不小心将大三角规掉到桌子底下去了。制图器具是从学校借来的,课后还得归还。肖华弯腰刚想去拾。燕飞动作比他快,伸脚丫子就把三角规给划拉到他跟前了。胆大的令人吃惊,完事还朝他眨巴眼恶作剧地一笑。 下课了,出了教室。星期六下午找燕飞的男生不少。象往常一样,肖华邀同学刘刚一块儿上图书馆。 “小华,今天陪陪我好吗?人家不是给你捡了三角规吗。你得谢我呀。” 燕飞在人前毫无顾及地言道。说完挽住肖华的手腕。去吧,去吧,刘刚直给他使眼神儿,背后有人开始起哄,肖华脸都红了。可燕飞却没当回事儿。 街上友好广场的电影院正在上演苏联电影《复活》。星期六、星期天上街看电影是学生们唯一可以享受的乐趣。特别是带有西洋味儿的俄国电影更是深受学生们欢迎。肖华手紧,除了学校放映的电影之外,他从未上街看过电影。燕飞却显得很老练,主动买了二张票来。 电影讲的是,主人公青年公爵涅夫留朵夫和美丽的女佣卡秋莎之间的爱情故事。故事情节在飘着薄雾的深夜徐徐展开,热情和哀愁在胸中滚动,令人目眩的画面将他带入了另一个未知的世界。身怀六甲的卡秋莎被赶出了公爵家,堕落后与犯盗窃罪的囚徒一起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女主人公的悲惨命运摧人泪下。电影上映的目的为的是批判革命前的俄国的阶级社会。 可是,燕飞和肖华却让电影中的罗曼史夺走了一颗心。 电影散场后,谁也没有提议便自然而然地向着中山广场走去。仿效巴黎建造中山广场的俄国人,以广场为中心,斯大林路、中山路和鲁讯路等徐徐向外扩展。道边点缀着的路灯闪着淡淡地光,绵绵不见尽头的洋槐展示着他俩面前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洋槐的绿叶间绽开着朵朵白色的小花,散发着阵阵幽香。透人心腑。燕飞象是还未从电影的兴奋状态中醒过来。 “这才叫真正的罗曼史呢,让人揪心。对我们来说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爱情故事。” 说完长叹一声紧紧地靠向肖华的膀子。生平第一次观看男女间如此激烈的爱情场面,肖华反而身子绷得硬邦邦的。 年末,中国发出了加速钢铁生产的号召。 肖华他们班,参加了鞍山钢铁公司的劳动。 被称之为“中国钢铁之父”的鞍山,整个就是钢铁都市。高炉、平炉,大小不等的烟囱。一个厂区挨着一个厂区,在工厂和工厂之间连接着的巨型管道。厂区内长长的铁道线,第一次见到的大钢铁公司的宏伟身姿彻底地征服了肖华的一颗心。肖华还知道了鞍山钢铁公司的前身乃日本制铁所。学生们和工人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上午八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一个月休息二天。为了增产丰产加班加点乃家常便饭。 女生和男生一起劳动,肖华他们班被分配到压延分厂。通红通红的钢块压延后便成了四方四正的棒状钢材。整个过程是那样的壮观伟大。压延机上用白色油漆画着大大的外国文字CC-CP。 教他们如何将长长的钢材按一定的长度切断的人是从苏联派来进行技术援助的工程师。 “达瓦丽西(同志),你的明白吗?” 又是比画,又是用俄语笔谈,青年工程师热情地教导他们。 学生们受“为完成一0七0万顿钢而奋斗!”的标语口号所鼓舞,不眠不休地工作着。有的同学在食堂里手里拿着筷子就睡着了。原材料不足怠工时,他们又被派往机械整修现场,从事体力劳动。 到了冬天,最困难的要数户外劳动了。 下雪天,送煤货车一到,学生们就被动员了起来。套着棉袄,戴上厚厚的棉手套,用十字镐将冻住了煤炭捣碎这对于那些个白面书生来说无疑是重体力活儿。幼时受折磨锻炼出来了的肖华,一人可干二人的活儿。 眼里进了炭粉。肖华直身用棉衣衣袖揉眼时,突然发现货车右侧的挡板松了在开始向下滑动。 燕飞正在下面挥舞着十字镐毛腰刨炭呢。眼看一场伤亡事故就要发生!千钧一发之际,肖华飞起身子向燕飞扑去。燕飞被撞飞了,肖华的脚却被落下的大块煤炭砸住了。 大伙儿背起肖华,急忙向医务室奔去,右腿骨折。上好夹板后,医生吩咐住院十天。班级政治辅导员刘刚闻讯后火速赶来探视: “肖华,我从内心里感谢你的自我牺牲精神。你总是那样,平日寡言,但关键时刻每每都能挺身而出。今天要不是你,咱们班的无伤亡事故这块牌子就砸了。以往的成果全都付之流水。 谢谢你了!” 人高马大的刘刚说完毛腰紧紧地握住肖华的手。 “休养十天——,咳,太长了点儿吧。” 肖华内疚地叹息道。 “生产现场负伤,一律休养十天。这是上头的批示。在这种时代我们虽然不能坐在教室里学习,但在工厂里、在劳动中学到的知识将来也许更有用。今天的体验我将终身不忘。毕业后,希望组织上能分配我去军工厂工作。” 军工厂建造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州等边远地区,非刘钢这样学业、出身、政治思想全优的人莫属。肖华自知之明自己是不敢抱指望的。 夜里,燕飞必然每晚都来探视。 “白天干了一天的活儿,你也累了。不用天天来看我,歇息去吧。” “你不是为救我才受伤的吗,我当然要来啦。” “不对,不是你换上旁人我也会这么做的。” “啥呀,不许你这么说。说,你是为救我才挺身而出的!说呀。” 燕飞大大的眼睛湿润了。肖华感觉得到燕飞对他的爱情,却不敢明言。大学,是禁止学生谈恋爱的。有明文规定。肖华换了个话题: “谢谢你给我弄来了那么高级的固定剂。不然,我还恢复不了这么快呢。没想到为这事还给你爸爸添了麻烦,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说完,揭开被子让她看用石膏绷带固定好了的右腿。医生为他换下了夹板,改用最新疗法的石膏绷带。 “那算啥呀。父亲是东北重工业局的干部,跟这儿的总指挥和书记熟着呢。一个电话过来请他们为救了女儿性命的大恩人采用最新疗法。就这么挡子事,你还记在心里啊。” 肖华并不知道燕飞的父亲是重工业部门的高级干部。 有人敲门,班级生活委员抱着邮袋探头进来: “噢呀,燕飞也在呀,有你的信。” 说着,递给肖华一封信。燕飞有三封信,大学生宿舍每月来二次信,由鞍山钢铁公司定期送来。 “谢了,这么晚还劳驾你特意送来。” “和肖华你的牺牲精神相比,这算得了啥呀。差远着呢。对不起,我还得给其他同学送信去。” 说完,匆匆地走了。 不用看写信人的地址,看笔迹肖华就知道是解放军蓝双平写给他的信。孟家屯高中毕业后,他俩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但从未中断过通信。他就这么个知心朋友。 小华同志: 你好吗?我可挺好的。 收到你秋天寄来的那封信后,因军务繁忙未有回信,失礼。为加速我国的钢铁生产,你们这班大学生也投身于大炼钢铁运动,可喜可贺。我坚信:六亿人民团结一致,向前迈进,就一定能够实现毛主席倡导的“十五年超英,三十年赶美!“的伟大号召。让我们互敬互勉。共同奋斗吧! 听说最近兰英会来,当真? 肖华不由自主地绽开嘴笑了,将蓝双平的信从头到尾地又看了一遍。言语不多,但对党对国家的忠诚却坚如钢铁,无可动摇。蓝双平参军走的那天,父母、兄弟、亲戚、同学和全体共青团员敲锣打鼓、鸣鞭放炮直把他送到军区招待所。想起胸前挂着大红花,脸颊涨得通红的兰双平和兰英,肖华会心地笑了。 “看你那个乐和劲儿,谁给你的信呀?”燕飞稍带妒意地问道。 “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最要好的朋友。” 肖华答道,燕飞朝信封瞟了一眼,见发信地上写着辽宁一三九二六。 “行啊,没想到你还有光荣的解放军朋友,我可是头回听说。别看小华很少说自己的事,却每每有惊人之举呢。” 言语中深含爱意,将肖华的手紧紧地合在自己的掌心里。 一九五九年末,党中央发出了停止大跃进的指令。学生们虽然又重新回到了大学,可是由于自然灾害带来的大饥荒加上政策的错误,学生们的一个月的口粮由十七公斤减到了十五公斤。 上山捡蘑菇采野菜填饱在食堂里没能喂饱的肚子比坐在教室里填饱同样饥饿的脑子更为重要。 肖华打孩童时代起对饥饿的体验有过好几回了,见多不怪。由于燃料不足,不能供应暖气。 校方决定将今年的寒假提前到十二月放假。好容易回到学校,到底也没能多学到点儿什么。 从大跃进到大饥荒停滞了三年的学业,一旦重返学校同学们无不加班加点如饥似渴地学习着。 没有休息日,星期天被当成了星期七。同学们终日埋头于教室和图书馆内。 开始写毕业论文了。肖华的题目是‘热锯机的设计’。四人一组,一面接受任课教授的指导,一面到工厂和工程师们交换数据,共同试作。 燕飞分到了另一个小组,题目是‘关于螺丝拧子的螺旋’,谁也写不出令人满意的论文来。 去年,苏联人突然犯了毛病,不和中国人玩了。大学的苏联专家将所有的资料全部塞进皮箱带回俄罗斯去了。肖华他们的大学生活在国内外的政治风波中颠簸起伏难能幸免。 向任课教授提交了论文之后,总算是从连日的紧张中解放了出来。当天,肖华和燕飞去了星海公园。 从大学坐七分钟公共汽车便到了星海公园,长长的海岸线成弓形环抱着星海公园。夏季,岸边满是从全国各地来洗海水浴的游客。乘帆出钓者亦不少,一派热闹景象。现在是六月初,水还凉着呢,海岸上人影稀疏,树荫处的亭楼也闲散无人。 俩人沿着海滩漫步,沙滩上散布着贝壳和小石。不时还能见到被海浪推上来的海星和海参。 “马上就要开毕业生送别会了。” 燕飞已经拾到了二枚樱贝,拿在掌心里抚摸着。说着,身子向肖华这边靠了过来。肖华沉默不语。 “你是最优等生,恐怕能留校吧?” 有这种可能,不过,分配是由国家决定的,不到最后时刻谁也不敢妄自断言。肖华心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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