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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长城


  “肖老师,再见!”
  学生们放学了,肖天成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目送着孩子们回家。直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了学校,肖天成才提着装满了学生作业的皮包,踏上归家之路。
  肖天成担任着九月份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的班主任。
  三天前下的那场雪,只在白杨树根处,留下星星点点残迹。难得的好天,阳光暖人。
  “是肖老师啊,孩子们总给您老添麻烦。”
  道上遇到父老乡亲,常常有人停住马车,热情打招呼。
  “老师,天气预报,明天气候转寒。您老当心身子,别感冒了啊!”
  从前教过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赶了上来。
  肖天成也同样向乡亲,学生们回以善意的问候。
  “您好!”
  “毕业后,加把劲,再读下去。”
  文革中,当儿子小华因日本特务,破坏生产等莫须有的罪名被送劳改时,他毅然扔掉教鞭,跑到北京的国务院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喊冤。结果被学校解除了职务。那时,可说是肖天成人生最艰辛的日子。幸运的是,小华最后好歹被放了出来。这时,文革也打上了句话。今天,虽然他已经年过五十五,可是农村教育仍需要他。复职后,再次回到李家屯的乡村小学校,重返讲坛。开始了他的安宁而幸福的晚年生活。
  回到家里时,满鬓白发的冬旭正在窗台边。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双小红布鞋,老眼昏花,最困难的莫过于穿针眼了。也没留意肖天成啥时候回来了。正眯缝着老眼,穿针引线呢。
  “干嘛呀,这么专心。”
  老爷子的声音。
  “啊,你回来啦,唉,年龄不饶人呀。”
  冬旭叹息着站了起来。一边捶着肩膀,一边给老爷子备茶去了,“那是给多多的吧?”
  “嗯,多多现在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呢。”
  爷爷奶奶痛头孙。只要一说起长孙的事儿来。不知要给平时沉默寡言的老俩口带来多少欢乐。
  “兰英和小宝的孩子的鞋子弄好之后,我看你呀,一门心思全在小华身上。”
  肖天成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拿老伴开心。老兄的三男一女中,下面二人小宝和兰英的年龄同小华差不多远。他们夫妇有了孩子后,冬旭同样分别给他们的孩子做了衣服和鞋子送去。
  伺候好老爷子喝茶后,冬旭又拿起了针线:
  “人总是喜欢干自己乐意干的事儿。有什么办法呢。就说小宝他们吧。虽说没小华那么有出息,可就算你成了大人物吧,总不能不休假呀?说他们薄情也好,说咱们寂寞也罢。说这些个又有什么用呢……”
  说好了国庆节休假时,带多多回家的。临时又变了卦。说是工作忙,脱不开身子,面对一桌子无人吃的饭菜,老俩口越发心里难受。打那之后,平时十分嫉妒小华的外甥们,换了态度。常常带着孩子来看望老人。
  “大宝,二宝和小宝怎么说也是自个儿的外甥啊。现在,好像比从前懂事儿多了。”
  “唉,兰英这孩子虽说是嫁到了小蓝家里去了。可我仍是老记挂着他,就像是自个儿的亲闺女一样……。雪梅也是一个好媳妇。没说的。只是,像咱这样的庄稼户,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又咽回到肚子里去了。兰英打小一直将小华当自己的亲哥哥一样尊敬,爱戴。自从她出嫁之后,冬旭身边连个说可心话的人也没了。
  “肖老师,有信!”
  门外有人招呼,冬旭止住了手中的活儿,没等她起身,天成早自个儿跑出去,从邮递员那儿取回来了一封信。
  ‘吉林省公安厅’信封上骇然印刷着公安厅的大名,着实让肖天成胆颤心惊。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
  肖天成同志:
  请持此信于十二月十日下午三点上出入境管理局一趟。切切!
  正式的打印信笺,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触及具体事情。最后是局长的签名,和公安厅的大印。
  出入境管理局!?什么事儿犯在他们手里,难道又要吃官司了?肖天成将最近发生的事儿前前后后地想了个遍,也没找到答案。
  十二月十日,放学后,象往常一样送走所有的孩子之后,肖天成才去车站。
  从李家屯去车站,坐车得三站。
  或是参加学校的会议,或是领着学生们参观历史博物馆什么的,平时差不多要二、三个月才去一次长春市。一九四八年,长春包围战时居住的旧中国人街二马路一带,现今,城墙拆除了。道路拓宽了。旧貌换新颜,大不一样了。
  肖天成出了火车站,向南直奔斯大林大街。满州国时期的官厅,外国人企业的建筑物解放后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成了人民政府各机关的办公大楼。过去日本关东军总司令部,成了中共吉林省党委大院。正门口,国旗和党旗高高飘扬。
  吉林省公安厅在人民广场对面。
  肖天成是这儿的熟客。当年为了替被送劳改的小华鸣冤叫屈,为了打听北京的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是否有回信,常上这儿。
  警卫止住了想从正门进去的肖天成,看了他出示的通知书后,才叫他从便门进去。
  离下面的大楼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有一栋豆沙色的二层楼房,门口挂着二、三块招牌。其中一块是出入境管理局。
  肖天成在传达室递交了信封。门卫让他在冰冷的接待室里呆了好一阵子,才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叫他直接去三楼的局长室。
  肖天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进了局长室,只见右边一张大办公桌前,坐着一位中年局长。半响才从文件中抬起头来:
  “您就是肖天成老师?”
  说完,搬了张椅子,在肖天成的正对面坐了下来。睁睁地望着肖天成,眼神没了文革中那样的阴险,没了居高临下的压力,剩下的只有公安人员特有的窥视人们内心世界的X光。
  得到肖天成的肯定回答后,局长从四个口袋的干部制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一根:
  “特意把您从李家屯请来,其实,为的是肖华的事儿。”
  开门见山。
  “我儿子他咋的啦?”
  实属意外。
  “关于肖华的事儿,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文化大革命早结束了,怎么,我儿子他又犯案了?!”
  肖天成冷冷地反问道,别看他身子骨虽然单薄点儿,但,精神头儿很倔。
  洞庭湖的麻雀,见过风浪。
  局长抽了口烟:
  “您说是你儿子。可肖华他是日本人,终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吧。”
  不咸不淡。
  “我不管档案上是怎么写的,反正小华他是我儿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无论是思想也好,教养也罢同中国人没两样!”
  “今天找你来,不是为扯这事儿。日本侵略战争失败时,在中国扔下了许多的日本人。中日恢复帮交后,总算是想起来了那些个被遗弃的孩子和妇女。这不,通过中国的红十字会,找咱们要人来了。这事儿,你总该是知道的吧?”
  真是意想不到的问题。
  “头回听说……”
  他不是不知道在伪满州的首都长春留下了许多的日本人。但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总以为小华同他们不一样,小华是他的儿子。是完完全全的中国人!
  “肖华他不会不知道有这码子事儿吧?”
  “不知道。”
  “肖华在日本的亲人,他知道多少?”
  “什么也不知道……他说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一点记忆也没有。”
  “这就怪了?战败当时,肖华他怎么说也有七岁了吧?父母亲的姓名,出生地这些个事儿总该还记得的吧?不会是因为忌讳,怕得罪了养父母而故意谎称失去记忆的吧?”
  “失敬了!”
  温文尔雅的肖教师突然愤慨地站立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您生气的。伴随着中日邦交的恢复,作为友好关系之一环,已故周恩来总理曾给各省公安厅打招呼,希望能帮助寻找在中国的残留日本人。可惜啊,这事儿叫文革给耽误了一阵子。特别是周总理逝世后,这事儿更没人管了。现在,日本人急眼了。要求寻找亲人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不瞒您说,我经手接待的日本人就有三十七名了。凡是有眉目的,一律照会日本方面的友好团体。国家掏钱发路费,让他们回国省亲。”
  “回国省亲?”
  “就是让他们回日本亲人居住的地方呀。这个,吉林省已经有九人回归故里了。”
  一时间,肖天成茫然了,局长把抽短了的烟屁股搁在烟灰缸上:
  “自从我担当这工作以来,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情况。有自个儿找上门来的。
  当然,是瞒着他们的养父母。最后,一个个全都抛弃了有多年养育之恩的养父母,回日本去了。也有养父母领着上这儿来的。要求帮助他们寻找在日本的亲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反正是各种情况的都有。再说啦,像肖华这样的有思想,有头脑的知识分子,您真的认为他什么都忘记了吗?”
  局长再次打听道。
  “他小时候曾经有过极其恐怖的经历。打那时候起,便完全丧失了从前的记忆。我们可不是那种相互之间有什么事儿可以隐瞒,有什么事儿值得双方不信任的父子关系。”
  “听说您为了洗清肖华的冤罪,在北京的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泡了三年。
  由此可见你们的父子关系的确是不同常人。这个都有原始记录,我们当然知道得很清楚。可是,帮助日本人寻找他们在战后失散的亲人,这是国与国之间的大事。国家大事!该通知的我们自然要通知,该登记的还是要登记。至于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是您家里的问题。该不该跟肖华说,您自个儿拿主意吧。”
  “知道了。突然遇到这档子事儿……,我得好好想想。”
  肖天成客气地言道。跟局长道别后,走出了局长室。在楼梯口处,他感到头晕得厉害。死死地抓住了楼梯扶手。
  “咋的啦?没事儿吧?”
  局长在身后关切地问道。
  “没事儿。别为我担心。再见……”
  肖天成慢慢地下了楼梯,走出了公安厅的大门。
  黄昏降临,残阳似血。肖天成依旧顺着来时的斯大林大街朝着车站的方向挪去。走到胜利公园时,实在走不动了。决定歇会儿。
  公园里,有不少的年轻人。大多是三班倒刚下班的工人,还有一些退休老人。
  肖天成找了一个有阳光又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下来。前面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几位溜鸟的老人。鸟笼子挂在树梢上。老人们正在谈古论今。
  小鸟在枝头吱吱私语。老人在树下六神无主。刚才局长说的那些个话,老是在肖天成的耳朵边嗡嗡作响。
  小华是他夫妻俩好容易拉扯大的。现在又给他俩老添了宝贝孙子。怎么说都跟自己的儿子绝无二样。可是,突然之间有人想要将他夺回去。而夺他的人又是他的祖国。他自己的亲人。这可真是打不起的官司,提不起的豆腐啊。
  这事儿要不要马上告诉给小华听呢?还是过一阵子比较妥当?肖天成迷惑了。直到夜幕降临,也没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北京站,象往常一样人声嘈杂。站台上,上下车的旅客川流不息。侯车室内,挤满了人。没有一张椅子是空闲着的。眼看要到十二月半了,也没能将这些个人打发干净。
  肖华赶来车站。迎接从李家屯上京的父亲。一个星期前,突然接到父亲的来信,说是想看孙子,正好学校又放寒假了。话是这么说的,可春节还没到呢。不年不节的,往京城里赶,里面总有文章,肖华心想。
  长春至北京的列车进站了。还好,仅仅晚点十五分钟。旅客下车了。只见这些人,背上背着的是行李。手中提着的还是行李。象刺猬搬家一样朝着剪票口滚来。人群中,白发父亲过来了。他身穿厚棉袄,一手提出着个大布袋,一手提着二只鸡。
  肖华挥动手臂。大声招呼父亲。
  “爹,您来啦。有日子没来北京了吧。”
  肖华接过父亲手中的东西,到站前上了公共汽车。运气不错,有人给父亲让了一个座。二十分钟后,到了安定门。下车后走不多远,过了一座小桥,就到宿舍了。包括肖华结婚时的那次,肖天成这是第三次上儿子家做客。
  天成从东面的楼梯先上去了。
  听到脚步声,门开了。
  “爷爷!”
  多喜飞了出来。
  “这么大老远赶来。累了吧?”
  雪梅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道。
  爷爷抱起小孙孙,亲着她的小脸蛋:
  “见你们娘俩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边说,边将二只鸡交给雪梅。接着又从布袋里掏出了鸡蛋,长春特产大豆、马铃薯等一大堆东西。
  “给,这双小红鞋是奶奶做的。”
  多喜双手握着小红鞋,在房子里又蹦又跳:
  “小红鞋,小红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有饺子,红烧肉,大葱炒鸡蛋,老爷子大老远从乡下带这么多东西来,雪梅实在过意不去。赶忙下厨,把鸡给杀了,吃一半,还留了一半。
  “爹——您来了,先喝杯啤酒。”
  天成美美地喝了一杯。第二杯满上后,他没再沾口。只是傻愣愣地望着肖华出神。这一、二年间,眼角的五线谱又长长了许多。工作没将他累坏,反而更精神了。浑身充满了活力。多喜穿着奶奶做的小红鞋,在屋子里欢蹦欢跳。雪梅在忙着厨房里的活计。餐桌旁就他父子俩。天成几次张口想将在公安厅听到的关于日本人回来寻找失散亲人的事儿讲给肖华听。可是,当他面对着已完完全全成为了中国人,有了自个儿的幸福家庭,有着灿烂前途的儿子,一时间又语塞了。心想,爷俩有日子没见面的了,还是等过了今晚,明儿个找个时间再慢慢地说吧。
  雪梅端着一大盘子清蒸鸡进来了。把多喜喊到桌旁后,雪梅首先把菜夹到了公公的碗里。
  “雪梅,你今儿个可是够忙的了。上班要忙医院的事儿,下班又要忙家里的活儿。辛苦你啦。我代儿子和孙子,谢你啦。”
  “爹,您说哪儿的话呀。这都是我份内该做的事儿。您老大老远从李家屯赶来看我们,真让您老费心啦。奶奶她老人家好吗?身子骨可结实?”
  “结实着呢。没见她还能给孙子做鞋子吗。哦,对了。亲家母的身体可好?”
  肖天成倒是先关心起雪梅的母亲的事儿来了。
  “谢您,还好。说是要一直工作到退休。有时我们忙不过来,常将多喜托付给我吗。”
  “替我谢谢亲家母。虽然小华休假时也不能带你们回家。但是,只要他是为了忙工作,为了忙国家的大事,我们做老人的,不但没意见,反而觉得脸上荣光。自从他调到国家机关重工业部之后,当然事情要多起来的。”
  天成开朗地言道。只是没怎么动筷子,碗里的菜老不见少。
  “爹,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肖华问道。
  天成停住了筷子。
  “啊,没事儿……”
  “学校那里要是不想去的话,我看您老就歇着吧。爸,您老也到了该享点儿晚年之福的年纪了。”
  “胡说!乡下的小学校我能离得开么?那些个学生娃娃离得开我么?我倒是说过好几次了,可学校不同意。再说,乡亲们也不肯呀。非的让我干到去见马克思的那天不可。”
  说完,向着多喜那边:
  “爷爷也是老师哟。教点什么给多多好呢?”
  “唱歌。教我唱歌。”
  “嗯……爷爷唱歌可不在行。好的,吃过饭后,爷爷给多多讲有趣的故事吧。好吗?”
  多喜高兴极了。一个劲地拍着小手。
  父亲总是在逗孩子玩耍。雪梅毫没在意。可肖华总觉得心里不落实。父亲的举止有点儿不自然。大老远特意从李家屯赶来北京,一不关心他工作上的事儿,二不打听《人民日报》上最近的政治动向,只是一个劲儿地同孙子说笑。在父亲的笑声里,肖华总觉得父亲脸上在笑,心里没笑。
  用过饭后,天成有声有色地给多喜讲故事听。直到多喜睡着。
  “爹,您老也累了。洗洗,早点儿歇息吧。”
  忙完了厨房里的活儿,雪梅端着好大一脸盆子热水进来了。单位上虽然有澡堂子,可家里没有。
  “放在洗手间就得,用不着端进来。”
  雪梅说:
  “洗手间没暖气,要着凉的。您老就请在这儿用吧。”
  雪梅过来帮父亲脱掉上衣,拧干毛巾。给天成擦洗干净上身。到底是护士出身,手脚麻利得很。完事,又重新换上一盆子热水。将公爹的双脚浸泡在脸盆里,又是擦又是搓的。不仅脚洗干净了,心都是暖的。
  “爹,好像见瘦了耶。”
  雪梅关切地问道。
  “哪里的话。只是人老了,一年不如一年啊,这身子。”
  肖华也过来帮忙,重新打了一盆子热水进来。
  “给脚再暖一暖,这样容易去疲劳。”
  雪梅吩咐道。
  望着细心照料着自己的雪梅,天成心想,幸亏刚才没将公安厅的那些个话说出来。要不,雪梅准和自己一个样,无法一时接受这个事实。
  擦干净脚后,雪梅又将他们夫妻俩的双人床换上新被子,把床让给老人睡。
  他们夫妻俩则一个睡桌子,一个睡折叠长椅子。
  “爸,好好睡一觉吧。明天正好是星期天。咱全家一块儿上颐和园去。怎么样?”
  肖华提议道。
  “咱爷俩有日子没在一起了。真想跟你一起去爬长城。”
  “可是,十二月去长城,不嫌冷么?”
  “不。就是想去看看严冬里的长城。”
  肖华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父亲心里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和自己说。只是一时间难以开口。
  冬天里万里长城。古城墙清晰地浮现在晴朗的天空中。在九、十月气候最好时期,长城的坡道上挤满了从全国各地来的,还有从海外来的外国游客。
  熙熙攘攘热闹着呢。而十二月初的长城,却几乎见不到人影。
  天成和肖华捂着厚厚的棉衣,从正面的阶石上来后,继续向着左侧的陡坡攀登。
  放眼处,落叶后的荒凉的山坡,冷冷地静静地躺在那儿。高九米,宽八米的城墙,顺着丘陵起伏的山背向前延伸着,无头无尽。到处都设有墩台。
  墩台下是哨所。一旦有事儿,台上便燃起报警的狼烟。墩台又叫烽火台。
  秦朝的始皇帝大举动工修筑后,汉武帝和后来的历朝历代的皇帝们又不断地进行修修补补。东起鸭绿江,西至甘肃省境内的嘉峪关。全长两千四百公里。经历了遥远的岁月和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才修筑起来的。也是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建筑物。
  走到坡道的半腰间,父子俩停住了脚步。凝住视线,但见蜿蜒不断的长城和天际处的云彩连接在了一起,直上九重霄。从内蒙古吹来的风,夹杂着军马的嘶鸣,踏着落叶奔赴征途的士兵们的脚步声,滚滚而来。
  突然,一首诗从肖天成的口中脱口而出。朗朗的吟诗声,撕裂开了寒冬凛冽的空气。
  “爸,刚才您念的是谁的诗呀?”
  “唐朝,汪遵的诗《长城》。”
  “再读一遍给我听,好吗?”
  肖华恳求道。肖天成难为情地苦笑了笑,终于还是咏诵起来:
  秦筑长城比铁牢
  蕃人不敢逼临池
  焉知万里连云势
  下及尧阶三尺高
  遥望浩瀚无垠的北国,口诵七言绝句。肖华直觉得一股热流冲击着胸膛。
  秦始皇苦心孤诣地修筑比牢房还要坚固的长城,使野蛮的匈奴不得接近临池半步。自认从此便可高枕无忧,作威作福。焉知这道连云势长城并没有保住秦朝的江山千秋万代。相反,古代之圣人尧帝的台阶仅仅三尺高,却比万里长城更为坚固。‘德在,险不如’。国家安危,不在城墙之险恶,而在国君是否得民心。
  “父亲,这真是首好诗!”
  肖华感动不已。
  “是么。但愿你能理解这诗的真实含义。”
  天成绽开了笑脸。是时候了。该把在长春公安厅听到的,关于日本人后裔可以回日本寻找亲人的事儿讲给小华听了。
  “其实……”
  刚要开口,发现有人上来了。
  “啊。是我们单位外事处的同事。”
  肖华颇感意外地言道。
  第一个上来的是身穿防寒服,头戴中山帽的中国人。后面跟着四五个戴礼帽,穿大衣,脖子上围着长围巾的外国人。
  “小肖!”
  肖华的同事,过来打招呼。
  “肖同志,您可真孝顺呀。带父亲游长城。我们这可是例行公事。”
  小声言道。所谓的‘例行公事’,就是事先没有约定,工作时间之外抓点儿临时收入。当然,肖天成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的。
  “大家辛苦了。星期天也不休息。”
  天成客气地寒暄道。
  “哪里,那里。这也是我们外事处的工作嘛。我来介绍一下,这些人是日本东洋制铁的技术方面的负责人。明天,要去上海进行选定地址的调查工作。”
  话音刚落,客人们上来了。
  “啊,是肖先生呀。上次有您这位懂技术的人在现场当翻译,可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高个子,浓眉大眼的日本人,直接用日语同肖华打招呼。
  “哦,是山田先生。承蒙各位先生的教诲,使得本人受益非浅。要感谢的应该是我才对呀。这么远,特意上长城来,各位辛苦了。”
  肖华亦用日语向对方问候。
  “听说您现在还在计划司工作,我想不久的将来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那时,还请仁兄多多关照。”
  对方主动伸出手来,跟他约定好了再见的时间。
  “哪里的话,互相关照吧。这时间上海那边气候也很冷呀。请注意身体,多多保重!”
  “谢谢,再见!”
  他们说的全是肖天成听不懂的日本话。天成站在旁边象是个多余的人一样。
  自从肖华调到重工业部之后,作为技术员,他学会了讲日本话。这点,天成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一旦现实中,象今天这样头一回亲耳听肖华讥哩哇啦地说日本话,天成依然哑然了。
  一看就知道。那些人是日本来的大企业的在人物,可肖华毫无紧张之感,还能用流畅的日语同他们打招呼,就在他们相互亲切握手的一瞬间,天成有了一种感觉,一种同儿子疏远了的感觉,在他眼里,儿子突然成了异帮人。
  当他们走远了之后,天成才回过神来。
  “小华,刚才你说的可是日本话?”
  “唉,是的。”
  “说什么来着,你们?”
  “他们是这次的中日合作建设钢铁厂的日本方面的负责人。明天要去上海,为钢铁厂先选定地点。”
  “跟你说话的那人是什么人呀?”
  “是东洋制铁的高级工程师。我还在外事司的时候,他曾经二次率团访华。”
  肖华不在意地说着。没想到他的一言一语竟象铁锤一样,捶击着天成的胸口。
  “没想到你的日本话会说得这么好,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日语的呀,你?”
  “父亲,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在内蒙古的劳改所劳动改造时,遇到了一个从日本回国的一心想要报效祖国的爱国华侨。啊,不——被打成了反革命分子的李桂华,跟他学的日语。”
  听肖华这么一说,天成总算是回想起来了。那还是肖会刚刚释放,从内蒙古的劳改所返回北京时的事儿了。在车站,父子俩彻夜未眠地说了一晚上的话。当时,肖华将这事儿告诉过他来着。天成的心益发动摇起来。
  “在既没有纸,又没有笔的监狱生活中,你是怎么学的,啊?”
  “每天,利用放羊的工夫,跟李桂华学习日语。用木棍在地上写五十音图,写简单的句子,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反复练习发音。李桂华还胡说什么忘记母语是做人的耻辱……”
  肖华将当年如何跟着李桂华学习日语的事儿,重新向父亲详细地说了一遍。
  “是啊,原来你是这么开始学习起日语来的呀——!”
  天成茫然若失地望着没了人影的坡道,喃喃地言道。
  天边,延绵不见尽头的城墙和一片缭乱的云彩纠缠在了一起。浓云重得象山。远山又淡得象云。是云是山?分辨不清。
  天成直觉得一阵莫名的虚脱感向心头袭来。

  被外事处的人领着到万里长城吹了一阵子山风之后,翌日一早,山田一行人便登上了去上海的飞机。
  当身穿人民服的空中小姐将一袋子奶糖和口香糖送到座位上后,同机的中国人有的舍不得吃,象回事似地装入随身携带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内。然后拿出葵花籽来,嗑得津津有味。也有的在交头接耳侃大山。还有的一双眼睛总在寻找偶尔从过道经过的的空中小姐。盯着空姐窈窕的身段和修长而充满诱惑力的大腿看。不过,请放心,这些人绝对不敢动非分的念头。
  天气冷了,有人想向空姐要条毛毯御寒。
  “没有1”
  冰冷的一句话。让人直凉到心里。
  “我总觉得这飞机上装载的不是人,是动物似的。”
  头一次到中国的土木技术部长苦笑到。
  “你错了。老兄,对待我们外国人,她们是绝对不会采取这种态度的,服务热情得很呢。文革后,中国的政策是“优待外宾”。咱还谈不上,对待白人呀,那可真是比她的亲爹还好。”
  山田专务隐约浮现出一丝笑意,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别管人家的事了。咱可不是来游山逛水的观光客。木村会长和李先念副总理会谈时,已正式接受了对方的邀请,协助他们建设临海大型钢铁厂。
  叫你们来,是为了选定建厂地点的。”
  重工业部一改往日的官老爷作风,连合同会议也没召开了。而且,贺副部长明天早上将亲临上海迎接他们。接下来便是没完没了的观察和宴会,把日程表塞得满满的。
  “自从专务出席了人民大会堂的会见以来,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将临海各省的地图和海图,连同战前的资料都收集来了。恐怕今后会用得着的……”
  东京总公司的设备技术部长言道。从有限的资料中,可以考虑的候补地是,北起渤海湾的沿岸地带,或山东半岛。南到上海以南,从山东半岛南面过来的长江流域,堆积着大量(脏水、工厂废液等在海边河交界处沉积形成的)胶状污泥。根本不具备建厂用地条件。
  “不过,从贺副部长说话的口气推断,看样子好象已经决定在上海附近了。”
  刚想要推开地图,可又怕引起周围中国人的注意。土木技术部长只好在笔记本子上画下上海周围的地形。向山田专务打听道。
  “突然把我们叫到上海来,看来这里面是有点儿名堂。开放政策刚刚出笼,对我们日本人的戒备心理还是蛮那个的呢。”
  “到了这份上还谈什么戒备的话……”
  “你也不想想,万一日本又再次成为军事大国呢?再说,上海以南海面,就象是美国第七舰队的私家园子一样。人家可是说来就来,想走便走。”
  山田专务言道。说完视线转向下方。褐色大地上,一条黄浊色的光带在没有堤岸的河道中蜿蜒。是黄河!山田专务中断话头,探身朝下望去。
  西岳峥嵘何壮哉
  黄河如丝天际来
  黄河万里触山动
  盘涡毂转秦地雷
  荣光休气纷五彩
  千年一清圣人在
  巨灵咆哮掰两山
  洪波喷流射东海
  当年李白要是有飞机坐,一定能把黄河写得更好。
  “喂,快看,黄河!”
  山田专务出声招呼坐在身后的木更津工场的设备部长。
  “真美!发源于西藏。流经黄土高原,源远流长……”
  设备部长感慨而言。
  几小时后,飞机飞临上海时,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田园。直至地平线的那一头。地平线的那一头又出现了一条光带。一条银色的光带。静静地躺在那儿。是长江!或许是飞机降低了高度,与被中国人称之为“父亲之河、黄河”的险峻相比,“母亲之河、长江”则更显得悠然坦荡。从容不迫。横贯大陆,悠悠入大海。
  见设备部长眼睛一眨不眨地俯视着长江,邻座坐着的重工业部的翻译没话找话地问道:
  “您的中国话是在哪儿学的?”
  “啊里,哪里。一点点而已。年青时,学过一阵子。您说的话,其实有一半我都不明白。”
  设备部长腼腆地微笑道。
  机内开始广播了。十分钟后,飞机安全降落在上海机场。
  在上海机场,没有停靠登机大楼,他们是直接从旋梯下来的。跟在从北京陪同他们一起来的二名外交官员身后。
  “欢迎,欢迎啊!”
  刚下飞机便受到了上海市基建局的十几名有关人士的热烈欢迎。
  一行人在市内的锦江饭店放下行李后,立即奔赴建设候补地。
  穿过旧法国租界。到达人民广场一带时,人流陡增。进入上海市的主要街道南京路后,道路两旁百货店,杂货铺。小卖店一家挨着一家。街道,完全被人的海洋淹没了。象是从地下涌出来的人流,川流不息。街道上行人的服装也不象北京那么是单一色的人民服。不时可见混杂着红蓝黄等颜色的艳色服装。这儿无愧为是全国流行服装的发祥地,到处都充满了活力。
  汽车一路不停地按嗽叭。好不容易穿过了喧闹的南京街。到了河面宽广的黄浦江边。视线骤然开阔。
  渡过黄浦江大桥。便进入了旧日本租界。风景骤然不同。街道不单破旧,而且肮脏。继续往东行驶,在烟囱林立的工业地带走了差不多有三十分钟,到了一个卡子跟前。卡子对面是未开放地区。
  是公安局设的卡子,外国人如果没有上海市人民政府签发的通行证。是不能够进入的。山田一行,跟随着先导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宝山县。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到处是星星点点地散落着的墙壁粉刷成白色的农家小屋。
  载着山田一行的旅行车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颠簸了好一阵子,才上了柏油马路。车队停住了。
  仔细一看,原野上留有跑道的旧痕迹。早听说了上海长江沿岸这附近一带是军事基地,心想这大概是其中的一部分吧。上海市外事处办公厅主任过来解说道:
  “注意到了吗?这儿是从前日本军的月步机场。高射炮阵地遗址至今仍保存完好。”
  山田他们象是突然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表情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回想起四十五年前的第一次上海事变。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军舰和飞机侵入到了长江吴淞口,炮轰抗日运动蜂起的上海民众这段历史。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简直羞得无地自容。
  “对于过去的那段不幸的历史,让我们都把它忘记吧。50年不变。就让我们先忘记50年吧。为了真正的中日友好,同心协力共建现代化的大型钢铁厂!怎么样,钢铁厂可以建立在这儿吗?”
  听完外事办公厅主任的话,山田他们四人面面相觑无言以答。在过去的日本军队的侵略基地上,帮助中国建造第一代大型钢铁厂。真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历史也真是会开玩笑,特别是这种叫人啼笑皆非的玩笑。
  “上海虽然有许多的钢铁厂,但是精炼工厂很少。精炼必须依靠全国各地供给。这样损耗太大。考虑在上海建造自己的精炼工厂时,中央又有了新的构思。干脆在临海地区建造大型多功能钢铁厂。这样既可调动地方的积极性,又可和中央的精神保持一致。可谓两全其美。只是不知道这一带能不能建造钢铁厂?
  “山田先生,还得请您费心调查地盘。”
  听了中国方面的这番话,山田他们心里总算是好受得多了。
  于是,他们开始以专家的眼睛打量四周。近处,残留着旧管制塔的钢筋水泥建筑物。前方,是象大海一样的长江。沿着长江,是人民公社的象带状一样的庄稼地。
  旧管制塔的对面,象是解放军的军事设施。围着带刺铁丝网,挂着“严禁入内”的牌子。
  “钢铁厂需要大量淡水。涨潮时,海水说不定会逆流到长江的这一带水域。
  这儿还有其它的水源吗?”
  山田专务问道。
  “五十公里开外有一个很大的湖,淀山湖。”
  “五十公里?太远了点儿。再往前面走走,我想去那儿看看。”
  “水源的事儿,以后再说吧。这儿的地盘怎么样?行不?”
  身后一个小个子男人开口道。只见说话的人头上戴着的中山帽差不多连眼睛都给遮住了。由于中国方面没有对所有陪同人员一一作介绍。所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物。日本方面可不敢随便造次。
  “不错,地基是很重要的因素。但是,这周边一带,往大里说,是上海冲积层。这个是有数据可查的。只要土质不是太软的话,可以通过打坑来加固地基。这也许并不是最严重的问题。问题是,建造临海钢铁厂,首先必须重视海上运输力。之所以这么说,因为建造一座四千立方的高炉,生产指标定在年产三百万吨。粗钢的话,作为原料的铁矿石。是每吨粗钢的一点五倍,也就是说需要四百五十万吨。如此大量的原料完全依靠从外面运进来,运输费用亦是一个很令人头痛的问题。只有采用大型铁矿船。才能降低成本,要让大型货船停靠岸,水深又是一个问题。在考虑建造钢铁厂的时候。我认为这是一个最大的问题点。哦,对了,刚才听你们说的,上海的精铁矿石由全国各地负责提供。请问,一列火车的运输量是多少?”
  中国方面保持沉默。没人吱声。看看都要凉在那儿时,刚才那位戴中山帽的人出来说话了:
  “一列车按四十节车皮编成。一个车皮载重量是五十吨,共计二千吨。”
  看此人貌不起眼,可在这十人当中,象是最有发言权的人物。
  “这么说,如果采用海上运输,使用十万吨的大型货船。便是列车运输的五十倍。长期下去,这两者之间的运输费用的差额是不得了的哟。”
  山田专务说道。中国方面有人开始发出惊叹声。
  “正确的水深数据,上海市委会告知你们的。请问,要让十万吨级的船只靠岸,最低限度的水深是多少?”
  “直接靠岸的话,得十二、三米以上。”
  “抱歉,恐怕达不到这个条件。”
  “这不要紧,可以以附近水位最深的岛屿作为中继点,用五万吨级的船只再转运一下就可以了。日本的临海钢铁厂,也有采用这种方法的。”
  听山田专务这么一说,中国方面这才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这里的农家不少呀。拆迁的事儿,恐怕也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吧?”
  木更津工场的设备部长,望着万顷良田,忧心忡忡地问道。
  “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农民非常愿意同党和国家合作。他们的住房的建材,国家已经着手调拨,人民公社的社员将成为钢铁厂的建设者。一下子由吃农村粮变成吃国家粮。高兴还来不及呢。”
  办公厅主任答道。
  一行人重新上车,离开旧月步机场。顺着田间道路,沿着长江岸边往前徐行。刚下过雨,路面很泥泞。车轮场起的泥水溅得满车窗都是。山田等四人,不时下车。观察排水状况如何。好容易到了河岸,路面更泥更滑。正犯愁时,有人从后面的卡车上拿来了橡胶雨鞋。
  “啊,太好了!谢谢!”
  山田他们以及随同的中国人全都换上了雨鞋。沿着河道,继续前行。他们经过的这一河段,河面较窄。不能作为工业用水。
  长江岸边,密生着大片枯萎了的芦苇。越往前走,江面变得越宽。宽得象海一样,望不到边际。
  向岸边涌来的浪花是黄浊色的。而河滩岸边的水却是碧清的。水深好像还说得过去。上海,作为中国唯一的工业地带。不仅有着丰富的劳动力。而且也是一个莫大的消费市场。
  “到底是建筑业十分发达的千年古国。看人家这地方选的。简直盖了帽了!”
  山田专务由衷赞叹道。
  中国方面的脸色愈加明郎起来。
  向着长江岸边。山田专务又朝前走了几步:
  “我们这一代人,总有一种要为中国做点什么,以求补尝的心情。现在,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同行的三人颔首赞同。
  木更津工场的设备部长弯下身子,用双手捧起一把脚下的泥土,紧紧地攥着。象是可以瞑目了似的喃喃言道:
  “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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