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漆黑的夜空,满天的星星冻得直打哆嗦,忽闪忽灭。
北京安定门重工业部四号楼宿舍。
十点钟过后,各家各户都熄灭了灯火。夜深了。只有肖华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
从上海长时间出差归来的肖华,有日子没同家人团聚了。吃过晚饭后,打发妻子和孩子先睡觉。然后,坐在了书桌前。
冬天里,闪烁的繁星使他回想起了被囚禁在内蒙古劳改农场时,隔着铁窗仰望外面的星星的情景。那时,他是多么渴望自由啊。熬过了漫长的苦难岁月之后,肖华终于沉冤昭雪。
没想到今天还能坐在这儿写入党申请书。肖华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昂奋。
三岁的多喜,已经安然睡着了。梦中嘴角还挂着微笑。爸爸回来了,她也觉着开心。打了招呼,叫雪梅早点休息。可是,妻子就是不听话,非要到厨房给他弄宵夜,暖身子。
“过来,先喝口银耳汤吧。暖暖身子。”
妻子将一个特大的冒着热气的茶缸子放在桌子上。
“多谢您啦。连着上了两个夜班,也该累了。早点儿歇息吧。”
“今天,总算是看到你也在写入党申请书了。我都替你高兴。这会儿,哪睡得着啊。”
黑色的瞳孔都湿润了。雪梅的父亲是医生。也是个右派。隔离审查中,偷偷地自杀了。自决于人民,罪加一等。文革后,也未能平反,恢复名誉。为此,尽管雪梅工作出色,做到了护士长,仍不是党员。对雪梅来说,自己入不入党,都没什么。看到丈夫有了入党的希望,比什么都高兴啊。
“你要是真入了党,多多都有了光彩。还有哇,得早点儿告诉李家屯的二老。让他们也乐和乐和。”
在上海,当杨处长找他谈话后,肖华即刻给乡下的父亲写了封信,报告了这一好消息。要不是他们在贫穷的生活中,节衣缩食供自己上完大学,能有今天吗,听到这个消息,自然他们比谁都要更高兴。
“好了,雪梅你还是早点儿睡觉吧。听话,啊。”
说着,轻轻地搂着妻子。
雪梅就势把脸埋在肖华的怀里。好长时间,一动不动。待心情镇定下来后,才上床睡去了。
为了不影响她母女俩睡觉。肖华将一块黑布盖在了台灯罩上。
夜深人静。肖华将油印的‘入党申请表’摊开在桌子上。在这个国家里,一旦成为了共产党员,那意味着已经做好准备,把自己的一生甚至生命,奉献给了党的事业。一种严肃的气氛包围着他。
申请表开始的栏目,是本人的姓氏,出生年月日、地址、民族、学历、家庭出身、本人成分,这些档案里面都有。这个填写起来并不困难。难的是以下四个项目。
一、对党的认识;
二、本人思想成长状况;
三、入党的目的;
四、今后的决心。
一、对党的认识:围绕中国共产党的性质,阐述了她是一个伟大的党,光荣的党,正确的党。是指导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核心力量。没有这个核心,社会主义的事业,就不能取得胜利。
二、本人思想成长状况:这一项,肖华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始动笔。主要从三个方面下笔:第一,从小学开始接受的是中国共产党的教育。初中、高中、直到大学,自始至终接受的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教育。第二,文革中,虽然无端遭受迫害,但自己对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对社会主义建设的热情丝毫未变。第三,能够让自己参加实现四个现代化的上海临海钢铁厂的建设,说明组织上对自己还是很信任的。同时自己也感受到无上光荣,自己将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一空前伟大的工作中去。哪怕是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差不多写满了二页纸。
最让他头痛的是关于自己的出身和对日本的认识。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不仅杀戮了数千万无辜的中国人民,而且象我们这样的日本的勤劳大众,也成了牺牲者。是日本的侵略战争使我成了战争孤儿。是中国共产党员救我出水火。是中国人养父母收养了我,是党和国家培育了我,使我成长为能自觉坚持社会主义的人民中的一分子。从内心里衷心感谢党,感谢社会主义。
三、入党目的:深刻地认识共产党的存在,决心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党。入党后,今后将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努力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走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道路。为党和人民的利益,奋斗终身!
四、 今后的决心:肖华再一次反复强调了入党为人民做贡献的决心。
积极努力,发扬大公无私的精神和力量。最后,谈了在当前的中日合作建设新钢铁厂的事业中,一定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专业知识和懂得日语的特长。为促进钢铁厂的早日建成,发光发热。
最后,肖华又将写的内容重新认真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用钢笔一字一句地抄写到申请表上。搁笔时,天空开始放亮了。
早晨刚上班,杨处长便把肖华找去了。在最终就钢铁厂的建设的最后一轮的价格问题谈判之前,杨处长也回到了北京。
“今天,该交入党申请书了吧。我特别关照过的那几点,全都写上去了吗?”
“写好了。现在就给司长送去。”
说完,肖华朝着党支部书记兼计划司长的办公室走去了。虽说有顶头上司杨处长的鼎立推荐,可作为日本人出身的自己,有机会成为从九亿人民当中选拔出来的三千五百万党员中的一分子,尽管现在只不过还是在写深情的阶段,他仍然感到有一种强烈的紧张感。
周司长,参加过解放战争。在淮海战役中捉过‘鸭子’。当年国民党三十万大军,几天之内全被解放军给‘解放’了。蒋总统怎么也闹不明白,就算是三十万只鸭子,捉拿起来也没这么容易?!后转战南北。曾任东北重工业局有色金属研究所所长。当时,他乃是东北重工业局局长贺大烈的左臂右膀。贺大烈上京之后,水涨船高,他也跟着从哈尔滨调到了北京的重工业部工作。
他头脑清晰,脑袋里象计算机一样装满了各地主要的大型钢铁厂的设备和生产计划。无论是制订什么新的计划,还是分配预算,乃至调节外汇。
事情无论巨细,动辄便被部长、副部长叫去征求意见。每每出国考察,随行人员中总有他的影子。他视野开阔,性格温和。能公平无私地对待下级,是个难得的好领导。
肖华端正姿势:
“今天,我交申请书来了。”
说着,将申请书放在了办公桌上。周司长拿起申请书,仔细过目:
“写得不错。很认真。有具体性,也体现了你平时的为人。老实说,你工作是很努力。但是,还有一个缺点。那就是过分纠缠于自己的日本人出身问题。不要消极地对待这个问题,要有积极性。要和单位上的同志们打成一片。”
说着,态度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肖同志,组织已经同意接受你的入党申请。党将为你指派二名培养人。
就你的入党动机;对党的认识;以及在单位上的工作表现和学习态度,进行严格的监督和考查。另外,你的朋友关系,家庭关系,也要考查。
必要时,甚至得通过公安机关。你是怎样沦为战争孤儿的?与养父母的关系如何?这些都要进行调查。当然,这些你都已经在申请书上写下了。
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党支部将对你进行为期半年,乃至一年的考查。
在考查期间,一定要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锻炼自己。同时,还要经常给党支部组织写‘思想汇报’和‘自我检查’。”
周司长吩咐他道。
接着,周司长又换成了一副笑脸:
“根据党组织的决定,从今天开始,你已经是‘预备党员’了。希望你能通过严格的考查期。通过自身的努力,将代表着荣誉的党员证拿到手。”
肖华感到胸口热乎乎的,血直往头上涌。
“关于你的入党培养人,一个是你的顶头上司杨处长,另外一个是钱科长。”
周司长干脆把人情做到底。
所谓的入党培养人,指的是当申请人的入党申请被党支部受理后,对申请人的前工作单位、受过何种惩罚、父母亲的工作单位、朋友关系等等进行调查的同时,还要对本人的入党动机、对党的认识等方面进行来查和指导。并将考查结果随时报告给上级组织。所以说,能不能入党,每每决定于培养人的好坏。谁要是运气不好,摊上一个平时对自己带有成见,关系又处理的不好的培养人。那他八辈子也别想入党。
肖华听说两人中有一个是钱科长,顿时心里就凉了半截。钱科长是分管内务的。文革前是科长,文革后还是科长。人送外号:‘机会主义万年科长’。肖华他们这帮人,没有一个瞧得起他的。
钱科长的日常工作,无非是整理书籍,保管资料。还有分配个出差指标,管理文具用品这么的。就是这么些个事儿,他有时也懒的劳动贵体,几乎全让给了手下的年轻人干。年轻人嘛,应该让他们多锻炼锻炼。至于老牌科长他自己,一天中的大半日子,是在一杯茶,一张报纸之中度过的。一张‘人民日报’,他能从这个角落看到那个角落,翻来覆去地看半天。不过,有件事儿,他还是非常有责任心的。他掌管着资料柜的钥匙。您要是有事儿,需要查找个什么资料,千万别在急头上找他。没准他总对你说:“现在挺忙的,明天再来吧。”明天您再来,他还是那句话:“明天来吧。”反正是幸福的生活,明天要比今天更美好。您急他不急,谁叫钥匙在人家手里呢。这年头,钥匙是什么?钥匙代表着权力。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钱科长还有一大特点,就是特别瞧不起比他年轻,又有大学文凭的人。年轻算什么?我也曾年青过。文凭有啥用?知识越多越反动!咱没那劳什子。这不,照样当科长。
最近,他看肖华,越来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找他领办公用品。
总是问,这个是干什么用?那个是干什么用?完事儿,还要再三叮咛他,要为党和人民厉行节约。好像这些东西都是从他老婆口袋里开支似的。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既然摊上了这么个入党介绍人,还是早点去打招呼的好。肖华心想。
钱科长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看‘人民日报’。头垢将衣领染得黑黝黝的,衣袖也是油抹亮光的。身上总带着体臭。
“钱同志,……!”
肖华出声打招呼。可科长大人假装没听见,反而大声地读起报纸上的新闻来了。
“钱同志,您忙着啦。不好意思……”
钱科长这才抬起眼皮:
“啥事儿啊?”
满不耐烦地问道。
“没事儿。今天,我已经向党支部书记周司长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这么说,支部已经受理了罗。”
“是的。已经受理了。司长并且告诉我,钱科长您也是我的入党培养人之一呀。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听他这么一说,钱科长无动于衷地拿起抹布,擦了擦眼睛。他将抹布当成手绢用。
“那,还有一个呢?是谁呀?”
“是杨处长。”
“哼。听说杨处长他还是你的入党介绍人,对不?”
“我的入党介绍人是杨处长和外事处长。”
“你小子人缘不坏呀。好吧,为了对党,对人民负责,我就做你的入党培养人吧。好好负起对你培养和监督的责任。”
说着,眼角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桀黠的亮光。肖华感到一股凉气直透脊梁骨。
飞机经过房总半岛上空,向着成田机场,边迂回边降低高度。从上海出差归来的松本耕次,一直在俯视窗外的景色。
吸引他的不仅是田地之间铺设的高速公路和电车线路,那司空见惯了的风景。更主要的是他又有了一种久别后,重返文明世界的感觉。想想,在外国人专用的事务所兼宿舍的上海大厦,电话、厕所、洗澡间出毛病,那是家常便饭的事儿。已经习惯了。就是在建设工地,成天也是跟尘土和长江刮过来的江风打交道。那带有人情味道的人间生活,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出了机场,松本耕次直奔东京本社。为了上海的钢铁厂建造事宜,新设了中国协力本部,本部长由山田专务兼任。
到了二十五楼的电梯口时,正赶上职员们送美国钢铁协会一行人下楼。
山田专务见松本耕次来了:
“回来了。快,进去谈。”
说着,车转身打头走了。
山田专务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走廊里铺设着厚厚的地毯。
进了办公室,山田专务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先坐了下来。然后,请松本耕次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们几位去上海谈判的人,日子不好过吧?”
头发里混杂着几缕白发,粗黑的眉毛下的眼睛里,带着飘然的笑意。
“啊,是的。高炉、炼钢和炼焦炉的谈判,中国方面的要求太苛刻。再说,人家可是久经阵战的谈判高手。跟中国人搞谈判,头痛的很啦。”
边说,边从公文包内拿出厚厚的一叠子资料。摊开在茶几上。
“根据初步的计算,以高炉为首的重量物的基础桩,需要钢管桩子一万五、六千根。办公楼等建筑物可用水泥桩子,大约需要二万五千根。原料场需打沙桩十二万根左右。”
在山田专务手下,已经有过好几回建造大型钢铁厂的经验了。计算起来,并不困难。
山田专务戴上眼睛,将数字飞快地检查了一遍:
“虽说地基条件不好,可比起我们的大分工场和日本制铁扇岛工场来,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漫不经心地言道。
的确,大分工场用了大约二万根钢管桩子,九万根水泥桩子。而日本制铁扇岛工场则将差不多七万根钢管桩子和一万五千根水泥桩子埋进了海里。
“可是,中国的情况有所不同。不是临海,而是在流沙不断地流入的长江沿岸。桩子不能直接贯通到支撑层。有的中途折断或破损。另外,支撑层也比我们原先所预计的要深得多。中国人还以为我们在打桩机上做了手脚。真是无穷无尽的烦恼。”
松本耕次言道。
“嗯。对中日双方而言,都是没有经验啊。喔,对啦。地下水怎么样?”
“我们对压延工场下面的地下水进行了抽样检查,只要用几台水泵,便可将水排干净。”
钢铁厂的地下,将铺设若干条动力电缆和供水、排水管道。压延工场和冷压工场还需要修建地下室。排水问题是一个十分严重的课题。
“这个问题,明天和专家再合计合计。说说开工典礼的事儿吧。”
松本耕次这次回国的主要任务,就是来汇报二十天后钢铁厂的开工典礼的情况的。资料随身带着,顺手拿了出来。递交给了山田专务。.“一见面就找你谈工作上的事情。不好意思啊。”
山田专务苦笑了笑。
“地点在什么地方?”
“在工地会场设置了一个临时会场。”
“什么!?在工地上举行开工典礼?”
“是的。对此事儿,我也有看法。现在的气温,在日本正值严冬季节。
在中国,从长江吹来的风平均每秒五、六米,有时甚至可达十几米。当然,我方再三强调要他们安排帐篷。可是,你想想,中国方面的出席者将超过二万人。得需要多少帐篷?一时间,他们能够弄妥当么?如果我们日方自备帐篷的话,又怕会损伤中国人的自尊心。真叫人头痛啊。这个,日本方面各地方企业,出席开工曲礼的人数,级别已经确定了吗?”
松本问道。
建造大型钢铁厂,小到高炉内壁贴耐火砖的专门企业,大到安装发电机的重电企业。还有那些个制造行车、压延机和机械部件的生产厂家。大大小小一共有二百五十多家企业和制造商。这一庞大的舰队,无疑,旗舰是‘东洋制铁’。其中的大半是在日本具有代表性的大型企业。如何为这些个企业的头头脑脑安排好坐席?大意不得啊。
山田专务拿起桌子上的名单:
“根据当初的预定,关东电机和三菱重工是常务级别。栗岛工业和东京车辆是副社长、专务级别。看来他们真动了心,看上了中国这个潜在的巨大市场啊。至于其他的商社和厂家则都是社长,副社长级别,银行是董事,副董事级别,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啊。事先不把会场布置好,这些个在温室里长大的VIP,万一吹不得江风,诱发了心脏病和肺炎,咱们可交不了差啊。”
山田专务半是玩笑,半是担忧地言道。
“这个,我看只有先委屈委屈一下你罗。也好,这样能使他们对中国有一个全新的认识。对这些个养尊处优惯了的VIP,这也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呀。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要不,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这些个在工地现场干活的人,有多辛苦呀。”
那些在工地指导中国人摆弄打桩机的技术人员,常有人跟他诉苦。
“这话,你可千万别说给佐佐木社长听。他打了招呼的,你回来后,叫你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
“诶,去社长室……”
松本惊愕不已。木村会长和佐佐木社长,除了视察工场平时连人影子都见不着,更别说能有机会跟他们说上话了。
“关于中国方面,到时候,都有些什么人将出席开工曲礼?佐佐木社长想直接听听你的意见。”
说着,山田专务拿起话筒,和社长室秘书长说了三言二语之后:
“快去,社长现在正好有空。”
催促他道。
松本有点儿紧张。夹着资料,跟在山田专务身后。社长室的门已经开着。
长身子佐佐木社长,架着二郎腿,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
“诶,对现场的情况,我们正在做详细的了解。今晚,总理大臣来常盘津参加预演会时,我再向您汇报。好,就这样吧。”
说着,挂断了电话。听口气,象是给兼任了经团连会会长的木村会长打电话。
佐佐木社长看了一眼松本:
“是上海事务所长吧。”
不是直接向松本,而是向山田专务问道。
“哈咿。是松本君。刚才已经和他谈过了,开工典礼的会场说是设在工地上”山田专务答道。
“请问,对方出席典礼的最高领导人,会是谁呢?”
这才向松本问道。国字形脸上戴着金边眼镜。木村会长是明治时期的人,身上既带有骨气和仁德,又不乏洒脱和人情味。佐佐木社长则不同,他是典型的欧美合理主义的国际商人。
松本调整了一下情绪:
“可能会是他。李先念副总理,我想……”
记得李先念副总理来打桩工地视察的时候,曾经让他转达对老朋友木村会长的问候。松本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将话传达到位。可没等他把话说完,便被佐佐木社长打断了话头。
“只有三个星期了。时间紧迫啊!也许是李先念副总理——?你们上海事务所的情报工作是怎么搞的?!”
架起的二郎腿来回晃动着。语气严峻地责问道。
“我跟建设工地的总指挥贺副部长,还有指挥部外事办公厅主任打听过这事儿。就连他们这一层级别的官员,也无法得知最高领导人的动向。
除非当天接到上面的通知。那是在中国,不是在日本。人家特别重视保密工作。”
松本觉得有些委曲。
“我们这边已经定下来了。木村会长和我。也就是说日本企业的最高层人物将出席开工典礼。照理说,中国方面华国锋主席该出面的。万一不行,李先念副主席那是必定应该出席的。这样才不失日本人的面子。贺副部长不知道内幕消息,难道北京的孔令志部长那儿不能使点儿劲吗?”
面对山田专务,问道。
“谁将出席开工典礼,孔令志部长也没有正确的消息。人家是社会主义中国,又是头一次和我们资本主义的人打交道。我看,还是沉住气。先等等再说吧。”
山田专务做起了和事佬。
“中国怎么啦?中国就可以不讲国际惯例和起码的外交礼节吗?剪彩那天,一把手不来,二、三把手总要来一个吧?实权派不来,说明他们是在回避责任。你们这些个吃技术饭的,懂得其中三味么?”
说着,车转转椅,侧面对着他俩。
“中国是一个‘面子’比‘里子’大的国家。凡事都得靠走后门拉关系。
有钱能使鬼推磨。以后,你们不要再插手。这事儿就交给东方商事去办好了。”
负责翻译业务的东方商事,是本社的友好商社。以长谷川社长为首的一班人大多是北京大学毕业的留学生。既是他当年的同窗好友,又是党内同仁。这家大商社在中国有着自己的可靠的情报来源。
“那么,关于木村会长和社长您的讲话稿的事儿,要不要……?”
山田专务问道。
“这个也让东方商事去写好了。弄好了,叫他们送来就得。乱弹琴,连人家是什么人物登场都没搞清楚,这讲话草稿,怎么写啊?!”
松本带来的草稿和整理好的资料,到底没能递交上去。
退出社长室。
见松本的情绪有点儿沮丧:
“社长他是这么个人。刀子嘴,豆腐心。时间长了,你会习惯的。”
山田专务好言劝慰。
“谢了。我哪能跟社长大人计较呢……”
松本觉得铺着厚厚的地毯的走廊,比来时要长。显得阴森可怖。到东京本部工作,看来是一个错误。心想。
那天夜里,过了十一点。松本耕次才回到阔别有半年之久的木更津的宿舍。
和山田专务谈完话后,又到了中国协力本部。和那里的工作人员聊了半天。有些细节是在电话和传真机上无法做到的。好容易谈完了工作。听说上海事务所所长回国了,消息灵通一点的有关厂家的技术人同也跑来探听虚实。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原先的那个做临时工的家庭主妇,得到他要回来的消息后,早早就把房间收拾好了。并且为他准备好了可口的饭菜。没人居住的家,依然显得冷清。吃过夜宵后,松本想先给长野县的狭间信一打个电话。坐落在群山之中的长野县,这会儿已是深夜人静,大多已经上床就寝了。半天没人接电话。不好意思打搅人家。于是,又把话筒挂了。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开了盖。突然发现花瓶里一朵鲜红的蔷薇花还活着。刚才进屋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院子里的蔷薇都没有开花。想必是好心的主妇,特意买来,插在花瓶里的。
松本有日子没有看到过鲜花了。在上海除了有时也能看到盆栽的菊花,就只有那些个没有生气的塑料绢花了。看着看着,松本心想还是再向长野县的狭间家里打个电话的好。到了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再给那边打电话呢。
好长时间,总算有人接电话了。是狭间的大儿媳的声音。
“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我是东京的松本呀。请问,你公爹他是不是已经睡觉了?”
轻声问道。
“啊,是您呀。松本先生,从中国回来了?”
“嗯,今天刚回来的……”
“那可是太好啦!父亲他现在也已经去了东京。开中国残留孤儿的联络会。我这就告诉您他的电话号码。”
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消息。松本赶紧将电话号码记在了记事簿上。
联络地址不是饭店或宾馆,好象是什么人的家里。
“这么晚了,打电话去,合适吗?”
“没事儿。父亲他每天都是从早到晚忙着接待和调查残留孤儿的事。有时,半夜三更还有人找上门呢。”
“既然这样,那我马上给他打个电话……”
道谢后,松本马上拔电话。接电话的是狭间信一本人。松本告诉他,从中国出差回东京来了。刚给他家里打了电话。
“真是奇缘啊——!”
狭间说了这么一句,又打住了。
“喂,喂,怎么的啦,我已经收到了您写到上海的信。关于水泽家的女儿的事,我还想再找您打听一下。有什么更详细的消息没有?这不,着急忙火地给您打电话。实在是冒昧的很啊。”
松本言道。
“那个水泽关子呀。现在,她已经回到了日本。明天下午一点钟,在众议院会厅,中国残留孤儿有一个报告会。水泽她也将在会上发言。”
“……?”
松本一惊,半天没出声。
松本君,出差刚回,一定很忙吧。报告会之后,水泽关子她将回长野县去一趟。到时候,我一定找她仔细打听。一有消息,马上与您联络。”
“……不了,我尽量争取亲自去会会她。哪怕是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也好。”
说完,挂断了电话。
松本跪坐在里屋的神龛前。打开神龛的小门点灯,上香。神龛里供奉着在逃难途中殉难的父亲、妻子和三个孩子的没有戒各的牌位。旁边还有再婚后仅仅跟他共同生活七年的后妻的牌位。线香的烟火在盘旋缭绕,冉冉升起。蜡烛的火光在寂静的哀悼思绪之中,忽闪忽灭。
在满洲惨死的妻子的面影,在烟雾中重新浮现在他的眼前。但愿,哪怕是有一个女儿能象水泽光子一样地活下来。松本心里仿佛又有了一点亮光。
真是无巧不成书。自己刚从中国回来,没想到正巧赶上死里逃生的水泽关子活着回到了日本。并在议会大厦作报告。这其中难道没有什么缘分吗……?松本一一凝视着没有戒名的牌位,目光久久不肯离去。
在国会议事堂前面不远处的永田町众议院议会大厦的会议室里,黑龙江省哈尔滨地区的残留孤儿联络会正如期举行。
会场里,以临时回国的孤儿为中心,正面坐着长野县选出的代议士,厚生省援护局的课长和联络会的代表。对面的长条椅子上坐着的是九死一生从黑龙江省回到日本省亲来的战争残留孤儿和自愿为会议义务服务的近百名工作人员。
寻找亲人这项活动正式在日本全国铺开是从1964年开始的。是民间自发组织的活动。
而理当率先关心此事的厚生省援护局则以“我们的本职工作主要是为复员军人服务的。当年,送出开垦团这件事儿是拓务局干的。而拓务局在战后已经被废止了。怎么能叫厚生省对此事负责呢?”为借口,敷衍了事。向政治家陈情,也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暧昧态度。令人产生一种隔世之感。于是,民间的热血人士活动起来了。他们多方奔走,鼓动新闻媒体据实报道在中国的残留孤儿饱受时代煎熬的沧桑生涯。舆论起来了。
日本政府这才不得不出来做个样子……。这便是实情。
一名孤儿站在正面的讲台前,面对着新闻记者们的照相机的闪光灯,开始了他的报告。
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开始有点儿紧张。在鸦雀无声的台下的听众的期望的目光和翻译的催促声中,终于用中国话开口讲话了。讲话的孤儿,男性。四十刚出头。一点儿也不会日本话。身穿粗布衣服,生活中充满了艰辛和磨难。
“我是在满洲的东部国境附近,作为战争孤儿活下来的。经历了几多困难,几多痛苦。现在,总算是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祖国来了。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可是,和我有着同样境遇的残留孤儿,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啊。这些被抛弃的孤儿们,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东北的乡下,没有接受教育。很多人连字都不会写。他们也很想回祖国,回故乡啊!可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手续呀!
我算是幸运的了。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回到了自己的祖国,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可是,我幸福吗?生活过的安稳吗?叫我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说来你们也许不相信,我明明是日本人。却没有日本国籍。日本政府只承认我是日本人,允许我回归日本。这样,我失去了我的中国国籍。回来了。然而,到今天我已经回来一年半了。仍然得不到日本国籍。
作为一个无国籍者,每天都是在不安之中度过的。还有,就业问题。请问,日本政府对这些事儿到底是如何考虑的……?
回到日本时,双亲和兄弟都去世了。是亲戚们接待我的。我就象一个没有母爱的孩子刚刚回到母亲的怀抱一样,还没来得及享受母亲的关怀和温暖,就又掉进冰窟窿里面去了。由于没有日本国籍,整日里提心吊胆的。每每看到警察,就象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惶恐不安。过的日子也是有今天没明天的。
想想吧!我们这些人已经是第二次被日本政府抛弃了!一次是祖父和父亲那一辈。当年,他们是作为日本的移民被送到中苏边境附近的开垦团的呀!战败时,关东军抛弃了他们。没想到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子孙,我们这些个战争孤儿好容易死里逃生,回到了富裕强盛的日本,可又将面临第二次被抛弃的厄运。先生们,同是日本人,请求你们不要再第二次抛弃我们!不要!千万不要再抛弃我们这些个无依无靠,可怜的孤儿……”
两行热泪喷涌而出,早已泣不成声。
会场下面亦是一片恸哭之声。刚才从大手街东洋制铁本部赶来的松本耕次,迟到了。他就近坐在会场后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拳头紧握。
1936年,广田内阁制定了移民满洲百万户的行动计划。通过国家行政机关强制贯彻执行。松本耕次他们就是作为满洲开垦团先遣队远离故土,颠簸到满洲里人家的土地上,开荒种地,保卫大日本的生命线去了。荒唐!愚蠢!而那些战败时,被遗弃在满洲的旷野上的战争孤儿,好容易从死亡线上挣扎着活了过来,却又一次面临着被日本政府抛弃的厄运。
是可忍孰不可忍!
四十左右的孤儿对日本政府的血泪控诉和抗议,深深地撼动了在座的每一个人的心灵。最后,他被人搀扶着下去了。下一个上台的是一位身着素料绀色裙子的女性。
“我是从黑龙江省勃利县来的水泽关子。”
流畅的日本话。带着浓浓的信州乡音。
松本的眼睛凝住了。站在远处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烫过的头发,夹杂着醒目的白发。十足的一个乡下老太婆。可是,残留在松本记忆里的水泽家的长女关子,有着一张人见人爱的苹果脸蛋的小姑娘。最喜欢穿艳色的松紧裤。活蹦乱跳地骑在马背上,迎着磨盘大的夕阳,晒下一串欢歌笑语。
松本全神贯注一字不漏地捕捉着关子所说的每一句话。
水泽关子不用翻译,直接用日语开始了她的讲话:
“我们信浓乡开垦团,在佐渡开垦团驻地惨遭苏联军血腥屠杀之后,还有几个人活了下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比我小的孩子没死。我们一起躲藏在烧毁了的马厩里,熬过了一夜。第二天,大清早来了几个中国人,他们是来挑拣老毛子血洗后剩下的东西的。我们被发现了。他们把我们弄到马背上,带到了村子里。在那儿,我们三人被拆散了。分别卖给了不同的中国人。打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两个小孩子的消息了。死了?或是被带到了很远的村子里?我想。
“我被卖到了村里的一个姓李的人家里。当他们帮我包扎被老毛子打伤的手腕时,我什么也不知道。昏死了过去。睁开眼时,我看到了太阳。
是太阳!从窗口看到的。那时的窗户没有玻璃。我看得真真的。心里觉得怪怪的。在学校里,老师告诉我们,有天照大神保佑大日本帝国。大日本是不会打败仗的!如果日本战败,太阳就不会出来了。我们一直信以为真的。
这时,我才知道什么天照大神的话,全都是谎话。是鬼话!什么日本战败了的话,世上就没有太阳了。世界一片黑暗。骗人……。看着光辉灿烂的太阳,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在姓李的人家里,他们叫我看孩子和缝靴子。以后一家子的针线活全让我给包了。父亲的尸体,我是亲眼看到了的。可是没有找到母亲,或许她还活着。好多的日本人都逃到哈尔滨去了。我想到那儿去找母亲。可是又听说有的日本女人在道上被老毛子逮住,轮奸后,又给杀了。我害怕,从此断了念头。
二十岁那年,姓的李让我嫁给了他弟弟。三十岁的穷光蛋,又是文盲。
结婚是一个女人最幸福的时刻。可我,却要嫁给一个比自己大这么多的老头。仅仅为了活命!没有别的选择。我这一生恐怕是没有机会再回日本的了。那天晚上,我伤心的哭了整整一夜。
凭良心说,老头子他心眼很好。虽然穷点,又不识字。他一次也没有殴打过我。不知不觉之中,我做了母亲。有了三个孩子。但我从未断了望乡的念头。年愈一年,思乡之情反而越来越强烈。怕忘了日本话,我把自己所知道的日本歌的歌词全写在纸上。没人的时候就偷偷地唱。
日中恢复邦交了。当公安同志告诉我,你可以回日本去了。我就象在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还是赶紧给长野县的叔父写了封信,请他证实我的身份。
回国手续办了差不多一年半。搭帮各位的帮忙,终于得到了许可证,拿到了护照。我带着最大的十三岁的儿子坐飞机回来了。经由上海。飞机上象我这样的孤儿,共有二十八人。
在中国大陆上空飞翔的时候,底下是一片黑油油的沃土。当飞机钻出云雾,窗外豁然明朗的时候,底下是兰湛湛的海洋。一问,原来是快到鹿儿岛了。我不由得自言自语,‘这儿就是母亲的祖国,日本?’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怎么也止不住。既有终于回归祖国的喜悦,又有一丝不安。我丈夫和两个孩子还都住在中国。还有一种担心。叔父已经过世,表兄弟当家。对我带着孩子回来是否真的欢迎?这些平时想都没想过的问题一下子全涌上了我心头……
还好,在机场我们母子受到表兄弟夫妇,还有热心于帮助在中国残留孤儿的好心人的热烈欢迎。我的心,这才真正的落实下来了。
“最让我惊愕的是日本妇女的变化。日本被美帝国主义占领后,受美国人的影响,很多方面已经西化。这个,在中国时,早有耳闻。我是有思想准备的。可是,当我亲眼目睹,露出大腿,屁股滚圆,身穿超短裙的日本女人时,我都羞得不敢正眼看她们。见那些眼圈涂抹得鸦黑,脸上厚厚地抹上一层面粉的女人,我真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在中国,在人们心目之中,日本人给他们的印象是,又懂礼貌,又清洁干净。可我看到的这是些什么日本呀,真让人失望,也让人吃惊。”
水泽关子作古正经地说着。充满肃穆气氛的会场,有人在吃吃偷笑。
报告会结束后,新闻记者们的身影刚一消失,那些个代议员和厚生省的官员们便慌慌张张地逃离了会场。
松本耕次穿过人缝,朝着狭间信一和他旁边的水泽关子那儿挤过去。
“啊,您来啦。”
狭间点头跟他打招呼。水泽关子只是背朝着松本这边。她正被一大群人围着,凭借着年青时的记忆,搜肠刮肚,拼命解答大家提出的问题。
即便是与信浓乡开垦团毫无关系的人,那些在逃难行列和难民收容所与亲人生离死别,回国了的人,仍想打听那边的消息,哪怕是只言半语的。
松本耕次也想听听他们都在说些什么。可是,狭间信一知道他工作忙,时间紧,冲着水泽关子喊道:
“关子,还记得这个人吗?”
松本耕次紧张兮兮地紧盯着水泽的脸。水泽轻轻地摇了摇头。
“再好好想想,他是你们同一个开垦团的干部,松本耕次叔叔呀。1944年秋天,出征的那天,你不是好摇晃着太阳旗,给他们送行来着?”
狭间轻声细语地言道,想要唤醒她的记忆。
“啊,这么说,是松本叔叔——”
水泽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松本,看着,看着,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最后,她哇地大叫一声,扑到了松本的怀里。松本抱着她的身子,心脏悸动高鸣。有他一种强烈的预感,水泽关子将告知他家人的最后消息。
松本轻轻地拍打着关子的肩膀。一半是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
“叔叔呀!在佐渡开垦团死里逃生和我在一起被中国人救走的人,是胜男和敦子呀!”
象是经受不了这一冲击。松本浑身战抖。
“这么说……刚才,你说的那二个人,是……?”
咽喉干枯,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是。是的呀,可,可是,后来怎么样了……”
水泽关子说到这儿,整个象是虚脱了一样,无力地扶着椅子,跌坐了下来。
“松本君,其实,这话,昨晚您打电话来的时候,本想告诉您的。可又一想,现在谁也不知道那二个孩子的生死。因此,没敢冒失。见谅。”
狭间低垂着满头白发,致歉道。
“那,胜男和敦子……?”
松本缠住狭间,央求道。
“虽说是在佐渡开垦团驻地躲过了苏联军队的屠杀,被中国人救走了。
可是,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谁也说不准呀。胜男是七岁,敦子才不过五岁。三十三年过去了。他们不象关子。那么小,怎么活下来呢……?松本君,听了今天的报告,我想您心里也许会更加难受的。这么着吧,试试看,给中国政府写封信。请他们出面帮您找一找。万一运气好呢。总之,有希望总比没希望的好。您说呢?”
狭间语气冷静地建议道。为了使松本平静下来。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印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外事办公厅收’的信封,递到他手里。
“这上面详细地记载着您想要寻找的亲人的资料。姓氏、出生年月、分别当时的一些情况。还有当时是穿什么衣服什么的。我想,当时您已经出征去了。未必知道这些个细节。根据水泽关子提供的资料,我替您写好了的。您过过目吧。”
望着依然茫然浑浊的松本言道。
松本接过印刷好了的信,刚想要在上面签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停住笔,向着关子:
“关子,我父亲和妻子,还有最小的美津子呢……?”
屏住呼吸。问道。
“记得。逃难时,首先是美津子。由于吃不到母亲的奶水,小鼻子呼扇呼扇两下,死了。后来,爷爷拉肚子拉得很厉害。几乎已经陷入脱水状态,走不动了。开始是阿姨背着他。后来,爷爷说自己不行了。叫阿姨把他留下,先带着两个孩子走!一定要活着把他们带回到日本!这些事儿,我全知道的。
在佐渡开垦团驻地,遭到了老毛子的血腥屠杀,我们被埋在好多好多的尸首下面。奇迹般地我和胜男都没死。老毛子走后,我们一起去找爸爸妈妈。在升国旗的地方,那土台子旁边发现了我父亲的尸体。怎么地也没找到我的母亲。找啊找的,又看到了阿姨。胸口好大一滩血。也死了……”
泪水盈盈,却口齿清晰地对他言道。
松本直觉得头昏眼花,一只手支撑着桌子,一只手攥着写给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的信。几乎都要将信封给攥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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