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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上海


  眼前,是一望无际犹如大海一样浩瀚的长江。黄浊色的江水,水天一色。
  或许是因为水面上水蒸汽的缘故,即使是在中州的崇明岛。也看不清对岸。
  在东洋制铁的上海事务所到任后的松本耕次,头戴安全帽,脚穿安全靴,为了巡视现场,到了临近长江的防汛堤上。
  上海市以北三十公里,长江河口四十公里的上游处,沿河七公里的大片土地,被划分为中国最早的临海钢铁厂的建设用地。
  眼前,仍是一片农地。这儿,那儿到处是农田和农家。田地里牛在耕地,水潭里家鸭在戏水,可是在松本所长眼里,这儿已不再是农地,而是一座世界上最大,最现代化的钢铁厂。这儿是原料场,那儿是烧结、炼焦炉。
  从精炼、制钢、压延,到动力,能源中心,集装码头。建设蓝图在他的脑海中排列整然。宛如钢铁厂的建筑物正在从地面上冉冉升起。
  三周前,最重量物,高炉的基础工程已开始进入打桩阶段。站在堤防上,可以看到打桩机如同烟囱一般井然林立。工作人员如同豆粒一样细小。而隆隆机声却直入云宵,震荡肺腑。初步计划书协议,技术合作合同书墨迹未干,各设备的技术交涉尚未开始之前,打桩机便拉到了工地,轰隆隆地干开了。地基加固如果不先行一步,工期缩短,无疑将成为一纸空文。为此,工程所必需的数千根钢管桩子,就算东洋制铁下属的各地方工场全力支持,恐怕也一时难以调拨的齐。不得已,松本所长只好直接国际长途,电话山田专务,再三恳求其他大公司帮忙,才好不容易弄妥贴的。
  松本所长,久久地伫立在堤防上。打量眼前广阔的建设用地,如此宏大的作业现场的第一责任者,担子不轻啊!地基是这么恶劣。工期是如此短促。
  要做到安全,迅速,完美。难啊!然而,对松本来说,恐怕这是最后,也是最伟大的工作了。他感到昂扬的情绪在胸中激荡。同时,面对如此庞大的工程又有一丝不安从胸前掠过。
  十月,从长江刮过来的风,有些刺骨,松本拉了拉衣襟。回到等着他的小车里。小车载 着松本在用泥沙修筑的临时道路上疾驶。方向是打桩工地。
  工地上东洋制铁的工程技术人员一律是头戴黄色安全帽,身着统一的工作服,安全靴。中国方面几乎全是中山帽加人民服。戴柳条帽的都很少,脚上穿的是清一色的黑布鞋。
  往地下打钢管桩,对中国方面来说还是头一遭。没经验。东洋制铁的钢铁海洋部的技术员特地为中国工人举办了为期二个月的学习班。一字一句地将机械部件的名称、构造、操作方法写在黑板上,再加以说明。手把手地教他们操作打桩机的手柄和制动器。反复实习用钢缆吊起钢管桩子,立好,再开锤打桩。
  每台打桩机配备有一名司机,五、六名搬动钢管桩子的工人,四、五名焊接工人,一名班长,在日本技术人员的指导下工作。
  高炉的打基础桩的地面上,间隔二点五米,用石灰打上了象围棋盘一样的格子,其交叉点便是打桩的中心点。刚从日本买来的二十台打桩机,配置在相应一定距离的地方,正你上我下地干得欢实着呢。隆隆机声,震耳欲聋。高二十五米的橹槽顶部,五星红旗迎风招展。
  松本所长为了观察中国工人的工作状况,在就近处的一台打桩机前停住车。
  拖车哼哧哼哧地将长十五米,直径一米的钢管桩运来了。打桩机的橹槽放下钢缆,吊钩挂住钢管桩子上的吊环,吊车司机缓缓吊起桩子,把桩子吊到橹槽内。
  分别站立在打桩机前方和侧面的测量员,通过观测机测量桩子是否正确垂直于地面。忽而左右,忽而前后进行修正。一边用哨音指挥吊车司机。
  “好!开打!”
  测量员一声号令,吊起在打桩机橹槽顶部的夯锤垂直落下。
  “哐!”“哐!”,夯锤一起一落,每分钟四十下。每一下,钢管桩子向地里插入数公分。
  为了能够支撑重达五万吨的高炉,钢管桩子必须打到地下六十米深处的“硬沙层”。为此,必须焊接四根钢管桩子才行。
  当钢管桩子打到离地面还剩一米的时候,再焊接上第二根桩子。工地上,到处可见头戴电焊帽子的工人,其中不乏女性。
  松本来到弧光闪闪,正以每分钟数公分的速度焊接的现场。对一名正在指导中国工人工作的技术员说道:
  “干得不赖,焊接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绝对不能出现漏点。你可要好好地监督!”
  顺便提醒他一定要注意工程质量。
  白天,能看到象烟花一样闪烁的弧光。对这一带的农民来说,还是很稀奇的新鲜事儿。远处,种地的农民和斜背着书包刚放学回家的孩子好奇地望着这边。其中,有一个小学生,一个一年级左右的男孩,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着他,松本突然联想起了北满开垦团时代的光景。那时,自己的独生子松本胜男和那个小孩的年龄差不多一般大。同样是在中国这块土地上,三十年前,他是在北边的荒野上,开垦播种,收获。只是换了个地方,在同一块大地上,将无数根钢管打入地下,为建设最新式的高炉打基础。他感到命运这东西,有时还真难预料。
  突然,有人在拉科西。有一台打桩机的夯锤停止了运动。人们正四面围着打桩机。松本所长急忙赶了过去。
  中国工人不知在大声叫喊些什么。日本方面打桩工程总负责人,找到他们的班长,通过翻译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原来是吊车司机操作时不小心,将吊起的钢管撞在了前面一台打桩机的支柱上,把人家的支柱给撞弯了。支撑打桩机橹槽的台柱一旦弯曲。便不能使钢管桩子垂直立起。
  打桩机上的工人急眼了,跑到吊车的司机室把开吊车的司机拽了下来。
  “你干什么吃的?为什么要撞弯我们打桩机的柱子?!你故意这么做,是想要我们停工不是?1”“现在正在搞劳动竞赛,每天各班的作业成绩都要公布出来的。你干嘛要和我们班过意不去?姓张的,你这是破坏生产现行犯!是重大责任事故!”
  打桩机上的工人在大声怒骂。其他打桩机也停止了工作,工人们都跑过来瞧热闹。“哐!哐!”隆隆机声没了。没人号召,数百名工人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
  姓张的司机,脸色苍白,浑身乱抖。
  “这是故意破坏四个现代化!拉国家重点建设工程的后腿!”
  “这是在搞中日合作。你简直是把国家的脸都给丢尽了!”
  “低头认罪!”
  有人领头呼起口号来。
  被人群包围着的张司机,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
  “是我操作弄错了。将国家花费了大量外汇从外国买来的贵重器材给弄坏了。怨我,都怪我不小心。”
  进行自我批判。
  “这不是什么不小心的问题,是你缺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是四人帮干扰破坏。是阶级斗争的具体表现。”
  打桩机作业班长深揭狠批。
  张的头垂得更低了。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向人民低头认罪!”
  “不仅是对人民,而且造成了恶劣的国际影响!破坏中日合作重点工程的国家资材,直接影响了我们的声誉。”
  作业班长上纲上线。
  “对!丢国家的脸,给俺们脸上抹黑!”
  “把他弄到台上去,彻底批判!”
  有人火上加油。
  “好哇!”更多的人积极响应。正好附近堆积着许多架桥用的木材。片刻工夫,一座简易台子便搭起来了。有人上去把蹲在地上的张叉到了台上,其他人则自觉地在台子前面坐了下来。
  松本所长和日本方面的技术员站在离批判台稍远一点的地方。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文革时期经常举行的“批判”大会。
  而今,基础工程刚刚进入开始阶段,随着今后部件的增加,这种差错还会经常发生的。动辄得咎,如何得了?照这么个理,砌高炉时,得动用成千上万块耐火砖,摔碎砖头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如果泥木工和搬运工之间为这事儿,都忙着开批判大会去了。那么,谁来干活呀?斗争,就能解决问题?斗争,就能斗出个四个现代化来吗?
  批判大会,如火如荼。
  “让他跪下!”
  台子前列的工人,跳上台子,揪住张的头发,几乎将他的头按到了台面上。
  “难道你忘记了继承毛主席遗志的华主席提倡的三高运动了吗?”
  张摇了摇低垂着的脑袋:
  “我们的英明领袖华主席提倡的三高运动,一时一刻也不敢忘记。高效率,高速度,高质量。”
  认真回答道。
  “你损伤了一台打桩机,拖延了效率和速度。”
  “同意,同意!”
  口号声,响彻云霄。看来批判大会一时还完不了。
  松本所长,真想出面调停。损伤了的桩机柱子,可以叫日本方面修理。修不好,还可以从日本再运进来。要紧的是,立即停止这种无聊的批判大会。
  让工人们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可是,自己一个外国佬。实在不便出面。
  也不敢出面交涉。
  松本所长指示日方打桩机的总负责人今野班长,赶快与工程指挥部联系,叫他们即刻赶来收拾局面,继续开工。
  不一会儿,工程指挥部的党政干部乘着面包车赶到了出事地点。
  见上头来人了,批判大会愈加激奋起来。党政干部听作业班长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讲解了一遍之后,围着损坏了的打桩机转了一圈,然后,蹬上台子,面对台下的革命群众,大声呼吁:
  “同志们,这个现场批判大会开得好!实在是好哇!这是一个成功的大会!
  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它充分说明了大家对人民的热爱,对党和国家的忠诚。说明了你们没有忘记阶级斗争。是革命行动。但是,钢铁厂的开工典礼已经决定在2月23日举行。这是国家大事。我们肩上肩负着的重大使命是,当党中央领导人前来观察的时候,必须让所有的打桩机一齐开动起来。现在,还是初级阶段,仅仅只有二十台机子在工作。困此,与其继续批判破坏生产的反革命分子,不如优先贯彻我们的既定方针。对破坏生产,反革命分子张的处分,就交给党委会吧。”
  他这么一说,人郡很快便解散了。打桩机重新轰鸣起来。
  下午,按中国方面的习惯到二点钟的午休突然被取消了。有通知,高级干部要来视察,必须马上整顿现场。
  日本方面也接到了同样的通知,“所长,这个高级干部是谁呀?刚吃过午饭就开始整顿,真是少见啊。”
  水野班长找他问道。
  “我也不比你清楚多少,管他是谁?来了自然知道。”
  临时事务所里面松本所长点燃一根香烟,渡到窗户跟前。上午的那场骚乱,幸亏及时平息了。要是那种事情发生在首长视察的时候,后果要比这严重得多。文革刚刚过去还不到一年,套用中国人常说的一句话:“四人帮的余毒啊……”干嘛坏事都要往四人帮头上堆呢?这次的工作,单凭体力和经验是不足以胜任的。经过了这件事,他对山田专务赴任前对他说的那番话,又有了更深刻一层的领会。
  下午二点开始上班时,中方工人的服装突然变得整洁起来。几乎人人头上都戴上了柳条安全帽。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多的柳条安全帽。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更令人吃惊的是,半数以上的工人竟然一扫往日衣衫不整的陋习,扣好了他们上衣的衣扣。
  找了几个平时还算混得来的干部打听消息,可他们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三点过后,工程用临时道路上扬起高高的粉尘。车队来了。先头是四辆小轿车,后面紧跟着两辆大客车。车队在打桩工地前面停住了。
  一大帮子人前呼后拥地跟在一位身穿干部服的要人左右。领头的是重工业部的第一副部长,钢铁厂建设总指挥贺大烈。三、四十人的庞大的队伍开了过来。随行的还有手提肩扛照相机和电视摄像机的新闻记者们。
  工地上号令声,口哨声,此起彼伏。打桩机昂首高歌,有条不紊。电焊工挥舞焊枪,将花儿朵朵撒满人间。
  松本所长一见之下,就认出了中央的那位要人是谁。在公司内部通讯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那是木村会长和李先念副总理会谈时的照片。在中国,中央要员到地方视察,是谁?何时来?这些都是绝对保密的。
  松本所长通过水野班长,将来者何人,向日方的人通报了下去。
  李先念副总理身穿四个口袋的干部服,保持着延安以来老干部的简朴作风。
  担任解说员的是贺大烈总指挥。只见他舞动手臂,汇报着工程如何如何进展顺利。工人们一边埋头干活,一边用充满感激之情的眼睛仰望着李先念副总理及其随行官员。
  李先念副总理到了电焊工人跟前,和工人师傅亲切握手,问候。
  记者们手里的闪光灯,不停地闪烁。忙着捕捉最佳镜头。
  在高炉的基础打桩阶段,李先念副总理突然来工地视察,这说明中国方面对临海钢铁厂的重视非同一般。
  一行人来到松本所长面前时,贺大烈介绍道:
  “副总理,这位是东洋制铁上海事务所所长。”
  李先念副总理止住脚步:
  “日本和中国是有着二千年交流历史的国家。过去一个时期,虽然有过一段不幸的时代。但是,从两国的悠久历史来看,那只是一个短暂的时期。
  从现在开始,中日两国应该朝前看,进一步加强交流。特别是技术交流。
  这个才是当前最重要的课题。希望你们日方的技术人员能理解这一点。协助我们搞好技术交流。”
  这话,象是对他说的,又象是对周围的中国人和记者们说的。最后:
  “我和你们公司的木村会长是老朋友了。回国时替我带个口信给他,感谢他为中日友好所做的一切,并请代为转达问候之意。”
  李先念副总理满怀深情地说了这番话。松本感到这话沉甸甸的,没有半点水分。松本所长还没有达到能和木村会长直接对话的地位。然而,中国方面提到日本时,首先点到的是木村会长的大名。不难看出,他们对木村有着相当的好感和信任。“这次的工作,一定要把它当作我们自己的钢铁厂一样来干!”怪不得来中国之前,木村会长要如此训诫他的职员。用中国人的话来说,这就叫做:“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松本所长为中国人的宽大胸怀所折服。也为木村会长所做的一切而自豪。
  翌日一早,听说昨天的那个吊车司机从工地上消失了。中国方面将如何处置他?不得而知。他想找人打听,可又不敢造次。

  开往上海的特别快车。餐车里挤满了午餐和晚餐一块儿解决的乘客。
  混合着热气,油烟气和大蒜气味的车内过道上,排列着等候就座用餐的旅客。服务员端着盘子,来回奔走。为要求添菜的客人加菜。有的用过餐的旅客仍坐着不肯起身。一边用牙签清理刚吃过东西的口腔,一边侃大山聊天。对排队等候的旅客的叫骂声,充耳不闻。
  肖华最后总算是坐到餐桌前,尽管时间晚了一点。菜还没上来,便先要了杯啤酒。
  “肖华,你可是睡了一觉好的,怎么样?头脑清醒多了吧?”
  计划司的顶头上司杨处长一边给肖华的杯子里斟啤酒。一边同他开玩笑。
  哐当一声。列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啤酒眼看要溢出来,肖华赶紧端起杯子。二杯冰镇啤酒下肚后:
  “谢了,这啤酒味真好。刚出北京站,就在车上睡着了。不好意思啊。”
  这一觉睡的,多少恢复了一些疲劳。脸上的胡须又长出来了不少。可脸色好看多了,为了准备这趟上海之行,出发前,在单位没日没夜地熬了一个星期。
  “在车上,我看了一下你写的报告。不错,看样子,是下了番功夫的。”
  杨处长犒赏他道。同席的基建局和外事司的处长也交口赞扬:
  “肖同志,工作是很热心。”
  当宫爆鸡丁,炒小菜的碟子端上来的时候,肖华已经带有三分醉意了。他感到了好久没有过的一种解放感。
  窗外,虽已被幕色包围,但透过窗口仍可见农家的烟囱正冉冉升起缕缕炊烟。一派悠闲的田园风景。
  “快看,那不是贺副部长的千金吗?”
  基建局的处长用眼睛指着斜后方,对外事处长言道。
  “是她,刚才从旁边经过时,我就注意到了的。”
  肖华仿佛觉得这种话题在哪儿听到过。噢,想起来了。在军舰的甲板上,考查钢铁厂的选地条件途中。可当时他这话没往心里去。刚出锅的宫爆鸡丁使他食欲大增。
  “挺大个美人的,听说蛮有魅力耶。知道吗?”
  杨处长半开玩笑地言道,杨处长的坐位正好背向着她,看不见她的人。
  “这么漂亮的妞,很难让人相信她是老板的女儿,性格跟老板差不多。”
  “这么说,她是个具有相当强烈的个性的主罗?”
  杨处长苦笑了笑,开始往口里扒饭。
  餐车里人见少了。周围变得安静起来。
  “到了上海,伙计,有你忙的。”
  “嗯,东洋制铁派出了四十五人的谈判代表团。昨天已经抵沪。好家伙,他们把精兵强将全都拉上来了。这不,我们的人也来了不少。”
  从北京调集这么多人去上海,无疑为的是“有备无患”。
  “噢呀,你们都在这儿呀,吃过了?”
  首都设计总院的副院长吃过饭,从旁边经过时,热情同他们打招呼。闻声,杨长处他们赶紧从坐位上站起来,肖华也跟着站了起来。
  “肖同志——”
  是女人的声音,闻声回过头来。
  “是我呀,贺燕飞——”
  肖华凝住眼神,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唐突遭遇。燕飞的大眼睛挂着蛊惑的媚笑,向他问候道:
  “好久没见了,这段日子,可好?”
  肖华感到刚愈合的伤口又被人捅了一刀,心口一阵绞痛。
  眼前站着的漂亮女子,正是他大连工业大学时期的初恋恋人。想当年,当自己向她坦白了日本人出身的经历后,被她象扔破烂一样给抛弃了。多少年过去了。没想到她还是那么美丽。
  “我,现在是北京设计总院的工程师。这是去参加上海的新钢铁厂的建设工程的。你呢?在哪个部门工作?”
  她有意无意地显露了自己的地位。当然,也想知道肖华的工作单位。
  “在杨处长手下效力。”
  “这么说,是重工业部计划司罗?!”
  诱惑人心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脸上划了个半信半疑的大疑问号。
  “是的,对不起,告辞了……”
  肖华刚要走出餐车。
  “等等,好久不见面了。干嘛这么着急走啊?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呢。”
  燕飞出声止住了他。
  “对不起,我跟你已经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到上海之前,车上的这点工夫,我还有好多的事儿要做呢。失敬。”
  说完,肖华转身走了。燕飞追了过来。在下一节车厢的连接处,从他身边钻过去,拦住了他的去路。人民服象是裹不住她那丰满的躯体。虽然同样是大众化的人民服,但是,衣领经过特别加工后,便显得与众不同了。嘴唇上涂抹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在当时,这可是一般百姓不敢问津的奢侈品。
  “别急呀。你我之间……”
  燕飞娇嗔地拿眼瞪他。
  “现在可不是同窗好友怀古论旧的时候。既然你也是这个项目中的一员,我想你是应该知道的。”
  肖华这才开始从正面看她,神情严肃地言道。燕飞那张好看的脸蛋瞬间歪了歪。刚想要发作,背后有人过来了。趁她侧身让路的当口,肖华跟在旅客身后一起过去了。看也没看言飞一眼,简直朝前走了。
  列车向着目的地上海前进。
  回到软卧车厢。和杨处长他们聊了一个多钟头。明天甭定还得赤膊上阵,对付东洋制铁的谈判人员。因此,早早地熄了灯,大家都躺下了。
  伴随着列车的摇晃,肖华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贺燕飞的那张俊俏的脸老在眼前晃动。
  贺副部长的千金小姐,被人们品头论足的美女,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是燕飞。
  这且不说,看她那横蛮不讲理的态度,和学生时代没什么两样。简直是有过之无不及。真不知道当年为什么要招惹这个傲慢不羁的女人。并且被她弄得神魂颠倒。真傻,当年为了要不要将自己是日本人后裔的事儿告诉她,是那么的懊恼。每次面对燕飞,总为自己身上流着的日本人的血,而有一种难以状的自卑感。现在想来,甚是荒唐。
  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当年的那次打击。后来他又怎么能够得到雪梅那样纯真的爱呢?
  反正是睡不着,肖华干脆爬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上铺。拉开门,到了过道上。
  过道里的电灯发着昏暗的光,静悄悄的。
  肖华在窗口边的小折叠椅子上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香烟。
  窗外,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中,窗玻璃上映出了一张人脸,是刚才无理拦住自己去路的燕飞的脸。她既是贺副部长的女儿,又是这次国家重点工程的参与者——首都设计总院的工程师。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今后,见面的机会少得了吗?甭定什么时候,她哪根肠子快活,还会象今天这样给自己出难题的。
  “不行!绝对不能为她所困!”肖华在心里自我发誓道。总有一天要让她知道,当年告知她自己是日本人后,没想到得到的竟然是屈辱。当他站立在大连港的礁石上,翘首遥望大海对面的日本时,曾洒泪发誓:不再回去,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中国人!
  肖华在鞋底使劲蹭熄了快烧着手指头的烟屁股。
  在同一节车厢,隔着三个门的软卧包厢里,贺燕飞躺在卧铺上,抬头望着同样是漆黑一片的窗外。
  不时有点点灯火,从窗帘的间隙透进来,眨眼便消失在后方了。
  奇怪,怎么会在这里遇到肖华——大学时代初恋的男生呢?也是故意隐瞒日本鬼子的出身,玩弄了自己的感情的男人。就是这个肖华,没想到现在竟然钻到了父亲的工作单位重工业部的计划司里……
  计划司乃控制和掌握全国各省的钢铁厂和设计院的计划和预算的中枢部门,带有日本人血统的肖华是怎么钻进去的呢?真是不可思议。当然,这个并不是象当年对自己那样快要结婚时还隐瞒着日本人身分那么简单就能够到达目的的。上级部门在录用他时,必定经过了严格的档案审查。
  那么,肖华他到底采用了什么手段达到目的的呢?岂能容忍在重工业部计划司的管辖之下,有肖华这样的人的存在。燕飞不觉之中,咬了咬嘴唇。
  哐当,火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燕飞把头重新放回到枕头上,黑暗中,一双女豹一样的大眼炯炯地盯着上铺的铺板。刚才在餐车,他竟敢如此冷淡地对待自己。分明是没把自己的地位放在眼里。岂有此理!给老头子打个小报告,保准让他卷铺盖滚蛋!
  列车的晃动越来越平稳,燕飞的心情也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没有了恨,哪来爱……”街上流行邓丽君的歌曲。
  夜深了。燕飞还是怎么也睡不着。尽管别人都很羡慕自己的美貌,可在肖华眼里,二十年岁月毕竟是不可倒流的啊,她毕竟不再年青。
  和肖华诀别后,燕飞如愿以偿地被分配到了哈尔滨钢铁设计院,与在同一设计际工作的被人们高度评价为秀才的长她二岁的青年工程师陈永桂一见钟情。速战速决,火线结婚。陈永桂身材瘦削,二十刚出头的愣头青竟然敢不知天高地厚地设计起高炉的氧华循环机来。而且,不时有鞍山钢铁公司以及全国各钢铁厂的专家登门拜访。得慧于他那独创的才能,在与燕飞相会时,上级已经决定派遣他去德国研修深造。
  究竟是被陈永桂的才能所吸引?还是被他有机会去德国的留学的条件所迷惑?直到现在连燕飞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当时有许多的女性工程师在追求陈永桂。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于是,燕飞加紧了攻势。有道是功夫不负苦心人,十分珍惜研究时间的陈工程师,自从接触到燕飞的那灼热而充满诱惑力的唇之后,一颗心便活生生地被燕飞夺走了。俩人急不可待地举行了结婚仪式,双双等候去德国的通知。三个月过去了,六个月过去了,出发的日子总没有着落。这时,国内的政治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外国的交流完全中止了。
  和新婚丈夫去欧洲度密月的计划流产了。对燕飞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做丈夫的虽然也有些落魄。但作为研究人员,一颗炽热的心并没有丝毫的改变。他不仅是在研究所,回到家里,也不休息。总在扒在桌子上看书。看化学、数学定理和画图什么的。
  当然,陈并没有忽略燕飞的存在。当燕飞工作忙时,他照样帮着扫除,做饭,洗衣什么的。上班要工作,下班要忙家务活儿。晚上自然没精力再‘加班’。而这点恰恰是使燕飞最不满意的地方。或许是继承了父亲的奔放好色的遗传基因,自从丈夫失去留学深造的机会之后,她对丈夫的小白脸是越看越不顺眼。加上晚上又不能获得肉体上的欢娱,婚前所崇敬的才子,随着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的过去变成了一文不值的书呆子。
  婚后一年,他们的儿子出生了。做丈夫的乐得不行,可燕飞却嫌小孩子吵闹,烦人。为了怕影响自己的体形,三个月后,竟然神经病似地断了奶,硬是把儿子送到娘家去了。
  父亲当时是哈尔滨重工业局局长,母亲在同一单位任统计处长。住在原俄罗斯人留下的洋楼里。家里有国家分配的二名服务员。一个管饭食,一个管家务。做父母的虽然不满女儿的作为,却又无可奈何。最后还是揽下了照料外孙的活儿。
  当初,一直以为燕飞有轻微间歇性精神病而担忧的丈夫,当了解到她抛弃儿子的真实理由后,实在是忍无可忍。当即决定自己带儿子走。一场激烈的口角,结果是,丈夫悲声叹息:“这种日子,叫我如何继续我的研究?”
  妻子横眉冷对:“出不了国,你研究个屁呀,狗屎!”夫妻反目后,燕飞便有了离异的念头。丈夫愕然了,也让步了。不敢再干涉燕飞的生活。没想到,这样反而更加助长了燕飞的嚣张气焰。又过了一年,燕飞实在是无法容忍同一个已经没有了前途的书呆子共同生活的日子。找到父亲,哭述了一场。将拒绝在离婚书上签字的丈夫,以革命的名义,光荣派遣到离哈尔滨三百公里开外的县农机厂,战天斗地去了。丈夫带走了二岁的儿子。
  也好,这下她算是可以称心的了。
  在父亲的直接干预之下,她一脚踢开了没出息的丈夫。在组织的“劝说”下,他不得不办理了离婚手续。
  就在这时,父亲由东北重工业局长荣升北京重工业部第一副部长。女儿调到了北京总设计院。
  在北京,燕飞如鱼得水,生活大放异彩。工作也很轻松。那时,向燕飞献殷勤献得最有水平的人,要算是国家计委,原村料局的青年科长龚固忠了。
  国家计划委员会,是根据国家的长期计划,综合各省市提出的方案,制定具体的计划和预算的重要国家机关。其工作人员自然也是从各地方矮子里拔高子,选拔出来的精英分子。而龚固忠更是他们中间的骄骄子。他有自己的一套巧妙的处事术,是一个在科长交椅上游刃有余的野心家。他比燕飞小四岁。明知燕飞离过婚,是已有一个孩子的母亲。可他并不看重这个:
  “年龄算得了什么,重要的是你现在看起来仍很年青。会保养。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小得多。结过婚,好哇!那才叫成熟美,少妇美呢。总之,我爱你。一千个爱你,一万个爱你。河深海深,没有我的爱情深,千好万好,不如咱俩好。”燕飞被他的忠诚坦白弄晕了头脑,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上了结婚登记处。
  和龚固忠在一起的生活,充满了刺激和新鲜感。燕飞愈发妖艳和成熟。也有不尽人意的时候。那就是当龚固忠向上爬的野心不能迅速实现时,每每把怨气发在她身上。对她冷冰冰的,十天半月也不和她亲热一回。要知道在‘铁女’手下,他很难做。要不是顾忌父亲的地位,恐怕他俩早就‘孔雀东南飞’了。
  列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住了。软卧包厢里的人都睡得死死的。
  燕飞突然想起了肖华的家庭。他脸上开始长胡子了。并且带着倦意。那是工作带给他的。从气质上来看,没人怀疑他的婚后生活是非常幸福的。明明知道他是小日本鬼子,可还愿意同他结婚。他妻子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燕飞越想越气。她气的是自己竟然对那个女人有了嫉妒。哼。好笑!干嘛要把自己降格到那种女人的水平呢?想想自己的出身和地位,心里终于好受了许多。慢慢地睡过去了。
  一行人到达上海后,住进了原海军招待所改造成的西宁宾馆。与先期抵达的数百名设计、建筑、工程各队会师后,开进了大会议室。
  在和日本派遣来的工程技术人员谈判之前,重工业部第一副部长,这次的工程总指挥贺大烈同志,站在主席台的讲坛上,准备做动员报告。会场里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掌声。肖华凝然了。虽说在重工业部的计划司工作也有好几个年头了,可和第一副部长面对面地站在同一个屋子里,今儿个还是头一遭。
  眼中闪过一道精悍的目光,贺副部长开始讲话了。
  “同志们,你们好!
  你们中的好多人,我想今天也许还是第一次见面。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这次的建设新型钢铁厂的总指挥。贺大烈。
  同志们,往小里说,你们都是从各单位抽调来的精英和骨干。往大里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这个目标,就是要实现我国的四个现代化。实现四化,这也是一场革命。一场新的万里长征。而你们正是这踏上了‘新长征’的第一步的战士。你们要在毛主席的革命思想和华主席的英明决策的指引下,誓死捍卫党和国务院制定的现代化路线!”
  将现代化工程建设比喻为战争。作起动员报告来,则更能鼓舞人心和士气。
  贺大烈宛如自己就是指挥这场战争的司令员。
  肖华一字一句地认真地听着。不过可没往心里去。他的心思又回到了当年和燕飞在大连港散步时,偶尔遇到了被部下团团包围着的贺大烈。只见燕飞大喊一声:“爸爸!”便飞奔了过去。好像他有什么急事,父女俩没多说几句话,便钻进‘伏尔加’走了。幸亏当时没时间给他引荐。要不……
  一阵激烈的掌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同志们:
  今天下午就要开始同日方正式谈判了。日本的东洋制铁是世界一流的钢铁制造厂家。也是代表日本企业不断地战胜对手的大企业。不错,以技术谈判为先。在建设,操作,等到各个方面都有着自己的杰出的企业战略。然而,中国和日本之间的这次谈判是以宪法为依据的公正的谈判。在已经协商好了的“协定书”上,一共有十四条。其中最重要的有二条:其一是,建设工期为二年。其二是,东洋制铁必须将其现有的最新锐的先进技术,毫无保留地全部移交给中国。同志们呀,为此,党中央和国务院花费了不少的钱啊。庞大的建设费用是前所未有的。同志们,技术谈判中我们绝不能让步!要针锋相对,寸土必争!不获全胜,绝不收兵!同志们,我寄希望于你们。希望你们能很好地调动你们思想和智慧的积极性,使谈判获得圆满的成功!”
  贺大烈站在总指挥的立场,用震破铜锣的嗓音激励他的战士。久久不肯走下讲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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