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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教授


  第二天,第二天的第二天,囚徒们依然如旧地投身于大坝建设工程。
  二个月前的那场大雨,险些造成大坝决堤。于是,更加重了今天囚徒们的劳动强度。
  烈日炎炎,肖华埋头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十字镐。滚滚黄沙中,周围是二千解放军官兵和千余名囚徒。人山人海。奋力铲削粉质土质的山坡。苏联造的推土机老是出毛病。修理的时间比推土的时间更长。
  人工移山,要将整座山头移到河底是何等伟大的工程!然而,这种原始的作业对北京钢铁公司的工程师肖华来说也未免是过于单调、繁重的劳动了。肖华真想扔下手中的十字镐。
  “喂!浑蛋,不许偷懒!”
  背后响起了现场监督的怒喝声。糟糕。这下得挨揍了。刚想退后,可是看守举起的鞭子没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到了他旁边正在喘气的强奸犯陈的头上。陈干脆一屁股座在了地上。
  “别他娘的像女人一样没用,快起来!干活!”
  在现场监督的怒骂声中,强奸犯陈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对,对不起您啦。”
  陈双手合十,哀声讨饶。肖华不忍心看,转过了脸去。其他囚徒正好借机看光光。但没人敢歇手。有如此认真负责的现场监督,囚徒们根本别想耍滑头偷懒。
  大量的小石子顺着坡道急速落下,采土场是顺斜面每隔十二、三米为一个段面。各段同时开采,极为危险。
  老天爷,现场监督终于离开了强奸犯陈。周围的囚徒们总算是松了口气,速度马上缓了下来。出不了土,一会儿独轮车和箩筐就排上了队,那边杀人犯独眼龙和二进宫的盗窃犯仍在默默地挥舞着手中的十字镐。
  肖华好像感到了远处轰轰雷响。
  “山崩了!快躲开!”
  现场监督尖叫起来。惊愕地抬头观望,只见数百米的上方尘土冒起多高,地动山摇。囚徒们扔掉十字镐,像蜘蛛仔似的四散逃命。肖华刚想要跑,来不及了,土石流推倒了他。他拼命争扎,只是动弹不得,直到后来身子撞上了硬物。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蒙胧意识中好象听到了推土面的哼哼声,没错,是推土机的声音。
  他感到胸口往下死沉死沉,头还能动。模模糊糊刚想起自己被山崩活埋了的,马上又昏了过去。
  昏迷中突然他感到身子轻了。
  “哦,推土机下面有人!”
  他听到有人叫喊。这才想起原来自己又回到了人间。推土机救了他一命。
  干嘛要救我?死了岂不更好——?反正也不知道刑期,这种奴隶般的日子何日才能熬到头呢……?“喔咿,臭小子命大!还不快起来!”
  是牢头独眼龙。
  不知什么时候,肖华觉得好象是到了卡车上。隐隐约约还记得这之前有人骑在他身上给他做人工呼吸。卡车上还有许多其他的受伤者,随着卡车的晃动不住地呻吟,哼哼。
  当他意识完全恢复时,已经是躺在监房自己的炕头上的事了。
  劳改所的医生来给他把了脉,以独眼牢头为首,同房的人个个都带着古怪的表情看着医生和肖华。
  “人已经没事儿了,不过,脉还有点不正常。高烧也差不多退了。别担心,先休息二天再说吧。”
  说着,医生取下听诊器,又去了旁边的监房。
  “好啦,捡回条命!”
  “快看,脸上有了血色耶!”
  众口一词,人人都为肖华的生还而欢喜。肖华煽了煽嘴唇,可是出不了声,一吸气,气管撕裂般的疼。
  “得啦,得啦,客气话留着以后说吧。”
  有人安慰他道。
  “我——没事了,忙你们的去吧——”
  嘴里嘟嘟嚷嚷地也不知这话念叨出来没。接下来的二天,当同房者出工后肖华一个人留在监房里,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医务室床位已满,全是重病号。同房者三十人中,二人活埋窒息死;一个内脏破裂半日后死亡。他能拣回条命已经是够幸运的了。
  “咔嚓”一声,门锁开了。看守送午饭来了。
  粗暴地放下粥和咸菜碗后,没好气地言道:
  “无病无痛休养了二天,够便宜你的啦。人家老耄教授都没呆在家里泡病号。”
  “明天开始,照常出工!”
  一想到宣扬黑格尔哲学的大学教授同样在户外劳动,肖华就为自己先前自暴自弃埋怨老天不该让他从推土机下复活的念头而羞愧不已。
  喝完粥后,肖华将空碗放回通道口的土台子上。二十七岁正值年青气盛,休息了二天,体力已基本恢复。只是八年前拗伤的右腿脖仍在隐隐作痛。
  土台子上方有一个小窗,上了铁条,夏天开着。
  透过小窗他看到对面监房屋顶上落着十几只黄嘴小雀。它们不惧劳改所高高的围墙,无视四角望楼上士兵手里的枪口,自由飞翔。象是察觉到有人偷看,小鸟叽叽喳喳地飞了。其中一、二只胆大的向前稍微捋动了一下,又落在了瓦背上。一只开始梳理羽毛,另一只一动不动,腼腆贤淑。它俩或许是一对和睦的夫妻吧?望着这对恩爱的小鸟,肖华的思想不知不觉地又回到了至今难以忘怀的初恋恋人赵燕飞的身上。
  尽管燕飞一再主动示爱,可是肖华却很难表白自己的恋情。生平第一次向异性敞开胸怀,记得那是大连工业大学毕业典礼后,公布分配方案后的第二天的事了。
  从老虎滩往棒棰岛方向沿着海岸边的山道漫步,视野开阔处只有蔚蓝的大海。走到台地的树荫处时,肖华终于表白了自己内心对燕飞的爱。原想将自己是日本人出身的事儿告诉对方,可燕飞像火焰般的眼、蛊惑人的嘴唇封住了他的口。迷住了他的心。打大学二年级开始培育起来的爱情,随着二唇相交立马像决了口子的堤坝一样汹涌澎湃一发不可收拾。肖华坚信燕飞的爱,坚信自己说什么燕飞都不会改变对自己的爱!然而,当离开她的身子时,他又一时语塞了。这种时候应该说吗?
  有必要说吗?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说。回去后,肖华直后悔,埋怨自己不该欺骗燕飞的感情。对于已经投身入怀、共誓将来的燕飞,有什么可以向她隐瞒的呢?
  最后下定了决心,在燕飞的父亲,哈尔滨东北重工业局的高级干部来大连开会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事向燕飞挑明。
  这一天比他想的要来的快。记得那是毕业典礼后的第三天,他们去大连码头欢送分配到上海研究机关和钢铁公司工作的四名同窗好友,经由青岛到上海四十八小时的海上旅行之辛劳早被返回故里投身社会主义建设的喜悦所冲淡了。四人在四等舱确保了自己的席位后,返回栈桥向同学们辞行。
  “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一别之后可别给咱大连工大的牌子抹黑。咱经过多少苦难算是熬出来了,甭定什么时候在海外留学研修时还会碰头的呢。”
  “啥时来上海,别忘了先打个招呼,免费招待你们中国第一流的越菜!”
  众口云云。
  “算了吧,空头支票。能保持通信联络,记得咱在困难时期的互助精神就不错了!”
  “祝大家早结良缘!什么时候吃喜糖别忘了言语一声!”
  校花燕飞这么一嚷嚷,惹得送行的也好被送的也好大伙的视线全向肖华和燕飞身上投了过来。
  “要说结婚啊,你俩恐怕是最早的一对儿吧!日子定了么?”
  肖华挪开了视线无言以答,平日挺大方的燕飞也羞得脸颊绯红。
  出航的笛声拉响了,四人要回船舱去了。
  “一路平安!再见!”
  “再见!结婚时一定通知我们!”
  甲板和栈桥之间千言万语道不完的惜别情。海轮翻起波涛在海面上留下长长的曲线,渐渐消失在大海的彼方。
  同学们先走了,故意留下他俩。
  夕阳西下,潮风渐强。码头上停了好几艘货轮,吊车来回穿梭一派繁忙景象。停靠在船坞的一艘大型海轮在夕阳的映照之下,给大海投下硕大的剪影。
  与其它的栈桥和船坞不同,这儿已经停靠了一艘即将起航的海轮。
  “哎——那不是爸爸吗?没错,是爸爸。”
  栈桥上挤满了送行的人。
  “爸爸!是小飞哟!”
  燕飞拼命挥手大声嚷嚷开了。送行人队伍中一伙人止住了脚步,其中一位身材魁梧的人向这边示意,叫他们去接待室。
  “爸爸他已经来了大连。哎,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呗,小华,快走,我给你介绍介绍。”
  说着,燕飞先跑过去了。肖华毫无思想准备,一时间倒止住了脚步留在当场。燕飞在接待室跟前跟她父亲说着什么,父女俩周围围了一大帮子姑且从人员。要还看到了停在旁边的那辆崭新新生锃亮的苏联造“伏尔加”牌小轿车。
  亲眼确认燕飞的父亲是高级干部,对肖华来说仍是太突然的事儿了。他内心犹有余悸,不敢上前。眼瞅着“伏尔加”开走了,燕飞翩翩地回到了肖华身边。肖华松了口气地言道:
  “再散会儿步,好吗?”
  夕阳西下,潮风越来越凉,俩人走到了人影稀少的码头,燕飞温柔地吊着他的膀子: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爸爸呢,原国务院副总理要去青岛高干疗养所休养,爸爸作为会议的来宾给他送行——”
  休养——这话肖华只是在小说和电影里见到过。对他来说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到了船坞的尽头,夕阳映照下的大海换上了深蓝色的颜色。海鸥在船头和船桅杆周围翩翩起舞。
  “人家好意要把你介绍给爸爸认识,干嘛磨磨蹭蹭不早点儿过来?”
  肖华只是低头不语。
  “爸爸今天有急事儿要办,让我明天领你一块儿去吃饭。”
  燕飞甜蜜密地言道,说完扬起头想跟他接吻。
  “小飞,我有话跟你说。”
  “——又来啦?有话,这之前你干嘛不说呀!”
  “不是,在见到你父亲之前有很重要的事儿要跟你说的。”
  直觉告诉他,就算是挑明了这事也不会失去燕飞的,更何况刚才亲眼所见父女俩的恩爱之情。现在再不鼓起勇气,将会要错过机会的。
  “肖华,你怎么啦?身子抖得厉害。”
  燕飞惊讶地问道。肖华将视线投向大海。一咬牙:
  “小飞,你听好呃,我不是在中国出身的。”
  “这么说,你是华侨咯,真有你的,叫人家大吃一惊。在哪儿出身的啊?”
  黑亮的瞳孔张得老大。
  “也不是华侨,我是日本人。”
  燕飞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瞅着肖华:
  “撒谎!跟人家开玩笑的吧?”
  “不是撒谎,这是事实。你好好听着吧。”
  肖华用低沉的语调将日本战败后家破人亡、生死离别,打八岁起跟上现在的养父,作为中国人养大的事情经过概要地述说了一遍。
  “对于日本的记忆我是一点也没有呃。只记得是在开垦团长大的,躲过苏军的大屠杀,可是当时因为恐惧过度而失去了记忆。连父母亲的名字都忘了。虽然我身上的血是日本人的血,但是,在养父肖天成精心养育之下,我已经成长为一名真正的中国人。有着一颗完完全全的中国心!我想你是会理解我的。”
  没等他说完,燕飞已经拉长了脸,冷冰冰地望着他:
  “太残酷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对不起,好几次想跟你说来着,又怕会因此而失去你。到底还是没——”
  “这就是你的解释吗!三年啊,三年的时间你要想说,什么时候不可以说?当面说不出口难道你不可以写信给我吗?”
  根本不给他辩解的余地:
  “怪不得呢,像你这么好的成绩又是班上的人尖尖,怎么会不留校的?当你分配到北京钢铁公司时,我就怀疑你档案里有什么问题?但是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是日本人!”
  燕飞的话像刀子一样剜得他心口痛,分配是由国家计委统管的,他原先也想过按条件他肯定是留校研室的,可让人沮丧的是他被分配到了北京钢铁公司。当时在写给父亲肖天成的信里他就表露出了这种心情。
  肖华仍然抱着希望,希望燕飞能镇静下来,重新恢复对他的信赖。然而,燕飞拭了拭被泪水打湿的脸颊:
  “我已经将要跟你结婚的事儿告诉了爸爸,爸爸已经对部下作了批示百忙之中挤出时间招待我们去吃饭。这叫怎么回事啊!你不仅欺骗了我,而且连我爸爸你也敢欺骗!”
  欺骗——多么可怕的字眼啊,肖华已不想再作任何辩解。
  “对不起,恕我无意伤害了你,也伤害了你的父亲。希望你能——”
  肖华强忍痛苦,真心道歉。燕飞默默不语,沉默在他俩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壕沟。良久,燕飞昂起头言道:
  “既然知道了你是日本人,我俩之间是不可以言爱的了。绝对不可以的。”
  说完,车转身朝来的路走了。肖华目视着她的背影,期望她回头。最后,他失望了。燕飞在他的眼前渐渐地彻底消失了。他的初恋,他的爱,就因为他是日本人出身而被划上了休止符。
  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一层紫云,退潮的波涛像是在唱着人生的悲歌。
  大海的对面有一个日本,难道日本人就真是那么卑贱!难道日本民族永远是身负罪孽的民族!?肖华向着昏暗渺茫的大海,放声痛哭。

  那天夜里,同房的人白天干了一天的活儿累了,一个个都睡死了过去。突然,有人在肖华耳边说话。
  睁开眼一看,原来是睡在他左边的大学教授露出臂膀正哼哼着呢。痛苦不堪,土灰色的脸上渗出一层冷汗。
  “怎么啦?您啦,要不要送您去医务室——?”
  问他,教授直摇头。
  “这样,能行吗——?”
  教授喘息着言道:
  “革命——假借革命的名义迫害无辜——无论干多么重的活,哪怕是没得吃的也好,这些我都能忍受。可是,可——侵犯人的尊严,污辱人格,是可忍孰不可忍——。”
  边说边痛心地抚摸着枕头边的眼镜,眼镜的右边镜片没了。在今天的作业现场,虚弱的身躯不堪繁重的体力活,踉踉跄跄地刚想蹲下歇会儿,“老朽无用的臭知识分子!”年青的卫兵打飞了他的眼镜,镜片也被摔碎了。对于学者的教授来说,被人打碎了读书的眼镜无异于被人践蹋了自己的人格一般。教授犯下的罪行是说了一句“黑格尔的‘美学’是天才的著作”被当做反马克思的学阀揪出来批判示众。彻底批判之后,判他劳教十年。这是任何正常神经都难以接受的罪状!一个人的好端端的人间生活和他的人格就这么被断送了。
  安静了一会儿,教授又说话了:
  “黑格尔来啦,黑格尔见我来了——”
  教授蓦然招起头,手在空中乱抓。不是在说梦话,睁着眼呢。这时右边的强奸犯陈和对面的独眼牢头都醒了。肖华想叫来在监房外巡逻的看守把教授送到医务室去,但被独眼牢头凶狠的目光制住了。强奸犯陈使眼神告诉他。这种时候就算把教授弄到了医务室,也没人理睬他的,无非是放在那里挺尸而已。
  教授呼吸越来越急,胸口波涛起伏。
  监房的小窗透进来一丝亮光,天快要亮了。
  “我没错,黑格尔给我作证——”
  教授拼尽最后的气力叫喊一声,头无力地垂下了。气绝身亡。同房的囚徒们在异常的气氛中全醒了。
  肖华使劲捶打坚实的牢门,向看守报告教授的死,要求埋葬。独眼牢头和强奸犯陈也要求同去。报告看守长之后。看守令他三人出外借来板车和十字镐。
  遗休,用一床草席裹着放在了板车上。在大坝工程苛酷的劳动中,教授从未装病休息过一天,默默地忍受着,坚持着。抱起教授身轻如草的遗体时,深深地撼动了肖华的心。独眼牢头在前面拉板车。肖华和陈在后面推车。后面跟着一名卫兵,走出了劳改所的大门。
  裂罅的咸碱地面上降下了一层薄霜,朝雾中默默无言地推着板车的一行队伍,犹如剪影一般甚是凄凉。走了约莫有一公里时,卫兵命令他们停下。周围到处是一个一个隆起的土馒头,土堆很浅,连一块写着死者姓名的木牌也没有。除了雨季之外,在无有一滴水的荒漠中浅浅掩埋的尸体用不了多少日子就会被风干,剩下一把骨头的吧——。一片荒凉的墓地,周围不见一草一木。卫兵点头示意,就在这儿了:
  “快,快干吧!”
  霜打后裂罅的土地十分坚硬,一镐下去才一个小白点,不一会儿三人背上全见汗了。挖了三十分钟才到膝下,卫兵说这就可以了,三人听也不听,继续拼命往下挖,太阳出来了,卫兵不耐烦的跺着脚。
  卫兵从板车上拽下尸体,拖到坑边,招脚就想往下蹴。肖华用十字镐顶住了教授,独眼龙眼冒凶光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十字镐。卫兵感到了杀气,端起抢,手抠扳机。独眼龙举起的十字镐重重地落在墓穴底上。坑见深了,一切都在无言中进行。
  终于挖到有膝盖深了,独眼龙和肖华想要用那床草席裹盖教授。卫兵不让,说草席是国家财产,又剥了下来。他们想要再夺回来,可拳头到底敌不过枪口。
  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脚上只有一只鞋。光着脚丫的大学教授的遗体就这么被放到了墓穴里。小小的身子已没了人样,被阳光灼黑的皮肤丑陋不堪。肖华从遗体口袋里掏出只剩下一边镜片和断了一条镜腿的眼镜,重新结好绳带恭恭谨谨地给教授先生戴好。戴上眼镜的教授又恢复了生前学者的模样。肖华双手捧土。一捧一捧地轻轻地盖在教授身上。然后三人才开始添土。卫兵不耐烦地用枪口顶着他们,催促他们快干。独眼龙无所畏惧地拂开枪口。自言自语般地低沉地言道:
  “要是有老婆孩子的,当心报应——!”
  说完,继续毕恭毕敬地添土,强奸犯陈向着寂静的原野抽噎着哭了起来。
  对肖华来说,一个知识分子的惨死,比起像他这样失去人生自由,光剩下躯壳的囚徒生活又有什么不同的区别呢?

  岁月在无情地流逝。
  一九六八年春节刚过,冰冻的大地重新开始复苏。然而,对于囚徒们来说,繁忙的季节又到了。
  灌溉用大坝的工程打去年起,迟迟无有进展。三月初旬大坝高度离完成时的五十米还差着半截呢。赶不上十五米高的土围子,文革的暴风骤雨同样波及到了解放军的内部,众多的搞基本建设的技术队长为他们所掌握的知识所累,一个一个地成了“反革命分子”,一个一个地从建设工地上消失不见了,连总指挥都换了好几任。要他们作甚?
  “知识越多越反动!”
  好在囚徒们很听话,在没有知识的人的指导下,搞坏了又重来,搞坏了又重来,无休止地重复着繁重的无效劳动。
  连日来,白天气温异常高温,保持在十五、六度居高不下。今天早上刚要外出作业时,突然,电闪雷鸣老天爷下开了雹子,囚徒们只得呆在监房等候。
  “老天爷有眼,搭帮这场雹子今天可以休息一天罗。”
  大伙儿全都东倒西歪地上了炕。
  “这儿,说是黄河的支流,可河水很浅呢。”
  新来的政治犯言道。
  “是啊,在这儿时间呆长了,什么你也就都习惯了。”
  肖华接口道,心想水高一尺堤高一丈,到时候你也就知道黄河的威力了。
  “说什么河深河浅的,照样得筑大坝,跟俺们有个鸟的干系?!要说这场雹子一会儿会停?
  还是停不了?那才叫正经话呢。”
  盗窃犯隔着铁栅栏观望外面的气候,眼瞅着止住了的雹子又接着下开了。
  “乖乖!今儿个不用出工罗!”
  囚徒们欢声道,然而,“砰、砰——!”砸在屋顶上的雹子发出的响声好吓人喔。
  “一天里下二场雹子,不是好兆头。”
  强奸犯陈不安地在室内来回踱步,生怕雹子会砸破屋顶落在他胸袋上。
  “怕他娘个球,怕死,拿个脸盆扣在头上好啦,给我老实坐下!没出息的,丢人现眼。”
  独眼龙吼道,虽说不要出工,可是这鸡蛋大、拳头大的雹子砸在屋顶和地面上发出雷鸣般的声响,到底还是怪渗人的。
  给独眼龙镇住了的强奸犯陈萎缩着爬到肖华的身旁来了。随着教授的死和新人的加入,肖华睡觉的地方已经从门口边“升格”到屋子中间来了。
  “肖华,你不怕吗?”
  “怕,可怕又有什么用呢。”
  肖华将双手枕在头下,仰面朝天,漠然答道。陈往里又挤了挤:
  “死之前,真想再干一回那事。喂,你不想吗?”
  贴在他耳边劝说起他来了。“活得不耐烦了,你——!”
  肖华讨厌这事儿。
  “什么呀,要是连这个也不想的话,像你那样差点儿没给人活埋了,甭定什么时候我也就没命了——啊,要是那个丫头不是那么拼死反抗就好了,或许更有味道。”
  这场地动山摇的雹子从早上下到现在,肖华心想或许他是被雹子吓坏了,脑子才变得不正常的吧。没等他想出个名堂来,突然,紧急集合的汽笛拉响了。
  看守们慌慌张张地作着外出作业的准备。牢门开了,阳光骤然照射进来,令人目眩。外面地面上铺满了一层玻璃鸡蛋。
  “操!一会儿是雹子,一会儿又是他娘的警报。呜——呜——呜,烦死人了!”
  春日多变。牢骚归牢骚,行动谁也不敢怠慢。
  “注意啦!为了挽回损失的时间,现在要紧急赶往作业现场!紧急出发!”
  草草点完名后,出发了。途中,只见黄土高原上这儿那儿到处滚落着冰块。可想而知刚才的那场雹子有多厉害。
  如此急匆匆赶往作业现场,不象是为了抢时间。囚徒们走出劳改所大门后,紧急警报仍在一个劲地嘶吼。没人向他们说明理由。
  到了建设工地。囚徒们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河水水位大得吓人,眼看就要漫过上次好容易才保住的土围子,有的地方河水已经越过了土围子成一条白线向大坝坝壁冲去。
  “安静!”
  大队长下令道,没人理会,囚徒们被一夜之间上涨的水位吓倒了,本能地感到了危险,有人开始后退。解放军已经撤走,这更使囚徒们感到慌恐不安。
  “砰、砰——”看守开枪示警。囚徒们这才安静下来。
  “注意啦!赶快用柳条包和土袋加固土围子!冬天里,上游流域冻结的黄河水,由于异常高温已经解冻,现在已经流到我们中游来啦!”
  工地被恐怖阴森的气氛包围着,上游流域被堵塞的河水,如果一举冲下来的话,后果可想而知。
  “根据上游的监察哨的通报,上游流域的冻冰经年累月已经侵蚀了山肌,造成两岸崩塌,堵塞水道,形成了一个人工湖。现在水位还在上涨,但是,流水并不可怕!我们不要被困难所吓倒,就算上游的卡子全被冲垮,大量的河水一齐冲下来也不要怕!解放军虽然不在啦,但是,去年六月军民携手共保大坝的精神还在!我们要学习和贯彻毛主席自力更生的思想,发扬人定胜天的大无畏的革命精神——”
  大队长说得嘴角直翻白泡,作开了政治思想工作。然后才下令让囚徒们从采土场往土围子运柳条包和土袋。就这工夫,水势陡增。开始汹涌地冲击捍卫着大坝的土围子。
  运送柳条包和土袋的队伍顺着崖道上来了。可是水火无情,面对如此汹涌澎湃的河水没人敢上土围子。被去年那场大洪水吞食走的人临死前发出的惨叫声,在囚徒们脑子里仍记忆犹新。
  大队长他们用枪杆子驱赶囚徒。肖华他们百余名囚徒战战栗栗地下到了土围子上,一字形排开,拼命堆砌用接力方式传来的柳条包和土袋。好歹加高了二三层。然而,河水也在上涨,似乎要跟他们一决高低。
  柳条包和土袋很快就用完了。浊流已漫过膝盖,浸湿了裤头。寒风一吹冻得牙根直打颤,寒气直往骨头里钻。咬紧牙关坚持着,不一会两条腿就冻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不行,我再也受不了啦!”
  “冻死啦!”
  肖华的左右不断有人发出绝望的叫喊,有人开始逃离现场,站在崖上的卫兵开枪了。面对着汹涌袭来的波涛,显然,枪声的威力亦暗然失色。囚徒们争先恐后地朝着崖边方向逃去,爬上脚手架。一个上去了,一个上去了,一个又上去了。瞬间,脚手架上爬满了人。后面仍有人不断往上涌。先到者开始用脚踹,被踢下去的人眨眼间便被无情的浊流吞食了。
  肖华紧跟在独眼龙后面向脚手架奔去,但是手打滑没抓住,被浊流卷走了。在撞上崖石的一瞬间肖华死死地抱住了一块岩石,立住身子后开始拼命往上爬。
  轰——隆!天崩地裂。瞬间一堵墙样的洪水冲垮了土围子,先自己一步爬上了脚手架的独眼龙亦消失在了茶褐色的水烟之中。大坝没了,光剩下几根残留的水泥柱子。
  脚手架上的人好,崖上的人也好,九死一生逃得一命的囚徒们无不为大自然的威力所折服,连叫喊都忘了。囚犯毕竟是囚犯,他们根本就没有解放军那样的纪律,也没有解放军那样的组织。惨淡岁月,苦心经营的大坝毁于一旦。独眼龙也死了。肖华目瞪口呆,麻木不仁地望着眼下变成了一片废墟残骸的大坝。
  那年的十二月,突然接到停止大坝工程和让他们转移的命令。
  在劳改所本部前集合好后,大队长表情严肃地言道:
  “第一、从现在开始将你们移送到别的劳改所。第二、移送手段,坐火车或徒步。第三、移送途中,有企图逃跑者,格杀勿论!”
  囚徒们被这道突然而来的命令惊呆了。
  “十五分钟后出发!赶快做准备。各中队成四列纵队集合,食粮和水由当局发给。”
  大队长发布完命令后,囚徒们回到了各自的监房。
  “冷不丁的,要将俺们移送到哪旮旯儿去啊?”
  可不是咋的,大坝被毁了,能轻饶了咱!移送、移送,送死去吧!”
  “放你娘的狗屁!这么好的劳动力,国家能轻易将咱都杀了?”
  众口云云,莫衷一是。
  “要是给移送到了更糟糕的地方,倒不如大坝决堤时死了的好。死了死了,啥事都了。”
  话是这么说,可独眼龙死后留下的被子和衣服早有人瓜分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去了。强奸犯陈叹息道:
  “这回,要是能给移送到有女囚的劳改所就好啦。”
  肖华想的却是另外一码事儿。突然间下达出发命令,马上就要将他们转移。由此可见,各地劳改所的数量比他原先想象的要多得多,万一再要往远处走,与养父母取得联络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就落空了。“别磨磨蹭蹭的了,赶快收拾吧!”
  看守催促起来了,囚徒们将各自的被子、衣服、脸盆和碗筷收拾好后,担在肩上,重新来到队部前的操场列队集合。
  大队长一声号令,正面要塞般坚固的大门打开了。囚徒们长长的行列绵绵不断地走出了大门。不是得到了释放,而是要分散到散布在边境无数个的劳改所中的一个中去。囚徒们被分成九十人一个中队,前后左右都是带枪的卫兵,全力保护着他们向车站走去。
  和三年前来时的方向虽然不同,但仍是一个没有标记站名的小站。囚徒们猫在铁道边蹲了近半天,火车才进站。
  客车后部挂有五节上了铁条子的囚车。随着警备队长一声号令,蹲着的囚徒们开始上车时,突然,客车的窗口一齐打开,探出无数个脑袋。
  “我们是河南省的青年红卫军的红卫兵。响应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到广阔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家的再教育,发扬和继承光荣革命传统!你们这些反革命囚徒也要通过劳动实践,彻底改造思想!”
  看上去还是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少年,情绪激昂地扒在窗口进行演说。
  “我们是广州红旗兵团的红卫兵。“忠不忠看行动”!你们这些反革命分子只有好好劳动,进行自我批评,才能脱胎换骨,改造思想!”
  各个窗口都在演说。
  满载着红卫兵和囚徒们的列车驶出了车站,不明方向,不明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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