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
“您好!”
上海工业展览的谈判室里,中日双方的高炉技术谈判团欢聚一堂,互相问候,人人脸上都挤满了笑容。长条形桌面上摆放着茶水和‘中华’牌高级香烟。
中国方面的谈判代表有设计、施工、以及从北京的重工业部、一机部、煤炭工业部的特派员共计四十五名。东洋制铁的谈判代表来了十人。
与穿着清一色的人民服的中国方面的出席人员相比,日本人则个个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超薄形电子手表。两国谈判人员的服装,宛如代表着他们各自不同的国家体制。
肖华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子上。冷眼观察着东洋制铁的工程技术人员。
从表面上看,和曾经访问过重工业部的西德和法国的数人员相比,眼前的这些日本人似乎更懂得礼仪,行为也更规矩一些。但是,作为今后的合作伙伴,他们的信任度,还是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中方的吕主谈。
“作为我国的四个现代化的最大项目,钢铁厂的建设,有着两千年交流历史的中日合作,其本身就具有深远的意义。不错,中日之间是有过不幸的历史。但是,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时期。主席说了:
“……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如此说来,抗战八年,还不够弹指一挥间的呢。所以,我们也就不找你们赔钱了。只要我们没有忘记这一历史教训,中日两国的友好交流,不仅在文化领域,就是在最先端的工业领域,一定可以得到更进一步的加强和发展。也一定会得到两国人民的子孙后代的好评……”
技术谈判的开场白,是滔滔不绝的政治演说。
东洋制铁的技术人员,带着理解的表情,耐心地听翻译翻完这些对他们来说是毫无意义的政治名词。
上海第一精炼分厂厂长出身的吕主谈,浑身带着从钢铁第一线磨练出来的工人阶级的气质和魄力。
演说完了。
下一个是东洋制铁的主谈。木更津工场精炼课长出身的盛田主谈,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落落大方地开口道:
“对以吕主谈为首的,以及在座的各位与建设新型钢铁厂有关的先生们的热情款待,我们很受感动。再次表示衷心的感谢。同时,我们也寄希望于能和在座的各位先生同心协力搞好中日合作的第一个项目,为两国友好的金字塔打好基础。”
寒暄话讲完后,马上单刀直入,切入主题。手里拿着有关技术文件,分送到吕主谈、首都总设计院的高炉班长出身的孙副主谈等代表们的面前。A4纸的高炉规格书,差不多有五百来页。事先,已经翻译成中文了。复印了十份。
“那么,我们从概论开始,按顺序往下谈,怎么样?”
盛田主谈刚翻开第一页。
“我们,对东洋制铁的技术提案,有许多的不满和怀疑的地方。”
吕主谈用攻击的语调言道。
刚才还在高歌中日友好,这会儿却象换了个人似地点名道姓地抨击东洋制铁。盛田主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旁边的水泽副主谈。
“具体地说,什么地方,你们有怀疑呢?”
稳住心神,反问道。
“首先,是出钢率的保证问题。四千立方的高炉,一天只有六千八百吨,也就是说,出钢比率仅仅只有一点五,简直是糊弄人。”
说完,一边等候东洋制铁方面有人出来答复,一边拿起桌子上的“中华”香烟给大伙儿开烟。他自己也来了一支。一双大手,上面残留着在高炉前战高温夺高产时留下的疤痕。
盛田主谈手指间夹着“中华”香烟。沉默了一会儿,所谓的出钢比率指的是高炉容积一天的出钢量,也可说是代表指数。出钢率是一点七的话,乘下四千,结果是六千八百吨。当然,出钢比率越高越好,那才称得上是高效率的先进的钢铁厂。然而,东洋制铁给自己留了一手,一开始就把出港率定得太高的话,到时候怕下不了台。
“我们已经尽力了。能达到一点七,就相当不容易的了。中国现在的高炉的出钢率也不过是一点二至一点三而已。”
盛田主谈一时间控制不住,揭了人家的老底。
“得了。我们知道你工作的那家工厂,也就是木更津工场的四千立方高炉的出钢率是多少。当然,这个您是不会说出来的。美国的US轧钢专业杂志,刊登了日本钢铁协会提供的报告书。上面白纸黑字明明写着你们的出钢率是二点零。也就是日产八千吨。我们要的是和日本木更津工场同样的高炉。
用一点七,日产六千八百吨的破烂货来糊弄我们,门都没有!我们要的是二点零。这是原则!”
吕主谈语气强硬,言不择词。
“岂有此理!”
“无理要求!”
在盛田主谈近旁,日本方面的技术人员窃窃私语。他们的话,被肖华听了个一清二楚。东洋制铁带来了自己的既通晓专业术语,又能讲一口流利的北京官话的日本人翻译。中国方面也有在大学接受过日本工业学院的教育的年近六十的老翻译。不过,他们都坐在各自的主谈身边。
什么叫‘岂有此理!’?谁在提出‘无理要求!’?难道这是日本人的真实想法吗?过去歧视中国,侵略中国所犯下的罪行,难道至今仍没有丝毫的反省和觉悟吗?!真该让李自健多画几幅血淋淋的油画。不仅是环球展览,还应该到东京和大阪去展览个十天半月的。让日本人亲眼看看什么叫罪孽!肖华直觉得怒发冲冠,肺都要气炸了。
“吕先生,请允许我就出钢率的问题,做一点说明。”
盛田主谈,象是对在座的全体中国人大声说道。谈判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没错,木更津工场是二点零。那么,为什么要将给贵国将要建造的高炉的出钢率定为一点七呢?当然,这中间是有理由的。理由就是这是我们考察了贵国最大的钢铁公司鞍山钢铁公司的二千五百立方高炉,以及操作状态后得出的结论。
“从二千五百一下子上到四千立方的高炉,并不是只要将原料送入的越多越好。随着容积的加大,操作也越来越困难。其中,最大的原因是气体很难在炉内保持均衡。从一百米高的炉顶,将铁矿石和焦炭等原料按顺序送入炉内。这时,高炉下送风口送入的热风,将产生一种上升气体,影响矿石的均衡熔解。为此,就得通过加减重油的焚烧量。补充氧气,或者是采取高压操作。提高炉内压力等等技术手段来保持均衡。“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用贵国的话来说,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个技术是靠一天一天地积攒起来的啊。出钢率我们也是从一点六、一点七、一点八,最后才达到二点零呀。”
“而且,我们也不是从二千立方高炉一下子跳到四千立方的呀。这期间,我们曾经建造过二座三千立方级的高炉。远的不说,就说今年二月,在北京举行的中日首脑会谈时,鄙社曾经好心提出过,就中国目前的铁矿石和煤炭的成分,还有工作人员的操作经验,最好不要建造四千的,弄个三千立方的炉子顶不错的了。想必各位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儿吧?”
他把山田专务的基本设计构思和谈判案例都列举了出来。迫使中国方面接受出钢率一点七这一既定事实。
“可是,我们的现代化急人啊……”
吕主谈,猛抽几口烟,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两百五十立方的小型熔炉的精炼工厂,即便是厂长,也够难为他的了。如此深奥的技术理论他能一下子理解得来么?
肖华坐在后面,心里干着急。他知道将出钢率定在二点零是重工业部给吕主谈下达的硬指标。怎么样才能找日本人讨回公道呢?肖华拿出一张材料纸,飞快地在上面画了张计算机程序图。然后,越过前排人的肩膀,向吕主谈示意。坐在前排的女工程师回过头来。是贺燕飞。燕飞也是谈判团的成员之一。明明接触到了肖华的视线,可她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又回过头去了。
肖华写的纸条递到了吕主谈的手里。可他看不懂。孙副主谈在旁边,一边看纸条,一边俯首在他耳边轻声讲解。孙副主谈是莫斯科大学的留学生。
无论是从学识,还是经验而言,孙副主谈都略胜三筹。然而,中国现在讲究的是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他能有机会敲敲边鼓,就已经是够抬举他的了。
吕主谈好半天才点点头,算是明白过来了。然后面朝盛田:
“我已经说过好多遍了。我们的工业现代化不等人啊!既然你们日本先生苦心开发的操作技术专利能输入进电脑里面。那么,再输出给我们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嘛。木更津工场可以达到二点零,为什么我们就不可以呢?”
发起攻击。
盛田主谈稳住心神:
“计算机嘛。只能整理数据。经过计算、分析后,再回馈信息。而最后进行判断的是人。刚才我不是也已经说过了吗,只有一步一步地积累经验,才能得出正确的判断。”
以守为攻。
“不错,剩饭炒三遍,狗都不闻。你开口经验,闭口经验。是什么意思?
我们中国人没有经验。你们日本人从娘肚子里一出世就有经验了么?再说,我们这不是在花钱买你们的经验么?协议书上不是白纸黑字地写着,中国派遣研修人员到以东洋制铁木更津工场为首的,以及下面的各工场进行培训吗?怎么的?你的意思是你们日本人能干的活儿,我们中国人就硬是干不了罗?”
工人阶级犯了牛脾气。
会议中,一直一言不发默默地作着笔记的四十记名谈判代表,也一齐止住了笔,横眉冷对。
盛田主谈不为所动,推了推眼睛架:
“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就说我们自己的工程技术人员吧。到底他们有多少经验呢?说不清楚。到日本实地研修,这主意不错。可需要时间。在规定的时间内,能教会他们多少东西呢?这些都还是个问题。老实说吧,一点七的出钢率,最后能不能做到,我们在这儿还一直担着心呢。中国有句古话:“欲速则不达”。搞工业急不得的。”
回敬了好几个疑问号。
是可忍孰不可忍。肖华实在是憋不住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西德的公司说,如果让他们承包的话,出钢率可以保证在一点九。奇怪,为什么你们就做不到呢?”
抬出西德公司,突破东洋制铁的封锁线。
盛田主谈惊愕地望着后排的发言者。他被这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给击中了要害。
“西德公司保证一点九,有什么证据吗?欧美的企业,如果没有严格的近似于苛刻的附加条件,他们是不会做出任何保证的。”
“附加条件,你指的是什么意思?”
吕主谈扭转头。
“例如:操作工人,必须是在两千立方的炉子上工作过五年以上的一线工人。停电一次,由此而产生的一切责任后果完全由中方承担。条条框框达三、四十项之多。而工作时间外的事故却只字未提。这就是他们保证的前提。象贵国这样的情况……,电力严重不足,停电的事情乃家常便饭。而且又不考虑这种情况下的紧急措施。这种合同,看起来很合理,而实际上对你们更不利。只有我们这样量力而行,才是真正的对你们负责。”
盛田主谈锲而不舍。
“反正一点七,我们是不能接受的。怎么的也要弄到二点零,我才交得了差啊。看在友好的情分上,请你们再考虑考虑吧。”
吕主谈胡搅蛮缠。
“另外,我们感到不满的是油压装置。”
一边舔着大拇指头,一边翻看着规格书。
“根据日本方面提供的提案,高炉上使用的油压装置,只有两处地方。即出钢口闭塞机和炉顶的原料装入装置。如此先进的高炉,应该全部采用油压装置才对。”
作为驱动源的油压装置,和计算机一样,是中国方面所欲求的尖端技术。
中国目前所使用的都是动力压和空气压。认定了油压装置是提高机械性能的关键部件。
盛田主谈将皮球传给了旁边的水泽副主谈。
“这个是我的专业范围。请允许我做点儿说明。油压装置的确是最先进的技术装备。不过,并不是说,将所有的驱动装置都换成油压的,就是最佳方案。根据炉子的布局和结构,既有使用电动压较好的地方,也有使用空气压比较方便的地方。根据不同的要求,采取不同的步骤。这才是最佳选择。”
三十八、九岁的人,说起话来蛮有自信。
“你们说,出钢口闭塞机和炉顶的原料装入装置这两处地方采用油压装置就可以的了。其他地方可以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理由嘛,听你们说了半天,恕我们还不能完全理解。我看,最好是能将油压装置的详细的结构图纸和计算表提供给我们。”
贺燕飞发言了。早在预备会议上,她就向孙副主谈提出了希望在会上能让她发言的要求。肖华盯着斜前方的燕飞,心里直发酥。孙副主谈脸上也挂着同样的表情。燕飞对众人的表情不屑一顾。只要能引起东洋制铁的谈判人员的注意就行。大模大样地继续着她的发言。
“以前,日本的出钢口闭塞机专门厂家访华时,大肆宣扬,今后的时代是油压装置的时代。并且还带来了比这个厚十倍的详细资向我们兜售。出钢口闭塞机依靠油压启动的气缸系统的图纸和数据我记不太清了。起码,人家的资料比你们的多。哼,小气!”
她以为这和在她的办公室开会没什么两样。
水泽副主谈接过话头:
“单纯的制造商和综合钢铁厂不一样,他们是做买卖的。买卖人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做法。按照国际商业习惯,那些资料是在我们提供的技术规格书的基础上整理加工的。在没有签订合同之前,他们是不会轻易给人的。”
答道。
吕主谈吐掉嘴巴上的香烟屁股。
“什么‘国际商业习惯’?这些个资本主义国家的语言,在我们这里是行不通的。请你们记住这一点,这次的工程,是在中日友好的精神下,进行技术交流的。这个是基本概念。”
提醒日本人不要忘记这个大前提。‘中日友好’成了强制让日本人让步的语言符号。
孙副主谈接着:
“还有省力化,公害对策等设备。你们好像也作了相当的省略啊?”
一边翻弄规格书,一边提出问题道。
“就省力化而言,首先,送风口没有自动替换机。难道还要叫我们像从前那样靠人力来操作吗?”
表情越来越严峻。将高温的热风吹入炉内的送风口,由于热传导性能高的铜容易溶解。所以,必须常时用水冷却。而水又容易流失,因此,必须有替换机。
“送风口的自动替换机,并不需要频繁使用。再者,使用时,需要在炉前移动。地面需要绝对的水平面。得花很长的准备时间。贵国有如此丰富而廉价的劳动力,采用手动方式不是更经济实惠一些吗?”
好家伙。水泽副主谈的话,严重地伤害了中国方面的自尊心。他不但没将人家渴求先进技术的迫切心情放在心里,反而奉劝中国人继续采用人海战术。
“这种不友好的发言,应该即可取消!”
吕主谈面带温色地拍打桌面。
水泽副主谈面色苍白地停止了发言。被中国方面的首席代表无端地扣上一顶‘不友好’的帽子,你说他还敢乱说话么。
省力化设备项目刚告一段落,孙副主谈趁谈判处于主动地位的有利时机,进而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借这个机会,我还想谈谈环境保护问题。在防止大气污染,排水处理,吸尘机等方面,大分工场采用了比木更津工场更为先进的技术设备。污染度数,写在电子屏幕上,一目了然。另外,高炉顶部还安装了数台间歇性气体消音机。这些怎么都没写在技术规格书里?”
见水泽副主谈半天没吱声,盛田主谈只好硬着头皮上:
“环境保护的确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但是,在初级阶段,并不一定非要追求万全和完美不可。拿消音机为例吧,钢铁厂建立在离上海三十公里开外的地方,对城市噪音根本就不构成真正的威胁。何必花冤枉钱呢。相反,把重点放在大型钢铁厂的操作为基础的技术和设备上,不是更合算么?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这叫做‘好钢用在刀刃上。’有什么不好吗?”
好家伙,这话说的够水平。中国这么大,上海这么大,噪音怕什么!何必杞人忧天呢。
孙副主谈强压住心头的无名之火。
“您说的‘基础’,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中国人只配学习你们的基础知识不成,既然东洋制铁如此吝啬你们的技术,那又何必跑到中国来搞合作呢?
不错,木更津、大分工场是世界最先进的钢铁厂。难道说,八十年代当我们的钢铁厂建成的时候,不应该跨入世界的先进行列吗?相反,恰恰是为了这一点。我们这才寄希望于日本。希望东洋制铁能将你们手里所掌握的所有的技术,全部移交给我们。”
笑话,哪有叫人花钱买破烂的道理。
“这个与中日双方达成的协议书上的‘现有的最新的成熟的技术’这点,显然是不相符合的。更谈不上吝啬二字。尽管我们在这方面发表了不少的论文,而且也是二、三个成功的例子。但这只不过是学术上的技术,许多东西并没有马上成为普遍的技术。还是一点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有些技术就算是外国人愿意花钱购买,却因为受到转让禁令的限止,而不得不束之高阁。
我们巴不得按照贵国所希望的那样做,这个最简单不过的了。可是,为了国家利益,因为国与国之间,由于各国的国情有所不同,有些东西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比如,你们所想要的日本制造的高级清洁卫生用具。其实,这些东西贵国完全可以自己生产的。”
盛田主谈也上了火气,把中国人花钱买日本人的抽水马桶的事儿也给捅了出来。被人家如此贬低,中国方面有人实在是沉不住气了:
“是吗,说得好听。作为世界最大企业的东洋制铁,会不顾眼前的商业利润吗?我看你们是不愿意把手中的先进技术教给别人吧?‘教了徒弟,没了师傅’。日本人对这话是最有体会不过了的。想当年是日本人追美国人的屁股,跟人家美国人学技术。现在大大地超过了美国,弄得美国人后悔不迭。甭定美国大总统有一天还会栽倒在日本首相的餐桌底下呢。现在中国人想要跟日本人学习技术,你们会没戒心?”
肖华紧盯着盛田主谈的眼睛,反驳道。心想,骗谁也甭想骗自己,我能不了解日本人吗。
“这么说,你们是怀疑日本方面的诚意罗?”
日本人里面,有人用中国话说道。众人一齐朝那个方面望去。原来是上海事务所的松本耕次所长,中途进来旁听的。
“你是高炉谈判团的成员吗?”
吕主谈不快地问道。
“不是,我是东洋制铁上海事务所所长。刚开完第一回合炼焦,炼钢谈判会议。是首脑会议。顺便过来看看。诸位先生,想必不会不知道李先念副总理前来高炉基地打桩现场视察这件事儿吧?李先念副总理在现场亲口对我说,中国需要的是最现代化的钢铁厂。我很受感动。中日双方的首脑能够相互信任,都在为二年完工而努力。可是,你们双方的尖兵部队,却在耍嘴皮子。玩文字游戏。遗憾啊,遗憾!”
翻译把这话翻译过来后,肖华皱起浓眉:
“向李先念副总理隐瞒事实,做虚假汇报的,原来是你!”
怒斥道。
“莫名其妙。请指明。”
松本所长也扬起浓眉大眼,紧逼肖华。
“打桩机中混杂着有中古机(二手货)。动不动就出故障,直接影响到了基础工程的进度。”
上海现场给北京重工业部计划司的报告书中写的有:“由于质量恶劣的中古打桩机,使得工程延误。”
“你是哪个单位的?怎么知道现场的事情?”
对方反问道。
“高炉以外的问题,请不要在这里讨论。已经是四点半了。今天的谈判到此结束。”
吕主谈不想再扯皮,结束了早该结束的第一轮谈判。
东洋制铁的人,抱着资料退出了谈判室。
中国方面全体留下。人人正襟危坐,连个咳嗽的都没有。室内香烟缭绕,气氛比谈判时还要紧张。这时,和肖华同样坐在最后一排位子上的一个年龄五十过半的留平头的人站了起来。他脚上穿着黑色布鞋,没声没息地走到了众人面前。此人是上海市党委副书记。有着坚强的意志和统帅力。还有着独特的威严感。副书记两手背在后面:
“吕同志,第一轮嘛。情有可原。不过,显然学习不足啊。一定要记住这个教训,会前要与孙同志周密协商,研究好对付日本人的谈判的战术对策。”
大声下令道。
吕主谈和孙副主谈颔首点头。
副书记依旧是背负着双手,面向着大家:
“特别是在防止公害设备问题上,决不能让步!在我们将要大规模建设的这块土地上,居住着祖祖辈辈过着宁静的田园生活的农民。虽然在抗战时期,他们没有做出过什么轰轰烈烈的牺牲和贡献。但是,今天为了实现祖国的四个现代化,他们能够让出这块土地,这难道不是一种牺牲!不是他们最大的牺牲吗?他们是革命的,真正的模范人民。我们绝不能使他们失望。更不能让他们找到反对建设钢铁厂的任何理由。因此,环境保护一定要做好!不能搞‘下不为例’,我们也交不起这笔‘学费’。
国家搞工业化,也绝不能忘记九亿农民的根本利益。没有皮鞋,可以穿布鞋、草鞋。没有粮食,看你们吃什么?!
肖同志,干得好哇!要表扬。下面要注意甄别东洋制铁里面的非友好人士。
有了结果,直接向我汇报。特别是上海事务所的那个松本所长,他怎么会说中国话?得好好查一查他的经历。这个问题千万马虎不得。好了,解散!”
他一句话,事实上中止了中国方面的谈判。
黄浦江上,数千吨的大船和游览船来往穿梭,中间,张着桅杆的帆船在水面上横冲直闯,自由翱翔。
肖华和杨处长并肩倚靠在外白渡桥的桥樽上,眺望着黄浦江。连日来忙着紧张的高炉谈判,今天是星期日休息,这不,下午上街逛街来了。
河岸的步行道上,观光客和休假的人熙熙攘攘,过于拥挤。他俩在两桥重叠,中央拱起,被外国称之为花园桥的外白渡桥中间,停住了脚步。杨处长点燃一支香烟。
“站在这儿,基本上可以看到上海市的整个风貌。”
说完,呼——地吐了一口浓烟,门前挂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的黄浦江公园近在咫尺。背后,隔着一条道路,是原英国人和美国立起的外国银行和饭店的高楼大厦。人去楼空,可依旧残留着租界的面影。
“只有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在我们这个时代,才有可能重建新中国的高楼大厦。”
租界时代的建筑物,一直原封不动地被政府机关和中国银行征用,连自己的办公的地方都没有,北京一直为这个问题感到头痛。
“这座外白渡桥,是在1907年,英国的桥梁会社建造的。外国人过桥,免费,中国人过桥,交钱!日本军占领时期,桥两端有士兵把守,中国人过桥,钱的不要,低头的干活!谁敢不弯腰曲膝,良心大大的不好!肖华在小学和中学里上政治课时,早就听说过了。杨处长身子探出桥栏杆,接着往下说:
“看,上海市人民政府的那栋楼,是原英籍香港人办的上海银行。旁边的对外贸易总公司,是中日战争年代,日本海军武官府。凡是被带进那儿和租界宪兵队本部的中国人,没一个能活着走出来的。”
这件事儿肖华在学校里,早就接受过教育的了。
“几乎全都是因严刑拷打而毙命的。尸体就这么被抛进黄浦江里,飘浮在水面上。”
肖华憎恶地言道。
“往前再走几步吧……”
杨处长扔掉烟屁股,朝着外滩方向走去。
肖华虽然过去出差来过好几回上海。可都是匆匆来忙忙去的。没机会仔细欣赏上海的景色。今天和杨处长漫步在外滩,脑子里突然掠过一首不知在哪儿读过的小诗:
我的上海
这是我所熟悉的上海
歌舞在心脏夜夜流失白天的糜烂
黑暗的歌声像蚂蚁在她的伤口上爬奔
这是我所梦想的上海
她的创痛是我的悲哀
懒懒地舒展开糜烂的身体迎接清晨 你是我的女人
我的上海
在黑夜还没尽头的时候 让我抱着你跳舞
让我们夺走每个曾我们共同度过的清晨 你的痛苦深埋在我的内心
旋转……
我抬不起头 看不到你以外的天空
因为你倒在地上 站不起来
我看到地下的血 产生有关天空的幻觉
于是我背起你 奔跑 奔跑
我的上海
这大概就是上海人自己眼里的上海。外地人是很难有这种感觉的。
“你,想不想去鲁迅故居看看?”
“去年,乘坐驱逐舰来上海考查选地条件时,虽然时间很短,还是和考查团成员们一起来山阴路,参观了鲁迅故居。”
“哪,你对鲁迅怎么看?”
“我不太懂得文学,但也知道,在日本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习医学鲁迅,认为医学不能够拯救中国人民,而利用文学可以改造中国人民的思想和精神。回国后,边投身革命,边与侵略主义战斗到底的事迹,的确很令人感动。”
“不错,革命时代的鲁迅,能积极地参加革命活动,很不简单啊。要知道,那个时候,毕竟这只是少数人搞的地下活动。那时候闹革命,是脑袋撇在裤腰带上,随时都有被别人把命革掉的可能。现在好了,革命成功了。没想到,在过去是被日本军占领的,抗日运动十分高涨的上海市郊外,作为四个现代化的象征的中日合作的大型钢铁厂,就要诞生在这块土地上,真是大快人心事啊!”
杨处长感慨而言。话题一转:
“怎么一直不见你交入党申请书啊?”
杨处长冷不丁地问道。
肖华心里咯咚一声,怪不得呢。刚才在外白渡桥上的一番话,什么日本海军武官府,宪兵本部呀,什么鲁迅的故居呀。等等都是入党申请的伏笔啊。
也是一种试探。尽管自己没有失言之处,却有几分狼狈感。
“咋的啦,干嘛不吱声?”
“这事儿,有点儿太突然了……”
肖华一时语塞了。
入党,那是多少中国人梦寐以求的事儿啊。入了党,不仅名誉好听,而且还有实惠。就算是不小心犯了什么错误,还可以‘下不为例’呢。可是,肖华心里却象是翻倒了调味缸,说不出是个啥子滋味。
由于自己身上这该死的日本人血统,使得他打小就受尽了屈辱和辛酸。还有那被冤枉送劳改,过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地狱一般的日子。他怎么能够忘记得了呢。当入党的荣耀的光圈在眼前晃动的时候,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一种不安和恐怖。就算是自己的上司信任自己,并且严格仔细地审查了自己的档案。可是,入党审查,不是由上司领导决定的,而是要通过重工业部的党组织才行得通。到了那儿,他的入党申请会不会被接受,还是个问题呢。总之,乐观不得啊。肖华怀着戒备的心理,沉默不语。
杨处长好象是看出了肖华的心事。
“我们的党,在文化大革命前和文革中,是有些人犯过错误。并且使许多的人惨遭不幸。毛泽东搞‘三反五反、四清运动’,杀死了多少的反革命啊!恐怕不是几千几万吧?这里面就没有冤死的?邓小平搞‘计划生育’,使中国少生了三个亿。三亿条被杀死在母腹中的小生命,这里面就没有几个华罗庚、陈景润?你能说他们谁伟大、谁不伟大?你又能说他们谁是好人、谁不是好人?特别是你,被强制送劳改,过了好几年非人的生活。过去的事儿就让他过去吧!吃点儿亏算什么呢?刘少奇副主席不是提倡‘吃小亏,占大便宜。’的么?中国人有句古话:“吃亏是福。”有道是:时来运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好好想想吧,象你这样既年青又懂得技术的人材,千万别错过机会呀。”
语重心长的一番话,令人感动。
“可是,交了入党申请,要是不被批准……”
肖华仍心有余悸。
“愚蠢,我是你的直接上司。有我在上头替你打点,你还担的哪门子心哟。
我冷静地观察你好长时间了。作为技术者,你不但有着拔群的才能,而且还具有很高的政治意识和准确的判断能力。可惜啊,如果不是党员,很难发挥你的才干的。我们共产党人,不是要做官而是要革命。我看你起码是个局长的料。不入党,能做官么?不做官,你拿什么去革命啊?!现实,要知道这就是现实啊!”
肖华回想起了高中时,由于不是共青团团员,便没有资格参加国庆节游行,而只能留在教室里受屈辱的往事。
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向着肖华迫来。通向党员之路的光辉大道已经在自己眼前铺开。然而,他仍不敢过于做非分之想。
“我还很不成熟。不过,我会记住处长的话。回到北京后,立即给党支部递交入党申请。”
肖华终于下决心言道。
“嗯,很好。记住,我这可不是强迫你哟。一切完全在于你自己做主。好吧,这话就到此为止。我们到河岸上走走吧。”
横过黄浦江公园,到了河岸的人行道上。观光客和休假的市民,络绎不绝。
一片人的海洋。
“肖同志——”
背后 有人高声呼喊。燕飞和四、五个工程师们手里提着涨鼓鼓的购物袋过来了。无论是从北京来的,还是从全国各地其他地区来的人,到了上海,没有不采购东西的。上海的色彩鲜艳的毛衣和做工精致的皮鞋,更是抢手货。当然,也有在上海买到本地产品的。不过,换了包装。那年头,中国人迷信上海货。
肖华低着头,没答理她。见状,燕飞反而一个人回头跑了过来:
“星期天,也离不开上司,够忠诚勤快的啊。”
讽刺他道。
杨处长气得鼓圆了眼睛。然而,对方是贺大烈副部长的女儿,毕竟不敢光火。
“是我邀请肖华出来的。肖华同志他可不是溜须拍马之徒。”
转而庇护肖华。
“得了吧。我和他是大连工业大学的老同学了。谁跟谁呀?”
“哦,这可是头一遭听说,同学……”
“还是桌子挨着桌子的好朋友呢。”
燕飞带着调皮的口吻言道。
肖华不答理她,燕飞有点儿恼羞成怒。
“五年之间,一直是桌子并桌子。他是个老实人,学习成绩最优。每当考试时,我总是要借他的笔记看。对不,小华……”
肖华依旧是不答理她,杨处长见状:
“优秀和老实,不是他的最大的美德吗?”
替他解围道。
“是啊。在谈判桌上,他也是最优秀的。给吕主谈递条子,递的真及时啊。
我就不明白,怎么他那么恨日本人呢?”
燕飞美丽的脸上,挂着残酷的冷笑。肖华再也沉不住气了。回头狠狠地瞪了燕飞一眼:
“向日本人提出我们正当的要求,并且据理力争。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好了。明天跟日本人争去吧。我可不想跟你争,也争不过你呀。”
燕飞眨巴着眼睛,做着鬼脸笑道。
杨处长赶紧换了个话题:
“听说你爱人,最近从国家计委的原材料局调到指挥部外事处来了。恭喜你呀。”
“是有这码子事儿,有什么好恭喜的。”
燕飞没好气地答道。
听到燕飞的丈夫调到他岳父贺副部长兼总指挥的指挥部里来了,肖华感觉象是吃了个蚂蚱似的,难受得很。
“好了,我先走了。好好干吧。小华,再见!”
燕飞走了。带走了一团华丽的脂粉气。
“你,和她之间,有过什么过节吗?”
杨处长带着惊愕的表情问道。
“没有。什么也没有……”
肖华不动表情地答道。
“她可是个中共党员啊。怎么你到现在就入不了党呢?真是不可思议。”
杨处长语气强硬地再次提醒肖华,千万别忘记了争取早日入党这件事儿。
上海唯一的,最高层的二十二层的上海大厦。位临黄浦江和吴淞江合流之处的三角地带。
上海大厦,解放前是欧美人居住的高级饭店。里面还设有记者俱乐部。是夜,各层灯火通明。最上层的光带,直泻河面。给上海的夜生活增添了几分独特的气氛。
东洋制铁技术谈判团一行,以及上海事务所的人一起在顶层的餐厅用过晚餐之后,担任高炉主谈的盛田、副主谈水泽,还有在谈判室内一直没有露脸的大琦技术本部长,到了十楼的上海事务所的接待室,横倒竖歪地躺到在沙发沙上,宽松宽松。松本所长提议在这儿边喝青岛啤酒和茅台酒,边聊天。比在餐厅更自由自在。
技术本部长大崎,人如其名,大块头。一屁股塌进沙发里,进去好大一个坑。他朝着连日来担任高炉主谈的盛田:
“喂,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轮到我出面呀?”
问道。
茅台酒把他的脸熏得几乎成了猪肝色。
“还得请你再忍耐忍耐。况且,对方的主角也还没出场呀。急什么?你看,尽管我方主动地作了自我介绍,并且一一表明了各自的职务。可是中国方面,除了主谈和副主谈,谁是哪个部门的负责人?谁是专门的技术人同?
一概不报户口。彻底的神秘主义。我看还是等把对方的指挥系统的轮廓了解清楚之后,你再出马。岂不更好……”
盛田深思熟虑般地回答道。
“是么。可是,大老远从日本跑到这儿来,除了帮上海事务所修理复印机,终日无所事事。岂不要闲出病来?”
大崎团长一口喝干了杯里的茅台酒。
“工期要的这么急,可谈判尽跟你扯牛皮筋。我看呀,照这么个样子泡下去,至少得泡一年……”
不无担心地言道。
“哎,他们有没有安装窃听器呀?”
日本人也被美国的‘水门事件’闹害怕了。
“这个只有天知地知,鬼知我不知。管他呢。”
松本所长苦笑了笑。
“总而言之,诸位都已经尽力而为了。就高炉的出钢比率而言吧。盛田君虽然妥协了,答应一点七五。可是,我认为不妥。万一被人家剥香蕉皮一样,一直剥下去。到时候,如何收场?我主张顽抗到底!一点七就一点七。
不能轻易让步。”
盛田推了推金丝眼镜,露出困惑之色:
“不管怎么说,对方是我们的客户。而我们是接受了定货的卖方。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呢。要知道有时候,中国人顽固起来是很难料到他们会作何举动的。跟中国人打交道,难啊。”
担任副主谈的水泽接过话头:
“满脑子就知道要最先进,最现代化的东西。还要求什么省力化设备。比起日本来人力丰富劳动力三文不值二文的国家,偏偏要追求什么自动化、计算机。好心好意奉劝他们结合自己的国情,中国能够自己制造的,就用中国的。何必硬要多花几个外汇心里才舒服呢。可他们就是听不进去。连日本产的地毯,吸尘器,东陶生产的抽水马桶也想要。拿他们真没办法。”
“哦,日本的马桶他们也感兴趣。真的?”
大崎忍俊不禁。差点儿没将口里的茅台酒全喷出来。
水泽正色回答道:
“半点不假。盛田君明言劝说他们不要迷信外国货。当场就举例说出了抽水马桶的事儿。中国人没人敢出来反驳,这还假的了吗?”
“东陶的便器是做得不错。可是,景德镇的陶器,世界上谁能比得了?再说,建钢铁厂造高沪的谈判,怎么能扯到这个问题上去呢?真是乱弹琴。
我看还是让我亲自出马,正面迅速突破为好。”
大崎抬起他那大块头身子,下决心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松本所长开口了:
“中国流的做法。道路上总是暗礁密布。不到时机,真正的负责人是不会出面的。我认为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为好。”
“松本所长那一嗓子,喊得真得劲。”
盛田充满感激地答谢道。
“哪里的话。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啊……气氛真够吓人的。万一要是顶不住,退了第一步,今后就会有第二、第三步。连我们自己也没有信心的事儿,是绝对不能妥协的。关键是要跟他们建立相互信任的关系。”
语气中充满了信念。
“那,有人当面指责所长,在打桩机里参和着有中古机,延误了他们的工期。可是,他们自己的吊车司机操作失误,怎么就不提呢?那个攻击说这是日方的责任的人,我看啦,不是个好东西!”
“下面向上级打报告,推卸责任,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无风不起浪”。调查是否真有这事儿,我想这个应该是我们上海事务所的责任。”
“不过,那小子也太嚣张了。肯定是在中央的重工业部有什么背景的党员。”
“哦,有来头的党员么?”
中国方面的技术人员每每又是党员。松本不是不了解他们所具有的双重身分。可是,那个年青的工程师的反日情绪,也太露骨了些。至今仍使他感到不快。
“还有一个。身穿人民服,又不化妆。可浑身充满了诱惑力的大美人工程师。也在用挑战的语气,非难我们。”
年轻的水泽言道。
大琦本部长:
“好了吧。都说了些什么呀。好好地保养你们的眼睛吧,别尽往女人身上看。啊哈、哈、哈……”
落落大方地打笑道。
过了十点钟,散会了。还得准备应付明天的谈判。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松本所长回房后,忙着准备回东京本社的汇报材料。
写了一个段落之后,想放松一下。下了楼,把钥匙交到服务台的时候,发现有自己的一封航空信。对于没有家口,孤身赴任的松本更次来说,除了事务所的公务信件之外,难得有一封私人信件。
拿过来一看,原来是家乡长野县户仓村的狭间信一写来的。
急忙撕开信封:
“……
前略。
战后初次在中国大陆的生活过的怎么样?别人或许难以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象我们这种在北满洲同样有惨痛经历的人,可以说,是能够理解您的心事的。
从报纸上得知,您作为日本方面的代表,正在为中日合作的最大工程而工作。祝您工作顺利!
今天冒昧写信打扰,为的是听到一些关于信浓乡开垦团的消息。这件事儿也是您再三托付给我的。我一直放在心上。最近,邻村回来了二个战争孤儿。是更级乡的两个女孩。听到消息后,我急忙赶去同她们会了面。据她们所说,当年在佐渡开垦团驻地,惨遭苏联军队血腥屠杀以后,有许多小孩没死。信浓乡有一个叫水泽关子的,嫁给了中国人。战后已经过去33年了。具体的事情,她们也记不得了。尽管她们的话还有许多的疑点,但与吉田少年的全体殉难的证词,总算是有了出入。只要水泽关子还活着,就存在着一线希望。
请您尽早出面,通过中国的红十字会,到地方进行查访。我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尽义务,早点儿告知与您。”
是不惜余力,积极寻找战争孤儿的狭间信一的来信。
松本耕次愕然了。水泽关子。她不是在开垦团时,隔壁邻居家的女儿吗?
战争结束时,她已经是十五、六岁了。水泽家的长女关子,是一个很爱骑马,性格开朗活泼的女孩。经常在开满了黄色小花的原野上策马奔驰,直到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将一串欢歌笑语甩在身后。没想到现在她还活着……。或许是女孩子的缘故吧?这么说,咱家的两个小女孩,吃奶的美津子和当时已经有五岁了的敦子。甭定也能被哪个好心的中国人收养了去呢?
狭间信一的来信对于身负满洲悲剧,家破人亡的孤独的老人松本耕次来说,犹如溺水之人,捞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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