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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亲人牵挂


  
  刘雪梅今年再次参加了巡回医疗队,到了革命圣地延安。
  黄土高原陡峻的山坡,一字形排开许多的窑洞。农民们祖祖辈辈就在这窑洞里生活着,耕种着土质贫瘠的黄土地。主食高粱。生活依旧贫困。农民们已经习惯了贫穷。那年头越穷越革命,越穷越光荣。再说,生活好了可不得了。容易产生地主、新生的剥削阶级。
  从北京派遣来的巡回医疗队,设置在人民公社生产队的一个大窑洞里。两名医生住在里面。
  刘雪梅她们另外的九名护士,分住在农民的窑洞里。
  在延安,有了病人就看病;没有病人则下地和农民们一起劳动。响应和实践毛主席“向工人和农民学习!”的伟大号召。
  附近的当年毛主席、周恩来、朱德等老一辈领导者开辟抗日战争根据地时曾经居住过的窑洞依然保存完整。作为革命圣址供人民瞻仰和学习。昏暗的窑洞里陈设着农具、石臼和纺车。
  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延安军民的艰苦生活。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八路军硬是用小米加步枪打出了一个红彤彤的新中国!
  今天下午,医疗队里一半的人去了更远的边远地区巡诊。刘雪梅她们在家指导农村的青年主妇计划生育。
  刘雪梅向集中在人民公社的妇女同志们宣讲道:
  “计划生育是国家的既定方针政策。当党中央三令五申:‘计划生育是关系到国家将来的重大问题。如果不对这一问题引起足够的重视的话,我们民族和祖国的将来,就不能得到很大的发展。从经济方面来看,如果不能控制人口,就会引起粮食不足,造成就业困难。就不能满足人民群众的基本生活要求。’我们的党是伟大的党!我们的国家是伟大的国家!我们的人民是伟大的人民!但是,就是太多了点儿。伟大不等于“庞大”。现在城市里,各学校、各工厂的工会和妇联每月都要召开一、两次计划生育大会。停工停产进行启蒙教育。哪怕是不生产、不吃饭也不能生孩子。我们农村也要执行国家政策,实施计划生育。”
  说着,从红十字药箱里拿出避孕环。
  “只要将这个小环埋入子宫内,就可以起到避孕的效果。上环由医疗队的护士上。记住,隔年都要换环。”
  主妇们依次把玩着、观赏着直径1.5公分的镀锌避孕环。一名妇女爱不释手地看着手里的避孕环:
  “多漂亮啊!跟戴在手指头上的金戒指一模一样。这东西真能使女人不生孩子?听邻村的人说,她也上了这个环。可是,有次大便时,不小心被掉了下来。狗将粪吃了去,一个女孩将环子拣了去。戴在手上,乐得不行。别的女孩眼热,都跑去找妇女主任要金环环。”
  一席话惹得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起来。刘雪梅好容易止住了笑:
  “真是又好笑又好气的笑话。避孕环是直接嵌在子宫口上的,大便时,无论你怎么用力绝对不会掉下来的。”
  妇女们轮流看过避孕环之后:
  “计划生育是国家的政策,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强制执行!有的地方的生产队已经开始采取强制措施,成绩显著的,受到上级领导的表扬和嘉奖。俺们延安是革命的摇篮,可不能做生孩子的‘摇篮’。有道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们医疗队难得来一次,大家可不要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哟。”
  刘雪梅招呼妇女同志们道。
  生产队长的老婆一本正经地问道:
  “每年都要换一次,怪麻烦的。有没有可以用好多年的环子啊?”
  “医生啊,国家不让百姓生孩子,是不是又要过苦日子啦?”
  “医生同志,孩子他舅从哈尔滨来信说,他们村支书、妇女主任为了完成计划生育指标,闯进超生的村民闫凤山的家,将出生仅仅半个月的婴儿强行抢走,以200元的价格卖给了邻村的村民。”
  “是啊,是啊。我都有听说。村支书赵景伟还是黑龙江省通河县富乡乡人大代表呢。他自己也是两胎的超生户。妇女主任郝亚芬的弟弟生了三胎。他们可没将自己超生的孩子送人。因为他们是党员。他们的孩子就是‘党的孩子’。哪有将党的孩子送人的道理?要送也只能送老百姓的孩子。”
  “医生啊,听说后来村民闫凤山的老婆杜凤云真的疯了——“说走就走,说唱就唱”。人们发现,她一走就是十多天。三两天不吃饭是常事。有人经常看到她在地头的窝棚、草甸里头睡觉。村民们不敢同情她。谁叫她不听党的话。不搞计划生育呢!”
  “什么呀。孩子送人算得了什么呀!有的地方更歇虎。动不动就罚款。交不上罚款就收牛、收房子、收地。”
  “什么呀,你没听公社书记做报告说,现在革命形势一派大好,越来越好么?国家不让生孩子,自然有国家的道理。你想想,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要是只有解放前的四万万五千万老百姓。俺们生产队的工分值不就可以从现在的一角六分一个的工上升到三角二分了么?
  你家不就可以还清生产队的借支了么。甭定过年还可以吃顿饺子,给丫头小子扯二尺红布做件新衣裳呢。”
  “都不生孩子了,哪来的丫头小子啊?”
  “计划生育真好。一百年之后,当中国只剩下一亿人口之时,不就可以成为世界上人均收入最富有的国家了么。”
  “是啊,十亿中国人成了一亿人。十个人的钱给了一个人。乖乖,玄乎!”
  生产队里文化程度最高,读了小学五年级的一名妇女意见不同:
  “哪里呀,十个人的钱给了一个人,十个人的活儿是一个人做的来的么?”
  “好了,好了。”
  刘雪梅止住了妇女同志们的议论。首先回答了生产队长老婆提出的问题:
  “避孕环的正确使用方法应该是每年换一次。我们医疗队争取每年都来一次。另外,我们正在培养本地的赤脚医生。教育他们如何上环换环。请你们放心好了。”
  二、三年不换,镀锌环便会嵌入子宫肉内,压迫坐骨神经。严重的还会造成子宫穿孔。对这事儿刘雪梅想言又不敢言。农民妇女们听了万一产生畏惧情绪,完不成上级交给的指标,回去可不好交差。个人倒没什么,可不能坏了巡回医疗队的名声。
  干部干部,先行一步。
  “我先上吧。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迟早的事儿。”
  队长老婆以身作则。
  刘雪梅她们总算是松了口气。
  动员大会刚结束,没容他们休息一会儿。
  “外科医生在吗?”
  十七、八岁的赤脚医生打外面冲了进来。
  “在治疗室里。怎么啦?有人受伤了?”
  “不是。老王头的女儿生头胎。婴儿不肯出来。要死人了。遇到这种情况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医生,快教教我吧!”
  初中毕业,接受三至六个月的医疗卫生知识教育便成了农村响当当的赤脚医生。不分外科、内科、妇产科,也部分西药、中药和草药。
  外科医生和刘雪梅等三人赶紧收拾好药箱。上了人民公社的手扶拖拉机。
  当他们赶到时,只见青年产妇躺在敷了一张油布的炕上。全身是汗,痛苦不堪。
  “明明看得见脑袋,可就是不下来。把产道再放松点儿,让孩子好出来。”
  年迈的接生婆跪在地上,正将长长的小手指指甲插入阴道。医生一把划拉开接生婆。
  “脏兮兮的爪子往阴道里乱捅什么!走开!拿灯过来!”
  医生教荒了手脚的小姑子快把煤油灯拿过来。
  刘雪梅她们急忙将手术器械煮沸消毒。用新的消毒布换下了脏污的油布。产妇从昨日开始发作,阵痛已使得她相当虚弱。胎儿的头顶几次卡在产道口,已经带有红色。
  “切开外阴——!”
  医生从刘雪梅手里接过消过毒的圆形手术刀。一边留神着微微抽动着得头顶,一边将手指插入胎儿头部和外阴部的皮肤之间。不能伤着胎儿头。医生飞快地用圆形手术刀将外阴部切开了五公分。胎儿出来了。医生倒提起婴儿的脚,啪啪地拍打了两板屁股。婴儿哭了。可是,血从母亲的阴道内直往外涌。医生上了止血剂,赶快给产妇逢好伤口。然后对站在一旁看傻了眼的赤脚医生吩咐道:
  “过一会儿,用布将产妇得腹部裹起来。可以防止出血。病人要保持安静!她已经相当衰弱了。最少得躺五天。要给她吃鸡蛋!一定要吃!”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小姑子听的。
  贫困的乡村的农家妇女生了孩子马上就要下地干活。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休产假’。有的甚至连鸡蛋都吃不上一个。
  回到生产队的医务室,刘雪梅感到身心如同灌了铅一样,既沉重又疲劳。她在椅子上座了下来。
  医务室的墙壁上张贴着巡回医疗队的日程安排表。再过一个星期就要离开延安去内蒙古了。
  在内蒙古的边远地区又一个名叫肖华的劳改犯。无论日晒天寒,每天赶着羊群艰辛度日。
  想想肖华,再想想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分子,由于不堪屈辱自杀身亡的父亲,刘雪梅的心情愈加沉重起来。
  父亲是北京医院的内科医生。一九五八年由于乱发牢骚,胡说医院的医疗行政乃官僚主义的一边倒的苏联模式。弄了一顶右派帽子。下放到湖南省某农场。当时,初中三年级的雪梅,桌子上被人涂写着‘右派崽子’,入不了团,也上不了高中。
  雪梅从小就立志长大之后一定要象父亲一样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父亲成了右派后,她的梦也碎了。由小学校长降格为普通教师的母亲对她说:“趁早扔掉你那想要上高中和上大学的梦想吧。这年头数知识分子最不值钱。知识越多越反动,越没知识越安全。活得也越快乐。
  有了知识危险,会使得你不幸福的。”在母亲的正确思想指引下,雪梅初中毕业后直接进了卫校。毕业后,成了一名护士。勉强算得上是个工人阶级。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四年后,父亲恢复了名誉,一家子又过上了团聚的日子。然而,好梦不长。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父亲又被揪了出来。升级为反革命分子。待遇也由批斗大会升级为隔离审查。医院叫雪梅给父亲送被子时,见到的父亲已经没了人样了。面黄肌瘦,连脸上都长出了老人斑。身上的白大褂成了破大褂。当时,父亲坚强地对血没说:“你们一定要帮着母亲。顽强地生活下去!”可是,父亲马列主义对人,自由主义对己。五天后,父亲从医院的四层楼上勇敢地跳下去了。扔下他们姐弟三人和母亲,提前找马克思报到去了。
  父亲不是共产党人,没资格听马克思宣讲《共产党宣言》。结果,父亲的灵魂不能在欧洲大地徘徊,只能在家里转磨磨。给家庭带来更大的灾难和不幸。妹妹和弟弟被下放农村,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去了。母亲被学校扫地出门,到了地方小学校。刘雪梅则光荣地成为了边疆巡回医疗队的队员。
  刘雪梅又是还真恨父亲软蛋。隔离审查都受不了。比起蒙受冤罪,在内蒙古劳改所重新做人的肖华差远啦。
  肖华对养父母的恩爱和眷念之情深深地打动了雪梅的心。她偷偷地给李家屯发了封信,也不知道对方收到没有?尽管她很同情肖华的遭遇,到底没有勇气在信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离开延安,到了内蒙古之后,不会没有机会再见到肖华吧?想到这儿,雪梅的心不自觉地加速了跳动。是啊,哪头老牛不吃草,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临近戈壁沙漠的内蒙古,到了九月半后,便没了生气。成了灰色的大地。
  巡回医疗队的卡车在灌木稀疏的草原上颠簸着,好容易到达了去年的驻屯所。连续五天的的火车和汽车旅行,全体人员都累坏了。
  驻屯所原是地方的宅院,条件好。全体医疗队员二个月来洗了一个澡。休息几天待体力恢复后,全力投入到巡回医疗工作中。
  星星落落点缀在大草原之上的游牧民的蒙古包,近日多发病是一种原因不明的热病。平常吃点儿退烧药,二、三天也就没事儿了。可是,这次不行,烧怎么也不肯退下去。
  巡回医疗队连日里奔走于蒙古包之间巡回时,雪梅每次在草原上遇到放羊的,都要停下来凝神观望。没有肖华的影子。万一要是由于自己写的匿名信给他添了乱子,使得他被送到别处劳改。当初岂不是多此一举,刘雪梅心里越来越感到不安。
  突然,有一天旗主任来了电话,要宴会医疗队,答谢上次的救命之恩。去年心脏病发作,医疗队途中卡车陷入沟内,由于肖华的鼎立相助病人安然脱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昔日的副主任现在已经升格为主任了。
  卡车依旧在颠簸不平的道路上行驶着,再有一个小时就可以赶到旗人民政府了。途中卡车突然拐入一条小道。卡车晃动得愈加厉害,护士们叫苦不堪。外事科长说,走的是近道,以免耽误了赴宴。
  卡车停了,到了哨所。持枪的警卫看过外事科长的通行证后,栏杆徐徐升起,许可通行。
  “前面就是劳改农场,请护士同志们将帽子重新戴好。闻到了女人味,囚徒们会立马炸窝的。”
  外事科长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说道。刚洗干净从北京带来的满身污垢,身上带有淡淡的幽香的女护士们吓得赶紧将帽檐拉了下来。
  劳改农场的耕地比起人民公社的来更加井然规范。而且深深地开挖了灌溉渠道。雪梅仔细打量着在田地里汗流浃背忙着堆肥的囚徒,没有她熟悉的面影。失望之中抬起头来,突然发现对面有一辆装满粪肥的马车正朝这边走来。为了给卡车让路,囚徒拉紧缰绳往道旁躲闪。
  卡车从粪车旁边经过时,刘雪梅突然情不自禁地大声喊叫起来:
  “停下!请停一下!”
  外事科长和其他护士们用责难的目光瞪着雪梅。囚犯突然听到女人的声音,惊愕地抬起头来朝卡车上观望。囚犯正是肖华。比一年前更加焦悴了。真没想到他会穿着沾满粪便的囚服突然在这种地方冒出来。
  “这个人就是去年为抢救主任帮忙推车来着的肖华!”
  刘雪梅口没遮拦地向外事科长报告道。
  “你干脆向主任直接汇报好了。就说他的命是当时的一名囚徒给救回来的。”
  外事科长熊她道。
  肖华茫然地肃立当场。雪梅目不转睛地盯着肖华。当两人的视线刚合在一起时,卡车已经扬长而去。

  夜里,监房的灯火熄灭后,黑暗中肖华反复回味着白天见到雪梅时的情景。见鬼,刘雪梅怎么会再次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里来呢?对肖华来说,这简直是奇迹。问题是这个奇迹的确又是现实。仔细想来,第一次见到刘雪梅时,不也是奇迹吗。

  因患破伤风被收容在黑布遮掩的病室,寂静之中虽然不能眼见对方的身影,但是那透彻锐耳的声音就可使人想象得到她是个什么模样。八天后,当窗口的黑布被除下,光线从外面透进来的一瞬间,浮现在眼前的梳着长辫子,脸上挂着甜甜的笑的护士与自己想象之中的仙女是多么的相似啊。
  天啊,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见面。不用讲话,只要见她一眼,就好象又回到了病室一样。
  打翌日起,肖华赶着粪车往返五公里的地里行走时,眼睛老是不自觉地四周打量,期望能再见到护士刘雪梅。然而,他的期望落空了,心想可能那天见到她时正好是他们医疗队返回北京呢。肖华伤心极了,天上的云彩不再似往日那么艳丽,这种时候他真想跟华侨李桂华好好倾诉一下自己的心情。可是自从上次的“车轮大战”后,双方心里生了戒备,断了往来。
  到了十月,风狂砂舞,不分昼夜。当地牧民恐惧已极的被称之为“黑灾”的砂暴,在这种季节里多有发生。风大的日子,农家和蒙古包也有被沙包围掩埋的。
  肖华打粪时,风卷狂砂铺天盖地,粪桶里集了好厚一层。肖华一边舀粪,一边想起了当地流行的一首民谣:

  内蒙古内蒙古
  天天只吃土
  白天不吃晚上补

  肖华挑着粪桶往粪车上装粪。一个人驾着粪车往地里送粪,为了抢在砂暴到来之前完成任务。
  肖华装好粪后,狠抽了马屁股一鞭子。
  在地里干活的囚徒们不用看守监督一个个积极得很。肖华的粪车一到,三两下就被瓜分完了,插在地里划分作业区的红旗被风吹得呜呜直叫。
  肖华赶着空车返回劳改所时,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铅色的云越压越低,风越来越大。“黑灾”说来就来了。天昏地暗。肖华不敢丢失牲口。只得拼命扬鞭摧马。可是铺天盖地的砂暴吹得人马都动弹不得。突然他听到不远处砂暴中混杂着马匹的嘶叫声。有人!?不是向着劳改所的方向,而是朝着他这边东倒西歪地挪过来。马受到惊吓,前足高高抬起,将马上的人甩了下来。肖华止住马车,上前想帮落马人一把,对方的肩膀异常柔软。把对方的头从沙包中挖出来的时候,肖华一时间停止了呼吸。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刘雪梅护士。肖华拼命地摇晃着呼喊着雪梅的名字。刘雪梅虽然惧怕黑灾浑身发抖,但红十字药箱却一直安然无恙地挂在肩膀上。
  “巡诊刚回,就遇到了砂暴……”
  和一起出诊的医疗队分了手,正一个人回驻屯所呢。
  “在黑灾中乱跑是有危险的,先得找地方避一避才行……”
  身为囚徒,虽不能擅自行动,但安全更要紧。把刘雪梅放到马车上,肖华拽着马缰绳极力寻找游牧民的蒙古包。他俩在风沙中喘息着,捕斗着,好容易看到了一个蒙古包。
  敲门,没有人应答。顾不了许多,先进去再说。包里没人。羊皮做的圆形蒙古包被风吹得呜呜直响。肖华在炉灶上摸到了火柴,划亮一根,寻找放灯火的地方。第一根火柴刚刚划着就熄灭了。第二根才找到放灯火的地方。
  在昏暗的马灯之下,肖华和雪梅相对无言。俩人从头到脚全是沙子。肖华想起了百里香,雪梅就象百里香一样美。相形之下,肖华却比一年前更瘦削了。囚服上到处是破洞,沾满粪便臭熏熏的。只是浓眉下面的两只眼睛仍象过去一样炯炯有神。
  “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再见面的……”
  雪梅先开口说话。肖华想将自从上次在卡车路过时看见她后的心情讲出来的。最后,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沙砾疯狂地叩打着蒙古包。马灯晃动得厉害,看看就要熄灭。
  “要过多久砂暴才能平息?”
  “难说,有过几个小时的,也有过好几天也停息不了的。我,我不能在这儿停留得太久……”
  说着,站起身来。
  “请再呆一会儿吧,一个人,我怕——”
  昏暗的蒙古包内听到的雪梅的声音使肖华又回想起了在挂着黑布的漆黑的病室里所听到的声音。
  “我,是不被允许和外面的人呆在一起的。”
  肖华解释道。肖华刚要出门,突然止足,回头问道:
  “是不是您给我父亲通报了我在这儿的消息?”
  这个使他悬心好久的问题。
  刘雪梅在灯下颔首承认。
  “那,这种世道。甭定哪天就会给您招来灾难的,何必呢。为了我一个反革命分子,一个被判十五年徒刑的囚犯。”
  “我父亲也是反革命分子!”
  肖华不敢置信地望着雪梅的脸。
  “父亲太软弱,不象您能在逆境中顽强拼搏。反右斗争中戴了帽,文革中又被再次揪了出来。
  他不堪屈辱和绝望。最后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了……”
  雪梅的眼里渗透出泪水。划不清阶级界线的泪水,小资产阶级情调的泪水。无产阶级宁可掉头,不可掉泪!
  雪梅心中的伤痕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让外人知晓。有道是同病相怜,物以类聚。蒙古包外面的砂暴越刮越大,蒙古包内的气氛越来越静。
  “我,想您是清白无罪的。”
  雪梅声音透彻地言道。
  特别是您对父母亲的恩爱。在任何恶劣的环境中都不失信仰的精神给我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
  刘雪梅燃烧着的瞳孔在昏暗的马灯下愈加显得灿烂。
  “——不行,您对我的关心到此为止。再前进一步,无异于惹火烧身。危险得很。”
  “不怕,等你的冤罪澄清之后,什么时候回北京时请通知我一声,我在燕京医院工作。”
  肖华沉默了,在严酷的自然环境里,巧遇白衣天使。现在白衣天使又在他面前敞开了爱的胸怀。然而,肖华不能接受她的爱。爱是自私的,但爱情应该是高尚的。肖华突然跪倒在地:
  “请您离开我远一点儿,怎么说,您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在雪梅的面前双膝跪倒,拒绝了她的爱。
  “我不要做恩人,我要——”
  雪梅张开手臂主动向他迫近过来。肖华内心痛苦地挣扎着,拂开了她的手,逃到了外面。
  黑灾尚未停息,狂风卷起沙砾抽打着肖华的脸。肖华连滚带爬似的逃离了雪梅所在的蒙古包。
  不能将日本人肮脏的血脉玷污了雪梅神圣的爱。男儿有泪不轻弹,肖华的脸上半是泪水,半是泥砂。

  长春车站出现了一位身材魁梧的军人的身影。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布袋,穿过人流,从月台下地铁,换乘支线地铁。他就是每三年一次从沈阳部队回家探亲的工兵连连长蓝双平。
  在第三个小站下车后,蓝双平眯缝着眼细细打量故乡小镇。除了各种各样的标语口号有增无减之外,饭店、杂货店和理发店等店铺仍跟儿时一样排列在车站广场跟前。
  做了连长,如果事先通知一下,地方政府自然会派车去长春站接他。可是蓝连长不想在这方面滥用特权,蓝双平弟兄姐妹七个,数他最有出息。现在全都独立了。分居在附近。老爷和父母仍健在。
  家里出了个解放军的连长,是他们全家的骄傲。儿子刚参军时挂着的“光荣之家”的牌子至今仍醒目地悬挂在正门门框上。哪个时代,双亲健在四代同堂的家庭不多。他们家要算是幸运之家了。
  远处可见李家屯小学校的校舍。他决定先去肖天成先生家,打听一下小华的消息。
  叫门,没人应。走进家里更让蓝双平大吃一惊。十一月里,炕头没生火。厨房里酱醋油盐坛子全是空着的。
  “肖老师在家吗?”
  大声招呼,冬旭从内院走了出来,身上穿着棉袄。
  “刚回来休假,就先上这儿来了,老师他还好吗?”
  蓝连长表明来意,冬旭惊讶地说道:
  “啊,你回来啦。老头子他上北京了。”
  “这么说,小华的下落还没有打听得到罗?”
  蓝双平关切地问道。
  “不,知是知道了,可是……”
  冬旭将肖华在内蒙古一0四劳改农场的事儿;给他去了信的事儿;小华通报自己平安无事的事儿,以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述说了一遍。
  “既然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的官员已经接受了这桩案子,并且也知道了他本人的所在地,那么自然要给有关机关下达调查的指示。为什么劳改方面现在还不肯放人呢?”
  “所以他爹又去了北京,说是为了小华可以舍弃一切……”
  说到这儿,冬旭再也忍耐不住地呜咽起来。双平眼见这家的惨状,心里自然不会好受:
  “弄到这份上,真叫人心疼。老师他兄弟家可还好吗?”
  除了兰英,那一家子没一个人对肖华有好感。自打他俩收养了日本人的孽种做养子之后,俩家早断了情分。蓝双平明知故问。
  “嗯,咱这是自作自受。跟他们家无关……”
  冬旭早将小华当成了自己的独生儿子,自然跟老头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您受累了,多加保重吧。”
  说着,蓝双平从大布袋里毫无吝啬地大把大把地掏出带回家的土特产和食物。摊了一炕头。
  “这东西不能久留,得赶紧吃了,罐头在这箱子里。”
  村里人要都来了,这点东西可不够大伙儿分的。罐头可是乡下人难得吃上也吃不起的高级食品。
  “诶,……”
  蓝连长一时慌了神,语塞了,原来进来的人是兰英。
  “久违,久违。”
  “幸会,幸会。”
  蓝连长抑止住昂奋,紧握兰英的手。
  “咱家可是没帮一点儿忙——”
  “哪里的话,兰英可是没少操心。”
  冬旭言道。
  “是嘛,这,这个请给你姥姥织件毛衣吧。”
  说着,蓝双平递过去一包红色毛线。
  冬旭打笑道:
  “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哪有穿红毛衣的道理啊。明摆着是给兰英买的就直说呗。还拐弯抹角干啥。”
  说得人高马大蓝连长脸都红了。
  “你,你看你这是——”
  “好了嘛,谢谢啦。我正想着要给大婶织一件毛衣来着呢。”
  兰英高兴地收下了。
  蓝连长归乡,上了肖天成家的消息象长了翅膀一样立马在乡里传开了。人们蜂拥而至,脸贴在玻璃窗口上往里观瞧。兰英的顶头哥哥,蓝双平小学校的同班同学小宝扒开人群,走进家来。
  “喔,这不是小宝吗?一点儿也没变呀,还是老样子。”
  “是么,双平可是越来越伟大了,您可是咱大伙儿的骄傲啊。”
  小宝含笑奉承道。别看他对待小华又残酷又野蛮,儿时差点儿没将小华给活埋在粪坑里。小华上了大学他也不稀罕。可是在蓝双平跟前他从来都是低三下四的。没他出头的份。
  “工厂今儿个休息啊?”
  “哪儿的话,造反派领导工厂飞扬跋扈。没意思,辞了。咱农民出身,还是回家种地的好。”
  自己吊儿朗当不务正业被工厂除了名,却把责任全推给了工厂。
  “那是另外一回事儿,辞了就辞了吧,不过你对待叔父一家也太那个点儿啦。这么做,好吗?”
  蓝双平严肃地批评他道。
  “为了他们家收养小华,大伙儿没跟着少受牵连。”
  小宝用下巴指着窗外的村里人说道。
  “别人是别人的事儿,可你们是一家子啊。看看兰英,你得多跟人家学习着点儿。”
  “兰英不一样,她喜欢小华呗。”
  小宝口没遮拦地言道。这话刺得蓝双平胸口生疼。
  “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民要互相帮助,互相团结。兰英她是党员,当然应该这么做。小宝,你不要乱说话,把问题混淆在一起。”
  蓝连长一本正经地教训小宝。
  “双平讲得对,自己不好好做人,反倒言语别人。没羞!”
  在母校初中任教后不久就入了党的兰英,对她的这位哥哥也是伤透了脑筋。小宝自讨没趣灰溜溜地走了。呆了一会儿,蓝双平也回家了。
  蓝连长在家只休息了一天。翌日,便开始跑长春公安局和劳改所。申述被关抻在内蒙古一0四劳改所的肖华的冤罪,要求尽快释放犯人。
  他还去了母校李家屯中学,会见校党支部书记。要求对肖华在校期间的学业、人品和政治态度等方面做出公正的证明。
  “好说好说,既然是蓝连长关心此事,我们马上就办。”
  书记爽快地答应下来了。
  “听说今年的国庆节取消了一切庆祝活动,为啥?”
  一边递过香烟,一边巧妙地打探道。
  这可是当前人们最关心的头等大事。
  蓝连长点着香烟,内心亦感迷惑。
  每年的十月国庆节北京都要举行盛大的庆典和军事检阅。今年却中止了这一活动。毛主席、林副主席、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没一个像往年那样在天安门城楼露面。惹得下面人心惶惶,议论纷纭。不明直相。
  书记一直不眨眼地注意着蓝连长脸上的表情,对方为了小华的事儿正有求于自己,不怕他不开口。一切革命队伍中的人都要互相互相呗……
  蓝连长吐出一口浓烟,掩饰掉了脸上的表情。
  “中苏边境正紧张得要命,解放军内部没理由出问题呀。作为一个革命军人本人对党和国家,对人民的忠诚是绝对的。”
  “是啊,好容易现在学校又复课了,咱老百姓也再折腾不起了。”
  书记赞同道。
  “好啦,肖华的事儿就拜托了。”
  蓝连长再次叮嘱道。出了书记的房间,特意转道经过教员室,兰英好象上课去了,没见到她的人影。
  蓝连长出了校园。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风和日丽,教室里被红卫兵砸碎的窗玻璃依然如旧。
  但校园里的树木却比从前更茂盛了。蓝连长站在树下,出了一口长气。和书记的谈话仍然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休假前,蓝连长出席了沈阳军区司令部的紧急会议,接触到了在下面听不到的消息。令他愕然不已的是党中央的二号人物,国防部长林彪企图发动军事政变,阴谋失败,仓皇出逃。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罕。会议休息期间还听到了一些更悬乎的事情,林彪直接插手周总理管辖下的国务院的人事和预算,妄图在中南海的晚宴后,用火箭炮轰击毛主席的贴身保镖兼中央警卫团八三四一部队司令员的车队。尽管后来当主席逝世后这名保镖大义灭亲将主席夫人捉了起来。主席生前他可是忠心耿耿,黄天可鉴。
  要是林副统帅逃亡苏联的事儿是真实的。那么,珍宝岛事件之后大兵囤集在中苏边境,原来另有所图啊。军队的最高指挥者企图逃亡敌国——天啊,让人想都不敢想。
  蓝连长的心情越来越沉,微风吹拂扬柳,校园里响彻着朗朗的读书声。蓝连长回想起了高中毕业参军入伍之前在这棵大杨柳树下和小华话别时的情景。在众多的朋友中惟有小华是打小一块儿滚大的。潜身在从牡丹江开出的煤车上的历历往事犹如昨日一般。记得当时他曾忠告过小华:他身上的该死的日本人的血统还会给他招来更大的灾难的,果真成了事实。但不管怎么说小华他总是冤枉的。暗自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尽早替小华澄清冤罪。
  “蓝双平!”
  兰英找到校园子里来了。
  “下课后回到教员室时有人说蓝连长来了,我想你肯定会在这里。喂,你在想什么呀?”
  “嗯,想小华来着。”
  顿了顿,蓝双平猛吸一口气:
  “兰英,你和小华对将来有什么约定吗?”
  “什么呀!就算没有血脉关系,我俩总是表兄妹吧。”
  “这,这个,——小宝不是说,你眼里只有小华一个人么?”
  兰英踌躇了,沉默不语。小华从内蒙古劳改所写给肖天成的第一封信里,只字未提兰英。兰英好伤心,好伤心。
  “从小我讨厌咱家那些不学无术的兄弟,只有小华哥最让我开心。正是受他的影响我才上进好学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宝哥和小华哥从来就是冤家死对头。他的话你也信啊?”
  兰英笑道,反将了蓝双平一军。
  “大叔在北京时间时多亏你那位工程兵学员的教官有门子,才得以同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的办事官员见面,而且还是副主任出面接待的。怎么说也得好好感谢你这位大功臣呀。”
  “你可别给我乱戴高帽子,北京的那位老兄碰巧认识从军队转入国务院办公厅的人罢了。再说也是肖老师拼了性命为洗清冤罪的行动感动了那些政府官员。”
  “是啊,要是按顺序排队还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呢。而且上访内容直接记载在‘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摘报’上。朝中有人好做官,朝中有官好办事啊。还是咱社会主义好啊!连平反昭雪都要走后门。资本主义国家能有这种优越性么?!”
  “不对。应该说:我们共产党人不是要做官,而是要革命。”
  “没错。要革命就得先做官。不做官你拿什么去革命?去革谁的命?”
  “好啦,别扯利格愣了。兰英,其实真正的大功臣应该是你。在东北边境长期演习,消息不通。是你给我写来了信,告诉我有关小华的事儿,这才有今天的。兰英,当时我用冻僵了的手捧着你的来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你知道么?”
  言外之意兰英当然领会得到。兰英害羞了,低头不语。
  蓝连长乘胜追击:
  “给你读一首诗好吗?不知是战士诗人写的?还是未来的大诗人写的?”
  顿了顿:
  “你离开的日子 一切就像编在蓝绳上的竹节 平静 清晰我像一张埋在水底的脸 泥土是生活
  你是我心爱的女人 蚯蚓长了 蓝色天空浑厚得没有尽头”
  接着又道:
  “我的心你不会不知道吧?能给我一个明确答复吗?”
  男子汉作风敢说敢当。兰英的心动摇了。
  “废话,人家又不是木头人,我早就……怎么的,也得等无端被送劳改的小华哥的事儿办完后再说吧?”
  “是啊,我等你,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蓝连长抑制住内心的冲动,火辣辣的眼睛紧盯着兰英。

  北京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宽大的房间内四张大桌子跟前都挤满了哭天喊冤的人。气氛既凄惨又紧张。
  告状者中有一个是外国人,头上戴着一顶走了样的呢帽,脖子上围了条方格花纹的羊毛围巾。
  正用英语不时夹杂着几句半生半熟的中国话向办事官员竭力申辩着什么。乖乖,一八四0年鸦片战争之后,中国人见到外国人立马矮三分。谁他妈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招惹人家外国大老爷。
  “请相信我好了。我们英国大使馆已经被红卫兵一把火给烧了。这个没说的,谁叫咱祖先缺德把世界第一的圆明园给烧了呢。报应,这也许就是报应。可是您叫我上哪儿寻求保释?上哪儿办理出国许可证呢?我是从事机械成套设备的买卖人。1966年7月访问中国的。到了武汉,觉得大字报挺稀奇。几张报纸,写几句标语口号就能把全中国搞得天翻地覆凯而慷?照了几张像想留作纪念,被红卫兵当成了特务当场抓获。关押了我五年!关押期间还非让我学习《毛主席语录》不可,你看。”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红色塑料封皮烫金的英文版的《毛主席语录》。
  《QUOTATIONS FROM CHAIRMAN MAO TSE-TUNG》“坏事可以变成好事。您这不是生活得很有意义么?不然,您上哪儿去学习毛泽东思想去?
  还是免费供您学习。”
  办事官员用英语说道。
  “请将第六章背诵一遍。”
  “VL. IMPIEIALISM AND ALL REACTIONARIES ARE PAPER TIGERS All reactionaries are paper tigers. In appearance, the reactionaries are rifying,but in reality are not so powerful.”
  (六、帝国主义极其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看起来很可怕,其实并不可怕——)
  房间里回荡着老外用英语背诵《毛主席语录》的背书声。肖天成怀着和以前不一样的心情走了进来,寻找副主任。靠里的一张桌子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为了替小华申冤,他这是第三次上京了。
  “百忙之中再三打搅副主任您老,真是不好意思。可是,现在已经过去半年了,也没接到任何通知。也不知道调查的结果到底怎么样了?”
  尽管身子骨瘦如柴,可为了替儿子小华平反,斗志丝毫不减。
  “是啊,而且现在事情更棘手了……”
  副主任欲言又止。
  “怎么?小华他病了?”
  “这倒不是,只是——”
  “到底出啥事儿啦?”
  “实际上,我们给内蒙古公安厅的‘委托调查书’已经有了回信。我们也是被您的诚意所感动,所以一再催促下面。现在问题是您儿子又犯下了新的罪行。”
  “……?!”
  “小华在改造期间涉嫌帮助同房的囚徒逃跑,这条罪状虽然澄清了。但是,由于他所犯的抗拒改造罪和贩卖四旧罪,重新判处十五年有期徒行。”
  “抗拒改造罪和贩卖四旧罪——该判十五年?!难道这会是真的——!”
  肖天成被这条突如其来的坏消息震懵了,浑身发抖。
  “老同志,还行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没事儿。谢谢!我儿子他绝对不会抗拒思想改造,宣传四旧的。我坚信这一定又是一桩冤罪!求求您啦,请给内蒙古劳改方面再发封函信,要求重新调查。”
  肖天成再三恳求。
  “根据调查报告上说,在劳改所召开的批判大会上有三个囚犯站出来作证。”
  副主任边说边低头看文件。
  肖天成想到小华在人前被揪出来批斗的情景,止不住凄然下泪。
  “您在家是不是教过肖华书法?”
  “嗯,是的。我本人就很喜欢书法,打小学起就开始教肖华练习书法。这个跟小华有什么牵连吗?”
  “没有,看您老字写得很有功力,随便问问而已。”
  副主任不动声色地确认了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发来的调查材料是否与事实相吻合。当然,他不会将肖华在《毛主席语录》封皮背面练习张旭的草书的事儿透漏给肖天成听。说出来,只怕会更增添做父亲的老人的痛苦。
  “怎样才能,什么时候才能释放我儿子呢?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吗?请给我指引一条明路吧!”
  “肖华他们单位北京钢铁公司所加之罪,我们派出的调查人员已经将事实调查清楚了。问题是,肖华在内蒙古劳改期间新犯之罪,并且已经做出了判决。这样一来,我们国务院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也无权插手。好在各地方的劳改所都在司法部劳改局的管辖之下,您老暂时先忍耐一下。等我们再次向周总理汇报之后,有了上头的批示事情就好办了。现在学校也没放假,还是先回李家屯去,耐心等候通知吧。”
  副主任好心暗示他,您不单只是肖华的父亲,您还是学生们的老师呀。孩子们等着您回去上课呀。
  “我已经没必要再回李家屯了!”
  “为啥?象您这样优秀的教师,就算是为了儿子鸣冤叫屈,也不能擅自丢下工作不顾啊!”
  “不是我不要工作,是工作不要我!由于我没有听从组织的劝告,学校给了我一个‘记大过’处分。”
  “哎——?
  “教师工作对我来说是神圣的职业。然而,就算是丢了教师工作。哪怕是赔进去我这条老命,我也要为我儿子小华洗清冤罪!”
  肖天成斩钉截铁地宣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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