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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的军港——吴淞港驶出的驱逐舰,向着黄海,一路北上。 桅杆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舰长、副舰长和政委们聚集在驾驶室中央。副舰长一边看着罗盘。一边唱着取舵和航路。大副重复一遍,转动舵轮。舰艇乘风破浪,勇往直前。舰后留下一串白色的波涛,跟着一群鸣叫的海鸥。 二千三百吨位的驱逐舰,全长不足百米,前甲板,高射机关枪、鱼雷发射管,中西结合,后甲板,高射炮,水雷投放口,洋为中用,样式虽然旧点儿,家伙可是真的。 舰艇上,身穿制服的士官和头戴水手帽的水兵,各就各位,井然有序,与往日不同的是,舰艇上今儿个多出了百十人的身穿人民服的政府官员。 这些特殊乘客,乃是经过国务院批准的考察建设临海大型钢铁厂选择合适地点的政府要员们。 他们是,国家计委,国家经委,国家基建委和重工业部,石油工业部,煤炭工业部,一机部,铁道部,运输部,外经委等中央行政机关的成员。个个都有来头,人人都是临海大型钢铁厂的建设计划的有关单位的代表。 通常的话,乘坐大型客轮就可以的了。由于考察的航路上,要通过海军的军事基地,所以经国务院的特别许可,这些人干脆乘坐海军的驱逐舰。这样考察起来要方便得多。 要员们中大部分人都是头一回乘军舰,感到既稀奇又紧张。最初心里不落实,纷纷往甲板上跑。当军舰渐渐远离海港,当海水的颜色由长江口流出的黄浊色慢慢变成蔚蓝色时,一个个才定下心来。 从上海到江苏省最北端的连云港。航程三百九十八海里(约七百公里)。以国家计委、经委和重工业部打头的各部委的局长们,有的进了士官室,有的跑到驾驶室,和舰长聊天。各部处长以下的科员们则集中在舰内的大会议室里,各自为阵。桌上摊开着江苏省的连云港,浙江省的北仓港,以及长江河口的宝山的地图和相关资料。 这里的是以重工业部的计划司和基建局为中心,负责与各部联系,召集会议。 为了确定最终的合适地点,已忙乎好几天了。 肖华随同重工业部的杨处长到了舰队上。这里大部分人是生长在内陆,平时很难见到大海。肖华不同,大学时代,常去大连港。大海对他来说,已不是那么陌生的了。学生时代,当他看到停泊在大连港的外国巨轮时,总要产生一丝望乡之情。大海的对面是他的家乡。可是,现在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完完全全的中国人了。工作中,生活上不再受歧视。而且,还让分参加如些重要的国家工程。别的不说,能登上海军的驱逐舰队加入实地考察团,就够肖华心里热乎好一阵子的了。 上司杨处长,在青岛的山东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鞍山钢铁公司。当年,跟随苏联老大哥,曾参加过鞍钢的重大工程。调到北京的重工业部计划司后,凭工作经验和实力,不久荣登处长宝座。是个处事公平和性格开朗的人。 和肖华一起来到甲板的上的人,向正在擦洗甲板的水手打招呼道: “到连云港,还得走多久?” “像现在这个样子十五、六节的速度走下去,恐怕得花二十个小时才走得到。 不过,这事儿最好去问舰长,要不问政委也行啊。” 水兵淡淡地答道。 “既然如此,我看大家还是先回舱休息去吧,反正也得明天早上才到得了。 大伙儿已忙了好几天了,今晚就好好睡一觉吧。” 杨处长好心劝慰大家,有人开始回舱去了。肖华仍留在甲板上没走。 十一月末的阳光,温暖舒适地照射在海面上。水天一色,泛着银色的光芒。 海域内船来船往,一派繁忙的景象。每当别的船只和军舰交错时,双方都打起红、黄、青、粉红色等各色舰旗(水旗信号),互相致意。 下午,洋面上吹过的潮风,有点开始刺骨了。可甲板上,这儿一堆,那儿一伙仍聚集了不少人,闲话聊天。 “喂,重大新闻,船上来了二个女人,你们知不知道?” “耶,要是只有一个女人那倒是不奇怪。船上来了咱们的上司“铁女”,谁不知道。” 有人还真来了兴趣。 被称之为“铁女”的国家计委原材料局长。由于工作上的关系,也到了船上,这个肖华也知道。至于另一个女人是谁,肖华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问我吧。另一个女性,乃是重工业部贺副部长的‘千金’。她和铁女可不一样哟,她可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美人,在哪儿?” “和头儿们一起,在舰桥里呢。那可不是咱们这帮人能随便见得着的。” “诶,她在哪个单位啊?” “在首都总设计院,搞设计的。” 翌日早晨,五点钟起床。用过早饭来到甲板时,透过晨雾。可以看到长长的海岸线了。靠近陆地,军舰速度落了下来。 不一会儿,舰艇在离陆地二、三百米的海上抛锚了。喷薄而出的朝霞中,连云港清晰可见。平坦的海岸线的背后,有一座标高七百米的小山。舰长、副舰长,政委们下来了。 呆在士官室里的各部委的司长、局长们也到了甲板上。各自手里提着望远镜,观察港湾情况。 重工业部的基建局长开口道: “这儿不错,正好位于我国的南北的中心位置。在这儿建造大型钢铁厂,受益的地区一定很广。且远离长江,用不着担心流沙。问题是这里的港湾水深问题。” 说完,面向舰长问道: “这儿的水深是多少?” 没等舰长开口,政委抢先答道: “我们海军所有的海图,都有详细的记载。可是,这是有关军事机密的问题。 对不起,无可奉告。” 中国海军对驻扎在乌拉基斯德库基地的苏联远东舰队和美国的第七舰队,一直处于高度的戒备状态。尽管目前正值国家的重点工程临海大型钢铁厂即将上之马之时,军方和国务院对这件事的认识,尚未统一。军方一直坚持毛泽东时代的思想,为防御外敌,钢铁厂应建在内陆的第三线。 计划司司长从旁边插嘴道: “停靠十万吨级的船,应该没问题吧?” “悬乎!” 四十过半的政委摇了摇头。可是,舰长的眼睛却好象在说:“没问题”。可是,那年头是政治挂帅,政委说话自然比舰长更有权威。 要让装有十万吨铁矿石的货船靠岸,水深最少也得在十二、三米以上。 “那么,潮汐呢?” 潮差接近二米以上的地方,船很难靠岸的。 “对不起,无可奉告。任何与海图有关的东西,都是军事秘密。” 政委坚守原则,不肯通融。其实,只要打开海军的军用海图,从港湾的水深到潮流,暗礁什么的,便可一目了然。人家拿军事机密这顶大帽子扣着你,你能咋的? 驱逐舰沿着来时的航路,向着杭州湾北端的浙江省的北仓港,返航了。 一路南下,风也渐渐地带着暧意。可是,从东海推过来的滔天巨浪,汹涌澎湃,疯狂地撞击着舰首,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舰艇摇晃得很厉害。晕船者不断增加,有加人跑去找水手讨药。终于,到了北仓港。绿树连着的海岸线,看不到尽头。潮流平缓安宁,舰队上的人纷纷跑上甲板,观赏这难得一见的海上风光。海面是深蓝色的,可见水深是相当可以的了。 “这儿的水深,肯定超过了十二、三米吧?” 国家基建委的司长,主动跟副舰长答话。副舰长窥视着舰长的眼色,爱昧地点了点头。 重工业部基建局的局长和计划司的司长,轮流用望远镜观察港湾的形状。 “供十万吨的货轮出入,的确这儿的条件最好……” “可是,一只烟囱,一根电线杆子也看不到。难道你们没有注意到吗?在电气不通,尚未被开发的农村地区搞新型钢铁厂。我看,劳动力倒是不成问题的罗。” 不知是谁唐突地冒出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肖华倒挺赞同这个观点。 背后有人说话,原来是国家计委,原材料局局长,人称“铁女”的陈幕华局长。一双大眼不仅有神,而且还带着智慧。只见她转过头来: “怎么样?各位热心于进口矿石的同志,有什么意见?见到这儿港湾的水深和潮流就不得了啦!是不是两只眼睛都盯在了运输进口矿石上了啊?” 局长们哑口无言,没人出头。年青气盛的的杨处长不吃这个,出来说明道: “建造四千吨级的高炉,铁矿石的成分必须达到百分之六十五以上,遗憾的是,我国目前的矿石全是百分之三十五以下的贫矿,依赖进口矿石,也是不得已的事啊。” 陈局长板着面孔: “不错,开始数年进口矿石是不得已的事。长期下去,国家计委是不能答应的。国家不是正在考虑勘探优良铁矿山,或者是建造新设备,将现有的矿石成分提纯,最后替代进口矿石吗?” “说得好听,数年,谁知道数年是几年啊?” “最多五年!” 陈局长断言道。 “五年,如此短期内,在国内上哪儿去找优质矿石啊!还是现实一点的好。” “也可以考虑采用提高成分的办法。打个比方说,好比你出差在外,上街上的饮食店吃饺子,总比在自个儿家里做着吃要贵吧?如果买来小麦粉,蔬菜,肉什么的,自己动手,虽然要花费一点儿时间,可是便宜呀。你们为什么不能考虑在自己家里做着吃呢?!” 好家伙,进口矿石比喻成了上大街‘进口’饺子。 “是啊,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要将国内的矿石比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五,建造这种设备,恐怕是相当费钱又费时的吧?” “是的,在数年之间,一边使用进口矿石,一边改造设备。两条腿走路,这可是我党的一贯方针政策。请记住,给党中央的报告书,不这么写,是绝对通不过的哟。” “铁女”说这话,可不是想吓唬谁。 驱逐舰向着第三候补地,上海的宝山起航了。 过了杭州湾,靠近长江时,只见长江水夹带着泥沙注入大海,将海水染成了黄色。海面上清晰可见黄蓝两色明显的分界线。海上,大小客轮和货轮混杂在一起。风帆船扬起风帆,象滑雪板一样在海面上飞速滑行。临近上海的海上,堆积着从五十公里开外的长江流出的泥沙。挖沙船不停地挖掘海底的泥沙,这种疏通出来的水路,完全可供大型船只通航。 二千三百吨位的驱逐舰正在这条水路上航行,逆流而上。今晚,军舰在宝山停泊。 和先头视察过的江苏省的连云港,浙江省的北仓港不同的是,位于长江沿岸的宝山港,海面黄浊。在外行人眼里,水位一定很浅。以上海第一钢铁厂为首的大小工厂的烟囱林立,正吐着滚滚浓烟呢。 今晚,考察团决定住在附近的金山石油化学联合企业的招侍所。下船后,马上召集以视察结果为题的评论会。百余人的视察者中,很强一股势力是反对在临海地区建造钢铁厂的。然而,对党中央和国务院的决定表面上是没人敢唱反调的。 在北京,舆论压力更大。除了上海哪儿都成——因为上海是文革中四人帮的发祥地。好处怎么能让上海占完呢?弄不好,湖南佬和江西老表打天下,坐江山的还是上海帮。持这种观点的人大半是感情论者。 肖华借来个望远镜,观察起对岸。茂密的芦苇荡后面是人民公社的田地。地里,农民正忙着收获棉花。 肖华的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反复观看过的十六厘米纪录电讯稿中的东洋制铁木更津工场的钢铁厂的情景。 北京,同一时间,访华中的东洋制铁的木村会长,正站立在北京饭店的双人房间的阳台上,欣赏着北京城的夜景。 眼下的长安街,卡车,巴士和自行车车来车往。道路那边隔着民家,正在兴建高楼大厦。 一九五八年,经由香港,渡过九龙国境桥进入中国时,还真有点担心此行是单行道,有去无回呢。打那之后,访华次数多了,对中国的了解也加深了。 不尽人意的是,自从周总理逝世后,在中国连个能说真心话的领导人也没了。 “会长,风冷了。还是进去吧。别……” 北京事务所所长,在身后关切地说道。 “嗯,该出发了吧?” 木村会长回到空调效果蛮好的房间,问道。一会儿,就该去人民大会堂了。 东洋制铁已经正式接到了邀请,就建设大型现代化钢铁厂与中国政府进行协商。 “喂,各位,重工业部外事司长已经来了。正在和佐佐木社长,山田专务。 东方商事的人谈话呢。” “是吗。是李先念派来了吗?” “是的。” “噢,对罗,对面那栋正在兴建的高楼是做什么用的?” “是专门接待外国人的宾馆。随着外国游客和商人的不断增加,北京的宾馆、饭店已经开始招架不住了。” “是啊,看来中国是要大变样了。” 木村会长感叹道。这时,佐佐木社长,山田专务等人进来了。 “会长,该起驾了。对不起,根据这边的惯例,在今天的会上,我们随行人员是不便随便发言的。这点还望会长体谅。” 小买卖出身,欧美式合理主义者佐佐木社长,神秘兮兮地言道。 三辆小车排成一列,载着木村会长一行出发了。 从北京饭店到人民大会堂,坐车不到五分钟的距离。 天安门广场的升旗台,庄严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后方的人民英雄纪念碑高高耸立。周围点缀着许多人民自发供奉给革命先烈的花圈。 人民大会堂位于广场东侧,是一座三层楼的雄伟壮观的建筑物。里面有供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可同时容纳万名代表的万人大会堂。1959年,为纪念建国十周年,以解放军为主,动员全国人民,昼夜奋战。仅用九个月时间便竣工落成。人民大会堂可说是中国人民的国威象征。 小车从东侧的正门迂回到北侧的停车场。东侧行人和游客太多。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与东侧恰恰相反,这边却是静悄悄的,并且周围站着步哨。 一行人刚一下车,国务院办公厅的接待人员便迎了上来。玻璃大门悄没声息地向两边张开,将木村会长、佐佐木社长、山田专务和兼任义务翻译的东方商社社长迎了进去。 “李先念副总理在四川厅等候各位光临。” 有人过来郑重地传达道。 李先念副总理在四川厅前面的描绘有巨大的迎客松的屏风前迎候。他身旁有重工业部的孔令志部长、贺大烈副部长。以下是八名司、局长级别的干部。 外交部亚洲司的司长也来了。 “欢迎,欢迎啊!” “久别重逢。幸会,幸会!” 双方握手。翻译在旁边交替翻译。李先念副总理是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叱咤风云的勇士。建国后,进入国务院以来,一直负责财政方面的工作,是资历最老的元老之一。 李先念副总理亲自领路,将主宾木村会长让到会客室下面左侧的大沙发上。 然后,李先念副总理在右侧坐下。双方的随行人员分坐在工字形排列的沙发上。日本方面,驻中国大使也前来助阵,在佐佐木社长的上席就座。 头一次被接见的外宾,每每因宽大的房间和中方庞大的阵容所唬住,每每弄得措手无策。李先念副总理和木村社长乃多年世交。在周总理生前就是知己朋友了。故此,会见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 李先念副总理不时用粗铅笔在记事簿上写点什么。茶几上摆放着高级香烟“大熊猫”。李先念副总理撕开封口,递过来一支: “今天,得有劳木村先生了。为加速我国的四个现代化,最大的工程是建设钢铁厂。能得到东洋制铁的协助,是我方最大的希望。” “承蒙关照。不胜荣幸。我社当竭尽全力,为贵国建造第一流的钢铁厂添砖加瓦。” 木村会长表情严肃,满口应允。答应后,又不放心地问道: “关于钢铁厂的规模,预算,工期,能否告知一二?” 除了当面问及,陪席者不能随便发言。孔令志以下的官员一直沉默不语。 “规模嘛,我们想要的是和东洋制铁同等规模,同一水准的大型现代化工厂。 作为第一期工程将要上马的是四千立方的高炉一座,三百吨的转炉一座。以求年产毛钢三百万吨。” “啊,与本公司的木更津工场同等规模……?!” 风风雨雨,见过多少阵仗的木村会长亦露出惊愕之色。转向日本大使旁边的佐佐木社长,山田专务征询意见。他两人同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傻呆呆地大眼瞪小眼。不错,贺副部长率考察团访问日本期间,给他们看了木更津工场,并且还给他们提供了十六厘米的纪录片。无论是技术,还是设备都比日本的钢铁业界落后二十五年以上的的中国。冷不丁地竟然要求帮忙建造与木更津同等水平的现代化工厂。如果说不是亲耳所闻,打破脑壳也没人敢相信。 “怎么,有疑问吗……?” 李副总理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问道。 “疑问?言重了。只是,弄个四千立方的高炉,贵国的矿石好象不就用。这点让人担心啊。再者,象木更津工场那样的大型的完全靠计算机操作的现代化工厂,可不是喝碗早茶的功夫,吹口气就能吹出来的呀。” “我们也不是不知道有困难。所以才请你们协作。为了早日实现四化,工期就算它二年吧。” “二年……!” 木村会长象承受不住打击似的反问道。 “是的。文革已经使我国的产业疲惫不堪。就钢铁而言,我国的人均产量仅有四十公斤。而世界的平均值是一百七十至一百八十公斤。和日本的九百公斤相比,落后多少?就不好意思再提罗。总之,增加产量乃当务之急。这点,我想贵方是能够理解的。” “是的,我们非常理解,只是,要在二年的时间内建造一座和木更津工场同等规模的现代化工厂,只怕……” “日本是如何建起来的,这个我们不知道。当然,知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感兴趣的是如何引进东洋制铁的先进的设备和技术。实际工程由我们自己搞。 我国有专门从事国家基本建设的解放军,十三冶金建设公司,总计有三十万人马归我调动。全体动员起来,日本花四年时间才能办成的事。我们二年,不,一年半完成也不是不可以的!眼前的人民大会堂不就是九个月建成的吗!” 滔滔不绝充满自信的一番话,说得木村,佐佐木,山田。甚至连日本大大使也哑口无言起来。见无人答话: “怎么样,二年能拿得下来么?” 李副总理一个劲地追问道。 “这个,还是先听听技术人员的意见吧——山田君,你认为怎么样?” 木村会长把“皮球”扔给了坐在远处的山田专务。 山田专务面露难色: “一声令下,调动几十万劳动者。的确能大大缩短工期。可是,对中国的建设者来说,要建造前所未有的最新型的大型工厂,恐怕得有一段学习的时间。 再者,建造在什么地方?也是一个问题。仓促上马,我想二年——困难。” 他只能站在技术人员的立场上,回答问题。 “地点不成问题。你们认为哪里最好,这个当场就可拍板。这点你们资本主义国家是根本办不到的。” 话说到这种地步,其他人就更加不敢乱发言了。孔令志部长以下,所有陪席者,一齐将僵硬的视线投向末席的山田专务。 山田专务实在无心再说什么。为打破沉默,佐佐木社长接过了话头。这位欧美式合理主义者自然有其独特的思维方式。 “假设,我们同意二年接受下来。其实,这并不是我们的本意。建设费用不可能不随之增长。我想,如此短的期间内,建材、机材,所有设备。靠贵国自力更生,恐怕是赶不出来的。因此,必须从日本购买。这样的话,势必将加大贵国的财政负担……” 佐佐木社长不失礼貌地提出了做商人的最关心的问题。“中日友好”。哼,那是你们政治家的事儿。在咱们买卖生意人眼里,那叫“日中‘有’好”。 你要“有”,我才能跟你“好”哇。你要没“有”,我跟你好个屁呀! 李副总理和孔令志部长咬了好一阵子耳朵之后。 “建设费用,按每吨毛钢计算是多少?” 李副总理向木村会长问道。 “这个嘛,要达到和木更津工场同样等级,世界钢材市场价每吨钢大约是一千美元。不过,为了实现已故周恩来总理的遗愿,也为了为华国锋主席提倡的四个现代化出一把力。这么大个工程,我们是不打算从经济效益的立场来考虑问题的了。但是,刚才佐佐木社长提出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啊。您说两年。仅仅两年!恐怕所有的东西都得依靠进口吧?” “这个好说,我国一概现金支付。如果你们能比世界市场的价格便宜几个百分点的话。” 木村会长再次被震惊了。这第三冲击波还真有点让他招架不住了。如此庞大的建设费用,竟然一次性现金支付。这在世界史上是绝无有先例的。李副总理瞥了一眼东洋制铁的人,接着言道: “目前,我国最优先考虑的不是工程费用的问题,而是如何在两年的时间内建成一座大型新型钢铁厂。两年后,只要能生产出三百万吨毛钢,能让全国人民看到现代化的成果。这样我们也好有个交待啊。这是以敬爱的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和国务院的既定方针。” 一方是国家,另一方是民间企业。这种方式的会谈,本身就很说明问题的了。 木村会长瞬间换上了柔和的表情: “那么,今天在李副总理亲自斡旋之下,我社及其相关企业终于就此事搭起了一个大的框架。下面,我看可以尽快进行实质性对话了。当然,我社当尽最大努力促成此事。请李副总理将这点向华国锋主席、邓小平副主席转达。 并邀请二位在今后适当的时候,务必来本公司的木更津工场视察。我社当全力以赴,做好迎接准备工作。” 木村会长和颜悦色地向“两位领导人”发出了热情洋溢的邀请。要开始如此庞大的工程,如果上面能够得到华国锋主席和邓小平副主席的直接关照。到时候,自然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等于请到了义务‘保证人’一样。木村会长肚子里小九九精明得很呢。因为,在中国这样一个政治挂帅的共产主义国家。权力结构是:一是政府官员;二是新闻记者;三是文化人;四是商人。在日本能操纵政府的东洋制铁,在中国恐怕连号都排不上。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要以东洋制铁会长,不,说社长也行的身份,直接向华国锋主席、邓小平副主席发邀请,门都没有。但是,浏阳河弯过了九道弯。再多拐一个弯,邀请对方来日本视察他们最感兴趣的木更津工厂。木村会长心里清楚的很,到时候,作为‘接待人’出面,不同样可以达到目的吗。 “放心吧。木村会长的盛情邀请,我一定传达到位。” 李先念副总理好像对此事业很感兴趣。会见在双方强有力的握手中结束了。 肖华和重工业部的人从上海乘坐特快列车,回到了北京站。然后,坐公共汽车回宿舍。 重工业部的宿舍在天安门附近。四层楼。房子虽然旧了点儿,但地理位置好。 到重工业部上下班,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坐公共汽车十分钟就得。 还不到下班的时间,没见几个人影。各层楼的楼梯口处,堆满了过冬的煤炭。 阳台上则堆满了大白菜。擦肩而过的老人和孩子们,亲切地同肖华打招呼。 肖华也笑容满面地向大伙儿问候。 上了四楼,在自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再打开房门。室内只有两间房,外加厨房和涮洗的地方。一间放桌子和椅子。窗台边书桌和书架。另一间是寝室。放着一张简朴的双人床,儿童床和衣柜之后,再无插足之地。 您别抱怨,在北京,一家三口人能有这样的住房条件,那是福气。别的人家父女兄妹同居一室的家庭海着呢。 过了十二月十日之后,机关开始供暖气。房间里能有个十四、五度的。但是,由于是水泥地面,屋子里照样是冷飕飕的。肖华生着火炉,放上药罐之后,在靠背椅上躺了下来。出差三个礼拜,太累了。先休息一会儿,等在医院上班的雪梅下班后去托儿所接多喜回家吧。 房间内没有任何的装饰品。只是书架上摆满了冶金方面的书籍和雪梅用的医护方面的书籍。记得那年结婚典礼举行过后,他和雪梅到王府井的照相馆照了一张结婚纪念相。俩人都身穿人民服,胸口挂着小红花,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肖华三十四岁,雪梅二十五岁。结婚虽然晚了一点儿,但双方的眼里都充满了喜悦之情。一个是反革命分子被送劳改,一个是自决与人民的右派分子的女儿。苦难青春,同病相怜,才能心心相印。 结婚那天,最让肖华感动的是,当从长春乡下赶来的父亲握着雪梅的手,再三向她表示感谢的时候,雪梅却在父亲跟前跪了下来,深施一礼。当时,雪梅的母亲和弟弟也出席了婚礼。由于丈夫自杀,被下放到农村的母亲,刚刚五十的人,岁月的煎熬,已经是白发苍苍的了。母亲和雪梅一样,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两亲家同是教育战线上的人,自然给婚礼又多添加几分喜气。 十分钟的婚礼结束后,双方的家庭成员自不必说,单位的同事们一起高举酒杯,共同祝福。长这么大,肖华觉得还是头一回有人为他举杯庆祝。从今天开始,他和雪梅将踏上人生新的旅途,共创幸福未来。在同事们得充满温暖之情的祝福声中,两行热泪不自觉地溢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那天夜里,当雪梅她那弱小的躯体头一回躺到在肖华怀抱之中时,泪水濡湿了她的面颊。 肖华轻轻地为她擦去泪水,轻轻地吻她。雪梅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托付给了肖华。接下来是激烈而长时间的拥抱。当时的情景,肖华至今仍记忆犹新。 有道是:“久别胜新婚”。虽说是三十出头的人了,才离别三个星期,尽管很有些疲惫,但此刻肖华最想要做的就是紧紧地拥抱爱妻她那娇小的躯体。 突然,肖华站了起来。他打开出差用的黑色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件绿色毛衣。 结婚后,头一回出远差,怎么的也得给妻子带回点儿像样的礼物。上海产的这种颜色得毛衣,最近特别流行。虽说贵了点儿,一咬牙还是买下了。另外还给孩子买了一包红、黄、绿多色上海奶糖。 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雪梅和多喜回来了。 “爸爸——!回家了。” 三岁的多喜,飞了过来。 “回来了。小乖乖在家听话吗?” 三个星期没抱过女儿了。多喜撒娇似地吊在父亲的脖子上。平时,雪梅上班时,就把她送到单位的托儿所。 “多喜听话。听妈妈,还有阿姨的话。” 女儿扬起齐眉短发的头,一双胡桃似的大眼极似母亲。 “好啦。下面发礼物罗。多喜是‘大白兔’奶糖。妈妈是漂亮的毛衣。” 说着,将买来的礼物放在了桌子上。多喜飞跑了过去。雪梅拿起毛衣,走到穿衣镜跟前: “啊,真漂亮!到底是上海货。这么漂亮的毛衣,一定很贵吧?” 嘴里说着抱怨的话,脸上却是喜洋洋的。 婚前,身材就很好。婚后,虽说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由于工作顺利(在医院升职为护士长),生活充实,雪梅反而更显少妇的成熟美。 “唉,先吃饭吧。” 雪梅开口道。 肖华赶忙解释: “对不起,刚回来。磨磨蹭蹭的,还没做饭呢。” 双职工夫妇家庭,一般都是交替做饭和忙家务。 “没你的事儿,出差累坏了吧。歇着吧,我马上去弄。” 雪梅系上围裙,下厨去了。 厨房虽小,好在烧的是煤气,也还方便。今天吃米饭。碗柜里还有点儿鸡蛋,白菜,韭菜大葱,拿油炒和就是一个菜。 雪梅一边做饭,一边听着房间里传出的丈夫给女儿读小人书的声音和多喜的笑声。 突然,雪梅想起了听肖华说起过的,幼小时生离死别的妹妹的事儿来。婚前,雪梅又被派到中苏边境地区,进行巡回医疗。临行前,肖华才将自己小时候在黑龙江省国境附近的农村里的那段辛酸的往事讲给了她听。 躲过了苏军的屠杀而幸存下来的兄妹俩,在苏军离去世后,被出来拣便宜的农民带到了村子里。弄了点儿东西给他们吃后,便被当做战利品分配到了当地农民手里。肖华哭喊着:“大叔,妹妹才五岁啊。求求你啦!把我也一起带去吧!”无论他怎么哀求,都无济于事。眼看着幼小的妹妹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扛走了。妹妹挣扎着,哭叫着“哥,哥呀!”肖华追了上去,不料却被人从后面踹了个狗吃屎。紧跟着有人上来踏住了他的身子,令他动弹不得。 就这样,肖华眼睁睁地望着妹妹被人“要”走了。 后来肖华从勃利的第一个养父家里逃了出来。好容易到了长春,又被人贩子拐了去。当街出卖。幸亏遇到了好心的第二个养父,把他救了下来。并把他当做亲生儿子一样抚养成人。可是,肖华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妹妹。不知她是否也能象自己一样遇到好心人? 三十年过去了,妹妹仍生死不明,行踪不知。对肖华来说,金线锦缎纺织的守护神袋成了思念妹妹的唯一信物。和养父母一起,从国军和八路军之间的饿死鬼堆积如山的真空地带的卡子逃脱出来后,他一直将神袋带在身边。藏在写字桌子的抽屉里。 肖像呜咽着将这段凄惨的往事,全讲给了雪梅听。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雪梅。 雪梅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个退了色的红布袋,上面系有一根金线,正是这根金线,连接着兄妹俩苦难的过去和对往事的追忆。是可恶的战争拆散了他们兄妹!当知道肖华还有一个至今不明生死的妹妹的事后,雪梅亦心如刀铰,悲痛难当。 十年文革,甚至冤枉被送劳改期间,这个小纸包一直被珍藏在李家屯家里的桌子抽屉里。 打那之后,肖华再未提及过妹妹的事儿。只有做妻子的最清楚,丈夫一日也没忘却过生离死别,下落不明的妹妹。然而,要想去寻找妹妹,谈何容易。 首先,肖华他自己是日本人。此事不可能公开,也不敢公开进行。另外,就算他有心去找,也没有头绪,不知从何处找起。时间在无情地流失,留给他的只有辛酸的回忆。再者,如果瞒着对他恩爱有加的养父母,去寻找自己的日本亲人,这无疑是对俩位老人的一种背叛——望着苦恼中的丈夫,泪水不自觉地从雪梅的眼中溢了出来。 “妈妈,饿,我饿。” 多喜扯着雪梅的围裙。 “啊,马上就得。去,叫爸爸收拾桌子吧。” 肖华站了起来。先放好儿童椅,然后将雪梅弄好了的鸡蛋炒大葱,炒韭菜,白菜汤,咸菜端上了桌。肖华首先拿过多喜的小碟子: “给,多多最喜欢的鸡蛋。” “谢谢。爸,这是爷爷带来的鸡蛋吗?” 自从半年前,有日子没来北京的父亲,从乡下带来好多的鸡蛋到家里来过之后,多喜总惦记着打听爷爷的事儿。 “那些鸡蛋,多多不是全都吃光了吗?再过些日子,我们去看爷爷,好不好呀?” “好!啥时候去?” “春节。” “不骗人?” 多喜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算了吧。到时只怕没假,去不成。你不在家,《人民日报》刊登了日本人愿意协助我们建设大型钢铁厂的事儿。象你这样的会日本话的人,能走得开么?等着瞧吧,到时候有你忙的。” “啊,那太好了,就盼着这一天呢。” 肖华松了口气似地言道。 “爸爸,日本是什么呀?” 雪梅和肖华对望一眼: “日本啊,是在很远的地方的一个国家。” “很远,在什么地方呀?” “要坐大轮船去的地方。” “大轮船呀,我知道,画报上看见的。” 多喜沾沾自喜地说道。这全是托儿所的功劳。 用过晚饭后,多喜很快就睡了。肖华打开收音机收听新闻。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出差累了。于是,比平时更早地上了床。 迷迷糊糊中,感到被子轻轻地动了一下。是雪梅上床了。雪梅轻手轻脚地在身旁躺了下来。 “一直在忙呀,这么晚了……” “给多喜弄点儿吃的。不好意思,把你给吵醒了。” “哪里的话,我似睡非睡的,咋能怪你呢。” “出差累坏了吧,今晚早点睡吧……” 出于考虑丈夫的身体健康,雪梅好心提议道。 可是,肖华反而更加来了精神头儿。把手伸向雪梅,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身子。 雪梅亦不再做作,干脆就汤下面,共同腾云驾雾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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