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忆起父母,常常产生错觉,是不是把自己感受硬栽到他们身上,把儿子的行为勉强归于自己。四十好几了,经历不算少;儿子也到了偷听的年龄,鬼鬼祟祟,有点福尔摩斯的机灵,还吹嘘要当高级间谍。于是,我和妻子加紧避嫌,当面愈加正人君子,背后改用“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的红色口号来隐喻。我们都是红卫兵,都见过毛主席--幸福也好,痛苦也好,只要不去刻意反思和忏悔,三十多年前的烙印终化为嘲笑或幽默,或者干脆全部忘却。否则活着实在太沉重了。但是一写到革命,又充满信心。回忆的时间,地点,人物可能有误,独特的印象和感觉却是任何人无法代替,而且永不磨灭。
曾经听社会心理学家们说过:一个人一旦置身于群众之中,他便不再是他了。他的文化程度降至极低点,他的有意识的个性在无意识的群众人格中消逝得无影无踪。群体心理的特征是完全为各种无意识因素所支配,事实和经验都无法影响他们。还有的思想家们告诉我们:现代人在幻觉中生活,他觉得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他想要的实际上是他以为自己想要的东西。接受现成的目标,好象这些目标就是自己的。依靠符合别人的期待,依靠抹煞自己的个性,一个人就把自己的身份的怀疑平息下去,因此获得某种安全感。
这些理论确能振聋发聩,但具体落实到自己,却又感到疑惑。说我们被剥夺了独立思考的能力,用别人的思想来指导自己的思想,这是事实。轻信政治骗子的预测,相信自己能决定整个人类的命运,一切行动符合所谓的历史发展规律,这也是事实。但说有意识的个性在无意识的群众人格中消逝得无影无踪,这只能是为推卸责任的人提供借口。很难说清自己的体验,不过千条万绪,归根结底,私欲和本能恐怕要起决定作用。只不过具体表现形式被牢牢束缚在“革命”这个大框架里。如果那时能预见,自己用双手参与写下了人类文明史上最最肮脏丑恶的一页,谁公开过去的经历就可能身败名裂,王八蛋才会去当红卫兵!龟孙子才想要革命造反!
还是老老实实写自己的真实体验吧。不过,北上串联,几百万人聚集天安门广场,接受伟大领袖检阅时,个性意识好象真的在短暂的疯狂中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革命是历史前进的火车头。”
眼下,这头黑色的巨大怪物,顶着毛主席宝像,吐着浓烟,拖着十来节车厢,满载几千名红卫兵,奔驰在华北大平原。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清晨六点,在车厢,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同时轰鸣起这首神圣的颂歌。代替金鸡,代替晨钟,代替军号和气笛,成为唤醒七亿中国人民起床闹革命的唯一信号。它来自北京,撒下天罗地网,从黑龙江畔到海角天涯,从东海之滨到世界屋脊,天天如此。我醒了,揉揉眼睛,仿佛置身堆满青菜的大仓库,四下弥漫着热烘烘酸溜溜的烂菜叶子气味。头下枕着一段绿色,温柔而有弹性,便舒坦地跟着音乐哼哼:
“共产党,象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
一只大手一拨,我一骨碌往地下滚。原来昨晚太困,竟歪下身子,枕着战友许爱红的大腿做了一夜好梦。还没落地,那大手又把我拎回座位。
爱红眼泡的腮帮有点浮肿,小鼻子小眼睛被浅浅掩埋起来:
“坐好!”她粗声粗气地说,“洋葱头,你倒会享福!”
我不敢放肆,又发现她曾拉了半条军大衣盖我身上,心里十分温暖。
太阳爬上车窗,鹅蛋黄似的娇艳欲滴,陪伴暗红色的田野,土黄色的草屋,灰蒙蒙的零星小树,一块儿往后退。扑哧扑哧,急刹车,满座满地满行李架的青菜东摇西晃。对面座椅上,银娣伸起懒腰,大眼睛眨出黄黄的眼屎。静如“唔唔”地哼着,两腿一抬,张开一个八字,搁在我们这边座椅上。小兵从行李架上撑起沉甸甸的身躯,垂下两条粗腿,弄得木架子连连呻吟。向前和险峰在过道坐起身,建国和永刚,从静如张开的腿底下慢慢钻出,吓得她尖叫--原来昨晚他们睡在座位底下。大家歪戴帽子,敞开衣领,满脸灰尘,活脱脱一群土匪丘八。
火车扑哧扑哧,开进一个挤满红卫兵的站台,犹如硕大的联合收割机闯入麦田。急于去北京的红卫兵,象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往前涌。车门塞不进就爬窗户。我和爱红银娣帮着拉上两个,分不出男女,蓬头垢面,衣领乌黑,脖子耳根上的油腻能搓下一大碗。第三个只能往外推:
“不要上了!挤不下了!连插针的地方也没啦!......
建国被拉上来的踹着了,一纵身坐到小桌子上,用屁股脊梁堵住窗户,嗷嗷叫唤:
“对不起,红卫兵战友们,再挤下去,大家不是去见毛主席,要见马克思啦!”
被推下的拔拳直捣建国的屁股,银娣爱红娇斥一声:
“混蛋,你怎么打人!”
我把脑袋凑到空隙,“呸”的一口浓痰,如子弹一样射去。“咣当”,火车又启动了。车下的破口大骂,还有扔石子垃圾的,建国兴灾乐祸地转过脸呼喊:
“战友们,我们在毛主席身边等你们!”
车上齐声高呼:
“毛主席万岁!”
车下的唱起对台戏:
“打倒刘少奇!”
……
没等回答,火车已驶进暗红的田野。车厢里一阵哄笑,谁都象得胜的英雄扯开嗓门各抒己见。这个说刘少奇是国家元首,怎么能随便打倒?那个说文化大革命,除了毛主席,林副主席,周总理,江青同志,任何人都可以怀疑,打倒。有人讲刘少奇是革命派,安源罢工,北平地下斗争,新四军政委......连毛泽东思想都是他提出来的。又有人讲刘少奇如今是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伙同老婆镇压红卫兵,毛主席称他是狼子野心,何其毒也......整个车厢在钢轮铁轨磨擦声伴奏下,变成比嗓门,溅口水的战场,犹如生肉投入滚热的油锅,爆炸出一条条令人颤栗而又刺激的“大道”“小道”消息。我们长城中学红卫兵,反倒成了听众。人家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京大学、人民大学、......,家庭出身:高干,行政六级,行政八级,中将,少将,唬得建国大眼瞪小眼,就象少校参谋聆听军区司令训话。险峰倒背如流的“最高指示”,在人家“最新指示”“绝密”“中央首长精神”面前更是自惭形秽。我和其他战友只能一边吸取精华,丰富自己的头脑,一边掰开冷馒头或窝窝头实行“共产主义”。水壶装着冷水,轮流灌几口。洗脸刷牙想也别想,最要命的是大小便,车厢里挤得好似捆在一起的干海带,谁也挪不动窝。实在憋急了,便有个别男的拉开窗户大鸣大放,女的只能背过脸去。大家心往一处想:快啊,快到北京了,马上就要见到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了!
那时的我们,迫切想要肩负中国和世界的命运,满怀追求真理的渴望,上北京取回革命真经,再把火种洒到长城中学,一跃成为领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毛主席,林副主席已在天安门三次接见来自祖国各地的红卫兵,还要继续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右派钱红兵之流已经享受了幸福,妈妈来信说正在等待。周红军等左派教师也出发了。虽然刘校长一再劝说我们顾全大局,坚持留校闹革命,但已无法阻止鸿鹄展翅的豪情壮志。革命的根本动力,谁都清楚,缺了这一“幸福”,就没有资本立足了。
临走那天,秋雨淅淅沥沥。我们陪着刘校长巡视校园。他神色严竣,眼镜片里的光采难以捉摸。我们也表现出少见的沉稳,仿佛浓云塞满胸膛。留守部队的临时召集人是初三(1)班的“小汤团”,他母亲就这独养儿子,死活不放。只有他格外兴奋,红通通的汤团脸象是掺了高粱米粉搓出来的。他带领大家上了二楼三楼,教室里桌椅早已拆空,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这便是红卫兵大串联长城中学接待站。
这样的接待站全市各中小学都有,连86号董秉坤家空出后,也住进了许多。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白天外出去各单位煽风点火,挑动群众斗领导;夜里回接待站继续革命。其中一位突然高呼:
“战友们,我见到毛主席啦!我这双手是同毛主席握过的--毛主席身体非常健康!”
于是,大家一拥而起,争先恐后,紧紧地捏着擒着拽着抠着摸着那团幸福的皮肉骨头,仿佛抚摸着伟大领袖御体,异口同声高呼:“毛主席万岁!”并感激那人的信誓旦旦,自从被伟大领袖握过之后,他的手再没沾过一滴水,因而原汁原味把领袖的温暖传送给每一个人。其他红卫兵,就只能向我们传授专政牛鬼蛇神的经验来获得敬意:跪煤渣,跪玻璃,油漆涂脸,上吊试验,火烧头发,刀跺屁股,开水洗澡,打靶突击......校园里鬼哭狼嚎象座地狱。
当着刘校长的面,我们向小汤团交代清楚。外地红卫兵伙食由国家供给,早上稀饭馒头,中午晚上干饭,外加白菜或粉条豆腐。外出坐车不用买票,大衣棉被脸盆饭碗筷子茶杯......供应充足,充分显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中国,确实是洋溢着共产主义精神的大家庭。转到四楼,厕所门口恭恭敬敬站着三个新牛鬼:党支部副书记徐丽芳,教导主任谢琦,总务主任仇耀祖。他们是北京红卫兵点火后的战果:“不行,你校文革冷冷清清,一个走资派也没揪出来!”完全是真传圣旨的绝对权威。刘校长虽然满心不愿意,却不得不将他们一个个“抛”出来,以保住自己,满足北京红卫兵不断求胜的渴望。我们正是从这件事坚定了去北京的决心:今天的我们,会不会变为明天的他们?只有唯我独革,才能保住自己。按常规,应先检查劳改成果,再赏几记耳光,教训一番。可一看那三张七歪八肿,伤痕累累的面孔,想起前不久还是领导,老师,战友,便都失去了勇气:
“算了,下去吧。”
分手的时候到了,喜悦浮现在面庞。刘校长一言不发,任凭雨水打湿头发,一直送到校门口。我们的心沉重起来,他栽培了大家,可现在翅膀一硬,丢下他飞了。没有我们保驾,他的日子会很难过。特别是我,这一阵跟他学了不少,写大字报,练辩论,学书法,他习惯以右手为刀,向前猛砍猛劈的动作,“是可忍,孰不可忍”“狼子野心,何其毒也”等口语,都学得十分道地。但在心里,却感到他总有一天会被揪出来,象徐丽芳之流,甚至象陈抒燕......我们不揪,别人也会揪的。刘校长最后一个和我握手,摘下胸前宝像:上端一根横条,红底金字“为人民服务”的毛主席手写体,下垂一颗金灿灿的五角大星,中间嵌有毛主席穿军装的肖像,很象一枚勋章--别在我的胸襟,转脸对建国说:
“赵建国,你这个第一勤务员,一定要把战友们安全带回学校。洪卫东最小,大家要照顾他。”
我差点落下眼泪,咒骂自己混帐,把好心当作驴肝肺。刘校长没再注意我,而是神情凝重地向战友们发出警告:
“北京已经有人反对刘少奇,打倒国家主席,这决没有好下场!你们出去经风雨见世面,更要站稳立场,决不动摇!”
这时我才明白,凭着多年的阶级斗争经验,刘校长早已看清,更大更严酷的风暴还在后头呢。
心里盼着毛主席接见,可一到北京,却直奔清华大学。井岗山兵团,全国红卫兵的绝对主力;蒯大富,第一个反对国家主席和夫人的红卫兵领袖,才是我们心中真正的英雄。跨入毛主席亲笔题写“清华大学”的大门,马上傻眼了。这里简直是大字报的超级百货商场,批判与反批判,揭发与反揭发,炮轰与反炮轰,打倒与反打倒......中央大道和通向四面的林荫小路,统统竖起竹竿芦席搭起的高墙,贴上的大字报有几寸厚,迷宫似的纵横交错。草绿色的人流,漂浮着红袖章红五星,一进大门便分成若干股,顺着竹竿芦席白纸黑字的河渠,缓缓流淌。我和战友们怀揣红宝书,手拿笔记本,不知不觉而又恭恭敬敬地当起了小学生。谁敢在这里张狂?中国最高学府,教授专家的摇篮,如今又成为文革圣地,就象当年红军的井岗山,八路军的延安。这里一有风吹草动,全国马上云翻浪涌。这里也是高干子女的大家庭,国家主席,副主席,总书记,副总理,副委员长......部长省长上将中将不算稀罕,建国爸爸只配给他们当警卫员!我们满心敬畏,不停地抄录,累了就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坚持战斗。渐渐悟出真理:文化大革命的关键,是要不要打倒国家主席刘少奇。两派阵线分明,这边是“揪出刘少奇!打倒刘少奇!”那边是“保卫党中央!保卫刘少奇!”这边是“刘少奇镇压学生运动决没有好下场!”,那边是“右派翻天,罪该万死!”这边是“刘少奇是资产阶级司令部黑司令!”,那边是“刘少奇是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连大字报旁的批语和反批语都不放过,“反动!--延安红卫兵”“你他妈的才反动!--湖南红色战士”“保皇派才是真正的反动!--哈尔滨八一八红色战斗团”“右派翻天才是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反动!--云南红卫兵司令部”......笔记本上的字抖抖索索,嗅到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恍惚间白纸黑字红杠杠,在硝烟中化为金戈铁马长矛大刀,组成造反派和保皇派两大军团,越过绿色人流的汉界楚河,杀杀杀,鲜血飞溅,人仰马翻,你冲进我的阵地,我杀入你的堡垒,辩不清战友,分不出是非,一个个急红了眼,想活命就得不停地杀杀杀,血流成河,漂浮起一具具绿色尸体......紧接着后续部队冲上来,飞机,大炮,火焰喷射筒......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轰隆一声巨响,造反派扔出一颗重磅炸弹--中央大道顶端的主楼,新贴出一张巨幅大字报,人山人海涌向它。“冲!”建国带领大家冲锋,马上被比城墙还厚的肉壁弹回。没来得及发动第二次,后面又紧紧贴上十几层肉饼,一个个被挤压得直喘粗气:
“喂,前面,前面写得是......什么?”
半晌才有声音传回来:
“刘少奇,刘少奇的......儿子,女儿写,大字报,揭发反动老子......反动老子的丑恶灵魂......”
我和战友们目瞪口呆,六神无主。混乱中只听得南腔北调一片嚷嚷:
“谁谁?谁谁谁?谁揭发谁?”
“儿子揭发老子,女儿揭发老娘,刘少奇的儿子女儿!”
“揭发什么?什么问题?什么性质?”
“丑恶,丑恶,丑恶......”
“什么丑恶?丑恶什么?”
“灵魂,灵魂,灵魂丑恶,丑恶灵魂......,刘少奇的儿子女儿揭发老子娘丑恶灵魂......”
脑袋象中了达姆弹似的爆炸开花,国家元首的崇高形象,起初变成丑恶嘴脸,丑恶罪行,现又发展到灵魂,灵魂都丑恶了,更何况是儿子女儿的揭发......我尽管一字未见,竟会相信句句真实,字字确凿!战友们的脸也如死尸般灰白。大楼上又撒下花花绿绿的传单,象雪片,象蝴蝶,象陈抒燕被撕碎的天蓝色连衣裙裙片,在阴沉沉的天空中飘舞。建国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捞了个空,中锋许爱红大喝一声,按着童向前肩膀纵起,勾手抢篮板球,抓下一张展开,大家凑上前,眼珠都瞪出来了:
“据揭发,刘少起有六个老婆!!!”
天塌地陷,身子大半截埋进土里。错了,大错特错!什么安源罢工领袖,白区斗争英雄,新四军政委,原来是讨过六个老婆的骗子!这还了得,中国男的有多少打光棍,伟大领袖毛主席也只讨过两个:一个是杨开慧,著名的革命先烈;一个是江青同志,其余的还有......全是反革命造谣!可传单上,把刘少奇六个老婆的名字,身份,几时讨的,何时甩掉另娶,一一罗列,不由得人不信!据建国说,战争年代许多红军将领年纪一把了都分配不到女人!我们没有勇气往前挤,后退也挪不动步子,只听得前后左右南腔北调仍在不停地嚷嚷:“谁揭发谁?”“揭发个啥?”
“灵魂,灵魂灵魂灵魂,灵魂丑恶,丑恶灵魂,......国家主席的丑恶灵魂.....”
现在记不清这张传单是红是绿是黄是白,只记得那百十来个黑字,歪歪扭扭,散发着油墨的恶臭。它奇迹般地主宰了我的思想,摧毁了多年来对国家主席的信任。竟没想到去调查一下真伪,思考一下背景。在发生重大变故的时代,在红色恐怖的气氛中,政治谣言起着振奋精神,积聚怒火,引导恐惧,挑动仇恨的巨大作用,成为消灭对手的重要手段。那时我们确实很难思想,只要跟着喊口号“打倒”就足够了。如果说还有一丝个性,那就是担忧--为自己的命运担忧。
来北京串联之前,我们第一次瞒着刘校长,召开秘密会议。那是夜晚九点多,连绵不断的秋雨,使喧嚣的高音喇叭暂时掩旗息鼓。外地串联的红卫兵打起呼噜,牛鬼蛇神也进入梦乡。我们长城中学红卫兵总部的勤务员,轻手蹑脚溜上四楼。腊黄的路灯前,斜飘着缕缕雨丝,屋檐下雨滴叫唤不停。我们蹩进总部办公室,抵住房门,十五支光的电灯罩上硬纸板。一张张变形的面庞,上半截焦黄,下半截青紫。建国小声说:“今晚当一次地下工作者。”大家苦笑,觉得更象阶级敌人或潜伏特务搞破坏。建国仍没忘记带领全体压低声音,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再学几段最高指示,然后由险峰作报告--是他提议开会的。
“根据北京红卫兵在我省万人大会上的点火,”险峰冷竣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活象大冷天用铁笔刻钢板,格吱格吱叫人心头直打颤,“再汇总《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有关社论,分析北京的《新北大》《井岗山》,上海的《红卫战报》《工人造反报》,浙江的《红色风暴》,天津的《巴黎公社》,江苏的《钟山风雨》....可以判断,文化大革命的根本任务,是要揪出党内的资产阶级司令部。现在能确定为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只有毛主席,林副主席,周总理,江青同志。其他任何人,上至国家主席,下到学校校长,统统可以怀疑,揪出来示众......”他一一列举张三怎么说,李四怎么讲,这份社论有何用意,那份评论员暗示什么。形势极为严重,人人都被推到是忠于毛主席还是反对毛主席的分水岭。最大的难题在于,伟大领袖并没有明确发出“最新指示”,也许他正想借此考验每一个人的忠诚吧。险峰尖长的脸凑到电灯下,两只眼镜象机关炮炮口,寻找目标。建国的面庞隐蔽在灯罩后,双臂分开,两只大手似乎要用力把桌角掰断。银娣苦恼地瞪着天花板,爱红丰满的胸腔里发出隆隆低音,朝向前提问,大炮一双拳头,撑住脑袋无奈地摇来晃去。静如转着“猫眼”,心里赞成险峰,却不便第一个支持。剩下几个,轮不上带头表态。
大家都意识到,如果是五七年,或在十几天前,险峰这些话全是右派言论,说一句就该坐十年大牢。可眼下,又极可能成为左派宣言。但感情上,却很难接受。半年前,刘少奇肖像还和毛主席的宝像并排挂在教室的黑板上方,上街游行的口号为“毛主席万岁!”和“刘主席万岁!”如今一个万寿无疆,一个被人炮轰,共产党主席要打倒共和国主席,简直不可思议。听建国说,刘少奇当新四军政委时,他爸是三师副营长,因而我们同刘少奇似乎又亲了一层。照险峰建议,立刻行动,在社会上打倒刘少奇,在长城中学打倒刘敬理--谁叫他俩都姓刘!可其他人却没胆量。造反成功,就是头号左派;造反失败,就是右派头子。没有最高指示引路,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去走钢丝。最后银娣提出折中方案,先去北京,看毛主席怎么说,同时准备材料,一旦时机成熟,马上抛出去。她温柔的目光朝我一扫,我心头一热,不管三七二十一:“同意!”蔡小兵也跟着举手。“这样......更稳妥些,”“保险一点好......”爱红和闻小燕窃窃私语。
“好,”建国不失时机地归纳总结,“就这样决定了,谁说了也不算,我们只听毛主席的!”
“起床!”
“起床!起床起床起床......”
“紧急集合!”
“紧急集合!集合集合集合......”
凌晨三点半。
接力赛似的,一个唤一个,你推我,我踢他。“啪”,有人拉亮电灯,蒙胧的黄光,诺大的屋子,满地厚厚的草铺。来北京大串联的各地红卫兵,仿佛一窝窝刚出壳的小鸡,从被窝里伸出脑袋,探起身子,穿毛衣的,穿衬杉的,穿汗杉背心的,赤膊光膀子的,还有一丝不挂光腚的......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干什么,三更半夜的!他妈的,疯啦!我操你娘!丢那妈!日你个奶奶!揍那狗日的!小X养的!王八蛋!龟儿子!......南腔北调争奇斗艳,但立即被威猛的吆喝打断,正宗京片子,来自毛主席身边的腔调:
“混蛋,哪个狗崽子?放你妈的屁!上级通知,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和我钻一个被窝的赵建国第一个醒悟,重重踹我一脚:
“快起来,洪卫东,毛主席接见!”
“乌啦!”满屋子欢呼,不料京片子兜头一盆凉水:
“吵你妈个屁!安静!保密!!”
顿时肃静。千重要,万重要,安全最重要。万一美帝苏修蒋介石打听到情报,扔炸弹,搞暗杀,象女特务对准列宁开枪,“当心,有毒的......”稀稀苏苏,草绿色袖子裤腿儿在跳舞,汲上解放鞋,踢踢塔塔往外窜。黑洞洞的院子象一口大井,死鱼般的电灯拖出屋外,只见四面屋里的男男女女乱涌,“在哪里?”“哪块集合?”慌乱中有人嘀咕:“快上厕所,天安门广场没地方撒尿!”
一眨眼,墙角落里用芦席围着大两口大缸排起了长队,抢不上去的双脚直跳。女厕所里,银娣和爱红完成任务挤出来,披头散发。爱红大大咧咧还在调整裤腰的位置,银娣的大眼睛象夜明珠闪着激动的光芒:
“快,快点,洋葱头!”
她声音拉高了,又细又尖。爱红的大巴掌离开腰间,伸过来拖我胳膊:
“忍一忍吧,掉队了见不到,你要后悔一辈子!”
冷汗顿时湿透了内衣,裤裆里又憋又痒又疼,活象一只把气吹到极限,胀得透明的大气球。我不顾一切大吼一声:
“不要丢下我,马上就好!”
甩开爱红大巴掌,向黑暗迈出两步,背过身对准墙壁就掏家伙。银娣爱红哇呀一声,扭头逃开。男生们哈哈大笑,“嗷嗷”怪叫,争先恐后面墙一排,咬牙切齿,气沉丹田,抖抖甩甩,哗哗哗,酣畅淋漓,痛快之极!更有人抬起枪口,象高射炮直射到窗台玻璃,劈劈啪啪,好似欢庆鞭炮。臊得女生们龟缩在院子中间,破口大骂:
“不要脸!”“赖皮!”“下流!”
爱红的女中音象隆隆的轰炸机飞到头顶:
“别跟他们废话,踢他们屁股!”
男生们滴滴嗒嗒倒拖长枪,四下逃散。“南昌井岗山在这里!”“山东风雷兵团集合!”“黑河反修总队!”“贵州遵义......”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在大院涌来挤去,犹如地震前夕井水不断升温,咕嘟咕嘟泡沫翻腾溢出井口。建国一把抓住我;
“别乱跑,排队!”
他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浓眉大眼威武警觉。银娣精神抖擞,会说话的大眼睛瞪着我:“你小子,厚脸皮!”
向前和小兵,沉着地站在队伍后压阵。险峰,静如,小燕,被挤得歪歪倒倒,多亏爱红一一拽住。张永刚最后一个挤到,建国狠狠瞪了他一眼:
“帽子戴正,领子扣好,娘的,什么作风!”
如果当时,刘校长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学生,爸爸妈妈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这样英姿飒爽,肯定会感到骄傲。但我还有一丝遗憾,曾在梦中,和爸爸妈妈妹妹一起接受检阅,可眼下爸爸妹妹却在家里。当初我把串联的打算告诉爸爸,他居然打起官腔:
“嗯,我考虑考虑,......家里已经走了一个,再走,啊,这还象家吗?”
本来就不象了。妈妈一走,家里乱成一锅粥,更促使我想出去见见世面。回校跟建国一说,“辣酱”象被放进油锅里一炸,马上呛得扎人心肺:
“不就一个小科长吗?芝麻绿豆官,摆什么屁架子!”
他雷厉风行,带上七八个绿军装红袖章直闯区教育局。他准一身正气,自报家门:“我是长城中学红卫兵总部第一勤务员,家庭出身高干......”
“省军区后勤部赵部长......”银娣准会不失时机地插一句。
再回家时,爸爸已在苯手苯脚地为我收拾衣服,还在邻居面前挣足面子:“小波也要去大串联。他们头头亲自来请求我批准,一口一个卫东爸爸,请一百个放心。上北京去见毛主席,看大字报,学习取经。头头的父亲就是省军区后勤部赵部长......,串联坐火车汽车不用买票,一路有接待站,有情况还可以找部长在首都的老战友......”
爸爸的宣传使我身价大涨,左邻右舍都来送行,大不同于妈妈串联时只敢在门外偷听。三楼李伯李婶送来一只军用书包,土黄色的蹭了边,磨出毛,是他们儿子当兵时发的,说好只能借给,见过毛主席,回来得归还。我乐开了花,爸爸也连声道谢。比起战友们崭新的草绿色假货,这足以让我脸上添光,身上增色。二楼曹福强吴小妹送一只军用水壶,真是假的,但掉了漆,蹭了皮,坑坑洼洼也能以假乱真。曹福强让我背上书包,挎上水壶,背带在胸前交叉,腰里铜头皮带一束。
“好,少说也象个连长!”曹福强兴致勃勃,“小波,你们先走一步,我们跟着来,工人阶级也要杀上历史舞台了!”
大家都悚然,连爸爸也露出敬畏的神色。谁都懂得,工人阶级一旦杀上历史舞台,革命形势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曹福强叼起爸爸递给的香烟,吐出的白烟里卷着一连串“操他妈的”,说厂里工人有的怠工,有的停工,正在酝酿,联络,准备新的斗争。李伯也不示弱,人虽退休,却每天上午回原单位水果店,下午去居委会,两头闹革命。亲眼看见扫厕所的商店副经理喝消毒水自杀,抽搐半天不肯断气,革命群众就围在身边愤怒声讨,高呼口号。李婶说居委会也斗争阶级敌人,排成一排,跪搓衣板。
“喏喏,小梅也参加的,”她搂着妹妹直夸,“小姑娘出黑板报,刷大标语,样样不落后!”
我诧异地发现,妹妹长高了。绿军装绿军帽,全由妈妈凭布票买来绿布缝制,唯有红小兵袖章是真的。妈妈走后,家里杂活大半经她承担,没想到还能参加斗争。二楼陆先生陆师母不敢进来,抄家后,邻居们帮他俩在公用厨房边原来堆煤球的破屋子搭了个地铺,曹福强在墙上捣个窟窿作窗户,还同大家合用厨房。免得象86号董家,迁到棚户区去。二楼房间成了居委会办公室,翁阿姨带着一帮家庭妇女,每天请示,汇报,学语录,唱革命样板戏:
“我们是工农子弟兵......”
临别时,曹福强再三叮嘱:
“小波,代表我们83号,向毛主席他老人家问好!......14号有个女红卫兵,《东方红》响了忽然尿憋不住,等撒完出来,毛主席的汽车早过去了。她哭了老半天,只好等下一次。......记住,接见前,一定要把尿撒干净!”
队没排好,大家就挤啊,冲啊,仿佛已经到了天安门广场,必须抢占最有利位置,以便更清晰地看到伟大领袖。跌跌撞撞在黑暗中行进,思想却飞向最光辉灿烂的地方,伟大领袖怎样接见我们呢?是走下城楼,跨过金水桥,同大家一一握手呢,还是我们跨过金水桥,登上城楼,给他戴上红卫兵袖章?或者他在城楼上挥手,我们排成方队,一二一正步走过去;
或者乘解放牌大卡车,向右看--敬礼;也许他乘车来到我们中间......每次接见都象变魔术,直到最后才揭开盖子,亮出王牌。前面队伍突然排整齐,原来发早点,两只面包,一个苹果。“面包还是热的,”我们的心也热得想掉眼泪。毛主席啊,您真是红卫兵的大救星,吃住行免费,天冷了棉大衣无偿供应,有人借口北京没法安排反对大串联,毛主席说:请红卫兵小将住到我家来!......队伍继续前进,穿出小胡同。犹如溪流汇入江河,江河涌进大海,等转入街道,队伍已扩大为前不头,后不见尾的激流。不用认路,只须跟着,跟着,步步紧跟。再转过一条街,踏上华灯耀眼,极其宽阔的大道,仿佛到了长江口。“啊,长安街......长安街......”我们兴奋地低语,不时跃起身,想瞧瞧天安门有多远,但只见绿色的原野在滚动。天空泛起灰白色,如同陈抒燕家金鱼缸里被捏死的那对狗男女的肚子。
不知走了多久,“坐下!”我们稀里哗啦倒在水泥地上。华灯渐渐熄灭,天边浮起一抹典雅辉煌的朝霞,犹如一条绛紫色的神龙,君临上界。巍峨的天安门城楼,在圣洁的金光中,显出一道剪影。慢慢地,红墙,绿瓦,白玉栏干,一一呈现眼前。啊,世界革命的心脏,全世界人民日夜向往的地方......今天,五湖四海的红卫兵,还有亚非拉美欧五大洲的战友,都在这里会合。几十上百万绿军装绿军帽,宛如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大草原,而且被割草机处理得平平整整,几乎找不到一处露头冒尖的。幸福的窃窃私语,汇成暴风雨前的沉沉闷雷,轰隆隆地一阵一阵在头顶滚来滚去.我被这巨大场面惊呆了,刚想把脖子伸长些,就被后面的手毫不客气地按下。大喇叭开始宣布纪律:第一不准......第二不准......叫人觉得自己象牛鬼蛇神,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一闪念,或许妈妈也是今天绿色小草中的一根。有人把半个面包塞到手中,回头一看,银娣大眼睛笑得很甜,方才记起自己的面包苹果已在路上消灭了。建国也一样,嘻嘻接过银娣递来的另外半个。副官张永刚讨好地凑过来:“这里还有......刚才,混乱,我多捞了一份!”
“你这小子!”建国笑骂,顺手夺过扔给向前和小兵。
“咦,兵工厂和猫咪呢?”银娣大惊小怪地问。四下一望,隔着七八个陌生人,险峰正凑在静如耳边嘀咕。旁边闻小燕被拉着做掩护,别扭地朝我们做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哼。”建国脸色一沉,想说啥又止住。背后涌起一阵骚动,小声的议论,如钱塘江潮信从远处滚滚而来。
“啊,到底上街了!”
“从校园到长安街,这说明......”
我们蓦的回头,大吃一惊。深红色的宫墙,一幅特大标语正往上刷,白纸黑字,每一笔都象巨型大炮的炮筒,架起五个大字:
“打倒刘少奇!”
多少年后,人们看到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毛泽东与美国记者斯诺的谈话,早在一九六五年,他已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必须下台。而他大权旁落,不得不发动所谓的文化大革命,挑唆整整一代--被他当面捧为八九点钟太阳的青年,放弃正常人的学习和生活,牺牲自己的青春事业理想乃至生命,去搅得天下大乱;并让他们愚蠢地相信,伟大领袖是把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的重任压在他们肩上。作为他老人家手中的枪炮,一旦使命完成,也要被投入“革命”大熔炉消灭--换句话说,叫“百炼成钢”。可惜这一点,即便当时聪明勇敢的红卫兵领袖蒯大富之流,也未必看得清。
然而,狂热中私欲还是有的。秘密会议后,战友中无形分为两派。建国银娣主张直接北上,先去见毛主席;险峰静如建议南下,先到上海和嘉兴南湖,瞻仰党的诞生地,捎带游玩人间天堂苏州杭州;再到八一起义的南昌,秋收起义的井岗山,然后沿红军长征路线,二万五千里,爬雪山过草地,抵达革命圣地延安,捎带游玩广州桂林昆明重庆成都,最后经西安太原石家庄天津,仆仆风尘进京向毛主席汇报。两派各执一词,直到我们汇入一大群绿蚂蚁似的串联大军,冲过无人检票的检票口,抢上肮脏的站台,大家还在吵吵嚷嚷,不管三七二十一,哪辆车先开,就上哪一辆。正巧一列开往上海的火车进站,绿蚂蚁迅速散开,密密麻麻推推搡搡往车厢里爬。车窗竖起绿色解放鞋,象是被倒插活埋,挣扎着乱踢乱蹬。猫咪静如兴奋得如同叼到大活鱼:
“险峰快上,抢位子!”
永刚,小兵,小燕跟着奋不顾身往前抢,银娣,爱红,向前也把持不住:
“管他呢,上了再说,到哪儿串联都行!”
只有建国生气地站着不动,拦下我发布命令:
“快去找找,去北京的!”
我慌忙在站台上流窜,只听得大喇叭里一阵慷慨激昂的毛主席语录歌,又一阵锣鼓铿锵的革命样板戏,又一阵热烈欢迎热烈欢送的口号。纠察队和红小兵推来窝头开水,免费供应。一会儿,一辆开往北京的列车进站。建国大吼一声抢上去,又把银娣爱红招过来,还一边命令我:
“快去叫他们,说北京的车先开!”
心急火燎奔过去,那边车厢里险峰正同陌生的红卫兵大声争吵,静如从车窗探出身子,拖着哭腔大喊:
“快来呀,抢座位啦!要打起来啦!”
我不理她,信口乱叫:
“快下来,上海的车不开了,北京的车先开!”
还真管用,马上不吵了,谁也来不及思考,乒乒乓乓跳下一大群。连一贯冷静的险峰,也不顾一切,拖着静如就跑。等建国把我们一个个拽上车,车厢挤的连站脚的地方也没有了。静如这才发现,开往上海的车已缓缓启动,便冲着险峰大发脾气:“都怪你,都怪你!,靠窗坐得好好的,偏要挤过来!站没站,坐没坐,上海苏州杭州都去不成!平时看你嘴能,关键时刻屁也不顶一个!”
建国这才露出笑容,擦着满脸汗水,推开恼羞成怒的险峰,让出自己占着的靠窗座位:“坐这里,坐这里,红卫兵姑奶奶,上海苏州杭州,全国各地我们都要去!但最重要的,还是去见毛主席!”
就这样,坐着不知道正点的火车,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总算来到革命心脏。但很快发现,由于建国判断失误,没能及时炮打刘少奇,失去了向毛主席献礼请功的最好机会,以后回长城中学,居然要甘拜钱红兵之流下风,真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只是当时兴奋点太多,不愿多想。夜晚躺在草铺,还要辩论共产主义在全世界胜利,需要多少年。建国认为,五十年足够了。理由是毛主席教导,从五十年到一百年内外,是一个翻天覆地的时代。中国人民解放军四五百万,再组织几百万红卫兵,毛主席英明领导,林副主席亲自指挥,亚非拉人民武装起义,欧洲美洲工人罢工,我们乘胜出击,北路拿下南朝鲜,南路攻克越南,中路解放台湾,全世界三分之二受苦受难的人民一定纷纷响应......他准是向往,如林总从东北打到海南一样,从亚洲打到非洲欧洲,再横渡太平洋大西洋......险峰却悄悄同我算帐:解放全中国,死了两千万;解放全世界,得死多少?中国人六亿五千万,美国一亿两千万,苏联两亿,欧洲一亿,按照包围消灭敌人少则三比一,多则五比一或十比一的原则,中国人怕不够打......当建国咄咄逼人地要险峰发表意见时,险峰却不冷不热地回答:
“得了吧,我想的是校以后怎么收场,当初要是听我的……”
建国顿时哑口无言。
最最最最幸福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突然--
“东方红东方红东方红方红方红方红红红红......太阳升太阳升太阳升阳升阳升阳升升升升......”山崩地裂的巨响,四面八方的回声,犹如天安门广场爆炸原子弹,我们全被震得从地上弹到半空:红卫兵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最最敬爱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的红司令毛主席,终于又一次登上天安门城楼啦!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万万岁万万万岁岁岁岁......排山倒海的欢呼方仿佛原子弹的蘑菇云团,隆隆滚滚,直上云霄,把整个宇宙融成一片红色的混沌。几十上百万红卫兵战士,就是云团中一粒红色尘埃,沸腾着,翻动着,蒸发出无穷的能量,汹涌澎湃,托起由暗红的城墙,汉白玉栏杆,大红宫灯,翠绿琉璃瓦造成的世界革命旗舰,上升,上升,冲破硝烟弥漫的苍穹,与鲜红太阳融为一体,光华普照整个世界。毛主席毛主席毛主席毛主席......我声嘶力竭地呼喊,可无数排肉墙档住视线。用力抓住前面一个人肩膀,手指抠进军装毛衣,抠进肉里,可他毫无知觉。我将他往下一按,两脚使劲一蹬,脑袋象锥子一样钻出咆哮着的绿色海洋,张大嘴吧吸气。眼睛刚瞅到观礼台一大片舞动着的红宝书,刚瞅到琉璃瓦和飞檐一角,脖子就被后面一双大手掐住,狠命一按,我沉了下去,他升起来,幸福地高呼:“毛主席万岁!”我如同垂死挣扎的落水者,两脚猛蹬海底,身子再往上纵,可那家伙全身重量都压上来,以维持他的苟延残喘。红色尘雾象海水一样灌进鼻子,胸腔,令人窒息。绝望的黑暗中,眼前透过电影里的一组镜头:毛主席走过来了,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摘下军帽,向城楼下挥舞;紧跟身后的是林副主席,三只手指掂着红宝书,举到肩膀拨浪鼓似的摇晃;再后面是周总理,满面笑容紧攥红宝书,手臂大幅度摆动,努力指挥所有人把“毛主席万岁”喊得更整齐更有节奏......天地旋转,阴阳颠倒,五脏六腑大轮转,满腔热血统统呕吐出来:“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半晌,仿佛海底冒出几丝极不和谐的声音:
“毛主席到那头去了......”
“什么也没看见......”
“太远了......”
风浪渐渐平静,失望中夹着绝处逢生的喜悦。红雾黄尘里,若隐若现的红墙和飞檐,人民英雄纪念碑和大会堂,好象小岛和航标灯摇摇晃晃。
那边也慢慢静下,犹如进入台风中心,每个人心里,被一种神秘而神圣的恐怖牢牢控制。忽然天空飞起一道尖利的呼啸,拖着长长的尾音:
“同志们......,同学们.......,红卫兵战士们......,我代表党中央......,代表毛主席......,向你们致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敬礼!......”
热烈的掌声中,天安门城楼上也有一男一女,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高呼口号加以烘托: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我们又开始兴奋。早就在广播中熟悉了这炮弹飞过头顶似的声响,林副主席,红一军团军团长,一一五师师长,第四野战军司令,国防部长,元帅,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和接班人,正代表毛主席,为我们的进一步斗争指明方向:
“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斗争还在继续......”
人人心头一凛,这显然是新的战斗信号。一阵掌声过后,天空飘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战士们,我代表毛主席向大家问好,向大家致敬!......”
那声音清亮柔美,恰似桂花猪油血糯,甜得让人心醉,软得令人骨头发酥。大家又高呼毛主席万岁,心里却想把她咽进肚里。
“江青同志,江青......”
“毛主席的夫人......”
“江青阿姨,我们热爱你......”
我们仅在心里念叨,银娣却急得直跺脚:
“我看不见!抱我......起来!快,抱我起来!!”
我和建国毫不犹豫,一猫腰,一人楼住一条腿,轻飘飘举到半空,绝无丝毫邪念。银娣同样没有感觉,两眼睁得大大的,握着白手绢,不住擦拭泪水。欢声雷动中,她沙哑的哭腔只有我才听得见:
“江阿姨,江阿姨,江阿姨......万岁!”
“两条路线的斗争并没有结束,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必须彻底批判!
无论什么人,过去有多大功绩,只要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就会滑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道路上去......!”
我和建国同时松手,银娣一下滑落。桂花猪油冷却了凝成硬硬一团,石头似的梗塞喉咙。建国的面庞渐渐僵硬,银娣的两颊渐渐泛白。“无论什么人,过去有多大功绩”,联想到清华大学揭露丑恶灵魂的大字报,扭头看看身后大炮筒架起来的大标语,琢磨琢磨第一夫人代表伟大领袖发出的再明白不过的暗示,我们终于弄清了红卫兵的历史使命。
事后曾惭愧过,在这所谓的伟大时刻,全身心都应沉浸在无比幸福之中。但我还是闪出私心杂念,担忧钱红兵之流,会高举造反有理的尚方宝剑,在长城中学等着向我们秋后算帐。而我和银娣,还做过一件丧失无产阶级立场,对毛主席不够忠心的事情,一旦被揭发,恐怕......
那时,我和银娣已有某种默契,眼光一碰,就猜到对方想什么。串联前夕,大家都忙着,她偷偷拉我去了牛棚。先装模作样要牛鬼们背诵《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接着又训话: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除了早请罪,晚汇报,劳动改造,交代思想,还要给大串联的外地红卫兵铺被子洗衣服打开水端洗脚水......她显得神经质,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训:
“徐丽芳,你打算怎样改造自己?”“仇耀祖,老实交代才能宽大处理!”得到满意答复后就吆喝一声:“滚!”再用铜头皮带抽一家伙。我猜到她别有用心,果然,最后剩下矮矮的赫鲁晓夫似的秃头--吴天恩,那个被银娣揭发,铜头皮带抽得脑门挂彩的数学教研组长。银娣拉我来,真是煞费心机。她那会说话的大眼睛水汪汪的,铜头皮带无力地垂到地下,声音打颤,叫人心里发酸:
“吴天恩,你,你汇报汇报思想......”
我方才注意,这个原先胖乎乎的老头,如今只剩几根骨头撑着秃脑袋。不忍心听他们说什么,后退几步,冲着牛鬼们吆喝:“滚,好好干活!”可我眼里,闪过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穿着破衣服,怯生生推开办公室的门。她的班主任,秃脑袋放出喜悦的光彩,拉她到办公桌前坐下,一题一题仔细解析,还对匆匆拎包回家的同事夸口,这女孩天生一个数学脑袋,我要把她送进北大数学系。我又看到秃头的光芒闪进一家破屋子,见女孩父母满脸愁苦,六个姐妹外带拖鼻涕的小弟弟,回校后忙为她减免学费,申请补助。校园林荫道上,秃头用能和洋鬼子会话的美式英语,辅导这个外语成绩相对较差的女孩。全省数学竞赛的考场外,秃头提心吊胆地送女孩进去,又忐忑不安地迎她出来,问明情况,满身的肥肉在欢笑中颤动。
见她只带一个馒头,一根咸萝卜干当午饭,忙把她带进点心店,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加两个肉包,使得女孩热泪盈眶......银娣似乎沉浸在和吴天恩呢呢喃喃之中,美丽的大眼睛里泪珠涟涟,象陈抒燕老师那晚上......。我的心又象被千万根钢针锥着扎着,羡慕而且嫉妒,吴天恩没死,陈老师却死了;银娣有机会弥补,我却没有了......。果然,银娣嘴唇里低低吐出几句话,如刀子戳穿了我的心:
“吴天恩,你这样思想很好!只要你相信毛主席,相信党和群众,认真改造,重新做人,毛主席的红卫兵一定会给你出路的!”
吴天恩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两滴混浊的眼泪,慢慢淌出,紧接着象开了闸,汩汩滔滔,奔涌而下。两只瘦骨伶仃,长着长指甲的肮脏的手,一只揉着眼睛,一只捂住嘴吧,不让“呜呜”的悲声发得太响。秃脑袋捣蒜般直点直点,尖削的肩膀不停抽搐。银娣控制不住,小声叮嘱一句:
“自己,保重!......”
她扭头就跑,我慌忙掩饰一句:“老实点,滚吧!”撒腿就追。到了不见人的墙角落里,银娣不住地抹眼泪。我默默陪着,又痛苦地感到自己是一个罪人。如果当初能象银娣那样,对陈老师说上一句什么安慰的,陈老师或许就不会变成......毛......黑黑的一大团.......。银娣好久才转过头,眼睛红红的:
“我真怕,昨天看了他的检查,他老婆生了癌,因为是黑帮,医院不给治。他暴露了活思想,他也不想活了。我真怕......”
我看着她用绿军衣袖子不停地擦眼睛,什么也说不上--什么也不用说。我们互相理解,同病相怜。
“我们要见毛主席!我们要见毛主席!我们要见毛主席!我们要见毛主席!我们要见毛主席!......”
江青同志话音刚落,上百万红卫兵再也忍耐不住,象海啸从天边发出,由远到近,卷起几十米高的巨澜,怒不可遏地要把天安门城楼一口吞没。盼星星盼月亮,到头来只是远远望上一眼,一队绿色寸把长的小人在城楼上移过来爬过去,眼睛鼻子都瞧不见,回去有什么脸向校长老师同学战友亲戚邻居爸爸妈妈妹妹汇报,更不能伸出手高呼:“我这双手是毛主席握过的--直到现在还没洗!”最神圣的崇拜和最强烈的失望,化作最激昂的报复,迫不及待地要撕碎自己,撕碎别人,撕碎一切!无数张血红的面孔,血红的眼睛,血红的嘴吧,血红的舌头,一律挥着手,跺着脚,恶作剧地狠狠发泄:
“我们要见毛主席!我们要见毛主席!我们要见毛主席!我们要见毛主席!我们要见毛主席!......”
突然--
“东方红东方红东方红方红方红红红,太阳升太阳升太阳升阳升阳升升升升......”音乐中夹着尖利的呼喊:
“出来了出来了!真的出来了!敞蓬车......”
没等大家清醒过来,天安门广场已成为巨大的绞肉机,疯魔般地转动。敞蓬汽车冲过金水桥,犹如绞肉机里的快刀,转到哪里,哪里就掀起肉酱的狂潮。即使处在广场边缘的我们,也被巨大的惯性卷得张惶失措,上扬下降:来了来了,到我们身边了......可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红红绿绿粘粘稠稠稠的肉酱拥挤着,一浪一浪,反复翻腾,谁也钻不出去,跳不起来。只急得要哭,要呕吐,要上吊;只急得裤裆里麻麻酥酥滴滴嗒嗒,冰凉稀湿沾了一大片。混乱中又听到新的命令:
“红卫兵战友们,坐下,手挽手!坐下,手挽手!......”
“手拉手坐下!手拉手坐下!”
“拉紧手,不许放开!保卫毛主席!”
“保卫毛主席!拉紧,手挽手,不许放开!
……
大家都在喊,人人都惊醒了。千重要,万重要,保卫毛主席最重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身边两只胳膊,他们也同时抓住了我,一屁股坐下。捏紧!如果他有手枪,就用胸膛堵;如果他扔炸弹,就用身体压;哪怕血肉横飞,为了保卫毛主席,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金黄色的烟尘弥漫,无边无际大草原,十几辆敞蓬吉普,犹如骠悍的马队,来往践踏,纵横驰骋。威武的骑手,一个个直立马背,扬起右手。
“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全体有节奏地呼喊。又有命令传下,大家赶紧调整姿势,手臂挽住手臂,右手一律挥动红宝书。好,谁也没有本事掏手枪,扔炸弹了。车队突然停住,一群红卫兵拥上前,但马上又被隔开。我感觉自己也在里面,亲手给毛主席戴上红卫兵袖章。他老人家伸出温暖的大手:
“小鬼,叫什么名字?”
“洪卫东!”
“好好,要保卫革命嘛......”
第二天全国各大报刊头条新闻,《毛主席为小将改名字,洪卫东改为洪卫革》,第二条由我亲笔写成《最最最最幸福的时刻》......没容想完,两辆绿色中吉普,载着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急驶而过。来了,真的来了!“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屁股底下象八级地震,我们浑身颤抖,热泪盈眶。摄影车过来了,绿军装红袖章的摄影师,面朝车尾,摆弄机器,对准后方--一队草绿色摩托车,排成一个三角,掩护毛主席的敞蓬汽车,过来了,真的过来了!“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我们竭力在喊,可什么也没听见;想冲上去,可手臂象毒蛇一样紧紧盘绕在一起。唯有睁大眼睛,透过模模糊糊的眼帘,终于看清了:他站在第一辆吉普上,个头高高的,裹着厚厚的草绿色军大衣,似乎扩充了他的身躯,远不如宣传画中的雄壮伟岸。他左手扶住栏杆,右手举过头顶,咋看象一尊雕塑。似乎红光满面,又好象脸皮灰黄萎缩,隐伏着星星点点的老人斑;双眼似乎神采奕奕,又好象眯缝着根本没露出眼珠;笑容似乎慈祥,又好象呆滞勉强。最明显的是寒风吹起丝丝白发,稀稀拉拉,远不如照片上的又浓又酽,马上让人想到这是七十六岁的老人。尽管前些日子他还畅游长江,尽管大街小巷不时贴出大红喜报:“特大喜讯,根据医生检查,毛主席可以活到一百五十六岁!”可跟万岁万万岁相比,要打多少折扣!疑虑,不安和凄凉,导致满嘴苦涩,手脚也施展不开。短短一瞬间,毛主席一闪而过,我紧紧盯住他的背影,企图证明刚才的念头完全错误,十分反动,但那已是幻想。回过头来,后面长长的车队风驰电掣地急驶,我连林副主席,周总理和江青同志的面都没照上,只瞧见最后押阵的荷枪实弹的解放军,不由的羡慕他们多么幸福。而我们盼了多少年,就盼来只敢在心中嘀咕,绝对不敢说出口的一眼。念头还没转完,绿色车队无影无踪,手臂松开了,揉揉眼睛,左边是赵建国,右边是蔡小兵。他们都想表现出无比激动的神情,可眼神却让人琢磨不透。
“你们,看清楚了?”我努力命令自己满面通红,全身激动。
“看,清楚......了!”
“......非常,清楚!”
他们也在努力做到满面通红,全身激动。我的视力1.8,小兵2.4--可以当飞行员,建国吹嘘过,跟随父亲打靶,不是九环就是十环。
“毛主席身体......”我们互相试探着。
“非常......健康!”
“对,......非常,健康!”
“肯定,非常健康!非常健康!……”
我们努力放大声音,给自己壮胆。《大海航行考舵手》的歌声响了,是散会的信号。红卫兵们一个个拍打着屁股站起身,仿佛脸上都洋溢红光,有的确在抹眼泪。我又奇怪,怎么自己......揉揉眼睛,也许叫风吹干了......大家都有点发呆。
“我,见到,毛主席了?”
“是啊,我们见到,毛主席了!”
“没错......”
大家都竭力使自己相信,今天见到的毛主席,就是平时电影里照片上的那个,可心里依旧平淡如水。谁也不敢流露一丝半点,只好拼命用热烈的声调表现无比幸福:
“毛主席身体,真是……非常非常健康啊!”
“肯定能活到一百五十六岁!”
“二百岁也不止吧,啊!”
“毛主席万岁!”
“万岁万万岁!”
“万万万万岁!”
……
欢呼声撕开金灿灿的烟尘,蔚蓝的天空,漂浮着一朵彷徨不定的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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