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来揭发刘敬理、周红军时,我才明白,当时揪出陈抒燕,还有另外的政治背景。
和大多数师生一样,我眼中的刘校长,就是党的化身,是长城中学的绝对权威。我们没有发现,阴谋反对刘校长,颠覆长城中学领导权的种子已在校园潜滋暗长。为首的几位青年教师,读书看报多,斗争见识广,更左更激进。当我们还在津津乐道于破四旧时,他们已从“十六条”中“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最关键的字眼里,嗅出了更多的政治信号。在这场对人的肉体和灵魂的大绞杀中,一面是“大公无私”的道德宣传独霸天下,一面是权力和名利的私欲恶性膨胀,弄臭几个牛鬼蛇神算得了什么,他们认准了,最终要向刘校长摊牌,“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他们是初三物理教师江河,高二历史教师瞿日升,体育教师乌大刚。江河因仗着革命干部家庭出身,草草备课,吊儿郎当,被刘校长从高三降下来;瞿日升上课吹嘘赫鲁晓夫如何欺骗斯大林,拉拢朱可夫,斗败马林可夫,莫洛托夫,伏罗希洛夫,而不认真讲授春秋战国,秦皇汉武,受过刘校长严厉批评;乌大刚主张学生不学语数外理化生政史地,统统学工学农学军,反帝反修当尖兵,被刘校长斥为谬论。如今他们以受压制的左派自居,四下联络,采取扫清外围,分散切割的作战方针,借刘校长抛出吴天恩这股东风,先揪几个教研组长,再炮打教导主任总务主任,最后突破中心,一举夺权。
我很难理解,一贯清高的陈抒燕,竟会与这几个人同流合污。大动乱中,许多事难以用常理推断,只能这样猜想:她也许受到“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的鼓惑;也许受到“不揭发别人,就把你当白专典型批判”的威胁;也许因为别的什么。反正原本对政治懵懵懂懂的陈抒燕,居然也摆出了一付革命闯将的模样。
难以想象一个人可塑性有多大。总之我听说,温和的陈老师一下变得杀气腾腾。当年刚到长城中学,她曾跟何有老师实习。这位语文教研组长也非等闲之辈,陈抒燕曾在旧书店里,淘到过何老师解放前出版的诗集,发黄的纸张,竖行排列,她着实仰慕过一阵。但在教学上,她却嫌何有老派,讲课字字落实,刨根究底,鸡毛蒜皮;她更崇尚苏联老大哥的五步教学法:时代背景,作者介绍,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写作方法。往日的芥蒂与现实的危机,使她时而慷慨激昂,时而热嘲冷讽。她批判何有是封建地主阶级的残渣余孽,吹捧起屈原的忠贞高洁,司马迁的史笔文胆,肉麻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讲一堂《孔雀东南飞》,更是眼泪鼻涕一大把。她攻击何有独霸语文组,犹如北京旧市委,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她揭露何有否定新生事物,贬低《红旗歌谣》《铁人诗歌》是“什么玩意儿”!她严厉质问:何有,解放前你无限风光,写诗为反动派歌舞升平;解放后你苦闷彷徨,对着大好形势无病呻吟。何有,何有,何功之有?何罪之有?你对谁有功?对谁有罪?......据在场的人说,陈抒燕的揭发如同夏日中的暴雨,她自身如同雨中的杨柳,婀娜的细腰大幅度摆动,柔软的手臂热情挥舞,黝黑的头发得意地飘洒,这十分投入的表演,令与会者心醉神迷。为了强调革命坚决,唱歌般的声调拼命往高处跑,扯出一连串丝丝拉拉的破音,令人竦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自然没有想到,革命的非常时期,刘校长更需要红五类左派教师,而不是小资产阶级业务尖子。她自然也不懂得,长城中学只要还是刘校长的天下,就不允许有人打乱他的部署。她不会料到,她的改名和革命,会这么快毁在她所喜爱的学生手里。
我站在楼顶上,透过木门没安玻璃的窗,望着阳台外敞开的蔚蓝的天空--那超脱于红色世界之上,充满柔和与慈爱的蓝天。心还在挣扎,手脚却已瘫软,即便万箭穿身,也无力再挪动一下。精神恍恍忽忽,无法承受突然变故,宛如驾驶汽车撞倒行人,眼看蓝色的肉体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翻滚扭曲,心里盼望没事没事,却又明白一切全完了。几分钟前,陈抒燕老师还属于革命的一员,一转眼竟成为臭名昭著的黑帮牛鬼蛇神--人的政治生命居然如此不堪一击。我不禁毛骨悚然,只觉得接下来在水泥地上打滚的,就该是自己了。不知过了多久,才想到往楼下探头,确信风浪过去,蓝色肉团被拖进牛棚,这才壮着胆子一步一步挪下楼,直到完全没入红色世界里,心情终于平定了几分。
“洪卫东!”一个女声在呼唤,甜甜的,细细的,软软的,融入黄河路某某斋搬字画时温暖的提醒,批准加入红卫兵时亲切的笑语,批斗大会上勇敢的揭发......一切都不存在了,什么世界呀,革命哪,学校啊,大字报啦,什么刘校长,周红军,陈抒燕......连同我的呼吸,我的生命,统统算老几?这甜甜的,软软的贺银娣,第一声细细的呼唤,就彻底压倒了楼顶上的动摇,压倒了刚产生的悔恨和负罪感。不知所措地转过身,眼前模模糊糊,弄不清是湿漉漉的汗,还是咸丝丝的泪。隐隐辨出翠绿纤弱的她,恰似春风中轻轻摇曳的一株凤尾竹。绿军帽下秀丽的瓜子脸,皮肤略显苍白,一双的溜溜转动着的黑眼珠,尖尖的鼻子,充满灵气的小嘴。绿色的袖筒和衣角,被微风一吹,便伴着细细的小辫子飘逸地拂动。腰间一根阔皮带,又平添了几分威武。皮带上的铜头一尘不染,闪闪发亮如同哈哈镜,照出对面一个侏儒般的小丑。
“洪卫东,”甜糯糯的声音象从远处飘来,“刘校长决定,让你参加红卫兵勤务组!”
似一瓢冷水泼在头上,刚才丧失殆尽的革命灵魂又附回身体:刘校长就站在银娣身旁。
“还在紧张?”校长欣慰地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对银娣关照,“你们好好带带他,红卫兵勤务组又添了一根笔杆子!”
受宠若惊地跟着银娣上楼,偷偷瞄着那双迷人的眼睛,薄薄的双眼皮一开一合,白雪般纯洁的眼底,跳动着黑亮亮水灵灵的眼珠,象是在和我说悄悄话。
“卫东,多大了?”声音朦朦胧胧来自天边。黑眼珠分明柔美的一笑,夸奖开了:“你斗争觉悟很高!”
“十六岁。”晦暗的回答简直不是我自己的。心中似有另一个声音在羞涩地倾诉,“不,我要向你学习!”
“你叫洋葱头?”声音调皮地在蓝天飘来荡去。双眼皮一眨,传递着令人心醉的温馨,“欢迎你同我一起战斗!”
“唔......”连外号都打听清楚了,别笑话我。心中的誓言却无比坚定,“我要永远和你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
“以后再送你个好听的,”她苍白纤巧的手推开勤务组房门。眼睛里的光彩象最后一缕晚霞隐入山坳,但我却明确无误地抓住了那依依的留恋,“我喜欢你!”
勤务组设在四楼走廊尽头。原来的学生会办公室,如今弥漫着肃杀的战斗气氛。赵建国背对大门,一手插腰,一手拿着一根长木棍敲桌子,象司令指着地图发布命令:“红卫兵总部通告,勒令一切牛鬼蛇神......”四张课桌拼成会议桌,一位女红卫兵记录。另几个红袖章的在抄大字报,瞥一眼标题就叫人头皮发麻:“陈抒燕不投降就叫它灭亡!”“声援洪卫东,打倒陈抒燕!”......墙角堆满纸张墨水,四壁全是横七竖八的红色标语:“红卫兵誓死捍卫毛主席!”“毛主席是红卫兵最红最红的红司令!”“红卫兵革命造反精神万岁!”浓烈的火药味立即使银娣恢复了红卫兵的飒爽英姿,一抬脚砰地把房门踢得山响,冲那些只对我扫一眼的老勤务员吆喝:
“起来,欢迎新战友!”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幸福得几乎流下眼泪。晕晕眩眩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同贺银娣为战友,团结在一起永远捍卫毛主席,即使再揭发十个陈抒燕,我也在所不惜!
我不想掩饰。那时的长城中学红卫兵总部,是一个虔诚地忠于毛主席,誓死捍卫毛主席的红色堡垒,是敢于冲锋陷阵,刺刀见红的尖刀排,是刘校长亲自缔造和培养的革命卫队。每个成员都自认为是学生中的精华,都以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自居。第一勤务员赵建国自不用说,心红根正,上可通天--直接听从刘校长指挥,下可接地--亲自指挥每一个红卫兵,是我们的旗帜和胜利象征。贺银娣,工人阶级后代,敢于在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上搏击,故担任组织部长。专政队长童向前,外号大炮,原学生会体育部长,二级运动员,革命干部出身,父亲是少体校副校长。童向前身材矮胖墩实,沉稳厚重如大炮架子,两条粗短的腿就是炮架下两个轮子。每到运动会,他出场亮相,黑油油的肌肉块块饱绽,托起铅球,抬腿,滑步,转身,眼睛瞪得象两只铜铃,大吼一声,铅球如炮弹出膛,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校记录又一次被打破。如今由这位猛张飞掌管牛棚,哪个乌龟王八蛋敢不俯首贴耳,铅球般的拳头准能把他鼻梁砸成大坑。专政队副队长许爱红,更是女中豪杰,校篮球队中锋,比童向前还要高半个头。她的眼睛鼻子嘴吧很不协调地挤在一张长脸里,但她身体的其他部分,处处令人赞叹。特别是篮球场上,脱下长裤,两条雪白滚壮,颀长健美的大腿,引得男生和青年男教师目不转睛。连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包括刘校长,也绝不放弃到场为她助威呐喊的机会。如今,肥大的军裤隔断了男红卫兵的想入非非,令人敬畏的是穿四十二码篮球鞋的大脚,对准阶级敌人的屁股,一踹一个跟斗;还有蒲扇般把篮球一投一个准的巴掌,照着牛鬼蛇神的嘴脸,一抡满脸开花。她爸爸是小菜场经理,据说她能这般强健有力,完全是因为“三年自然灾害”时,从没吃过豆腐渣。向前与爱红率领专政队,把旧仓库改建成“牛棚”,窗户全用木条钉死,漏出几丝余光,象征着牛鬼蛇神生活在阴暗角落里惶惶不可终日。大门口贴一副对联:“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横批“一窝黑帮”。他们还发明了一整套监督改造牛鬼蛇神的经验,如何向毛主席请罪,唱《牛鬼蛇神歌》,如何互相监视,互相检举,引得附近工厂机关学校商店居委派出所废品回收站,纷纷前来学习取经。
给建国当秘书的叫闻小燕,外号“雪花膏”,她父亲是理发师,她总能比别人多弄一点什么油什么膏抹头抹脸,全身散发出廉价的芬芳。她矮矮胖胖,疯疯癫癫,兼任文艺宣传队长,经常带领人马上街搭台,边跳边唱“要是革命就跟着毛主席,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滚滚滚,滚他妈的蛋!”还有一个叫张永刚的,外号“副官”,瘦长条一个,起先印象并不深。
另两个举足轻重的,是第二勤务员兼宣传部长秦险峰,对外联络部长王静如。对内,全校师生无不在他们关注之下;对外,兄弟学校,工厂机关公安局,由他们联络。但在公开场合,与战士们接触较少,名气一时还不如“辣酱”赵建国,“棒冰”贺银娣,“大炮”童向前,“中锋”许爱红,“雪花膏”闻小燕响亮。
我们这群人是长城中学红卫兵的骨干,也是最坚定的信仰者和崇拜者。因而感受也最为沉痛。多少年后,看到我的学生们热烈崇拜贝利,马拉多纳,猫王,刘德华,谭咏麟,林青霞等等,才明白青春需要偶像。只不过他们有选择的自由,而我们没有--这正是文革中个人迷信和个人崇拜登峰造极的原因。打我们出生起,崇拜已被严格定向。封建文化传统中的天人合一,君权神授,皇帝即天子的积淀,发展为“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的政治宣传,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牢牢控制了人们的思维,任何旁逸斜枝都被视为反革命而扼杀其政治生命,乃至肉体和灵魂。当他更极端地需要最最疯狂的崇拜时,我们实际上已有心理准备,别无选择。人人血液里,流淌着几千年来盼望真命天子,拥戴真命天子的自觉意愿和强烈依赖感。而且,谁也没有预见到再过一二十年后的现实:纯真变为复杂,盲目变为清醒,狂热变为理智,幼稚变为成熟,再迷信的个人崇拜和再神圣的政治信仰,也会象雪山一样溶化崩塌,更何况别有用心的。
白天革命,夜晚抄家。我们全体出动,直扑陈抒燕黑窝。绵绵细雨下起来,打在脸上麻酥麻酥的。赵建国领头,童向前张永刚贺银娣许爱红和我紧随其后。雨雾中银娣偶尔回头,会说话的眼睛转出一个微笑,就使我全身发热。蔡小兵做为战士,落在后面,嫉妒的目光紧贴我的背影。队伍末尾,刘校长选出三位左派教师:周红军,江河,瞿日升押阵。他的战前动员又在耳边响起:“揪出陈抒燕,必须乘热打铁,捣毁她的黑窝。她的臭男人是香港大老板的三少爷,冒充爱国华侨,从美国潜伏回来,混进一家大医院,很可能是中央情报局的特务......”一想到要抄出手枪,电台,密电码,定时炸弹,黄金美钞,大家都兴奋得手脚发痒。一队队抄家大军从巷子涌上大街,踏着满地粉红色的水渍,再杀向另一个阴暗角落。大家擦肩而过,一同高呼“毛主席万岁!”来互相勉励。
江边的滨西大楼,是全市最阔气的大楼之一,八层,全部钢窗。解放前由“红头阿三”看门,解放后有退休工人站岗。我们这些平民区的,过去只能远远望上一眼。而今我们所向披靡,大踏步冲进去,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践起肮脏的水珠。杀上五楼,一起跺脚,一二一,一二一,大楼在脚下发抖。到了五二三室门前,“立正,向右看齐!”赵建国发布命令,队伍刷刷排齐。我抢到银娣身边,手背拂到她的衣袖,也会襟摇荡,以往对陈抒燕的种种幻想早丢到大西洋去了。赵建国高呼一声:“最高指示--”大家齐声背诵: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一切行动听指挥,一切缴获要归公......大楼里尽是有钱有身份的乌龟王八,早被吼声吓的房门紧闭。最后,在“打倒陈抒燕!”的口号声中,建国照准大门一脚--其实早就开了。陈抒燕和她的臭男人穿着灰不溜秋,不知从哪里拣来的旧衣服,战战兢兢,弯腰底头在门内恭候。可我们,一下被屋里的五光十色眩得眼花缭乱。金闪闪的吊灯,银灿灿的器皿,红俨俨的打蜡地板,还有更多光怪陆离的叫不出名堂。小心翼翼生怕滑跤,带着一串串湿漉污浊的脚印踏进卧室,大家眼都直了。那墙上硕大的彩色结婚照,臭男人黑西装,白衬衫,红领带,头发油光贼亮,比漫画中的美国总统肯尼迪约翰逊神气百倍;那女的--陈抒燕,仙女般朝我们飘来,释放出迷人的微笑。白色纱巾,白色长裙,金色项链,翡翠玉镯,红宝石戒指,手里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我一下子后悔了,并进一步意识到,无论贺银娣还是其他女战友,还是黄河路上穿尖头皮鞋的女人,都无法和仙女般的陈抒燕相比。至于棚户区钻出来的周红军,给陈抒燕擦皮鞋补袜子也不配!
“红卫兵战友们,保持革命警惕,不要被资产阶级香花毒草冲昏头!”我们一惊,霍地回头,只见江河一付居高临下的模样,瞿日升老气横秋的眼神里露出嘲讽,周红军则横眉怒目。我们原本已不把他们放眼里,此刻竟又象上课思想开小差给抓出来,臊得满面通红。没等回过神,周红军已一手一个,抓小鸡似的把那对男女揪进卧室。她水泡眼胀出条条血丝,腥红的牙床啮出嫉恨:“陈抒燕,老实交代,这些东西哪里来的?是不是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我们彻底惊醒了。结婚照上的美貌天仙和英俊王子,就是眼前这两个破衣烂衫,簌簌发抖的丑陋家伙--这才是庐山真面目!大家愤怒了,又一次上当受骗。赵建国不愧是第一勤务员,动作最快,蹭的跳上大床,沾满泥水的解放鞋,在鲜艳透亮的丝绸被子,床单,枕头上踩特踩,童向前和张永刚也跟着跃上去,象杂技演员一样在席梦思上跳蹦床,嘴里还唱着:“要是革命就跟着毛主席,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直踩得黑光奕奕,建国才垫着被子枕头,摘下床前的结婚彩照,犹豫地四下看看,终于一咬牙,啪地摔在陈抒燕和臭男人面前,就象解放军把蒋介石的照片扔在国民党俘虏面前一样。这时,门外飘来一句又尖又涩的男声:
“叫他们自己踩!”
建国方才恍然大悟,猛喝一声:“给我踩!”陈抒燕哆嗦着,急忙抬起套着破布鞋的臭脚,往自己春情荡漾的面庞,挂着项链的脖子,缀着鲜花的胸脯毫不留情地践踏下去。臭男人更是害怕得积极,双脚齐上,猛跺猛跳,直到把他们自己彻底蹂躏成碎片,污泥浊水满脸满身,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这又尖又涩,活像夜猫子半夜三更叫嚣,正发自第二勤务员秦险峰的嘴里。常常是这样,开始行动时似乎没见他,关键时刻便幽灵般出现,总让人产生几分敬畏。他文革前就改了名,取自毛主席诗词“无限风光在险峰”。只有他才能与赵建国平起平坐。他的脸便是一座倒装的山峰,高耸陡峭,鼻子颧骨牙床眉棱都是奇岩怪石,外加一付厚眼镜片,更显得高深莫测。以至一些人背后嘀咕,说他不是叛徒甫志高的侄子,就是汉奸刁德一的外甥。然而他的父亲,却是货真价实的市手工业局党委书记兼局长。他本人也是刘校长最信赖的学生之一,红卫兵第一笔杆子。他起草的大字报,简直就是牛鬼蛇神的死亡判决书。他几乎能背诵整整一本《毛主席语录》,校园里发生辩论,有他活学活用,提供弹药,赵建国方能无往而不胜。因而他获得了响当当的外号:“毛泽东思想兵工厂”,简称“兵工厂”。不过,在黄河路某某斋门口,他和赵建国遭到“金丝眼镜”的最高指示机关枪重创,他于是痛下决心,要把自己武装到牙齿,背诵范围扩大到毛选甲种本乙种本。并制定五年计划,把“毛泽东选集”四卷统统背出来。险峰的另一本事是把领喊口号当做斗争艺术,针对性强,善于调动革命群众的情绪,叫阶级敌人无处躲藏。揪人时高呼“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审问警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打人时要喊“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敌人投降了欢呼“毛主席万岁!”等等,学问很大。特别是出现意外冷场或批斗接不上气,都须喊口号加以弥补。揪斗吴天恩的大会上,他和联络部长王静如你一声我一句,丝丝入扣,连区领导会后总结也认为,领喊口号是批斗成功的一个关键,要求各单位培养专门骨干。此后,附近工厂商店学校开批斗会,往往想借两位高手参战,不过大都被刘校长拒绝。因为他少不了秦险峰的文,也少不了王静如的字。静如父亲是省文化厅文艺处副处长,知识分子出身的领导干部。静如从小跟父亲学字,进了长城中学又得到书法家协会会员刘校长的指点,立志要成为一流的女书法家。不曾想这手漂亮的颜体字竟在大字报上穷出风头。她身材也象颜体字一样丰满,气质旷达平和,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小鼻子小嘴巴,模样跟电线杆上的玻斯猫活着时一样逗人,“猫咪”自然成为她的外号。
兵工厂和猫咪,是大家公认的一对。当初在高三(3)班,一个宣传委员,一个学习委员,成绩拔尖,出黑板报搭挡,眉来眼去,互相爱慕。他们的班主任曾组织全班进行批判,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才子佳人,情郎妹子。严重警告的处分报上去,多亏刘校长爱才,亲自找他俩谈话,逼着写出保证,中学期间只保持纯洁的革命友谊,这才减为口头警告。文革一开始,他俩公开团结,并肩作战,第一枪就对准班主任。险峰本人并不出面,却指使一伙同学,冲进办公室,抄出几本日记。这位三十出头的外语老师,恋爱吹了好几个,大概瞧见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学生竟然后来居上,一肚子怨气便有了发泄口。不过在日记里,更多的是自怨自艾。第一页,贴着毛主席宝像,第二页却用俄文写了一首诗,静如费了好大劲才译出来:“在春夜的幽暗里,一只东方的夜莺歌唱在玫瑰丛中,但可爱的玫瑰没有感觉,毫不在意,反而在恋歌的赞扬下摇摇入梦......”还有什么“醒来吧,诗人,有什么值得你向往......”好,在毛主席背后写黑诗!“这是普希金的!”俄文系毕业的班主任竭力辩解。这时险峰出场了,眼镜片里高深莫测的目光,象手术刀一样解剖着:“这首诗含沙射影,借尸还魂,充满对社会主义的刻骨仇恨。我们这里阳光明媚,黑诗却诬蔑为春夜的幽暗。东方的夜莺显然指台湾的蒋介石,对着玫瑰,也就是红色中国狂吠,但没能损坏我们一根毫毛,于是又恶毒诅咒我们没有感觉,摇摇入梦,使我们放松警惕,再唤醒诗人--国内阶级敌人,三家村四家店,有什么值得你向往--挑唆他们向党进攻......”班主任脸色煞白,大叫冤枉。险峰冷冷一笑:“冤枉不了,黑诗录于一九六五年,正是三家村向党猖狂进攻的时候,你们是一丘之貉,南北呼应,还把黑诗写在宝像后面,足见你狗胆包天,反动透顶!”与此同时,静如早把刘校长喊来,当面声讨。刘校长不得不表态,完全同意革命小将的分析,要在五七年,这家伙早就算右派,早该送到青海去劳动改造了。于是,险峰和静如率先揪出漏网右派,立了头功,在红卫兵中确立了牢固的地位。
抄家全面展开。对于我们红卫兵来说,砸烂旧世界,也就是砸烂陈抒燕的黑窝。“一切归劳动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虫。”所以并没真砸,只是收缴。家具,衣物,器皿乃至奶油饼干,巧克力糖和印有外国字的罐头,一一登记,会有汽车来运走--统统归公。尽管馋得淌口水,但没人敢揩油,这是红卫兵严明的纪律!银娣在卧室,拿了一件花裙,往身上比一比,偷偷朝镜子照一照,见我窥视,顿时红了脸,扬起花裙朝我一甩,会说话的大眼睛似乎在撒娇:“小弟弟,你坏!”
我们撬地板,凿墙洞,拆煤气灶,建国把袖子卷到肩膀,手伸进抽水马桶大掏一阵,依然没有发现手枪,电台,定时炸弹和黄金美钞。此后,派出所来了两位警察,一男一女,指挥大家卸下门框,撬开大橱夹层,割开沙发扯出弹簧,甚至把一双双鞋底剪开,还是没有找到“阶级敌人甲鱼剖腹心不死,一心一意搞复辟”的罪证。
“我想起来啦”,周红军那张芝麻大饼脸仿佛红通通地冒着白气刚出炉,直贴到警察耳边,“最近抄家,常常有资本家把金条藏在小老婆的......”我顿时明白,居委会翁阿姨抄董秉坤妈妈裤档的壮举,就要出现在眼前。心狂跳着,抬眼偷看,周围的人也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十几双警惕的目光,探照灯似的对准陈抒燕下半截纵横交错地照射。陈抒燕打摆子似的站也站不稳,满脸恐怖:
“周老师,红卫兵小将,......我发誓,向,毛主席,发誓......我什么也,没有......”
“没有?为啥发抖?你心怀鬼胎,你,此地无银三百两!”周红军吆喝出共同的怀疑。但没人敢采取行动,连足智多谋的“兵工厂”,也缩起脑袋往后退。
男警察点点头:“我看很有必要,周老师,你就配合我们的王同志......”
“我,不......”众目睽睽之下,芝麻大饼象被浸在水里,又白又肿胀。
“忠不忠,看行动。只有你才想得出,也只有你和王同志才合适......”江河狡黠的眼光一闪,将周红军逼上悬崖。
“为,为了,保卫毛主席,保卫文化大革命,我......我豁出去了!”周红军咬着牙,两眼瞪得象国庆节校门口的两只大灯笼,一双洗衣服拖地板,拎马桶的大手,把袖子一捋,露出肥肥的爬着绒绒黑毛的胳膊。
“等等!”瞿日升慌慌张张叫了一句,“女红卫兵,配合王同志周老师,到厕所去......男的不许进去!”
我们所有男人,都象中了孙悟空的定身法,眼睁睁地听任女将们采取行动。厕所门砰的关上,反锁。大家又眼睁睁地盯着毛玻璃上模糊晃动的黑影。那臭男人这才想去护卫,被建国一记扫膛腿,摔在地上。
“识相点,自己脱!”女警察开始发令。
“真的没有啊,我向毛主席保证......”懦弱的哀求。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红军也加入了战团。
“你,你要不要脸?当着学生的面!......”陈抒燕的声音又高又尖。没容我们发楞,“啪啪”两记耳光,接着响起乒乒乓乓的撕打。
“抗议!流氓,......强烈......抗议!......
尖叫被怒吼声压倒:“混蛋,按住她!”“贺银娣,你苯蛋!......许爱红,抓她的脚!”怒骂中夹着老牛般的沉重喘息,“我叫你犟!我叫你犟!......我叫你再敢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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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惊呆了,这根本不可能是陈抒燕,而只能是女共产党员江雪琴,或是越南女游击队员某某。猛烈的反抗,当然是在保卫党的机密,是在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神圣不可侵犯!然而,终于听到了等待已久的惨叫:
“救命啊!......救,哎哟!......啊!!......”
如闪电穿透墙壁,划破夜空,劈得滨西大楼七倒八歪,再化为利剑刺入我们--每一个男人的心脏。恍恍忽忽从毛玻璃上看到,尖锐的竹签钉进纤嫩的手指,烧红的铁棍捅进......
这时,陈抒燕的臭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声泪俱下:
“报告领导,报告红卫兵小将,你们饶了她吧!我不是特务啊!!我在美国学医,我跟反动资本家老子划清界限,自觉回来报效祖国,给无产阶级劳动人民开刀治病啊!我热爱毛主席啊!我忠于毛主席啊!!”他猛然转过身,对着墙上唯一没被撕下的毛主席宝像,连连磕头,“毛主席啊,我不是特务啊!......毛主席啊,您老人家相信我吧!......毛主席啊,您老人家万岁啊!,万岁万岁万万岁啊!!......”他象野狼一样狂嚎,似乎神经错乱,前额朝地上咚咚咚磕得山响,渐渐渗出鲜红的血丝。
江河,瞿日升和男警察冷冷扭过脸。我的心象被猫爪乱抓似的疼痛,看得出战友们心里也不好受,但大家都咬着牙不敢吭气。
厕所门终于打开了。周红军满脸胜利的失望,甩着湿漉漉的手,摊出个遗憾的姿势。所有男人的目光,一下凝聚起来,满怀崇敬又满怀恐惧地紧盯住那双厚得犹如肉饼的大手。手指又粗又短,红通通的似乎蜕皮,弄不清是癣还是鹅掌疯。毛毛拉拉的指甲缝里,潜伏着黑腻腻的污垢。周红军发现众多的眼神象要把她的手撕成碎片,脸一红,扭头逃向门外。银娣爱红等人也鱼贯溜出,头也不敢抬就往大门逃窜,只有女警察王同志满不在乎地摇摇头。臭男人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冲进厕所,里面顿时传来他们两口子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
这件事以后谁也没敢再提。这是耻辱,我和战友们当时就意识到了,无论对陈抒燕,对周红军江河瞿日升,还是对我们红卫兵,都是彻头彻尾的耻辱。但出了大门,我们只敢漫无目标地骂了两句:“妈的X,够下流的!”没有人敢响应或反驳。我敢肯定,事后谁的心里都不能平静,也许还会不断想象,假设,发展,充实......,但表面上却似乎此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旦有人敢于涉及半点皮毛,我们马上会变得怒不可遏,厉声喝斥,既而拔拳揍他个小舅子养的!
我始终弄不明白,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学说的煽动,就能把人们扭曲得如此下流和无耻!周红军江河瞿日升之流,凭什么对陈抒燕恨之入骨,就象陈抒燕对语文教研组长何有一样,要么不出手,出手必得置对方于死地。难道人性真的是“人之初,性本恶”?别看我们红卫兵冲锋在前,大砍大杀,可自始至终,背后摇鹅毛扇的,都有他们。暗示和挑唆,比强迫我们背诵政治术语,领会物理定律或历史结论,更富有启发性和艺术性。不知甚么时候,江河手里多出一把剃头推子,偏偏送到喜欢学雷锋,给同学们免费剃头的张永刚手里。瞿日升也不迟不早发现一把大剪刀,顺水推舟塞给手脚闲不住的童向前。副官和大炮技痒难熬,照准陈抒燕的长发开战,俨然是在铲除三家村四家店的香花毒草。江河此时活象一只矮矮小小的砣螺,里里外外转个不停。拨通电话,必先高呼“毛主席万岁!”然后才讲正事,向刘校长和公安局汇报。放下话筒,又在这边指指点点,那边叽叽咕咕,总想显示他最能干最有见识。瞿日升这三十多岁的瘦猴,总爱装出老成持重,见过大世面的模样,开口闭口“是可忍,孰不可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似乎我们只是一篇作文的开头和中间部分,结尾的画龙点睛,升华主题,则非他莫属。也许他们害怕刘校长发现其政治野心;也许他们猜出刘校长派他们来抄家是敲山震虎--不要因为出身好就可以有恃无恐;也许他们想在红卫兵面前树立起真正的左派教师的形象,为以后造反夺权打下基础。根本原因何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也许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但他们确实给我们开拓了革命的视野,同时也让我们看穿那为人师表的背后,是怎么一付肮脏的灵魂。
后来读大学时才懂得,揭发,迫害乃至抄家,竟然也属于我们民族的传统。早有“商君教秦孝公以连什伍设告坐之过”,有李斯陷害韩非;中有高力士诬陷李白,沈括告发苏轼;再后来则变本加利。三百年前,有个知县丢了官,就专以告发别人写书指斥清朝作为复官的手段。一次不成,便千方百计寻找初刻本再告,作序者,刻印者,校阅者,售书者,藏书者,无辜受累者被杀七十二人,几百人充军;告密者却从此官运亨通,还得到被抄的部分财产。有人出考题,有“维民所止”四字,被告发蓄意去掉“雍正”二字之头,同样先抄家后入狱,在狱中病死了还要戮其尸。这清朝有名的文字狱,前后不下七八十起,那也仅仅是封建统治者与部分爪牙的勾当。不料三百年后进入社会主义,整个中国竟成了一座大文字狱。人人都变得多疑而神经质。互相监视,互相挑拨,互相检举被尊为“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畸形发展的迫害狂推崇为坚定勇敢的革命精神和无限忠心的高尚品德。一九五七年,有人出黑板报时将“兴无灭资”误写为“兴资灭无”,马上打成右派,送到青海劳动改造。文革中有人不小心将旧报纸垫床或垫椅子,偏偏报上有张宝像,立刻构成反革命事件。有人热昏头高呼“打倒刘少奇!”和“毛主席万岁!”时颠倒了对象,性质更严重,惩罚也更严厉。波斯猫事件和陈抒燕涂抹作文,毕竟还有据可依;象秦险峰那样捕风捉影,无限上纲的,也只能算小角色;而大师级的,无中生有,看一眼就能断定你是反革命的,或是假仁假义,一边装作保护你,一边又偷偷出卖你来表功的,才会受到伟大领袖的重用。至于伟大领袖本人,翻云覆雨,施展“阳谋”,一句话能陷几十万,几百万人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自然达到史无前例的光辉顶点了。这里面的冤案,谁还能数得清!
不过,毕竟有了进步的地方。抄斩抄斩,如今抄而不斩--枪毙亦有限--不能让你痛痛快快地死,那太便宜你了。挨批斗,检查交代,低头认罪,改造思想,触及灵魂,脱胎换骨,政治生命的消灭和精神+肉体的蹂躏,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抄身时陈抒燕还做激烈挣扎,到剃阴阳头时已彻底崩溃,如同沦丧了国土的奴隶一般,伏在施虐者面前任其所为。除了撕扯头发时疼痛得呻吟抽泣外,再无其他举动了。
零晨四点,我们凯旋了--胜利似乎总是属于革命者。整个晚上,没喝过一滴水,没尝过一粒面包屑。红卫兵的神圣使命又一次证明,精神变为物质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在警察的指挥下,大橱书橱大床桌子吊灯等搬下楼,一捆捆书搬下楼,一包包衣服,丝绸被面,绣花枕头,鸭绒被子搬下楼,饼干,罐头,糖果,巧克力也搬下楼。骨头架子快累散了。昏黄的路灯光里,斜斜地飘洒着缕缕雨丝。我们一样样清点,登记,一趟趟搬上大卡车。雨点打在家俱上,极不情愿地为陈抒燕哼起呜咽的挽歌。可我们却觉得,捣毁的不仅是陈抒燕的黑窝,更是华盛顿美帝的老巢和莫斯科苏修的贼穴。车装满了,建国将清单和一包金银首饰慎重地交出去,谁也没去想它们后事如何。大家只有遗憾--毕竟没能抄出半点特务罪证。
然而,没有罪证并不能说明不是特务。单凭美国回来这一点,就足够了。陈抒燕同臭男人均被剃成阴阳头,衣冠不整,人不人鬼不鬼地跪在屋子中央,聆听赵建国最后的训斥:
“狗特务孙长新,反革命陈抒燕,限你们天一亮就滚出滨西大楼,搬进公安局派给你们的棚户区小房子。从现在起,只许你们老老实实,不许你们乱说乱动。如果负隅顽抗,无产阶级的铁拳决不是吃素的!”
最后,他带领大家高呼口号,陈抒燕夫妇也跟着举手高呼:
“打倒孙长新!打倒陈抒燕!”
“枪毙孙长新!油炸陈抒燕!”
我们班师回朝了。
鬼使神差,我落在最后。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两只眼睛往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往废纸,破墙布,碎玻璃,撬裂的地板,凿开的墙洞中搜索。角落里还有一张小桌子,两个小凳子,一个煤油炉,一只小铝锅,一条破席子,两床旧被子,一包旧衣服:西装,中山装,连衣裙,衬衫......都必须改一改,再染成黑色或深蓝色,才能穿着去扫大街。另一边还有一个小金鱼缸,大概忙乱中忘了砸烂或不屑搬走,两条小金鱼,竟然还在几根水草中自由嬉戏。那条黑的,胖胖的身躯,摇头摆尾一付憨态,准象臭男人一路货色;另一条红得金灿灿,扭动的腰身,婀娜多姿,兴许与陈抒燕同类。正在踌躇,身后传来唱歌般的声音:“地上有个小瓶子,装回去玩吧!”犹如人在临死前无奈的叹息,犹如脱离苦海时愉悦的呻吟,丝丝钻入耳朵,沁入心脾,五脏六腑发冷,发麻,发颤,一时两眼湿漉漉的,鼻子酸溜溜的。我是不是错了?难道真正的罪犯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我为了什么,出卖最喜欢自己的老师,使她从陈向红变成陈反革命,从洁白的仙女变成污黑的妖婆......。我不敢回头,却很听话,象在课堂里听到她点名就刷的起立,机械地把手伸进鱼缸。冰凉的水,冰凉的金鱼手掌中游进游出,柔嫩滑腻,如同陈老师的手......猛听得楼下喊:“洪卫东,集合!”我惊醒了,阶级斗争的警钟,红卫兵的尊严,把神经绷的紧紧的。她是不是又想腐蚀我?糖衣炮弹?拉人下水?决不能让她阴谋得逞!我情不自禁攥紧拳头,红灿灿软绵绵的身躯在手心蠕动,磨擦,撩得皮肤发痒心头发狂:带不走,也不能让他们活,让他们给陈抒燕和臭男人殉葬吧!恶狠狠地使上劲,掌心中的陈抒燕剧烈挣扎,垂死地挣扎,尾巴搔得手心畅快的疼痛,咬咬牙坚持一下,她便咕嘟咕嘟吐出一串水泡,手一放,她就直挺挺地浮上水面,原来美丽的身躯下竟长着一个苍白丑陋,令人恶心的肚皮。我稍稍松了口气,抓住黑色的臭男人如法泡制,随着水泡和又一个白肚皮上升,勇气和斗志渐渐恢复,回转身,挑衅地瞪了陈老师一眼。她痛苦地扭曲了脸,避开我那自认为正义的目光,两手捂住嘴,身子剧烈抽搐。她的阴阳头右边被剃刀剪刀推铲切割,白一块灰一块,坑坑洼洼活象半只剪了毛的绵羊;左边黑油油灰蓬蓬的头发,零乱地挂在脸上,犹如文字狱抄了家,又要拉出去砍头的囚犯。我终于觉得可以战胜软弱动摇,战胜腐蚀拉拢,昂首阔步走到她面前,考虑是踢两脚,还是骂几句,警告他们别忘了生辰八字,没把他们咕嘟咕嘟捏死,就够得上革命人道主义了。不料陈老师眼睛直愣愣地注视着我,还是原来的温柔善良,似乎没有一丝一毫怨恨,两颗晶莹的,白玉般的泪珠,顺着眼角慢慢地,慢慢地淌下来。一刹那,我羞愧万分,无地自容,痛苦的心仿佛被扔进襁水池里烧灼腐烂,吱吱吱地喷射白烟,直熏的热泪涌满眼眶,鼻子喉咙发出哽咽。不由自主手往前伸了一伸,有一种想要擦去那真诚纯洁的泪珠的强烈愿望。谁知陈老师一把拽住我的手,攥得生疼,她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洪波,洪波啊!我不是反对毛主席,我没有反对毛主席啊!......”
她又把我喊醒了。洪波,她还叫我洪波,而不是洪卫东,不是一颗红心永远捍卫毛泽东!警惕,危险!眼泪能腐蚀革命意志,哭声能软化革命立场。她不反对毛主席,难道是我反对毛主席?想抽她两掌,可举不起手;要踢她两脚,却抬不了腿。又害怕被回来寻我的战友撞见,误以为同她有什么勾当,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仓惶中挣开手,挣出一句最不该的话:
“你......你......你老实点!”
说完扭头往外逃,仿佛有鬼追赶,冲出房间,奔离走廊,三步两步朝楼梯下跳。背后隐隐约约听得吊死鬼在黑夜坟地里悲痛欲绝的哀鸣,追魂似的萦绕耳边。但不能停步,也不敢停,我清楚地意识到,若停一步,就会回转头来,和陈老师同流合污了!
我不想再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想把这经过写出来,说清楚。任何指责,严厉的,宽容的,善意的,恶意的,认真的,随便的,加油添醋的,肆意丑化的,也只能默默地全盘照收。因为它们不可能超过自我的谴责和忏悔--把一切都公开出来,让人们了解真相,这就是我经受的最大痛苦。动笔写作这些年,肉体和灵魂每天都在地狱里煎熬,并为此付出全部的勇气,意志,精力和生活情趣。至于后果如何,已无暇顾及,由它去吧,我不会再后悔了。
但我还是沉重地设想,陈抒燕老师临死前会不会后悔?如果她不教语文,就不会在作文簿上大删大改。如果她不嫁给臭男人,那个从美国回来的医学博士,哪怕嫁给一个工人,那么,一切都可能改变,包括她的家庭出身。因为她母亲离开她的资本家父亲后,仅开了一家杂货店,出售草纸火柴肥皂针线香烟老酒汽水油盐酱醋盐金枣陈皮条......顶多算小业主。那么,她就可以革命,可以造反,可以去抄别人的家,甚至象周红军那样担负起检查牛鬼蛇神身体的重任。即使用红笔涂了几个“毛主席”,也可罪减几等,不至于连累全家。而如今全完了,就算她身体里没藏密电码或金戒指,也一样完了。她还有什么脸见人?还有什么脸给学生上课?
我以前多次在心里为自己辩解,陈抒燕不是毁在我手里,臭男人才是罪魁祸首。那时我们的阶级斗争的警觉,早已到了病态的地步。光凭影集里的照片,就足够定他的特务罪。其中有一张,他头戴博士帽,身穿黑袍子,和许多蓝眼睛高鼻子的合影。引起大家的推理:照完相后,便叫进办公室(国产电影这样拍的),中央情报局的特务头子,手拿雪笳烟或葡萄酒,操着洋腔洋调的中国话,哈罗,约翰,(也许是亨利,杰克),你的任务是潜入大陆,代号老K,(或是皮蛋,黑熊,毒蜂,眼睛蛇)。另一张站在摩天大楼前,没准出发时还要花天酒地一番,一个大屁股女人扭到面前,(电影,小说里常常如此)你抽什么烟?三五吗?不,我只抽骆驼。原来是联络暗号。再有一张穿白大褂的在医院,据说是外科的一把刀,嚓嚓嚓,盲肠,胆囊,胃癌统统割掉,难道不是磨刀霍霍,准备屠杀劳动人民?还有一张为全家福,娘老子做香港资本家,兄弟做董事经理,姐妹做太太姨太太,他声称和家庭一刀两断,照片暴露了他的狐狸尾巴。更多的是同陈抒燕河里划船,湖边散步,草地小憩,阳光下嬉逐......没准背景就是兵工厂或发电厂,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时敌机首批空袭的目标。完全有必要交给公安机关审查。
我曾经多次猜测,陈抒燕也一定会后悔拒绝刘校长的关心帮助。刘校长很久以后还惋惜,说她基础好,语言美,能力强,是当教师的好材料。当初特地通过组织,为她介绍了区武装部副部长。陈抒燕一听对方中年离婚,乡下有一儿一女,老大不愿意。勉强见了一面,一听到北方“侉子”口音,厌恶之心油然而生。好不容易说了一句:“今天月亮真圆。”副部长顺口一接:“他奶奶的,烧饼要有这么大就好了!”吓得陈抒燕扭头就逃,回校当作笑料四处宣扬,弄得刘校长十分尴尬。那时,青年恋爱都须向组织汇报,一一交代,请求批准。而她竟与臭男人瞒天过海。刘校长得悉实情,请出党组织,团组织,工会,妇联,派出所,居委会,走马灯似的做思想工作,可她吃了秤砣铁了心,坚持“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宁可退团,也要结婚。她以付出政治生命的代价,换来被无产阶级认为是丑恶和肮脏的幸福。
如今她要为幸福付出肉体的生命,她能不后悔吗?也许她认为值。否则,十年以后,她听说旧情人重新崛起,带着张抒燕李抒燕上宾馆下舞厅,去香港赴美国,而她却陪着个只会说“他奶奶的”的糟老头子,能不后悔吗?悔也好,不悔也好,她当时结束自己的生命,可能还是明智的。否则,第二天她将被押进那座“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的牛棚,穿起黑色衣裤鞋袜,胸前佩上白底黑字的“反革命分子陈抒燕”的标签,排队,跑步,向红卫兵专政队报到,立正,向毛主席请罪,三鞠躬一律九度,不够标准便有拳头巴掌皮带棍棒伺候。礼毕,唱《牛鬼蛇神歌》:“我们是牛鬼蛇神,我们是黑帮分子,反动透顶,罪大恶极,狗屎一堆,死有余辜......”歌毕,背诵最高指示《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再一个个出列,交代罪行,汇报思想,检举同伙,互打耳光,最后在监督下扫厕所......这一切陈抒燕早已熟视无睹,并认为理所当然,现在轮到自己,她能受得了吗?
她自然不能想到,十年后风水倒转,更大的幸福将要降临,多少人都这样熬过来了。否则,她更要为愚蠢的自杀后悔得要死!也许,当时她只有一点遗憾,没能给臭男人生个孩子。据说她看过许多医生,都不了了之。然而,这又使中国人当中少了一个“黑八类子女”,少了一个受侮辱遭扭曲的灵魂,是幸呢,还是不幸?文革以后,臭男人平反昭雪,回到香港美国,重娶一个老婆,生出几个孩子,陈抒燕只是他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到底该遗憾呢,还是不该遗憾?
趴在红卫兵总部的办公桌上,迷迷糊糊又见到她,白纱巾白纱裙,仙女般地腾云驾雾,伴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悠悠降到屋顶,一手擎着红宝书,一手扬起绿柳枝,把晶莹的泪水洒到我脸上。正待跃出栏杆迎接,忽然听到惊心动魄的呐喊:
“陈抒燕自杀啦,快去看啊!”
脑子里轰隆一声,洁白的仙女变成黑乌鸦似的U-2型侦察机,尾部冒烟,一个跟斗栽下地,火球和碎块,四下迸溅。上半身一下失去知觉,听不见心跳,双腿却象木偶似的被人操纵,紧跟着一大群惊慌失措又兴高采烈的背影飞跑。冰凉的雨点打在面庞,刺拉拉地使人清醒。行人纷纷驻足,汽车电车鸣响喇叭紧急煞车,满世界的革命歌声也变腔走调。滨西大楼似乎不远,那里密密麻麻的人不知围了多少层。街道堵塞,车辆停驶排队,嗡嗡嗡人声鼎沸,彻底压到半空中革命口号革命歌声的喧嚣。人们象野猪似的乱拱乱窜,用眼睛搜索,用鼻子嗅着。我不顾一切低下脑袋往里钻,猛然听到这样的对话:
“作孽啊,从八层楼跳下来!”
“你亲眼看见啦?”
“当然,”我霍地停住脚步,抬起头。雨雾里辨不清说话人的面目,只见猩红的嘴吧,猩红的舌头,龇出白生生的尖牙,“那看见的人亲口说的!她开始一个人楼顶边走来走去,谁都看出有问题。这年头,谁还敢穿天蓝色连衣裙,打扮得漂漂亮亮?哪知道她胆子小,不敢跳,就坐在楼顶边,两脚伸出外面,哎呀,还穿着奶白色高跟皮鞋,一悠一荡......”
“啊,她很聪明,利用惯性......”
“正是正是,七悠八荡,屁股从屋顶边滑出来,两手一张......”
“她叫了吗?”
“鬼知道,底下早围了一大堆,人刚往下掉,大家就欧的一声......”
“听说她裙子掉下来啦?”
“真真作孽,落到五楼,连衣裙正好挂在凉衣架的铁钩上,嘶啦一下就扯开了,再翻个跟斗,才落到地上,砰的一声,比打炮还响,血溅得老远老远......”
“乖乖龙里冬,听说屁股也露出来啦?”
“连衣裙全扯开了,全扯坏啦!人倒是翻翻眼睛就没气了,可奶罩里两个大奶子还在扑通扑通地跳,雪白粉嫩,下头一条粉红三角裤,巴掌大,差不多全是透明的......”
“啧啧啧......”
“晚来一步,啧啧啧,......可惜了......”
人们不约而同地仰头,五楼一扇窗户前的凉衣架上,果然缠挂着天蓝色的一片,仿佛陈老师还在半空中舞动袅娜的腰身。没有人打伞,人人淋成落汤鸡却浑然不觉,只管兴味盎然地端详,分析,争论,凭想象描绘出一幅幅图景,越说越神。我满脑子“啧啧啧”的叹息,昏昏沉沉,被人群撞得东倒西歪,前一批让出地盘,后一批又挤上来,瞻仰那块令人心碎的空地--陈老师早被运走,地上被冲洗过,污水汩汩流向阴沟,上面好象还漂着一丝丝嫣红,宛如油茶里浮起的红辣椒丝,红得渐渐扩大,模糊了我的整个视线。
旁边有人拉,一看是蔡小兵。他脸色惨白,两眼射出饥饿的野兽吃到鲜肉后的亢奋的激昂,声音抖得厉害:
“你,怎么才来?我,全看见了,看见啦,陈老师,她,她的三角裤里,那个X上,有--毛,毛,黑的,好多好多......黑黑的,一大团......”他不知所措地用手胡乱比划。
我几乎站不住了,头晕目眩,胸口一阵阵作呕。仙女般的陈老师刹时变成一大团,毛,毛,黑黑的,张牙舞爪,朝我扑来!知道有的男人很茂盛,我和蔡小兵前年萌生,去年蓬勃,可没想到女人,美丽的陈老师竟也如此。我抱着脑袋蹲到地上,一口一口干呕。后面还有人涌过来看热闹,粗壮的脚踢着背脊。真盼望人再多点,一齐把我踩倒,踏成肉泥,和着那污水,伴着那一丝丝嫣红流进阴沟,才能感觉一点赎罪的快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人拉起,推开。麻木地辨认,被自来水和雨水冲干净的地方,摆上两张桌子。长城中学,派出所,居委会联合召开现场批斗会,批判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现行反革命陈抒燕。两个红卫兵抬着毛主席宝像,另一个在后面为他撑伞。警察,红卫兵把臭男人押上台,他戴着手铐,跪倒在地,愤怒的口号,严厉的呵斥,劈劈啪啪的耳光,臭男人红肿的嘴唇腮帮,终于开始艰难地蠕动:
“我坦白......我交代......正象革命群众批判的......那样,我老婆......是狐狸...精……白...骨精....女...妖精......她下流......无耻......洗澡一定要放...香水.....再光着身子...穿透...透......明睡衣......”
胜利的欢呼和“啧啧”的惊讶,淹没了他断断续续的坦白。紧跟着五楼的窗户里有人伸头伸手,用竹竿挑那片挂在凉衣架上的天蓝。连挑几下落空,楼下的人群再也顾不上批判,一起抬头,发出“欧--欧--”的怪叫。竹竿奋力一击,天蓝终于跃起,象风筝,象蝴蝶,更象仙女翩翩起舞,飘然降落。底下无数双手一同跃起,犹如争先恐后抢夺印有最高指示的传单,猛可里又意识到什么,一起缩手,任那片天蓝落入红色,绿色,灰色,蓝色和包围之中,一阵狼奔豕突地无情践踏。
模糊麻木中,我也被推上批斗台--第一个揭发陈抒燕的革命小将,自然最有发言权。可我一句也讲不出,机械地举着红宝书,跟随台上台下反复高呼口号。决不能冷场,这是革命与反革命的试金石。我搜肠刮肚寻找仇恨的火种,终于透过朦朦雨帘,在那美丽的眼角挂着晶莹泪珠的后面,找到了那团极其丑恶的,毛,毛......黑黑的一大团,张牙舞爪,塞进我的嘴吧,鼻子,喉咙,令我窒息。我只得拼命挣扎,绝望地吼叫,要把黑黑的统统吐出来:
“陈抒燕的的确确是现行反革命!揪出陈抒燕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陈抒燕反对毛主席罪该万死!陈抒燕死了喂狗,狗还嫌臭!陈抒燕不死我们要斗,陈抒燕死了我们还要斗!斗倒斗垮斗臭,直到把她斗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我经受住了考验,振作起来,感觉到自己比任何时候更魁梧,更高大--所有的人都在我的脚下:刘校长,周红军,江河,瞿日升抬头为我鼓掌欢呼;赵建国,秦险峰,贺银娣,许爱红,童向前,蔡小兵为我呐喊助威。我在暴风雨中成长,塑造了一个立场无比坚定,革命无比彻底的自我。我终于头脑清醒地结束了精彩的大批判,坦然地转过身,同其他批判者一样,向风雨中的伟大领袖宝像庄严敬礼。我幸福地看清了,敬爱的毛主席,正满意而慈祥地对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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