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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火车刚进车站,我和战友们便被劈面而来的战歌砸昏了头。针锋相对的口号,在墨蓝无垠的夜空中拳打脚踢:

  “彻底砸烂省委!”

  “谁敢砸省委就砸烂他的狗头!”

  “全省造反派联合起来!”

  “全省保卫派团结起来!”

  “热烈欢迎毛主席的红卫兵回来造反!”

  “坚决支持毛主席的红卫兵保卫省委!”

  ……

  我们一下火车,马上缩起脖子。没有欢迎队伍,只有阴冷肃杀.带着血腥味的风,在一根根水泥柱子中幽灵似的徘徊。大家裹紧从北京红卫兵接待站借来的棉大衣,混在一大群绿得黑黝黝的乌合之众当中,迈着小碎步往外跑。检票口仍然无人检票,“终于回来啦!”深深吸一口家乡的雾气,透心地凉。离开北京,在全国各地获取大量革命真经,做好周密计划:
  回到长城中学,立刻炮打刘少奇,还要把他六个老婆的特大新闻,向全校全市全省人民传达。不料形势远远跑在了前面,就在我们脚下--车站广场中央,“油炸刘少奇”五个大字,每个都有双人床那么大。国家主席过时了,斗争的焦点转移到省委,是属于毛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还是属于刘少奇资产阶级司令部。我们好象又迷失了方向,身边抄的厚厚几大本笔记全成了废纸,一时望着广场对面那座四层楼房发呆。那儿的高音喇叭还在打架,从上到下垂着两条陈旧的标语“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在寒风中扭动苍老的身躯,劈劈啪啪响着,算是欢迎的鞭炮。橘黄色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大街。一队人马开过来,藤条帽,蓝色大棉袄,红袖章上印着“革命造反”的金色大字,也是毛主席的手写体。更可怕的是每人手里一根长矛,雪亮的枪刺,墨绿的枪杆,拖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我和战友们犹如投奔延安的革命青年,误入敌占区,遭遇日本鬼子巡逻队,连忙躲进马路边墙根下的阴影里。直到长矛们走远,才觉出几分羞愧,似乎给毛主席丢了脸。沉默了一会儿,赵建国终于想到开口:

  “先回家,明早八点学校集合,看情况再说!”

  秦险峰及时跟了一句:

  “摸清情况以前,先别急着表态!”

  带着一肚子紧张兴奋和疑惑不解,敲响83号大门。哗啦一声,面前站立一位女将,绿军装,红袖章,飒爽英姿。不过丹凤眼往上一挑,还是原来的妈妈。

  “小波,回来啦,见到毛主席了吗?”她气派十足地嚷嚷,故意要让左邻右舍分享光荣和自豪。

  “见到了,毛主席身体非常健康!”我自觉呼应着。

  屋里爸爸也叫唤起来:“小波,快进来!”他正在洗脚,湿漉漉的巴掌迫不及待地伸过来,就象我已经同伟大领袖握过手了。妹妹睡下了,隔着木板墙直叫哥哥。我幸福得眼圈发热,爱的温暖在全身激荡,即使见了毛主席也没如此强烈......妈妈将我按到床边坐下:“瘦了,黑了......,吃苦了。”软软的手抚摸面颊,她又恢复了婆婆妈妈的样子。

  “这就叫锻炼!我家又多了一个真正的革命派。”爸爸舒适在热水中搓着两只肥笃笃的脚,“保卫市委,保卫省委,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

  “算了吧,”妈妈一转眼,又昂扬起战斗激情,“刚从毛主席身边回来的红卫兵,对主席思想领会最深最透,跟得最快最紧,不象某些人,铁杆保皇派!”

  “胡说!”爸爸一面搓脚一面叫,“省委市委都是紧跟毛主席的......”

  “小波,”妈妈不理睬爸爸,“你爸爸神志不清,死心塌地当老保,当走资派的御林军。你好好教育他,早点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

  爸爸一脚踢开脚盆,水淋淋的脚半只蹭着布鞋,半只踩在地上抢到床边:

  “小波,你妈妈越来越危险,上至刘少奇,下至党支部,凡共产党她都想打倒,什么造反派,简直是反动派!”

  “你疯啦!”妈妈大叫,“脚也不擦,地上一大摊水......”

  “卫东刚回来,不许你教他反革命!”

  “你不要乱扣帽子!”

  “你不要利令智昏!”

  “你不把脚擦干净今晚别想上床!”

  “你敢污蔑我,就要斗争到底!”

  ……

  妹妹隔着木板墙也尖叫起来:

  “不要吵不要吵!这些天还没吵够,哥哥回来又吵!”

  我这才想起劝架:

  “不要吵啦,我饿坏了!”

  这话真灵,爸爸退回原位擦脚,妈妈赶快进厨房开煤球炉热饭。左邻右舍也过来寒喧,不一会儿就分成造反派保皇派接着吵。正琢磨要给大家办学习班,“团结--批评与自我批评--团结”,妹妹从小房间出来了。几个月不见,她又长高了,圆脸红扑扑的象只大蕃茄,大红毛衣里曲线起伏,胸口竟象揣了两只小蕃茄。她叽叽喳喳地叙述,小学毕业了,革命了,考试全部取消,就近分配到一所普通中学。从红小兵升为红卫兵,她似乎成了,开始有思想了:“哥哥,别听他们吵,这都不算数!现在全省两大派每天在革命广场大辩论,大家都去听,谁是谁非,真理总是越辩越明!”

  就在我和战友们离开北京,免费乘车住宿,登大雁塔,上峨眉山,下渣滓洞,泛舟漓江,游逛黄花岗,鼓浪屿,西湖,虎丘,南京路和城隍庙的时候,一度被我们打成右派的另一批红卫兵,卷土重来,组成了比我们更左的造反派,而我们这批先前的左派,反倒变成了右派。接着,工人,农民,干部,教师......纷纷加入。“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们的榜样就是北京清华大学绝食抗议的蒯大富,上海率领工人卧轨示威的王洪文潘国平,在大城市里,上演一出农民起义,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活剧。另一方面,一部分老工人,老农民,老模范先进,老红卫兵,党团基层组织小头目--用造反派的说法叫“既得利益者”--组成了保卫省委市委的“保卫派”,而造反派称之为“保皇派”。全市全省全国都分裂了,谁都以为自己有了主宰天下的大权,殊不知生死与否,仍取决于伟大领袖一句话。

  在长城中学,钱红兵率领的造反派,把我们的留守部队歼灭大半,并接管了牛棚,占领了教导处,以此为据点,开始向刘校长夺权。他们冲进校长室,解放鞋践踏深红色油漆地板,大标语刷满湖绿色墙壁,淹没了刘校长亲笔书写的毛主席诗词:炮轰刘敬理!打倒刘敬理!枪毙刘敬理!砸烂刘敬理!油煎刘敬理!砸烂长城中学党支部!刘敬理镇压造反派罪该万死!刘敬理必须交出党政大权!刘敬理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墙角落里两盆歪歪扭扭的松树被锯掉,插上木牌“刘敬理之墓”。紫红色沙发,搬走几只自己享受,其余的开膛破肚,让刘校长眼睁睁瞪着干枯的骨架,心肺肚肠般的弹簧棕丝,无法搁上屁股。他们围住刘校长,坐在办公桌上,站在椅子上,手指点着他的眼睛鼻子,红宝书敲着他的脑袋,威逼他交出长城中学大权--长城中学公章。他们大胆果敢,坚决彻底的造反精神,使我们相形见绌,令刘校长刮目相看,更吸引了原来中立逍遥的师生们大批投入造反派阵营。

  面对急风暴雨的围攻,听说刘校长也显出老革命老共产党员的英雄本色。他先是组织力量反击,企图再一次将造反派扼杀。此路不通,连忙改变策略,与钱红兵谈判,承认跟不上形势,跟不上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如今他代表党支部,承认钱红兵的“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是真正的革命群众组织,希望他们同赵建国的“红卫兵总部”联合起来,在党支部的领导下,把长城中学建成红彤彤的毛泽东思想大学校。不料经过毛主席检阅的钱红兵,早已不是文绉绉的“哲学家”,而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胆的闯将:“刘敬理,少来这一套!我们造反派,硬刀子不吃,软刀子更不吃!你想使我们招安?跟‘红总’那批乌龟王八蛋右派同流合污,当你的走狗?痴心妄想!”

  为了保住校长办公桌这块最后阵地,刘校长只得每天同钱红兵之流辩论,从早到晚应付车轮大战,有时连午饭也顾不上吃:“毛主席教导我们: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我的权是党给的,夺我的权,就是夺党支部的权,造党的反,大方向完全错了!”

  “放屁!”造反派齐声怒吼,“毛主席教导我们: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你刘敬理算老几?你代表不了党!我们就是要造你的反,夺你的权,踢开党委闹革命,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

  “你们算什么造反派!”刘校长孤军作战,仍然拍案而起,“造反派应该造帝国主义的反,造修正主义的反,造一切反动派的反,而不是造共产党的反!你们这种做法,是彻头彻尾的反革命行为!”

  钱红兵没被吓住,一跃站在椅子上,一条腿跨上办公桌,如同第一个冲上敌人阵地的尖兵,对准顽抗的刘校长拼起刺刀:“刘敬理,你老小子睁大眼睛看看,现在不是你称王称霸的时候!告诉你,你就是帝修反在长城中学的代理人,刘少奇资产阶级司令部的小爬虫。我们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要把你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

  我们听说,钱红兵几次要指挥他的战士武装夺取政权,砸烂办公桌,抢下公章。幸亏教师造反派和其他红卫兵组织干涉,反对“红造司”单方面夺权。而省委市委区委各级组织还在硬撑着运转,刘校长后台不倒,便拉一派打一派,分化瓦解,减轻压力。不久,两大派集中到革命广场大辩论,吸引了全省人民注意力,他这才能坚持到我们串联回来。

  我们回来了,可长城中学似乎不属于我们的。

  远远望见教学楼顶,一个全身青绿的家伙,用力挥动一面红旗,旁边几株青草,得意地摇摆手臂,俨然是红旗插上国民党总统府。红旗中央有毛主席手写体“红卫兵”三个金黄大字,靠旗杆镶着一条白边,一行黑色小字“革命造反总司令部”。它在宣告:造反派占领长城中学,保皇派丢盔弃甲,逃到北京去见毛主席了。高音喇叭嗷嗷叫唤: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一反到底,就是胜利!”

  “保皇有罪,罪该万死!死了喂狗,狗还嫌臭!”

  ……

  “呸,狗崽子!”我和蔡小兵破口大骂,“满嘴胡言,狗屎一团!”奔进校园,只见童向前,贺银娣,许爱红,张永刚等战友已集中在大操场。教学楼里,造反派战士有的脑袋伸出窗户,有的趴在栏杆上,尖声怪叫:

  “热烈欢迎老保回校造反!”

  “坚决支持老保弃暗投明!”

  “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保皇到底,死路一条!”

  ……

  我们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只觉得围剿开始了,急吼吼冲着战友大叫:

  “怎么办?怎么办?辣酱呢?兵工厂?”

  “不要慌,他们跟钱红兵鲁涛谈判去了!”

  大炮童向前咬牙切齿,挥舞哑铃似的拳头:

  “狗崽子,到老子头上拉屎!不等他们了,有种的跟我来,先砸高音喇叭!”

  “上,老子咽不下这口窝囊气!”黄胖蔡小兵一听要打架,浑身来劲。

  我和棒冰贺银娣,中锋许爱红交换一下眼色,快步跟上。一进教学楼,心里便发毛,孤军深入,万一敌人收紧口袋,以多击少......早知今日,当初真该听从险峰建议,第一个贴出炮打的大字报。如今让狗崽子们占了先,向他们低头,跟他们同流合污?没门!......造反?造党的反?右派翻天,蚍蜉撼树!狗崽子要造反,老子偏要对着干,保省委,保市委,保党支部,保刘校长!重振雄风,秋后算帐,把狗崽子统统抓起来,送到青海劳改,枪毙!......我们解下铜头皮带,啪啪抽得直响,原来我们还是强有力的。那些扫走廊,倒垃圾的牛鬼蛇神,立正低头,簌簌发抖;那些监督他们劳动的小喽罗,乖乖地让路,挤出笑脸打招呼:

  “大炮,从北京回来啦?”

  “棒冰,中锋,好久不见......”

  “洋葱头,黄胖,你们要小心,学校里很不对头......”

  我们的自信又恢复了,抬起头,挺起胸,一路走,一路吆喝。渐渐的,身后跟了一大群,有原先的老部下,有见风使舵的,有看热闹的,不管他们什么动机,人越多,势力越大。让狗崽子们瞧瞧,长城中学决不是他们的一统天下。我们留守部队的小汤团带着残兵败将也赶来了,战友们紧紧拥抱:

  “可把你们盼回来啦,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就等着你们回来报仇啊!”

  “我早警告过他们,等着吧,辣酱,大炮一回来,绝对饶不了你们!”

  ……

  我们一个个被恭维得趾高气昂,恍恍然自以为真是把长城中学革命师生从水深火热中解放出来的大救星。

  “找狗崽子算帐去!”大炮怒吼了。

  “走!”大家跟着吆喝。我们不顾银娣的暗示,直扑办公楼二楼的教导处--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远远就听到赵建国拍桌子:

  “钱红兵,你想并吞我们,算盘打错了!”

  “赵建国,我警告你,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继续当铁杆老保,后悔就来不及了!”

  “狗屁!”大炮一脚踹开房门,只见钱红兵,鲁涛,范忠彪等十几个正围着辣酱和兵工厂大叫大嚷。墙壁上满是红色标语:革命造反精神万岁!红色恐怖万岁!......大炮两眼喷火,推开众人,铜头皮带往桌面猛砸,红的黑的墨水瓶飞溅,狗崽子们身上斑斑点点。

  “辣酱,兵工厂,别跟狗崽子废话!想骑到大爷头上,白日作梦!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走,我们支持刘校长!”

  他一把拉着建国险峰出门,刘校长早已在隔壁校长办公室前等候。他头顶的不毛之地又扩大了一圈,眼镜片里显出心力交瘁。刚才他肯定红心苦胆都提到喉咙口,如果建国与钱红兵结成神圣同盟,他就面临灭顶之灾。他又不敢出头,否则造反派会指责他挑动群众斗群众。他万分感激地紧握我们的手,象被围困在城楼的皇帝盼来了勤王之师。

  “看清楚了吧,形势越来越严重,斗争的核心是权。有了权就有了一切,没有权就丧失一切!”他很快恢复了庄重自信,拉开抽屉,拿出日夜保卫的大权--长城中学公章,在早已写好字的“长城中学公笺”盖上通红的圆圈,递给建国,“重做一面大旗,再配两只高音喇叭,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用鲜血和生命来保卫无产阶级政权!”

  这才几十年,回顾文化大革命,人人都感到荒唐--包括我自己。再过几十年,人们来看造反派和保卫派的斗争,会不会象我们现在看几个世纪前基督教的新旧之争,佛教的密禅之争一样,感到难以理解。相比之下,我们更可悲,可笑,也更无聊。他们毕竟还保持着信仰的神圣,我们的在哪里?如果说破四旧,抄家,揭发时还信以为真,到串联检阅时达到高潮。那么,当分裂成你死我活的两大派之后,实际上都在为自己战斗,为不被打成反革命,不沦为阶下囚,不在政治上和肉体上被毁灭而奋斗了。什么信仰崇拜忠诚神圣,都成了维护个人私利的幌子--或许主观上还没意识到,但要保住自己,消灭对手,这是现实要求必须做到的。无论我们还是钱红兵之流都一样。

  当建国从刘校长手里接过证明,我看到他眼神里流露出难言之隐。原打算回来改弦更张,当造反派,打倒一切,谁想被狗崽子占了先。既然不愿被并吞,只好阴错阳差,把自己绑在刘敬理的战车上,当他的救命稻草。建国一出门就埋怨向前,决定命运的头等大事,一二把手还没拍板,直筒子大炮一轰,一点余地没留。险峰却认为只能如此。他们一进红造司办公室,就见钱红兵坐在从校长室搬来的沙发上,仰起高傲的脑袋,斜着双眼,蜡黄的皮肤泛起一层苍白的兴奋,耸起瘦削的肩膀,活象一付松散脆弱的衣架上挂着一件上等的毛呢中山装。这位吃着稀饭面糊咸菜萝卜干,却攻读《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反杜林论》的红卫兵头头,俨然象至高无上的哲学审视着从属它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

  “阿国,”只有他敢称呼建国的小名,“欢迎从毛主席身边归来,请问你们是第几批?”

  他的左右立刻发出一阵嘲笑。

  “钱红兵,你这是什么意思?”建国被深深刺痛了。老红卫兵竟然落在狗崽子后面,不能不说是极大的耻辱。

  “意思非常清楚,”钱红兵从来得理不饶人,“反戈一击,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我们红造司是欢迎的!”

  “钱红兵,你不象个哲学家,倒象个梦想家!”被冷落在一边的秦险峰,说话如尖刀一样狠狠刺过去。

  谈判十分艰难。建国险峰退让一步,建议双方互相承认为革命群众组织,求大同存小异。钱红兵坚持,红总必须贴出声明,承认犯了方向性路线性错误,宣布加入红造司,部分头头允许参加司令部工作。这无疑是把我们当做战败的国民党军队加以整编。钱红兵气量太小,当时红卫兵总部成立时,他这位学生会副主席因为出身城市闲杂人员,被排除在勤务组之外。当众受辱,他一直怀恨在心。

  “阿国,”记得他当时就找上门来,“我有意见......”

  “钱红兵,你是什么成分?”秦险峰不等建国开口,抢先发难,“你有什么资格来提意见?”

  我们都知道,险峰最怵钱红兵。一来他只是学生会委员,二来毛泽东思想兵工厂常常在马列主义哲学家面前吃瘪。可眼下,险峰正局级的爸爸终于占了上峰。

  “阿国,党的政策历来是,”钱红兵冷冷扫了原先的下属一眼,“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

  “胡说!”险峰毫不客气地打断,“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鬼见愁!”

  “我抗议!”钱红兵的瘦脸活象浸在冷水里的年糕干,白生生地往四周膨胀,“这不符合唯物主义,辩证地说法是:老子革命儿接班,老子反动二背叛--理应如此!”

  “放屁!”出身优越感极强的我们,立即被激怒了,“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不!绝对如此!!”

  “大错特错!”钱红兵的脸色由白变青,“历史唯物主义告诉我们,社会影响远远超过家庭影响,家庭影响服从社会影响......”

  “滚出去,狗崽子!”险峰尖着嗓子大叫。

  “滚出去,狗崽子!狗崽子,滚出去!”我们兴高采烈地起哄。

  “够了!轮到你们说话了吗?”建国很不高兴地喝住我们,生气地瞪了险峰一眼,这才转向他的老搭档,“红兵,我们没有不许你革命,但红五类与非红五类,高干与革干,革干与贫民,是不一样的。我建议你把非红五类子女组织成‘红旗兵’,作为我们的外围组织。”建国大概认为,你领导正规军不够格,让你领导民兵,也算给朋友面子了。然而钱红兵怎甘心屈居人下。

  “眼光放远点,”他恢复了冷静,“谁也不能称王称霸一辈子!”

  “球!”险峰也冷冷地回答,“老子在台上,就要骂人,哪天下台了,照样挺着肚子走路,绝不向狗崽子低头!”

  钱红兵急于报复,导致与建国的决裂。如果当时他也能后退一步,那么结局可能会好些。其实,钱红兵的半吊子哲学,纯粹是中国式的。其特征就是唯我独尊,容不得与别人和平共处。只要看看古代的儒家道家法家,从来都是自己绝对正确,别人错上加错。传到毛泽东的哲学,打着百花齐放的幌子,消灭异端,斩尽杀绝,还美其名曰:斗争哲学。钱红兵如此,我们也如此,没打哲学招牌,思想行为却一脉相承。

  我们朝着革命广场出发,参加史无前例的大辩论。队伍化整为零,互相照应,不敢大模大样走在马路当中。天下者,不是我们的天下了。登上大铁桥,惊讶得眼珠都瞪出来了。几个月前破四旧剪小裤脚管脱尖头皮鞋的地方,开辟出新的战场。滨江大道的花圃全不见了,粗大的木架,厚实的木板,刷上白纸黑字,筑成望不到头的大字报长城,气魄远胜于清华大学用竹竿芦席搭成的汉界楚河。造反派几大组织,一一亮相:工人革命造反总指挥部,工人造反第一兵团,第二兵团,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红卫兵第一司令部,第三司令部,第二司令部......。保卫派也不含糊:
  工人保卫革命总司令部,工人红一军团,红二军团,红卫兵八一八总司令部,红卫兵东方红兵团,风雷兵团......。更有五花八门,雨后春笋般的小组织:千钧棒,云水怒,战犹酣,送春归,红烂漫,狂飙,农奴戟,看今朝,换人间......群雄割据,在木头纸张墨水的阵地上,时而并肩作战,时而自相残杀。大家一律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可手中的武器各不相同,有毛主席最新指示的巨型大炮,有林副主席批示的重磅炸弹,有周总理讲话的消防龙头,有江青同志的化学武器......硝烟弥漫,尸横遍野。我们也找到了自己的“红总”,他已伤痕累累,苦苦抵挡四面八方的围攻,保持老红卫兵的最后一席领地。红太阳爬上大江堤岸,柔和的阳光照在大字报栏背后,一些老头老太安然自得地练太极拳。“老东西,国家大事都不关心!”我们愤愤骂着,“真该扔一颗手榴弹!”

  转入黄河路,哪里有墙壁,哪里就是大字报的战场。恰似解放战争,共军和国军大规模肉搏战,你的刺刀扎进我的胸膛,我的枪托砸碎他的脑袋。更多的互相拥抱,在地上打滚扑腾,拳捶脚踢牙咬脑袋撞指甲抠,混战中哪里还分得清敌友,杀杀杀,杀红了眼,杀昏了头......高楼上垂下一条条标语,正象一道道血红的长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滔滔汩汩流向蔚蓝的天空。隆隆声响,一队解放牌大卡车组成的长龙,急驶过来。车上满载工人,藤条帽,蓝工作服,明晃晃的长矛,红灿灿的袖章和战旗上,书有毛主席手写体的“造反”。每辆卡车车头,一左一右攀着两条手持长矛的大汉。活象日本鬼子杀气腾腾闯进村子。车队中的宣传车放着高音喇叭:

  “炮轰省委!打倒省委!”

  “省委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
  不一会儿,又开来同样的一列,唯一区别是袖章和战旗上的毛主席手写体“保卫”二字,宣传车大喇叭也在吼叫:

  “誓死捍卫毛主席!”

  “用鲜血和生命保卫省委!”

  ……

  工人阶级登上历史舞台,革命形势果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帝国主义制造的海关大钟,又奏起雄壮的《东方红》,建国连忙朝望着车队发呆的战友们挥挥手:

  “快走,大辩论开始啦!”

  虽然领略过天安门广场几十万人高呼万岁的雄伟场面,但仍被眼前浓浓的杀气所震慑。各色各样的红旗,命目繁多的红袖章,绿黄蓝灰的服装乱轰轰地拥挤流窜。树满长矛的大卡车,犹如战国时代的铁甲战车,把人满为患的广场团团包围。我们在这里,钱红兵之流也在这里,我爸爸妈妈妹妹,刘敬理校长,卢永林书记,兴许都在这里。本单位的牛鬼蛇神顾不上了,领导权的争夺放在一边。大家都把个人的命运,胜利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这一派头头们的嘴吧上。坐北朝南的主席台,是一座四层楼的建筑,正面检阅台,模仿天安门城楼,每年五一和国庆,省委领导在此检阅全省人民的盛大游行。如今却成了空前绝后的嘴吧擂台。擂台上方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正慈祥地关注着两派头头的精彩表演,关注着台下几万革命群众兴高采烈而又迷茫彷徨的欢呼喝彩。

  当时台下大多数观众,停止了做工,种田,学习,教书,营业,办公......顾不上吃饭,只因为生活中除了革命造反揭发批判外加八部革命样板戏,实在枯燥到了极点。他们巨大的能量需要发泄,紧绷的神经急待刺激,革命广场的大辩论,正好提供了一台新奇而精彩的大戏。大家象赌徒一样,凭个人经历感情好恶,把宝押在造反或保卫的选择上。胜了,能得到象征性的光荣和心理上的满足;败了,依然是受蒙蔽的革命群众。工资也并不因此多发或少发一元。然而,胜者王候败者寇的传统价值观念,仍在灵魂深处起着作用,只要亮出观点,打出招牌,谁也不甘心承受失败的侮辱和嘲笑,拉不下这个面子,咽不下这口气。至于我们,从小还接受了“马克思的幸福就是斗争”的教育,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现实又教会我们,保卫自己的安全必须有权:权是可以保卫的,也是可以夺取的--除了毛主席的最高统帅权之外。

  那时,我和建国.银娣最为接近,或许是天安门广场上,我和建国各抱银娣一条腿,象王子举起白天鹅一样,让她仰望毛主席和江青同志。此后,手心常感到隔着军裤.厚毛线裤.衬裤,那脆弱的腿骨,富有弹性的肌肉在蠕动;肮脏的脖子常感到她纤细手指的触摸。曾听建国吹牛,他老子跟随军区司令上山打猎,全是军事禁区,一大片森林,双筒猎枪轰响,警卫员追着拣野兔,拾狐狸--这就是权。军区文工团演《霓虹灯下的哨兵》,建国随爸爸看戏不用买票,专看女特务如何妖娆,勾引解放军——
  这也是权。他最爱吹的是中央军委几个副主席,还有各大军区历任司令政委,谁是元帅,谁是大将上将中将,谁是几兵团司令,谁是几纵政委;更可贵的是还能说出渊源,谁是四野的,谁是二野的,谁属于一方面军,谁属于四方面军......这些“权”的知识在工人出身、精通数理化的银娣面前炫耀,最能换来会说话的大眼睛善解人意的微笑。到西湖划船,他俩坐到一起,我和小兵坐在对面。建国指着“楼外楼”说,那里有道名菜,叫西湖醋鱼,“如今一定革命革掉了,”他不无遗憾,“小时候跟我爹来吃过,现在连什么味道都想不起来了。”突然,他露出诡密的神情,用手指着保叔塔方向:

  “你们看......看见什么了?”

  山水空蒙,湖上没几条船,苏堤白堤静静地卧着。

  “谅你们也猜不着!”建国眼睛里流露出敬仰,“那里有个小西湖,有毛主席,林副主席的别墅,每到夏天,他们要来避暑......嘘,绝密!”他严厉地瞪着我和小兵,“漏出去半点,我枪毙你们!”

  在串联途中,我们就听说天津市委书记挨批斗后脑溢血发作,死在医院,开追悼会时毛主席立即批判,“用死人压活人”。回来后又陆续听说东海舰队司令被发现死在井里,据说是畏罪自杀,后又传闻造反派谋杀;
  南京军区空军司令被打断肋骨,青海省军区司令被抓起来要枪毙,云南省委第一书记自杀,还是一位陆军上将......形势进一步恶化,造反派的后台是以江青同志为首的中央文革小组,决策者是谁,没人敢往下想。建国还说省军区也受到冲击,司令政委只好躲在医院里指挥,枪支弹药千万别让造反派抢去。我们一个个毛骨悚然,如果说当初干保卫派还有一点被动,如今是义无反顾了。一旦省委这座大厦在地震中倒塌,不知要毁掉多少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家属的亲属,亲属的亲属......偏偏在一九六六年底,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向毛主席祝寿,伟大领袖脱口一句响亮的祝词:

  “祝展开全国全面内战!”

  这最新指示很快通过小道,传到大家耳朵里。公开的精神,又体现在《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的元旦社论上。建国迅速向全体战士作了传达。他神色严竣,两手握拳撑住桌子,大牙一龇道出他最后的决心:“内战就内战,奶奶的,红色江山是我们父辈用鲜血和生命打下来的,只能由我们来继承,靠我们来保卫!老子英雄儿好汉,他娘的,我们不怕死!

  革命广场的嘴吧内战愈演愈烈。一条男高音飞扬拔扈,滔滔不绝。这是造反派的一员大将,外号“铁嘴”。

  “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是反修防修的伟大战略措施,是使无产阶级红色江山永不变色,是使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照亮全世界的根本保证,文化大革命的目的,就是揪出党内的赫鲁晓夫,挖出毛主席身边的定时炸弹,砸烂反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资产阶级司令部,揪出大大小小黑爪牙--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铁嘴活象高明的拳击手,对准保卫派的软肋砰砰几拳,“经过几个月的较量,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资产阶级司令部黑司令,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中国的赫鲁晓夫,终于被我们造反派挖出来了,他就是长期窃取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职务的刘少奇!”广场上轰隆一声,“打倒刘少奇!”“毛主席万岁!”我稀里糊涂,习惯地举起右手,刚喊出“打倒”,手臂便被银娣拉住,那会说话的大眼睛又是嘲笑又是责备:

  “犯浑啦?这是造反派的口号!”

  我脸一红,心里更糊涂,这不正是我们在北京的最大收获吗?“铁嘴”乘胜追击,紧跟着一轮“黑虎掏心”“双风灌耳”:“然而,党内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走资派还没揪出来。省委一小撮领导人,从来就不是毛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的,而是刘少奇资产阶级司令部的爪牙走狗!他们一贯打着红旗反红旗,他们是地主资产阶级,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和各国反动派在党内的代理人,他们要把我们拉回万恶的旧社会,让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保皇派螳臂挡车,保省委,保走资派,大方向错了!错定了!!”

  “打倒省委!”

  “打倒保皇派!”

  “保皇有罪,罪该万死!”

  我和战友怒火中烧,恨不得冲上台去,一拳把铁嘴砸成扁嘴。可前面人海漫漫,就象远远望着天安门上的毛主席一样,主席台上的铁嘴也只有两寸长,辨不清嘴脸。建国恶狠狠地朝地下“呸”,吐出一口浓痰。我们心领神会地学样,“呸呸呸”,大吐口水。不料惹恼了身边几个戴着“造反”袖章的人:

  “小杂种,吐什么?有种上去辩论!”

  “你算老几?谁还怕你不成?”心里发毛,嘴吧却硬得象钢嘣。几位戴“保卫”袖章的也凑过来撑腰:

  “想干啥?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这里辩论还没开始,主席台已有新的声音:

  “革命的同志们,保卫派的战友们......”

  “红钟,保卫派的红钟!”更多的人冲我们吆喝,“吵什么,安静!”

  抬头遥望两寸来长的红钟,代表我们向铁嘴反击:

  “造反派刚才的言论完全是反动的,是别有用心的,是有罪恶目的的!我们不否认,党内有赫鲁晓夫,但我们更应该看到,建国十七年来,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始终占主导地位,社会主义祖国欣欣向荣,蒸蒸日上,成为反帝反修最坚强的堡垒,成为世界革命的心脏!这伟大成就来自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也要靠各级党委的正确执行。试问,如果没有各级党委的正确执行,能有今天的辉煌成果吗?”红钟抬手“白鹤亮翅”,提腿“金鸡独立”,招招击中造反派要害,“造反派狗胆包天,把十七年的伟大成就说得一团糟,把各级党委,包括我们省委领导人在内,说成一团漆黑,完全是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污蔑党,污蔑大好形势,污蔑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真是反动透顶!混蛋透顶!!”

  “说得好!”

  “打倒造反派!”

  “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

  这回是我和战友们举拳呐喊,背后也有“呸呸”的吐痰声。

  “省委是紧跟毛主席的,省委领导人是毛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在历次路线斗争中,无论是镇压反革命.反胡风.反右派.反三家村四家店,我们省每次都冲在阶级斗争最前线。文化大革命更是第一批燃起熊熊烈火。造反派反对省委,这才是打着红旗反红旗,是为已被打倒的阶级敌人,地富反坏右封资修鸣冤叫屈,妄图翻案,开历史倒车,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阵热烈的掌声。但铁嘴似乎躲过这有力的一击,抢过话筒,猖狂反扑:“不对!我省文革烈火是北京红卫兵来点燃的,黑省委休想贪天之功据为己有!他们站在敌对立场上,挑动群众斗群众,丢卒保车,丢车保帅,死死捂住阶级斗争盖子,对造反派实行反革命围剿,实行白色恐怖!我们许多战友遭毒打,我们许多家属受迫害......”

  铁嘴声情并茂,我和战友们提心吊胆,好象铁嘴一脚踢中红钟的裤裆。但红钟仿佛忍住了剧痛,一个鹞子翻身,掐住铁嘴的喉咙:“对反革命的镇压绝不能心慈手软!造反派的同志们,你们不要受骗上当,你们的头头,是五七年的漏网右派,五九年的右倾机会主义者,六四年的四不清分子,还有黑八类狗崽子,美蒋苏修的派遣特务!他们一旦造反得逞,就是红旗落地,人头落地,革命人民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们必须对他们实行红色恐怖!......”

  铁嘴发急了,张口乱咬:

  “这是最最恶毒的造谣,最最阴险的污蔑!我们造反派战士,颗颗红心向着红太阳,抛头颅洒热血,誓死捍卫毛主席,誓把刘少奇和黑省委拉下马!保皇派站在刘少奇和黑省委的立场上,就是反对毛主席,是共产党的大敌,是无产阶级的大敌,是人民的大敌!......”

  红钟就地一滚,又来一个饿虎扑食:

  “这才是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造谣污蔑!我们保卫派,誓死捍卫毛主席,捍卫无产阶级司令部,绝不让领导权落到阶级敌人手中。造反派以打倒省委为借口,企图架空毛主席党中央,阴谋夺权,用心何其毒也!广大革命人民,决不允许造反派混水摸鱼,混淆是非......”

  铁嘴奋力抢过话筒:

  “混淆是非的是你们,什么保皇派,保个屁!”

  红钟也全力以赴,保卫话筒:

  “颠倒黑白的是你们,什么造反派,反个鸟!”

  广场上几万革命群众忍耐不住,乱轰轰地辩论.争吵.谩骂.推推搡搡,象小菜场里泼妇们打群架,吐口水,甩鼻涕,揪衣领,抓面孔......“欧欧”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突然有人清醒了,震聋发聩地大吼:

  “太没水平了,滚下去!”

  大家也清醒了,这哪是辩论,纯粹泼皮无赖,丢人现眼。一时不分什么派,万众一心,惊雷滚滚:“滚下去!滚下去!......”

  一阵哄笑之后,心里又产生一丝遗憾。起哄太早了,要是真能看到两个蠢货大打出手,头破血流,只剩下一口气被拖下去,不知要刺激多少倍呢。似乎大家都想到了,广场渐渐静下。于是台上发布新的口令:

  “保持安静,革命大辩论继续进行!”

  今天,我们还常听到这种说法:真理越辩越明。据说还能为学校争光,为国家争光。而我认为这不过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死皮赖脸,胡搅蛮缠的饶舌大战,真理是用不着辩论的,真理只会越辩越糊涂。我们的青春年华和聪明才智在疯狂而荒唐的大辩论中不知被消耗掉多少。一般群众的精神能量在广场释放殆尽,回家睡觉;我们却回到长城中学四楼那狭窄的总部。险峰和我起草传单,静如和小燕刻腊纸,内容无非是大报小报摘录,道听途说,于己有利,又能给对方抹黑。刻好的腊纸由建国装上油印机,再操起滚筒,饱蘸油墨,不轻不重,一推一张,银娣则坐在旁边,翘起兰花指一张一张地掀。其他人陪着逗逗乐。第二天,每人红红绿绿的背上一包,到广场散发,为辩论助威。那边办公楼二楼,红造司也在同样忙碌,精神和斗志一点不比我们差。

  与此同时,桃色新闻也在传播。险峰和静如是公开的秘密,我们这边盛传钱红兵与他们的宣传队长姚向华“好”上了,他们那边渲染天安门前建国把银娣抱起来见毛主席的情景--而我却被排除在外。更有小道说,建国在文革前猛追姚向华,如今不得已求其次。但我却知道建国和银娣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障碍。在上海串联时,我们去了西郊公园,开头还一本正经在公园门口毛主席塑象前照张集体照,一进里面,马上乐疯了。大象馆.狮虎山.熊窝狼穴处也贴有大字报大标语,天空中仍然弥漫着万岁的口号和革命样板戏,可就象人老珠黄的妓女在路边搔首弄姿,正派人连眼角也不屑去扫一下。我们看大象喷水,掰开吃剩的冷馒头喂金丝猴,陪着大熊猫打滚,爬上护墙挑逗老虎狮子发怒咆哮,小燕差点掉下壕沟,挨了戴红袖章的老工人纠察一顿臭骂。最后来到天鹅湖,躺在湖边草地上。红色喧嚣似乎远去,蓝天纯洁透明,犹如倒挂的湖面,几片白云袅袅飘过,仿佛天鹅在湖中徜徉。出神半晌,起身才发现真正的湖水肮脏,漂浮着果壳瓜皮碎纸,几对鸳鸯萎萎缩缩地躲游人,几只天鹅无动于衷地啄食。我诧异天鹅为何不飞,有人告诉,刚进动物园时被兽医开刀抽去翅膀上的筋,永远飞不起来了。我们心中涌起一丝悲哀,觉得头脑里的筋也被抽去了几根。

  也就在那次,建国在闲聊中,悄悄告诉我:

  “银娣,棒冰,是我们好战友,千真万确......”他犹豫了一下,“可她,一直瞒着我们,你必须保密!”他变得十分严肃,“她的姐姐,金娣,在监狱里,十年......徒刑。”

  “啊!”我大吃一惊,这在我们纯而又纯的红五类队伍中,简直不可思议。

  “听说是错写反动标语,出黑板报,把兴无灭资,写成兴资灭无......”建国变得有气无力了。

  我脑袋里象灌进一筒浆糊,红五类子女贺银娣与反革命家属贺银娣,实在难以合二为一。

  “不许外传!”建国严厉地命令,“银娣是我们的好战友,一定要保护她!”

  “还有谁知道?”

  “刘校长,兵工厂,大炮,我和你。”建国神色庄重“事情发生在串联前,公安局通知了刘校长,刘校长没有宣扬,就告诉了我。要有思想准备,万一别人利用这个问题攻击我们......”

  “怕啥!”我悄悄反驳“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话说到一半,又吞回去。一贯坚持“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唯成份论是绝对真理,怎么突然用上造反派的“不唯成份论”的真理?我们曾为之激烈地辩论,现在却怀疑了。难道评判真理的标准就是自己的实际利益?对己有利的就是真理,对己不利的就是谬论!

  我们不干甘心在台下充当看热闹瞎起哄的角色,谁都热衷于轰轰烈烈表演一翻。于是长城中学大操场演变为战场,十几张课桌拼成一个讲台,两边架起粗毛竹,配上两只高音喇叭,中间拉一条横幅,红底白字“誓死捍卫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誓师大会”。鲜艳的“红总”大旗,在讲台上呼拉拉飘扬。操场那头,红造司也以同样装备构筑阵地,横幅上红底白字“彻底批判刘少奇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誓师大会”。这就继承发扬革命广场大辩论的精华,又避免了抢夺话筒的弊端。阵地前沿,人头撺动,黑茸茸好似布满密密麻麻的地雷。全校师生接到通知,不来聆听辩论,以抗拒文化大革命论处。大辩论的海报贴满大街小巷,附近机关.工厂.商店.学校的造反派和保卫派大批涌来,观摩.取经.声援,声势之浩大,远远超过刘校长组织的第一次批斗牛鬼蛇神大会。

  站在台上,高人一等,兴奋.紧张.骄傲,又觉得西北风顽强地往衣领衣缝里偷袭,胸口背脊如同贴在冰上。太阳洒下毫无温暖的光芒,在操场中央开球的圆圈里,我从芸芸人头中发现刘校长那颗鹤立鸡群的花白脑袋。是表示中心控制呢,还是与两派保持距离,以避免挑动群众斗群众的嫌疑。其实,昨晚他还仔细审查了我们的作战方案。心中又闪过黑色光芒,觉得自己象被牵着线的尽力表演的猴子。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是猴子,也必须摘到胜利的桃子。

  战斗开始了。赵建国用手指在话筒上弹了两下:“喂喂,听见吗?”对面钱红兵马上呼呼吹吹气:“喂喂,响不响?”等得心焦的群众立刻响应:“响的,响的,听见听见!”赵建国恼火地一挥手:“小燕,上!”

  宣传队长闻小燕飒爽英姿,大步上前:

  “革命的同志们,无产阶级战友们,让我们一起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我们在台上齐声高唱,张永刚吹口琴,险峰吹笛子,静如敲铃鼓。台下稀稀拉拉跟起来。谁知对方也站出一位女将,手风琴一拉引亢高歌:“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

  定睛一看,是红造司的宣传队长姚向华。嗓子圆润,手风琴几个滑音一滚,群众纷纷朝那边移动。小燕一看不好,手一挥,尖叫一声:“的儿--驾!”几个宣传队员心领神会,跃上台弯腰前倾,做出左手勒缰,右手挥鞭骑马飞奔状,跳起《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毛主席》的舞蹈:“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从草原来到天安门。无边的旗海红似火,战斗的歌声响入云,是伟大的领袖毛主席,领导我们向前进......”

  姚向华也不示弱,琴声一变,几条绿身影窜到台前,蹲成马步,双手握拳举过头顶,两脚跺得讲台扑通扑通:“亚非拉,人民要解放,反帝怒火高万丈。再也不能忍受压迫遭剥削,誓把帝国主义强盗统统埋葬......”

  “好--”热烈的掌声,闹不清为谁捧场,但双方都嗅出味道不对,好象香喷喷的米饭烧糊串烟,引来邻居大惊小怪而兴灾乐祸地欢呼。

  大辩论由语录战开场。建国领头一段最高指示,祭起我们的尚方宝剑: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钱红兵立刻还以颜色,亮出他们的虎头铡刀:“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我们急忙发射弓箭:“中国共产党是全中国人民的领导核心。没有这样一个核心,社会主义就不能胜利!”

  他们匆匆掷出飞镖: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我们换上铜锤猛砸:“人民靠我们去组织。中国的反动分子,靠我们组织起人民去把他打倒。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他们舞动长枪直刺:“‘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这是中国人形容某些蠢人的行为的一句俗话。各国反动派也就是这样的一批蠢人。他们对于革命人民所作的种种迫害,归根到底,只能促使人民的更广泛更剧烈的反抗。”

  ……

  大家紧张地翻着红宝书,手不停嘴不歇,针锋相对,都想用最高指示来置对方于死地。我们身后,周红军带领“红色教师毛泽东思想兵团”也在提供炮弹:用这段,XX页,这段针对性强,XX页......他们那边,江河的“炮打司令部兵团”和瞿日升的“红色反到底兵团”肯定也在出谋划策。唯有刘校长在操场中心焦虑不安地转动着脑袋。谁也没感觉到,伟大领袖早已被我们活活撕成两半,一半戴着保卫派袖章,保省委市委保刘校长;另一半戴着造反派袖章,反省委市委反刘校长。这一半毫不手软地把那一半打得遍体麟伤,那一半也以牙还牙,把这一半咬得鲜血淋漓。

  多少年后,恍恍惚惚明白了一点:凡是能拿来辩论的,根本就不是真理。而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似乎不存在哲学意义上的所谓真理。权就是真理,真理首先是夺取权力的招牌。这便有了陈胜吴广在篝火边学狐狸叫:
  “大楚兴,陈胜王”;有了刘邦的“天子之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有了张角的“苍天当死,黄天当立”;有了朱元璋的“立纲陈纪,救济斯民”;有了洪秀全的上帝教;有了毛泽东的“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真理更重要的是用来巩固权力,于是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于是就“朕即天子”和泰山封禅;于是就“天才的.创造性的.全面的.继承捍卫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至于纯朴的老百姓,哪会想得那么多,利益就是真理,保卫自己就是保卫真理,维护面子就是维护真理。

  可在当时,革命大辩论象流行性脑膜炎,从革命广场传染到大街小巷,传染上大多数家庭,立竿见影,迅即发作。我回到巷子,就瞧见几个退休工人,三楼李伯也在内,指手划脚,唾沫飞溅:

  “我坚决支持造反派!”

  “全省工人应该团结起来保卫省委!”

  “省委就是要打倒,没一个好东西!”

  “你他娘的又是什么好东西!”

  “老王八蛋,你懂个鸟!”

  “妈的,你懂,你懂,你就懂操!”

  “你行吗?有本事硬给我看看!”

  ……

  巷子深处,一群五六年级的小学生玩打仗,不再是解放军抓俘虏,这边高呼“打倒造反派!”那边怒吼“消灭保皇派!”急步回家,爸爸妈妈已成为第一批染上的重病号,高烧昏迷,忘乎所以。单位里辩,马路上辩,回家还得接着辩。别人家早已饭菜瓢香,我家煤球炉刚刚点燃。妈妈在屋外劈劈啪啪煽炉子,丹凤眼蒙着一层浑浊,边擦汗,边隔着窗户对爸爸叫嚷:“不要脸,这种下流事只有你们保皇派才干得出!”

  “胡说,不许给保卫派抹黑!除了造反派,还有谁干得出?”爸爸笨手笨脚地淘米,厉声反驳。

  我羞愧难言,原则上支持爸爸,感情上怜惜妈妈。邻居们捧着饭碗凑过来假模假样地劝解,兴趣盎然地鉴赏,别有用心地挑逗。人人都在传,革命广场大辩论时,有年轻女人,被一大帮男人包围,扒光衣服,大肆侮辱。凶手不可得知,两派都拼命把脏水往对方泼。妈妈看了《革命造反报》,上面有受害女人的长篇控诉;爸爸看了《保卫革命报》,上面有受害女人的沉痛揭发。都是情节曲折,过程详尽,细节逼真,令人头脑亢奋,雄心勃勃,斗志昂扬。

  “保皇派,一个个都是流氓!”妈妈乘机高叫。

  “放肆!”爸爸把盛米的淘箩往水斗一摔,抢出两步,滚圆的身躯把后门堵得严严实实,“你说清楚,到底谁是流氓!”

  “我为啥不敢说?”妈妈毫不示弱,扇子漫无目标乱煽,白烟向爸爸扑去,“有本事自己生煤炉!”

  “你不要错误估计形势,造反造到家里来!”

  “你才应该看清形势,我不是你的奴隶!”

  他们声音越来越大,越抢越快,平时慢条斯理的爸爸快得叫人插不上嘴,平时就快的妈妈快得叫人来不及听。我只好勇敢地冲上前:

  “好了,好了,肚子饿瘪啦,快给晚饭吃!”

  “我早知道你这没良心的,跟你老子穿一条裤子!”妈妈火气更大,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子,“肚子饿,自己烧!”

  她扔下扇子冲进屋,“砰”的一脚踢上门。

  “混蛋!”爸爸大怒,“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他拾起扇子,艰难地蹲成马步,对准煤炉猛煽,浓浓的白烟遮住了他的胖脸。

  “不行不行,洪科长,煤炉要煽灭了!”居委会翁阿姨最热心,哪家吵架她都当仁不让地赶来劝阻,“你是革命干部,水平应该比群众高,跟方老师好好谈谈,造反造反,怎么也不该造煤球炉的反!”

  “哎,翁阿姨,造反派什么地方得罪你啦?造反造反,就是要造一切反动派的反,造一切不合理的反,不管是外面还是家里!”捧着饭碗劝架的二楼曹福强马上反驳。

  “曹福强,你又不是造反派,你插什么嘴!”翁阿姨拿出里弄干部架子。

  “对不起,”曹福强小三角眼里放射光芒,“我前天刚刚加入造反派。
  洪科长方老师吵,我们老邻居只劝不帮。你老太婆来多嘴,我就不客气!”

  “你敢怎么样?”翁阿姨大怒,“我就看不惯你们造反派,小油子,老滑头,上班泡病假,捣乱最起劲,革命广场上的坏事八成是你这种人干的!”

  “臭老婆子!”曹福强尖瘦的脸扭曲着,“你以为我还怕你们居委会,派出所吗?造反啦,懂不懂,再出口伤人,我抽你两个嘴吧!”

  “要文斗不要武斗!”翁阿姨满脸酱紫,高呼“最高指示”保卫自己,“有种我们辩论!”

  “辩论就辩论,还怕你老太婆不成!”

  ……

  妹妹乘乱从陆先生陆师母的煤炉里讨来几个烧红的煤球,根据妈妈指示,又让我们吃了一顿酱油汤过干饭。

  继续下去,辩论愈加艰难。清华大学和革命广场的陈词滥调又被重复了多遍,戏好象已唱完,人却不肯下台,大家只剩一个信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要在力度上声音上气势上将敌人压垮。双方都使出杀手锏,我们揭发钱红兵臭皮匠出身,给资产阶级老爷太太擦皮鞋,亲他们臭脚;鲁涛是奶油小生,专门勾引女生;范忠彪身上刻着青蛇,流氓阿飞青红帮......他们污蔑我们是走资派的帮凶奴才,什么学雷锋标兵,数学竞赛尖子,运动健将,都是修正主义黑苗,臭鱼找烂虾,一对又一对......台下淫邪的想象被充分调动起来,放荡的起哄盖过了高音喇叭。太阳也亢奋骚动,不能自持,释放出充满肉欲的金黄色烟雾。混乱中,有人塞上一张纸条,遒劲端庄的钢笔字:

  “掐断造反派电线!”

  刘校长!好主意!让敌人的大炮变成哑吧,我们就最后胜利了。如同家庭妇女吵架,谁先闭口谁就输,谁坚持到最后谁就赢。建国使个眼色,向前小声叫道:“你们顶住,卫东小兵跟我走!”

  溜下讲台,摘下袖章,压低帽沿,我们悄悄闪进教学楼,直上四楼总部,找出两把缠着塑料圈的老虎钳。他俩拿起教练用的木柄手榴弹,我操起一把榔头:“藏好,万一和狗崽子遭遇,就拼!”

  我们若无其事地跑过走廊,栏杆上密密稠稠趴着的围观群众正好作掩护。猫腰下楼,操场里的辩论已发展为声嘶力竭的漫骂:混蛋.畜牲.狗东西.兔崽子.猪猡.王八蛋......男生精疲力尽,女将沙着喉咙接班。心里祈祷马上结束,可谁也不肯首先停下来。我们借林荫道冬青树的遮挡,迅速找到从办公楼一直拖到大操场的那根紫红色电线。我正要下钳,向前止住,他翻过冬青树,潜行十几米,摸到办公楼窗台下。真佩服他粗中有细,这剪掉一大截,造反派战士总不见得学电影里的英雄小八路,手拉手让电流通过全身,以保证大喇叭重新叫唤。小兵紧张地望风:“快动手!”

  我们同时下钳。火花一闪,对方辩手象中了冷枪,倒地断气。向前拖着剪断的电线就跑。一时间,贺银娣甜糯沙哑的声音雄据整个校园,整个天空:“红造司是反动组织!造反派是反动组织!狗崽子们,你们辩不过啦!,王八羔子们,你们当哑吧啦!红造司战士们,赶快回头吧,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我们三人边跑边笑,把电线扔紧垃圾桶,回到战友身边,犹如英雄虎胆的侦察兵炸毁了敌人军火库一样志得意满。

  “打倒红造司!消灭造反派!”

  “谁炮打省委就砸烂他的狗头!”

  直到这时,我们才听见对方齐声怪叫:

  “有人破坏!电线被剪断了!”

  我们乐得哈哈大笑,对方一阵怒骂,可我们的高音喇叭就象大炮对付手枪:

  “强烈要求党中央取缔造反派!”

  “红造司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没再喊几句,我们的喇叭也哑了。为了防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已派人保护......这时张永刚从教学楼里伸出头大叫:

  “操他妈的,电源被切断了!”

  “混蛋!无耻!”我们这才想到,电源总闸就在办公楼里。建国大吼一声:“给我冲!”

  他带头跳下讲台,解下铜头皮带,在头上舞得“嗖嗖”作响。我信手拔出插在腰间的榔头,冲啊!杀!!身子顿时卷进红色旋涡,劈劈啪啪,哭爹喊妈,屁股被踢了一脚,胳膊又挨了一拳。我急疯了,我要拼命!不分青红皂白,不分敌友,榔头乱挥乱砸,又从不知谁那里抢过一根木棍,犹如黑旋风李逵挥舞两把板斧,哪里人多往哪里杀。血红的手,血红的脸,血红的衣服,血红的战旗,天空象血红的海洋兜头盖将下来......突然,双手被拉住往后退,打败了?定睛一看,是建国和向前,操场上的观众早逃光了,剩下两军对峙,中间隔起一道人墙,是刘校长和许多老师。刘校长花白的头发沾有血迹,周红军披头散发,满脸污垢,江河脸上肿起一块乌青,瞿日升眼镜落地,爬在地上找......

  “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文斗,不要武斗!......”

  老师们一遍一遍呼喊最高指示,把我们唬愣了。他们勾心斗角,挑动学生斗学生,挑动学生斗老师,可关键时刻竟又拿出为人师表的本能和责任感,个人恩怨置于脑后,团结一心唤起我们当学生的本能。我们胆怯了,毕竟还没有大规模武斗的思想准备。大家不敢再冲,只是怒目圆睁。

  “等着吧,狗崽子,有收拾你们的一天!”我们恨恨地警告。

  “走着瞧,王八蛋,会让你们尝到厉害的!”他们毫不妥协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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