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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一零四劳改农场的政委,手里的香烟一跟接着一根未断过。为了囚徒肖华的释放,公安部通过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下发了重新调查的红头文件。 “娘希匹!这个姓肖的到底是何方神仙?竟然有通天的本事!” 政委一肚子火,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公安部革命委员会: 兹有被收容在内蒙古一零四劳改农场的肖华一案,经过反复调查。证据不足,宣告无罪。 根据党中央、国务院负责同志的意见,现已做出即刻释放的决定。 此致 敬礼 ★ ★ ★ x年xx月xx日 以前也来过一封同样内容的文件。但措辞恨含糊:“上级虽已做出决定,如果劳改方面有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不同意见,可提出来供上级参考。” 吃透了文件的精神之后,根据劳改所所长的指示,政委在委托调查书上大胆地加上了抗拒改造罪和贩卖四旧罪。怕嫌分量不够,又加了一笔协助逃亡罪(证据不足)。回复中央。 一粒老鼠屎,打坏一锅汤。千二百名犯人还怕治不了你一个肖华! 所属单位北京钢铁公司的调查结果姑且不论,在劳改期间犯下新罪,如处刑得当,中央也无话可说。可是,抗拒改造罪和贩卖四旧罪加在一起就量刑十五年。是不是也太重了点儿? 于是,才不得不又加一条协助逃亡罪。估计官面上也应该过得去了。再者,侵略者日本人留下的孽种反儿比咱这些正宗名牌的革命者受过更好的教育。大学毕业生!岂有此理!还是他娘的首都钢铁公司的大工程师!娘希匹!这个世道也太成问题了。苏政委从骨子里就厌恶肖华。这种人应该判他终身劳改才对! 可是,北京公安部来了重新调查的指示。胳膊拧不过大腿。先保住头上的乌纱帽才是真正的正经事儿。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共产党人不是要做官,而是要革命。” 官要是没了,还革他娘的什么命啊?!苏政委在认真研究和重新思考如何贯彻执行中央的新的文件精神。 苏政委心想不能就这么白放人啊?怎么的也得从上面捞回点儿什么才甘心。苏朝晖原本在北京‘革命’的。为了安排高干子弟优先在首都‘革命’,苏朝晖被提拔到边境地区劳改所,给了他一顶‘政委’的乌纱帽。当时这交换条件还不错。可是,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中央莫非把自己给忘记了?难道要让自己这正宗名牌的老革命在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吃一辈子黄土不成?娘希匹! “甭定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好机会……” 政委自言自语道。眼里放射出勃勃生机。他想起了一个月之前,上面下发了了一份文件。 新任命的公安部劳改局局长将到地方进行视察。内蒙古自治区是其中一站。根据会议日程目前应该已经到了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有选择地视察一、两个劳改农场是免不了的事儿。 以前一直战战兢兢生怕回落到他们农场头上。因为实在是找不出成绩可向上面汇报。现在好了,总算是天赐良机。可以在肖华的释放报告上大做文章。说,如何如何排除右的的但更主要是左的错误思想的干扰;如何如何忠实地贯彻执行了党中央的正确方针政策。总之,只要能把新任的劳改局局长大人哄的高兴了,不怕抓不到调回北京的机会。北京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通过公安部下发的调查指令屡见不鲜,但国务院办公厅就一个普通囚徒的释放直接插手内蒙古自治区劳改当局,这可是史无前例的新生事物。 苏政委吩咐下属快去把所长找来。 比自己年长几岁的所长进来之后,政委开口道: “中央来了文,看来肖华一案,是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罗。” “是啊,北京来的新任劳改局长大人万一哪根肠子错了位,颠到咱这鬼地方来了。恐怕头一件要过问的就会是这件事。看来这事儿不能再‘研究研究’,得马上解决才行。” 别看在囚徒面前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在中央大员面前所长照样尿不起来。 “我吃了这么多年的劳改饭,中央两次下达释放指令,这可是头一遭啊。来头不小呀。新任局长万一要是视察到了这里,还请苏政委多多周旋,在钦差大人面前替咱也美言几句。 拜托、拜托。” 所长拍马屁道。苏政委想回北京早有所闻。万一这是个机会,好菜也不能让他一个人独吞了。自己也想调回首府呼和浩特,正愁找不到机会呢。没想到机会送上门来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不怕到时候姓苏的不对自己表示表示‘关心’。 政委装聋卖傻好像没听出所长言外之意,打开墨水瓶盖: “好啦,好啦。这该死的报告书该怎么写呢?肖华现在干的是什么活儿?” “这个,这个嘛……好像是积肥之类的工作吧。” 所长暧昧地答道。 “不行!这也太过分了!” 苏政委主持正义道。 “或许是我记错了。这么多的囚犯,一时间也分不清谁是谁呀。我马上去查,一定做出妥善安排。” “娘希匹!嗯。就这么办吧。” 不这样,这报告书上还真不好做文章。政委心想。 十天后,肖华被带到了劳改所所长办公室。 “报告,囚犯肖华带到!” 报告完后,看守马上退下了。 房间里除了所长,副所长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穿公安制服的男人。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来的副处长。 “你就是肖华?现在在干什么工作呀?” 公安厅副处长和蔼可亲地问道。肖华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先前是羊倌,‘车轮大战’彻底批判之后,成了‘光荣’的掏粪工。三天前,莫名其妙地被送进了劳改所内的炊事班。 “怎么啦?何故沉默?所长,有什么问题吗?” “哪里,哪里。他在炊事班干活。工作态度很认真的。” “这个不错嘛。关于你的调查报告我们已经收到了。下面让所长跟你谈谈吧。” 公安厅副处长向所长交待道。 “肖华同志——” 说道这儿,所长顿了顿。为了调整情绪。肖华好像并没有留意到对方特意加上的‘同志’二字。他恐惧以极,不知道紧跟着又会有什么更可怕的罪名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肖华同志,关于你的反革命分子的嫌疑一案,根据北京的上级机关的调查结果,问题已经澄清了。上头来了通知为你平反。公安厅的杨副处长特意前来看望,以示慰问。还不快过来谢谢处长同志。” 所长郑重其事地对他言道。一边用眼神指示他快去向处长大人道谢。肖华仍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党中央直接下了指示,你的日本特务、破坏生产罪全部澄清了。彻底为你平反。” 肖华无言以答。呆立当场。 “你在北京钢铁公司的日本特务和破坏生产罪,全系莫须有的罪名。” 所长再度补充道。 “本来,还留了一条尾巴。关于你在劳改期间犯下的新的——错误。” 所长皱了皱眉。终于将几乎脱口而出的‘罪行’换成了‘错误’。 “不过,反革命罪既然不成立,也就不需要用阶级斗争的方法来解决问题。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了。重在思想教育嘛。怎么能一棒子把人打死呢?所以,经过集体研究讨论我们所表示同意对你的释放决定。” 释放——这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难道会是真的?肖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依然傻呆呆地没有反应。 “祝贺你!小肖同志,现在你已经又是人民中的一员了。” 副所长首先向他祝贺。 “肖同志,你可要好好领会党中央的关怀啊。希望你出狱之后,不要辜负了党和人民对你的期望。要坚定不移地走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现在你的名誉已经得到了恢复。从今往后,你又可以和革命群众一起为革命事业奋斗终身了!” 所长语重心长地对他言道。使劲地握住他的手。差点儿没把肖华的手骨头给攥碎了。 “怎么,释放你不高兴吗?” 肖华尽管不敢想这是事实,可还是很有礼貌地答道: “不是。洗雪冤罪——我从内心深处感谢党中央的关怀。” 他真正感觉到这是真实的事情,还是在管理教育科登记了出狱卡、领取了释放证之后的事了。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也才算是落地了。 翌日,肖华被释放出狱了。 脱下了黑色囚服,换上了半新不旧的人民服。象要塞一样坚固的监狱大门静静地向两边张开了。望楼上的持枪警卫对穿人民服的肖华漠不关心,视同未见。 肖华坐在卡车的后车厢,一直眺望着四周炮楼耸立的劳改所。 卡车驶进了草原。披上了新绿的草原,羊群星罗棋布,羊倌的吆喝声随风荡漾,咋看之下颇有几分田园牧歌之景色。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与群羊为伍,那孤独和空虚感便象虫子一样慢慢地吞食着一个人的灵魂。直到他变得麻木不仁忘记自身的价值。忘记自己是人,而是任人宰割的低级动物!肖华在寻找李桂华,想起现在依然在牧羊的李桂华,肖华的心撕裂般的疼痛。仅仅由于是在日本长大的华侨,会说日本话,就被当做海外特务强送劳改!解放后,响应“爱国华侨,回归祖国,参加祖国建设!”的伟大号召,舍弃优裕的生活条件,奔赴中国大陆的李桂华才真正的是凄惨不幸呢。 肖华现在最想要做的事儿,就是告诉李桂华自己已经突然被提前释放了。可是,草原上到处都找不着李桂华的人影儿。 “我想跟第八监房的李桂华告别一声,请在草原上再转一圈吧。” 肖华恳求道。 押解人员眉头颦蹙: “这不在我的权限范围!” “我只想见他一面,求求您啦,请稍微再转一直吧。” 肖华再三哀求,效果等于对牛弹琴。 卡车上了公路。二小时后,到达车站。 小小的车站,长长的站台。 押解人员去找车站人员,说了几句什么之后又回来了: “再有一个小时,去北京的火车就进站了。我有点儿急事要办,呆在这儿别乱动,等我回来。给,这是车票。” 递给了他去北京的火车票。肖华道谢后,将车票小心地装入内衣口袋里。 进入站台后,有好几堆送行的家属和亲友围在一起,大声谈笑。肖华虽然孤身一人,仍担心是否有监视自己的眼睛。更担心押解人员会回来将他重新拉上卡车,送回劳改所。时间对他来说,此刻显得特别特别地慢。 站舍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广播通知火车就快要进站了。肖华站在线路的尽头翘首张望。 呜——呜、呜——汽笛声震荡着寂静的空气。黑糊糊的铁龙越来越近。来啦,火车终于晚点三个小时,“正常”进站了。乘客们蜂捅而上。再见!再见啦的呼喊声盖过了蒸汽机车的扑哧扑哧的喘息声。李桂华——你一定要活下去!终有一日,我们也还会再见的。肖华在心底里大声呼喊起来。 列车满员,天天满员。人们争先恐后地爬上火车。肖华使出浑身解数好歹算是上去了。好容易在过道上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火车“哐当”一声,启动了。 火车开始加速,窗外的景色象西洋景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向后挪动。当列车驶离肖华他们劳改所所在的屯(村)时,肖华才真正地感到系在自己脖子上的锁链被砸断了。他自由了! 肖华感到嗓子眼发热,心发酸。 列车行驶缓慢,各站都停。 在内蒙古首府呼和浩特下车的人很多。肖华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坐位。赶紧抓住机会打个盹。 咣当一声,巨大的震动将肖华震醒了。天亮了。 喇叭里响起了“东方红”的乐曲声。睡梦中的旅客一个个睁开了眼睛。车厢里又重新热闹起来了。 “人家睡得好好的,干嘛踩我的靴子!” “喂,瞎了眼啊,这包里有鸡蛋,随便踩得的!?” 旅客之间争吵早已司空见惯,不足为奇。肖华竖起耳朵一直在留神收听“东方红”、“白毛女”之后的广播新闻。女播音员清脆的嗓音报道着:日前,北京正在召开人民公社社员代表大会。公布的数字拙拙可信。肖华这才真的感觉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狱外社会。 “喝口茶,提提神吧。” 邻座的中年男人将自己的茶杯递给肖华。 “这,这个怎么好意思呢。” 肖华出狱时只领取了一天的食宿费和一张火车票。没勇气招呼在车厢内来往穿梭的叫卖人。 不吃不喝硬挺着。一杯热茶下肚,直渗肺腑。 “您这是上北京出差?” “——啊,是的,是的。” 肖华含糊其辞地乱点头。 这世上好心人到处都有。肖华简洁地致谢后,递还茶杯。 早晨的太阳越升越高。上下车的旅客也越来越多。有人从车窗往下递大包小包的行李,惹得车上的人怨声载道。还有人将活鸡带上了车。喔,喔,喔——喔,公鸡打鸣。惹得车上人捧腹大笑。 当列车经过铁桥时,有人将脸贴在窗玻璃上向外眺望。住在内陆的人没见过这么大的河。 肖华也在看河,黄浊的河水悠悠东流。将人间的烦恼和悲哀带到东海。 肖华在想父亲,将他重新拉回到人间社会的父亲。抛弃了一切,甚至连命都不惜搭上的父亲,没有父亲在北京日日夜夜坚持着向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上诉,就没有自己今天的释放! 还有母亲,为了支持父亲的行动,她该付出多大的牺牲啊。 还有——,从肖华的心底又浮现出了宛如百里香一般的刘雪梅的身影。去年偶遇黑灾的那天,在避难的蒙古包内,肖华跪在地上拒绝了雪梅的爱。那是因为自己不配。象渣滓一样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囚徒哪有资格接受别人的爱?!肖华虽然不敢接受雪梅的爱。但是雪梅的爱却给了他莫大的宽慰和鼓舞。雪梅的爱象欧洲的一盏社会主义明灯。悬挂在他的心头。 咯噔哐咚,咯噔哐咚——列车向着北京,不停地奔驶。 列车,夜里到达北京。无数个长长的站台吞吐着成千上万的上下车的旅客。 旅客们争先恐后,有的急性子的人干脆从车窗往外跳。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到了北京。旅客们昂奋不已,肩挑背扛匆匆涌向剪票口。 肖华手提劳改所发给他的一只小布袋。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一步一步地脚踏着阔别已久的北京站。高高的天花板,大理石的壁面,辉映在玻璃窗上的北京城的灯光——没错。这是北京!剪票口人头攒动,接站的人挥臂大声呼喊,孤身一人的肖华,用不着留神接站人的呼喊声。火车晚点三个多小时。夜里十一点钟之后,去八达岭的所有交通工具都停开了。今晚是回不了北京钢铁公司的了。只好在车站的长椅子上猫一宿,明早乘第一班车回单位报到。随着人流慢慢地挪到剪票口,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叫着自己的名字: “小华!” 朝着声音望去,剪票口外站着一位白发老人。 “小华,是我呀!” 接站的人正是肖华的父亲,肖天成先生。 “爸爸!” “儿啊——!” 肖华激动地浑身发抖,天成也哆嗦着身子。在人流中父子俩终于拥抱在了一起。良久相对无言,双方用手抚摸着对方的身体。肖华感到怀里拥护着的父亲的身子又瘦又小,天成则一节一节地把摸小华身上关节,不放心地摸了一遍又一遍。虽然脖子细了,锁骨也突了出来。大可满足了。看着儿子平安无事地回到了自己身边,肖天成先生激动得热泪横流,双方都发生了变化,超出各自想象中的变化。五年半的惨淡岁月。铁棒也能磨成针哟! “爸,您咱知道会是这趟列车的?” “北京的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通知说你已经得到了释放,从内蒙古进京的只有这趟车。虽然不知道你会哪天上车,反正我每晚都来接车,十多天了。” “十几天了,每晚——” 咋的啦?比起你蒙冤受屈的五年半的日子这算得了啥啊!走,走啊!到亮光的地方让爹好好瞅瞅。” 大理石建造的北京站,宏伟高大。站内长椅上竖着和横着躺着的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旅客宛如给华丽的北京站划上了一道极不协调的音符。十一点钟过后,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停开了。坐不起出租车的劳动人民只好坐长椅,静候天明。也有买不着车票的,干脆在这儿临时“安家落户”。坚持“持久战”。不达到离开北京的目的,誓不罢休! “爸,这十多天您都是在这长椅上过夜的?” “不是,我住在车站附近的饭店里。一个房间里塞进了六、七个人。咱父子俩正好在这儿多说会儿话。待天亮后,再回饭店去喝早粥。” 父子俩在一长列长椅中好容易找到一个空位子后,坐了下来。天成从布袋里拿出馒头和保温杯。劝小华吃点东西。想起父亲连续十几个夜晚不辞劳苦在这儿等候自己,父爱早已填饱肖华的胸怀。肖华机械地往嘴里搬运馒头。 “小华,冤罪已经澄清了,又可以重新好好过日子了——” 在站内明亮的灯光之下,天成久久地端详着肖华的脸,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爸,要不是您拼了命搭救我出狱,这种事一般是很难做到的。” 肖华心痛地望着满头白发的父亲。 “你说错了,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救不出你的。首先,救你的是这个人。” 天成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片: “要不是这封信寄信人不详的信。告诉我们你在内蒙古劳改,我也不会上北京找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告状的。写这封信的人才真正是你的救命恩人!” 肖华小心翼翼地打开已经磨毛了边的信纸。文章简洁。字迹清秀,一看便知是刘雪梅的杰作。 “这人是从北京来的巡回医疗队的护士。” 肖华将如何如何患破伤风,差点没死去;如何如何得到护士的精心照料,死里逃生。以及后来如何如何病好了后跟她谈起了家里父母亲的事儿,简要地向父亲述说了一遍。 “她心地真善良。快!快向她报告你已经出狱了的消息,好好地谢谢人家。要快,不然会遭天罚的!” 肖华默默地颔首应允。拒绝接受刘雪梅的爱这事儿,他隐瞒了没对父亲言语。 “娘,兰英还有伯父他们都好吗?” “嗯,都挺好的。冬旭为操劳我上北京的经费没少吃苦。兰英给当兵的蓝双平写信,蓝双平又拜托他在北京的朋友,总之,他们都没少出力。要不是走后门,靠朋友帮忙,这阵子甭定还在崇文门老城墙外面排队侯着呢。” 蓝双平的朋友,北京工程兵学院的教官,拜托教官的朋友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的副主任。 通过副主任的朋友向上面反映。朋友的朋友惊动最高领导层,最高领导层中有人说话,这事儿才算是最后给解决了。肖华的眼里涌出泪水: “是啊,‘多个朋友多条路’。这话中国人说了几千年,没想到眼时却应在了我一个日本人的身上。” 肖华又回想起了高中毕业典礼那天和蓝双平话别的情景。 “蓝双平为了我一个劳改犯这么肯帮忙……” “双平现在已经出息了。当了连长啦。秀兰也在母校的中学部任教。” “父亲,学校方面没事吗?为了我这么久不去上课……” “嗯,没事儿,用不着再去学校了。” “不用再去学校了——。爸,您不是说教师是神圣的职业吗?难道是因为我,使你不得不这么做?” “不是,我也老了,拉不动磨了。” 肖华感觉到父亲的话里很有些爱昧的水分:“爸,请对我说实话吧。学校到底怎么样了?” “没必要再去学校了,已经被免职了。” “爸——!” 肖华不由自主地抓住父亲的肩膀呜咽起来。为救自己父亲宁可舍弃被视为神圣的教职工作。 将学生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戴的往事,一幕一幕地浮现在肖华的眼前。重重地冲击着肖华的心! “好了,好了嘛。只要能洗清你的冤罪,哪怕是搭上我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你才是我最要紧的儿子呢。” 天成紧紧地抱着肖华的肩膀,相拥相抱的父子俩背后,响起了夜行列车撕裂夜空的汽笛声。 瞬间,肖华恍惚又回到了五年半前的那天夜里,在北京站附近的一个小站,小日本鬼子被剃光了头,被人用红色油漆在头顶上画了一面膏药旗,押解上囚车的历历往事从肖华的脑海中掠过。尽管现在已经被明白无误地释放了,回到了现实中的北京站,和父亲拥抱在一起。可是,最初被押解上囚车的恐怖感,象后遗症一样遗留在了他的身上。作为囚徒被送劳改给心灵造成的创伤,在他的有限生涯中曳下了长长的尾巴。 “爸,我的释放不会再出现反复,我的事能一锤子定音么?” 绝对。周总理统辖之下的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花了不少的日子,在充分调查研究之后做出的释放决定。绝对不会出问题。再说,谁敢跟周总理过不去呀?你就放心过几天象人样的日子吧。工作也好,家庭也好——” 肖华感到嗓子眼象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象人样的生活,象人样的工作,象人样的家庭这些个话,自己都好象已经忘记,不会说了。 向四周打量了一下。长椅上坐得有亲友和父子、也有夫妻。还有在车站安营扎寨的“游击队”。人们无忧无虑,谈笑风生。 北京电台结束了全天的播音,十二点钟了。 “小华,不冷吗?” 虽说现在是阳春五月,半夜过后,气温急剧下降。 “不冷,惯了。爸,把这毛毯再拉上一点儿,别露出肩膀。” 俩人合盖着一床毛毯。父亲静静地听肖华述说这五年半的劳改生涯,肖华讲了在宁夏参加大坝建设以及在内蒙古自治区放羊的事儿,但没说因涉嫌协助逃亡罪。被关小号以及那段连牲口都不如的日子。那个实在算不了什么。人家少奇、贺龙同志含冤在狱中过的日子比这历害得多了。贺龙同志患糖尿病想喝口水都不成。看守让他喝尿,喝自己的尿。刘少奇同志死后差点儿连骨灰都没找回来。“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人民的犯罪!”要不咋体现“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威力呢。 “什么是最难受的?” “没有人间情爱的孤独感。慢性饥饿。” “难为你在那种劳改的环境中,还能始终保持不绝望和顽强忍耐的精神。到底是活着出来了——” 父亲充满感慨地言道。 “想想父母培育我长这么大多么不容易,我怎么能不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撒手先走呢。 有了坚定不移的信念,便有了顽强不息地活下去的动力。” “报恩,蠢话。你是我们的儿子,更是国家的宝贵的人村。” 天成的声音梗塞了,因为他实在闹不明白,这个国家到底还需不需要人村? 眼时国家提倡的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人家外国人有自己的小洋楼、有小汽车、有电话、有传真、有个人使用的电脑。外国人有钱生活富裕。稀罕?俺们有马列主义;有俄国十月革命成功的经验;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穷怕什么?越穷越革命!这些,他外国佬有么? 天成不懂国家政策,分不清穷和富的概念。亲身经历告诉他:日子的确是比解放前强多了,虽然有时也要过上几年困难日子。 “小华,还记得小时候在村外小河边钓鱼的事儿吗?” “哎,记得,没钓鱼,我跑到人家的鱼拦网子里拿了一条大鱼。爸还骂我来着呢。” 儿时的记忆在心中复苏了。肖华直觉得胸口暖暖的。 “回单位报完到后,早点儿回家看看你母亲。还有,记得去感谢通风报信的护士同志。替我谢谢她。无亲无故的能帮你这么大个忙,你可不能忘恩负义!” 父亲不放心地再次叮嘱肖华。 父子俩肩并肩,合盖着那床肖天成带来的破旧毛毯,终于熬过了漫长的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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