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事求事地说,当时董家的毁灭,并没有在大多数人心里刻下太深的印象。这只是开头,与以后一连串触及人们的灵魂的罪孽相比,实在不算什么。况且,当时我们已经落后形势了。后来才知道,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在中国共产党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毛泽东亲自主持制定的 "五.一六通知 ",标志着文化大革命的正式开始.五月底,清华附中七名学生在张贴大字报时,一致同意采用一个叫张承志的学生所用的笔名——红卫兵.意思是毛主席党中央的红色卫兵.到六月,北京各校的学生闻风而动,紧接着毛泽东写下 "毛泽东主席给清华附中红卫兵的信 ",并作为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的文件传达.等到我们大规模行动时,全国各地早已如火如荼了.
我不敢说别人,只想了解自己.回忆当时,除了青春火热的盲动,学校家庭的误导外,成就功名仍然是内在驱动力.这也许是人类的本能.所谓历史,无非是一本本建功立业的事迹罢了.但是,每个时代追求的目标差异极大.不幸,我们恰逢人妖颠倒的时代,揭发别人被看成英雄,出卖别人被认为光荣,用当时的术语,叫做 "进步 ".
在此之前,我进步确实不快,常常遭到老师同学的批评和父母的指责.小学里看《列宁在一九一八》,最感兴趣的不是列宁慷慨激昂给工人演讲,不是斯大林乘敞蓬汽车指挥作战,而是电影里那个在《天鹅湖》同王子翩翩起舞的美丽姑娘,上身只有胸前两片小布,大腿雪白,高高翘起,亮出短裙下银光闪闪的三角裤——这是我在青春期唯一见过的 "露 "的女人.母亲当时在工人文化馆教跳舞: "东方红 ", "插秧舞 ", "纺织女工舞 "......长衫长裤包得严严实实,确实没有外国天鹅美丽动人.这想法不知是告诉了蔡小兵还是董秉坤,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被揭发到老师那里,加入少先队的申请几次被驳回.每到六一儿童节,看到军号吹响,战鼓冬冬,镰刀火炬的红旗在一队白衬衫,蓝长裤,红领巾的护送下穿过观众席,宛如一条三色长蛇爬上主席台,心里就象被三色长蛇钻了进去,又咬又撕,那疼,那酸,那想吐不出,想掏掏不着,想甩甩不掉的难受,至今记忆犹新.红领巾总算戴上了,入团又一次一次被考验.因为背后给女生打分,张三六十,李四五十,最低的女生姓胡,又矮又胖,屁股肥硕如大脚盆,便送个外号 "胡大盆 ",二十五分.结果每次团支部讨论,总有人揭发,揪住不放.
当时我确实全心全意地拥护文化大革命,它使一切变得简单明了:革命与反革命,左派与右派,红与黑,血与脓,泾渭分明——只须高呼一声: "我是红五类! "鲜红的袖章立刻套上手臂.剩下的只是如何英勇奋斗,立攻受奖——黑五类的胡大盆之流只能干瞪眼.被压抑的功名欲望一下被释放,就象起义军冲进监狱,打开牢门,囚犯蜂涌而出,操起火把武器杀上街头......一旦被引向邪恶,后果不堪设想.再者,革命如火车头,风驰电掣,谁都害怕被甩到路旁,或碾在轮下,粉身碎骨.
而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铸成大错的.
短短几天,革命的狂飙席卷了大街小巷每一个角落。我们又马不停蹄地杀回学校,集中在大操场,向毛主席汇报,继续谱写战斗新篇章。
我们第一次举行了最最隆重的仪式。
长城中学红卫兵总部第一勤务员赵建国,伫立在主席台中央,绿军装绿军帽红袖章,显示出所向无敌的气概。
"永红中学革命师生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彻底批判资产阶级牛鬼蛇神誓师大会,现在开始!--全体起立!”
犹如拔苗助长,大操场上一片绿苗,呼拉一下窜成青纱帐,蓬蓬灰尘,在绿绿的缝隙中缓缓升起。主席台上,赵建国和后排的校领导,一起向后转,面对毛主席的巨幅画像。
“唱《东方红》!”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嘿哟,他是人民大救星......”
歌声象灼心烫肺的蒸气,渗入人每一个毛孔,使人重新体味到参加红卫兵的激动,冲击某某斋的勇猛,践踏女人脚的震颤......
“毛主席,爱人民,他是我们的带路人。为了建设新中国,呼儿嘿哟,领导我们向前进......”
歌声托起我的身子,穿过黄朦朦的灰雾,凌驾于操场上空。校门口白底黑字的“长城中学”,已被红底黄字的“永红中学”代替。楼上楼下,围墙四周,满是惨白的大字报大标语,裹尸布似的,上面粗体的黑字,是威严的判决;大红的叉叉,是沾满鲜血的宝剑。
“共产党,象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哪里有了共产党,呼儿嘿哟,哪里人民得解放。”
蒸气和尘雾化作五色祥云,送我直上青天。天安门上,毛主席挥手号召:“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从东海之滨到青藏高原,从黑龙江畔到海南椰林......旧世界正被砸烂,新世界已在烈火中崛起。
歌声嘎然而止。赵建国又带领大家,手捧“毛主席语录”,贴在胸口,虔诚地高声朗诵:
“首先,让我们衷心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他把“席”字拖得又长又高,全体师生刷地把红宝书举过头顶,有节奏地挥舞,齐声高呼: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的副统帅林副主席--”
“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如同无数只木偶,在无形的线牵扯下,趾高气昂,连连摆动。神圣的轰鸣中,渗透着不安和躁动,滋润着难熬的急欲发泄的冲动和莫名其妙的恐怖。赵建国又转向台下,把红宝书捧到眼前,发出下一道口令:
“打开红宝书,第一页,最--高--指--示--”
台下万众一心,齐声朗诵: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
赵建国不停歇地发出口令,第三页第七页第八页第十三页......第二百四十页,最高指示的雄风在青纱帐上连续呼啸: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世界是你们的......最后,全场连吼三遍,越吼越快: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地动山摇,红浪排空,显示出能够战胜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的气势。赵建国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嗓子已经沙哑,低低喝了一声:
“坐下!”
青纱帐被刷刷刷地砍倒,扑腾扑腾一通乱响,黄朦朦的尘雾又浮起在头顶。赵建国的脸上,红得发紫的虔诚渐渐消退,阴森森的杀气笼罩五官。台下一片寂静,凝视着他握紧拳头,撑住讲台,胸膛巨烈起伏,敛聚起全身无产阶级的义愤和斗志,这才威猛地一拍桌子,怒吼一声:
“把牛鬼蛇神押上来!”
我不厌其烦地描述了这一仪式,以便让没有经过十年浩劫的人了解。个人迷信和个人崇拜,竟能荒唐到如此地步!而我,就是千千万万盲目信仰,愚昧跟随中的一个。当时,也许有少数清醒的,但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也只能随波逐流。没有人站出来大喝一声,唤醒善良的人们--事实上也未必能唤醒。中国封建时代朝着皇帝山呼万岁,三跪九叩首,外加“洋为中用”的念圣经和唱赞美诗,就改造成这套蛊惑人心的大杂烩。红宝书由此成为最神圣化和最大众化的象征,被崇拜的偶象由此获得生杀予夺的绝对全威--这就是他本人惨淡经营,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没有人能说清这套“早请示,晚汇报”的把戏是谁发明的。我问过赵建国,他也稀里糊涂,好象天生就会,无师自通。但在当是,他确实因此赢得了大家的尊敬。以前,我在校门口壁报栏里见过他的照片,头上顶着铿锵有力的警句: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学生。身边伴着金光闪闪的大字:学雷锋标兵。他剃着和尚头,有棱有角的嘴吧尽量抿着,以遮住钢刀般眦出的大牙。照片旁是他的红色日记,一连串的豪言壮语:“毛主席著作象春风,温暖我的身;毛主席指示似雨露,滋润我的心。”“红心永向毛主席,革命到底志不移。”......字体又粗又大,硬梆梆的活象一堆生锈的小铁棍拼凑而成。当时每个同学都写这类玩意儿,给老师看,给同学看,给领导看,期待有一天象雷锋一样,闪光的思想和先进的事迹被发现,登报出书,美名远扬,香飘万里。建国的先进事迹是在河边看到一个游泳的小孩被水草缠住,他马上“想到最高指示: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想到为烧窑碳而死的张思德,国际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跳入冰河中救出朝鲜儿童的罗盛教,舍身救火车的欧阳海......”后来我问他,到底想了多少才把小孩救上来的,他竟哈哈大笑:“全是扯淡,想完那麽多,小孩早淹死了!”
建国是我们这所区级重点中学里举足轻重的学生。他父亲是省军区后勤部副部长,陆军大校。据说他父亲很有希望升为少将,不料中央取消了军衔制,建国只好学着老子的口气发牢骚:“甚麽中将少将,统统都是辣酱豆瓣酱!”于是“辣酱”就成了他的外号。一般高干子弟都进了省中或实验中学,他成绩实在太寒碜,在高干中地位又低,大校只能降格以求。即便如此,每逢大考,他还得靠老师送分才能过关。不过,这并不仿碍他成为校学生会主席兼高三(1)班班长。
真正和他交往,还是在加入红卫兵的那个晚上。报了名,被叫进办公室审查。雪白的日光灯下,建国站在一张课桌后面,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手拿一根阔皮带,铜头嘭嘭地敲着桌子。他穿着父亲的军装,只差大校的肩章和领章。
“甚麽成份?”他威严地发问。
“革命干部。我爸是区教育局宣传科长!”
“谦虚点!”他竟不屑一顾地白了白眼睛,“他算老几?顶多行政十八级,在我爸手下当个营长,少校!”
我悚然呆立,只觉得自己非常渺小,恨不能上前跟他打上一架。我不敢想象,他在人家中将少将的儿子面前会是怎样嘴脸。他乐得大笑,钢刀般的大牙眦出一大截,马上又下意识地嘴唇一抿:
“这小鬼不错,给他一个袖章!”
我这才乐了,再也不受入队入团的窝囊气了,痛快!双手发抖,膝盖发软,有一种想要扑通跪下,向建国献上忠心的强烈愿望,伴着热血直冲脑门。建国似乎十分理解,跨下凳子,脸上荡漾起满足的笑意,伸 z出滚烫有力的大手:
“现在我们是战友了!”他另一只手在我后脑勺上刮了一下,转身对其他战友说,“这小鬼刚过我的肩膀,做我的警卫员差不多!”
我简直受宠若惊,这不仅仅因为他有得天独厚的优越性,更由于他确有一股能镇住人的气势。拎起浆糊筒扣上金丝眼镜奶油包头的战绩,常为战友们津津乐道;他主持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的仪式,特别庄严肃穆。如今他拍案怒吼,就象狮子扑向坐以待毙的猎物,眦出两颗白生生的大牙,更令人望而生畏。
赵建国号令一下,主席台边上一个男高音,一个女高音,立即带领全场高呼: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在革命口号的烘托下,高三红卫兵,两人揪一个,反剪双手,将长城中学第一批牛鬼蛇神推上批斗台。我和同学们,惊讶地瞪大眼睛。原先令人尊敬的老师,如今头戴高帽,颈挂木牌:老右派,大特务,三反分子,反动权威,资本家,地主婆,破鞋......过去全被他们蒙骗了!看他们头发蓬乱,冷汗直冒,被红卫兵坚强的手按成九十度,台下人人手脚发痒,恨不得马上将这群乌龟王八蛋揪下来,赏他一顿拳脚。口号声更是推波助澜,简直要掀翻主席台。
党支部书记兼校长刘敬理,不失时机地站到主席台中央:
“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活生生的事实擦亮了我们的眼睛,深刻地证明,伟大领袖毛主席亲手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时的,是无比正确的!”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男女高音带领全场插入最合时宜的口号,浪潮般推动着刘校长滔滔不绝地望下讲:不要以为揪出几个牛鬼蛇神,长城中学就永远通红了。我们身边还有许许多多潜伏得很深的阶级敌人,他们是活老虎,时机一到,就要跳出来咬人--
“我揭发!”
刘校长话音未落,一个女红卫兵已经站到他身边,抢过话筒。我眼睛一亮,在高大的刘校长身边,她显得格外纤弱,细细的手指把红宝书举过头顶,宽松的军装袖子里伸出一段洁白的手臂,军帽下露出两条小辫子,白玉般的眼帘衬托着黑亮亮的会说话的眼珠,羞涩远远多于愤怒,小巧的嘴吧发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轰轰的喧闹:
“我揭发,在高二,有一条批着羊皮的老狼。他在课堂上放毒,他小学就能用英语和外国人会话,你们初一才学ABCD,这是不是反动言论?是不是宣扬新社会不如旧社会?还有,英语是谁讲的?美帝国主义!英帝国主义!他要我们学英语,是甚麽居心?”
“把他揪出来!”
赵建国在旁边大喝一声。
“揪出来!”台下吼声雷动。
“他就是--”女红卫兵话未出口,刘校长又劈手夺回话筒:
“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高二贺银娣同学的揭发非常重要。大家进一步想一想,解放前能和外国人会话,跟美帝英帝会话的,是甚麽人?工人吗?农民吗?绝对不是!他很可能是一个非常阴险的敌人,他就在台下--”刘校长把手望台下一指,顿时一片哗然,“我们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己走出来!”
台下刹时鸦雀无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全是高度的警惕和怀疑。我明知自己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却也禁不住心口砰砰乱跳。头顶上灰朦朦的,身子好象吸进了大量传染性极强的感冒病毒,一半发烫,一半冰凉。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点,自己走出来!”刘校长沉着的声音好似利剑劈开尘雾,在人人头顶上刮过一道冷风。
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可没人站出来。我感觉呼吸已经停止了,手心全是冷汗。
“他就是--”贺银娣终于从刘校长手里得到话筒,声音又尖又高,“吴--天--恩!”
“揪出吴天恩!”
“打倒吴天恩!”
在男女高音带领下,会场上爆发出巨响,犹如教学楼轰然倒塌。角落里,早已埋伏在吴天恩身边的红卫兵一拥而上,揪衣领抓前襟扭胳膊按脑袋,把一个活象苏修头目赫鲁晓夫似的老秃头拖上台。这时,全场都被贺银娣的举动惊呆了。只见她迈步上前,象跳红绸舞似的,洁白的手臂,棕红的阔皮带,金色的铜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啪的一声,铜头落到那光光的前额上,转眼盛开出一朵艳红的鸡冠花,与红旗红宝书红袖章交相挥映。不知是手震疼了还是害怕,她扔掉了阔皮带,倒退几步,清秀的瓜子脸变得刷白,木木地瞪着吴天恩被迅速戴上高帽,套上木牌,架到台中央,按下脑袋,鸡冠花化作红色汗水,滴滴嗒嗒落到地上。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红卫兵造反精神万岁!”
我被贺银娣迷住了,我被她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彻底征服了。面红耳赤,眼睛充血,我第一次找到了美,真正的革命的美。外国的白天鹅,黄河路上娇嫩晶莹的脚,在贺银娣面前又算得了甚麽!我随着人潮往主席台涌,想进一步看清她,她的五官,她的小辫子,她的细手臂,她的......然而,从人头撺动的缝隙中,我发现她似乎在哭,两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在抽动,由另外两个女红卫兵搀扶着,下了主席台。
“高三高二的红卫兵已经做出了榜样!高一和初中的红卫兵赶快行动起来,揭发反动教师,把他们一个不漏地揪出来!”
刘校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热血降回胸中翻腾,头脑格外清醒:立即响应贺银娣,写出高一年级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揪出潜伏在高一年级的阶级敌人,坚决与贺银娣--军帽下的小辫子,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
我当时并没有认识到,这就是我的初恋。火红的世界里突然闪出了一片蔚蓝,让人感觉到了需要,心灵上情感上的特殊需要。那时我们根本不懂得爱,只会跟据最高指示去演绎:无产阶级不爱资产阶级,资产阶级也不爱无产阶级,资产阶级的所谓爱情,罗米欧与朱丽叶,阿芒与茶花女,贾宝玉与林黛玉,梁山伯与祝英台......搂搂抱抱,贴面接吻,露胳膊亮大腿......早已在烈火中化为片片黑蝴蝶。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只有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血与火,刀与剑,步枪与手榴弹,大炮与坦克,火箭与原子弹,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无产阶级自有无产阶级爱,大公无私,彻底纯粹,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无限热爱,永远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正是在这一点上,我被贺银娣深深吸引,简直着了迷,被摄走了灵魂。她敢于公开揭发道貌岸然,为人师表的正人君子,多麽赤诚的红心,多麽崇高的美德!赵建国没做到,雷锋也未必比得上她。我如不向她好好学习,迎头赶上,那就会掉队落伍,连正面同她打招呼都不配了。
我突然发现自己和银娣早就相识。加入红卫兵的那个晚上,赵建国说“这小鬼做我警卫员差不多”时,她好象就在旁边登记,会说话的黑眼珠温柔地一转,仿佛在说“你做我弟弟就很好!”黄河路上,赵建国被金丝眼镜驳得哑口无言,银娣似乎急得满头大汗,会说话的黑眼珠四下寻求援兵,我肯定看到她的信号,才会灵机一动,找到“奶油包头”这个突破口。焚烧七怪八怪,板桥木桥时,我大概同她一起搬过黑画卷,她鼻尖上沁出珍珠似的汗滴,小巧的嘴吧微微喘息,会说话的黑眼珠却在提醒我:“小弟弟,当心门框绊倒!”越想越心驰神往,同时又感到,银娣身上军装很不道地,黄不黄,绿不绿,帽沿偏长,领子过宽,肩膀太窄,显然是自己缝制的。我虽然没有建国令人羡慕的军官服,却极愿脱下自己身上的真士兵服,让它带着我的体温和爱去拥抱银娣。
当时我就打听到,银娣才是老师们心目中的好学生。她家境困难,父亲是机床厂的行车工,母亲是电焊工,他们一口气生了六个女儿:金娣银娣招娣来娣根娣盼娣,最后苍天不负苦心人,第七个是儿子宝根。她家一年四季吃咸菜罗卜干,逢年过节才闻到肉丝味。银娣在长城中学初中毕业,论成绩考省中十拿九稳,但家里却决定她进厂当工人。多亏她的班主任屡次家访,刘敬理校长也亲自干预,免去全部学杂费。她进高中后更是勤奋,尽管每天回家要拆大量破手套卖线贴补家用,成绩仍然名列前茅,并担任高二(3)班团支部书记兼学生会组织部长。她的处境使她格外自尊,从不和男生打闹,连赵建国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因而外号叫“棒冰”。不料革命刚开始,她一下变成火辣辣的“麻婆豆腐”,令许多人惊出一身冷汗。大家都记得,在壁报栏,在学雷锋标兵后面,有过一份大红喜报:贺银娣同学参加全省数学竞赛,荣获第二名。旁边也有照片,她疏着小辫,白衬衫,打补钉的裤子,一双方口布鞋,胸前别着团徽。她身旁坐着一个老头,赫鲁晓夫似的秃头熠熠生辉。照片旁还有一行小字:贺银娣同学和辅导老师,数学教研组长吴天恩。
批斗大会结束,小会检举开始。我和同学们一回到高一(4)班教室,就被阴冷残忍的沉寂包围。老师同学的嘴脸,一张张在眼前蹦跳,从本班到外班,从高中到初中,从学校到里弄,乌七八糟搅成一团。
“要是革命的跟着毛主席,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班主任周红军开始动员,大嘴一张就是一只高音喇叭,一直咧到耳根,挺出一排猩红的牙床,飞溅的唾沫星子充斥着大蒜味,“大家开动脑筋,赶紧揭发,我们班,一定要给全年级带头做榜样!”
我们贼溜溜的眼光东扫西荡,黑板上方,是毛主席的标准象,两旁对联是“毛主席指示我照办,毛主席挥手我前进”。背后墙上是宣传画“井冈山”,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站在黄洋界之颠,身后跟着红军和赤卫队,红旗红领巾红缨枪,系着红绸的大刀片,似乎和左右墙壁上的最高指示,标语口号,联成一张红色大网,罩住四十几个尚未开窍的揭发者。
“洪卫东,你先讲,你是一向喜欢和老师过不去的!”哇拉哇拉仿佛布匹丝绸的撕裂声,生硬的普通话里混杂着难听的乡下口音。
“乡下猪猡!”我心里咒骂,“就跟你过不去!你他妈的是甚麽红军?你明明叫周美君--美军,美国佬!你不学爷爷爸爸拾垃圾收破烂拉黄包车,却好逸恶劳,混进教师队伍,高中文凭,进修大专,满嘴政治口号,肚里不学无术,你是臭知识分子中最最垃圾的一个,先给你一张大字报!”可马上又否定了,尽管她是红五类中最臭的城市贫民,毕竟是共产党员,校团委副书记,左派教师。刚才大会上,她还凑在刘校长耳边出主意,殷勤得象只新鲜的甜腻腻的糯米团子。
“红卫兵战友们,大家好好想想,从任课老师,从关系最密切的人想起......一时想不起来,就回家找找作业本作文簿,看有没有放毒的!”僵了半天,大家觉得最后一句还有点象红军,便“嗷”的一窝蜂涌出教室。
一进家门,便翻作业,先找政治,企图在辩证唯物主义和科学共产主义中找出周红军的蛛丝马迹。但很快发现大方向完全错了。无可奈何,又在ABCD,三角函数,牛顿焦耳,氢气氧气中乱淘。忽然眼睛一亮,作文本里有一篇《唱起所想到的》,不满八百字,却热情洋溢地歌颂了许多毛主席:伟大领袖毛主席,英明舵手毛主席,敬爱的统帅毛主席,人民的大救星毛主席,慈父一样的毛主席,永远和我们心连心的毛主席,全世界人民日夜想念的毛主席......可语文老师陈抒燕--现在叫陈向红,竟然用红毛笔划掉一大半,重重地,粗粗地,几乎是充满仇恨地划掉,还批了六个大字:“重复,多余,罗索!”这难道不是反革命罪证?仿佛三楼屋顶,二楼地板全被掀掉,我的全部身心,都沐浴在阳光之中。揭发材料有了!我将贴出高一年级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挖出隐藏在作文簿里的活老虎!啊,军帽下的小辫子,我能够和你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了!
我这时已利令智昏。被压抑的表现欲,刚萌发的爱欲,突然找到了发泄口。检举揭发象瘟役一样,在每个人的肌体和心灵滋长蔓延。都向往着登上台去,振臂一呼,万众仰视,真正显示自己拥有最最革命,最最忠于伟大领袖的红心。
这时我还犯了另一个错误,踢开好朋友蔡小兵单独行动了。刚出校门,黄胖就建议,不理睬周红军,上街看大字报去。这在当时最好玩:中央某领导今天没上报,省委某某人刚刚揪出来,音乐学院院长叛国投敌,大作家跳河自杀,女电影演员剃阴阳头......我断然拒绝。他太爱玩,打弹子,斗鸡,飞香烟牌子,摔跤,足球,样样精。上课似听非听,考前抄抄笔记,凭着一股灵气,成绩稳在中上水平。他见我执意要回家,便凑到我耳边,黄黄的腮帮子露出一丝得意:
“知道吧?绝密!贺银娣的揭发,全是刘校长布置的,一句一句教的,不然哪有这么厉害!”
我心里格登一下,觉得他就象白米饭里的老鼠屎一样讨厌。可他毫无察觉,还在喋喋不修地传播小道消息:行动是刘校长决定的,讲稿是刘校长修改的。银娣当时死活不肯,挨了刘校长好一顿训,眼睛都哭肿了。据说还有政治背景,有人想拿银娣开刀,说她是只顾学习不问政治的白专道路典型,是修正主义黑苗子,并企图借此怀疑学校是否贯彻毛主席教育方针的上纲上线的原则问题。刘校长要求银娣用实际行动证明,她不仅是学习标兵,而且是革命闯将,是又红又专的典型。大是大非面前,就是亲娘老子也不能留情,更不用说一个反动教师,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这种逼出来的革命有甚麽稀奇!”黄胖居然有点鄙夷,“她的阔皮带是赵建国借的,军装是假的,FACE挺漂亮,可身上没几两肉,听说体重才七八十斤,简直象只小母鸡!”
我恨恨地直咬牙,心中的圣像全被他亵渎了。过去,我俩谈外国白天鹅,给女生打分,在男澡堂里观察谁的阴毛最茂盛,研究“南方来信”中“美国佬把烧红的铁棍插进越共女游击队员阴户”这句话里的“阴户”等等,可最后传出去,罪魁祸首往往是我。现在他是否可靠,值得怀疑;会不会抢去头功,必须警惕。
我彻底错了。如果当时拿着陈抒燕老师的罪证取37号找蔡小兵,以后的事就不会发生了。小兵说他一回家,正碰上当码头工人的老子就着几粒炒黄豆灌老白干酒,一听要揭发老师,甩手一巴掌,把黄胖打得贴在墙角半天不敢动。我如果此时闯进去,他准会一把揪住衣领,满嘴酒气直喷:
"洋葱头,你们这两个混小子,吃了猪油蒙了心!不好好读书,以后就象老子这样,扛大包受洋罪。老子讲不出个理,可从小就知道老师是好人,是......圣人,就象你们的爹妈。胡闹个混球!亏你爹妈还是文化人,当干部,怎么没把你这小子管好?”
我最怕这三大五粗又黑又壮的汉子,赛过自己的父母。他力气特大,准会劈手夺过我手中的作文簿撕成碎片,再命令我俩低头垂手,听任他红着眼睛,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叨上半天。那么,我也许会失去当时的立功机会,却避免了终身的内疚和自责。
然而,我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注视着作文簿里被红墨水淹没,时而伸头时而露脚苦苦挣扎的“毛主席”,好似哥仑布发现新大陆,扭头就往外冲,刚巧同妈妈撞个满怀。这些天工人文化馆也在轰轰烈烈破四旧,她上班点个卯,不痛不痒表个态,就溜到菜场买菜,回家做午饭。一见我欣喜若狂魂不附体,一把扭住胳膊:
“干啥去?”
“学校,写大字报!”
“大批判?破四旧?”
“揭发老师--陈抒燕!”
妈妈脸刷地白了,细眉毛丹凤眼同时扬起:“不要去!找死啊?陈老师不是待你挺好的!”她扔下菜篮,双手揪住我的军装。
“看看清楚!”根本不用思考,甩手亮出“罪证”,“不许包庇反革命!”
扬起的细眉毛丹凤眼定住降不下来,脸色由白变青,嘴唇发抖,半张的嘴怎么也合不拢。我得意非凡,妈妈原来如此不堪一击。轻轻拨开沾有咸菜冬瓜味的手,闪出房门,窜入巷子飞跑。似乎听到妈妈绝望的呼喊:“小波啊,回来!你不要作孽啊!”似乎看到爸爸,邻居,居委会翁阿姨吃惊的鬼脸在眼前一晃,我已一头扎进马路上胜利的红雾中。楼房,汽车,自行车,行人都围绕我盘旋欢呼,歌唱。终点正是长城中学,四楼阳台上盛开着一朵雪莲--军帽下的小辫子,眼睛会说话的贺银娣,似乎在向我招手。奔到教学楼前,喘口气,耳边清晰地响起妈妈的呼喊:
“不要作孽啊,陈老师不是待你挺好的吗?”
我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陈抒燕确实是我最喜欢的老师,名牌大学毕业,朗诵课文比唱歌还好听。我是语文课代表,作文尖子,她常给我开小灶:“记住,抒情散文不能直来直去,空喊口号,要含蓄,要用比喻,借代或象征的手法,点到为止,才有回味......”她用毛笔沾着红墨水勾勾画画,散发着淡淡的茉莉清香,令我心驰神往,手脚酥软,真想撒娇,把头埋在她的怀里,深深埋进去。有时,也觉得她很“妖”,眼眶眉毛总比人黑一点,嘴唇总比人红一点,头发总比人美一点,腰身总比人细一点,皮鞋带点高跟,格噔格蹬倒有几分电影里女特务的风韵。忽然间,仿佛已见她戴上高帽子,游街示众,心里难受得直想掉眼泪。可毛主席和陈抒燕,谁是最亲的亲人?这不仅仅是感情问题,而且是立场问题!这能含蓄吗?能回味吗?寒噤从脚底直窜头顶,手里好象捧着埋藏多年的美蒋地雷。张皇失措,左盼右顾,想找人请教一下。谁知有水平的老师统统集中起来开会审查,只有刘校长指定的几位左派教师鼓动学生写大字报。于是,又撞上了班主任周红军。
“洪卫东,我正在找你,手里拿的是揭发材料吗?”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师到我家。”破喇叭的声音代表班主任的传统威慑力,使我莫名其妙锐气丧尽,麻木的手竟将作文簿交出来了,交到那双粗糙的,指甲里隐藏着丝丝污垢的胖手中!即使在此时,我还是盼望,她能说句人话:“不要紧,这是笔误,动机还是好的!”那么,我将长长出一口气,收回作文簿,决不让它再见天日。不料,周红军那张脸犹如撒上芝麻的大饼生坯,贴在炉壁上烘烤,由白变黄,由红变黑,冒起袅袅青烟,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我心里发毛,连叫坏事,没容细想,她已一把推我肩膀:
“走,找刘校长汇报!”
我六神无主,两腿发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已决定了陈抒燕老师的悲剧命运,也决定了自己大红大紫,大起大落的“革命生涯”。我只是厌恶地想躲开她的胖手,她的水泡眼越发鼓胀,满脸兴灾乐祸的奸笑,胸前也有两大团,绷得紧紧的,也象是两颗半掩在土里的地雷。只顾想,即便她张开双臂,我也决不敢用脑袋去蹭一下。昏昏沉沉听到推门声,听到叭儿狗似的吠吠:
“报告校长,反革命暴露了!”
当时我从未想过,会有一天站在刘校长面前,聆听他的教诲。他算是老革命,解放前的地下党员,在大学里同国民党特务作过斗争。学校师资水平较高,数学外语在省里小有名气,全靠他七八年来苦心经营。谁都知道他厉害。第一次仰视他,是在大礼堂举行开学典礼。主席台前端安放着两盆青松,肢干被铁丝按一定构思扎牢,不能笔直向上。擅自冒尖的,均被无情的大剪刀消灭干净。它们歪斜着,扭曲着,生机勃勃而又驯服无奈,畸型怪状,护卫着站在台中央的刘校长。
“经过努力,我们白手起家,把一所普通中学,建成了区级重点中学。再过十年,它将成为全市,全省一流的中学,是真正的科学家、艺术家的摇篮......”
另一个印象是秋季运动会,最后一天所有教师一律上场,各显身手各出洋相。高潮是老年组教师八百米跑,刘校长带头冲在前面,红背心白短裤,胳膊腿上的肌肉隐约可见,胸口肚子松松的肥肉上下跳跃。他面带微笑,不时向欢呼加油的师生挥手,身后跟着总务主任等五六位老教师,吴天恩也在其中。进入第二圈,刘校长再也笑不起来,两脚啪嗒啪嗒在地上拖,两臂还竭力维持着跑的姿势,眼睛鼻子痛苦地扭在一起。直到他第一个撞过白线,身后的老头们才嘻嘻哈哈,一涌而过。谁也搞不清第二第三第四,但刘校长第一,则是有目共睹的。
不过,他的事业远不如跑八百米那么顺利。一流中学的梦想,一到文革就破灭了。“修正主义温床”,“培养封资修黑苗苗”的罪名,随时可能落到他的头上。他没有退缩,抢先一步冲上文化大革命的跑道,使长城中学一跃成为全区的试点,首次召开规模空前的揪斗教师大会。区委区政府教育局均有代表出席,兄弟学校领导前来观摩。刘校长可谓呕心沥血,每一个细节亲自布置,每一份发言稿亲自审查,为了制造撼人心魄的效果,他不得不选择了吴天恩。一来他确实是学校重量级的“学术权威”;二来家庭出身确有“问题”;三来他目中无人,积怨甚多,揪出来必定大快人心。硬逼贺银娣揭发更是一举两得,既保护得意门生不受伤害,又制止利用银娣攻击校领导的阴谋。据后来揭发,当年创办长城中学,吴天恩就是刘校长从另一所重点中学请来的王牌。他们私下还是牌友,打起桥牌全部是用英语的!
如果当时我知道斗争那么复杂,也许早就躲在家里了。如果当时刘校长能知道,他也落后于形势,北京上海在斗完教师后,已经开始斗校长,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又会做何感想?走到这一步,正如他在跑道上,众目暌暌之下,容不得半点退缩,跑不动也要跑,拖也要拖到底!他正打算扩大战果,登上省报:长城中学革命师生在党支部的领导下,阶级觉悟大大提高,揪出了一批潜伏得很深的黑帮分子,陈抒燕老师也在其中。而我,正好提供了一份重磅炮弹!
第一次走进校长室,就象乡巴佬进城一样目瞪口呆。湖绿墙壁,打蜡地板,油亮的办公桌,一溜紫红的沙发。似乎毛主席周总理接见外宾的客厅,还有大资本家的住房,才有这般阔气。刘校长一付潇洒智慧的教育家模样,随意地听取周红军的汇报,随便翻阅我的作文簿,随口插入提问:姓名,年龄,家庭出身,政治面貌,听到我爸爸的名字,他眼睛片里闪过一道慈祥:
“哦,你爸爸我认识,坐吧。”
我完全没有认识到,这是革命生涯的历史性时刻,更弄不清哪些问题是自己回答,哪些是周红军代答的。一见周红军一身胖肉软软地蹭在刘校长肩上,肥得淌油的手指,在作文簿上指来画去,连忙移开视线。墙上挂着四幅毛主席诗词,有隶书也有行书,下款全是“刘敬理敬录”。墙角红木架子上,也放着两盆松树,同样扭曲得稀奇古怪。
“作文有点底子,”刘校长沉思着,字斟句酌,“陈抒燕教的?”
我点点头,连忙又摇摇头。刘校长没有看我,他似乎拿不定主意——后来周红军的揭发证实,他起初并不想把陈抒燕置于死地——我心里也难受起来,真想冲口而出:“校长,我错了,没有把握斗争方向......”真希望校长不屑一顾:“小题大作,......”这样我马上如释重负,雨过天晴。谁知周红军激动地在他耳边一阵叽咕,刘校长的脸渐渐阴沉下来,镜片后闪出令人畏惧的白光:
“说得......对,红卫兵小将干得......好,到底把......狐狸精揪出来了! "
我吓得魂不附体,大祸临头,恨不得拔腿而逃。
“好得很!”刘校长一瞬间变回了刚毅果断的革命家,斩钉截铁,字字铿锵,具有不可辩驳的真理性和权威性,“陈抒燕出身资产阶级,一贯骄傲自大,目无领导,拒绝思想改造......”
“她不顾党支部团支部反对,宁可退团,也要嫁给资本家的儿子......”周红军及时加以解释。
“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刘校长腾地起身,打开书橱,抽出白纸,铺在办公桌上,“来,红卫兵,写大字报......她居然还改名字,陈抒燕变成陈向红,”他把饱蘸墨水的毛笔塞到我的手中,“你写,题目是向红还是向黑?破折号,副标题是:揭开反革命分子陈抒燕的......画皮!”
脑袋嗡的一声,仿佛给抽空了:“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害怕了?”刘校长眼镜片里射出两把明晃晃的尖刀,无情地切割我的灵魂,“阶级斗争是残酷的,不能掺杂个人恩怨......来吧,拿起笔,做刀枪!”
牙齿格格打架,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打得白纸啪啪作响,握笔的手机械地挥动,听刘校长话,照刘校长指示办事。他说陈抒燕立场一贯反动,我就写陈抒燕立场一贯反动;他说陈抒燕恶毒攻击毛主席罪该万死,我就写陈抒燕恶毒攻击毛主席罪该万死;他说......,我就写......周红军在旁边一手帮着按白纸,一手用作文簿给我煽风。
“好,签上你的大名,毛主席的红卫兵--,”刘校长翻了一下作文簿的封面,“洪--波。”
“不,他现在叫洪卫东!”周红军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
“好名字,”刘校长恢复了几分慈祥,“捍卫毛泽东,揪出反革命,你立了一大功!”他潇洒地提起另一支笔,在“陈抒燕”三个字上刷刷刷打了三个大叉。周红军意犹未尽,接过红笔,在重点句子下划红杠杠,关键地方打红圈圈,最最重要的地方红圈加红杠,直到整张大字报涂得鲜血淋漓,这才听到刘校长威严的命令:
“够了!”
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已经晚了。
我被人当做一颗子弹,塞进枪膛,扣动板机,准确击中目标,消灭她的生命,进而摧毁她的灵魂。我企图偏离方向,盼望回头是岸,但已不由我的意志为转移。千错万错,怎么忘了周红军和陈抒燕宿怨极深!也许是阶级对立吧,周红军的父亲,解放前吃过印度红头阿三的耳光,挨过日本鬼子的刺刀,如果不是解放,她连中学也上不起。因此她刻苦努力,时刻想报答党和毛主席的恩情。她成绩优良,政治上要求进步。五七年她正好高三,反右派时身先士卒贴大字报,成为有名的“小钢炮”,深得刘校长赞赏。火线入党,毕业留校,又送到大学进修两年,是政治上的一面红旗。但随着长城中学升为区重点中学,高年资高学历高水平的老师逐渐调进,她就有了被瞧不起的感觉,毕竟靠政治起家,业务上建树甚少。革命一降临,她便如鱼得水,大放异彩,重振小钢炮之雄风,而陈抒燕,正是她炮轰的第一个对象。
陈抒燕,据说是资本家的小老婆或姘妇的女儿。她虽是名牌大学毕业,许多单位却不敢收。刘校长听了她的试教,不但收留,还作为业务尖子培养。她的漂亮,她的水蛇般的细腰身,她纯正的普通话和优美的教学艺术,倾倒了许多同学。有她在课堂上,蔚蓝的喜悦与窗外蔚蓝的天空融为一片。而班主任周红军的芝麻大饼一出现,马上晴转多云,闹不好个别女生还得小雨滴嗒。周红军早就认为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屡次提醒我们不要受资产阶级香花毒草影响;陈抒燕也有的放矢,教导我们做人要正派,有修养,不要学棚户区的“瘪三”,尽搞邪门歪道。周红军跳进了知识分子的圈子,却跳不出“棚户区”,男朋友挑了不少,还是嫁给一个小工长,开口闭口“日你娘”。陈抒燕则使刘校长大大失望,她拒绝嫁给组织上为她介绍的区武装部副部长,宁可退团,也要和资本家的三少爷,从美国回来的博士结婚,住洋楼,乘电梯,吃咖啡和奶油蛋糕......。周红军的处世为人,我们不屑也不齿,但表面上还得装出钦佩的样子。陈抒燕的名牌大学,是我们追求的目标;她的穿着打扮,是女生模仿的榜样;她的漂亮风度,是男生找老婆的标准。这周红军,能不记恨吗?能不伺机报复吗?
回想起来,我那时根本不懂,周红军陈抒燕也未必懂,刘校长是否明白一些,只有他自己清楚。九百六十平方公里的土地早已化为红色海洋,六亿五千万中国人民,统统成为落水者,在鲜血和泪水的惊涛骇浪中挣扎。谁也驾驭不了,即便是兴风作浪的始作俑者,也难以把握。第一批人已经淹没,象吴天恩,象董秉坤一家,戴上黑帮或牛鬼蛇神的帽子。第二批还在垂死挣扎,象陈抒燕。也许预感到灭顶之灾,为了苟延残喘,不惜把陈抒燕改为陈向红,一反常态地积极投身革命。更可悲的是我们,几百万红卫兵,外加象周红军这样的左派教师,象刘校长这样的革命干部。我们自认为中流击水,在大风大浪里锻炼成长,为信仰和真理而战斗献身,拚命把所谓的阶级敌人往水底按,借助反作用力,升上水面,露出嘴吧,肩膀,胸口乃至肚皮,可我们还会下沉,这就不得不再抓住另外的人往下按,死死地按,明知不对,不情愿也不行!我不想伤害陈抒燕,却交出了作文簿;周红军也许只想压她一头,刘校长也许只想让她乖乖听话,他们可能也没想到自己出手竟会如此毒辣。我们都自认为掌握着别人的命运,也掌握着自己的命运;自认为随着红海洋的波涛,正游向胜利的彼岸,可实际上却坠入更深更危险的旋涡,毫不知觉,更无法主宰。
我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诞生了!它被刘校长指定,贴在最显眼的教学大楼楼梯口。没有丝毫兴奋和激动,倒象是判了死刑,被周红军押着,麻木地走向刑场。墙壁上大字报早贴满了,层层叠叠,朝左右上下延伸,宛如灰白的长城婉延起伏在硝烟中,平添了一道道黑色的伤疤,一条条鲜红的血痕。我在周红军的指点下,先用破扫帚刷浆糊,再将大字报往上贴,还自觉学习86号董先生的动作,在四角上拍拍按按,一切都身不由己,仿佛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姓洪名卫东的混蛋在干。身后围了一大群人,头发脖子已感受到他们嘴里吐出的热烘烘的臭气。好象周红军在表功:“快来看啊,高一(4)班第一个贴出大字报,我们高一(4)班的洪卫东...... "人群里突然发一声喊,咚咚咚的脚步往楼上冲,“洪卫东,去把陈抒燕揪下来!”破喇叭的声音越飘越远。可我迈不动步子,好象灵魂已被枪毙:陈老师完了,彻底地完了!她的罪证--我的作文簿被拆开,一张一张贴在我的马列主义大字报旁边。她用红笔划掉的“毛主席”,比起大字报上用红墨水打上叉的“陈抒燕”,显得又渺小又可怜。我非常想冲上去扯下罪证,撕成碎片,扔进大便池里--反对毛主席,包庇反革命!我看到自己也被戴上高帽挂上木牌押上批斗台......咚咚咚的脚步声又下楼了,“来了来了!”人群乱嚷:陈抒燕几分钟前还以陈向红自居,慷慨激昂地揭发语文教研组长放毒,周红军等人猛扑上去,揪住头发打翻在地......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呼隆呼隆,几十双手拖着提着推着一团蓝兮兮东西,从楼梯翻滚而下,一直滚到我的马列主义大字报前,“跪下!”“向毛主席请罪!”扯头发,按脑袋,照准水泥地砰砰砰地撞。
“我不是故意的呀!毛主席啊!我不是故意的呀!!”
蓝色肉团爆发出凄利的尖叫,犹如利刃划破我的红心。陈抒燕老师!这不是唱歌般的朗诵,吟诗似的辅导,是绝望的惨叫,撕心裂肺的惨叫!“还不老实!”数不清的解放鞋,田径鞋,篮球鞋,布鞋,大头皮鞋一拥而上,蓝花花的肉团在水泥地里扭曲翻滚。我满眼是泪,掉头往楼梯上逃,一口气爬到四楼,只觉得被枪毙的灵魂还留在楼下,革命的铁脚板将它碾得粉碎。如果不是阳台门锁着,我简直想从楼顶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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