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朝换代的序幕拉开了。那天早晨,时代最强音《东方红》响过之后,全省革命造反派——工人农民革命干部红卫兵教师新闻卫生体育商业财贸大联合总指挥部的通令,垄断了整个天空,仿佛几千架几万架轰炸机君临上界。第一号通令,宣布不再承认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省委第一书记和省长为本省主要领导人,立即报请毛主席党中央,罢免他们党内外一切职务,省委第一书记和省长必须向造反派坦白交代一切罪行,听候批判斗争,随叫随到。第二号通令,报请毛主席党中央,立即对省委省政府进行彻底改组,在改组以前,各级领导人必须一面接受革命造反派的监督,一面在原岗位上继续工作。第三号通令,宣布取缔所有保皇派组织,对极少数坏头头、政治扒手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要求广大受蒙蔽群众立即回原单位,向造反派报到,反戈一击有功,如果负隅顽抗,严惩不贷。
我和爸爸只得边听边起床,磨磨蹭蹭,心酸得只想落泪。妈妈却兴高采烈好象当年迎接解放军进城,一边教妹妹扭秧歌步,一边叽叽呱呱教训我们这两个国民党俘虏,换顶军帽,掉转枪口对准老主子猛烈开火。“只要贴出大字报,宣布造反,清算保皇派的罪行,同样可以得到宽大!”
我赶紧找了蔡小兵去学校。出了巷子,就见欢庆气氛初露端倪,胜利的新标语和小股游行队伍,不断从地下往上冒。跨进长城中学,更是大吃一惊。一夜之间,五花八门的造反组织如雨后春笋:第一造反司令部.第三司令部.革命造反委员会.联合造反指挥部......原先各种组织,改名换姓,合纵连横,在造反的大旗下结成一个很不牢固的神圣同盟。令人目瞪口呆的是,教学楼前“红色教工革命造反总司令部”宣言,由革命教师、革命领导干部、红卫兵组成三结合领导班子,把长城中学的领导权真正掌握在革命造反派手中。标题是漂亮的隶书,正文是流畅的行书,如同大字报的汪洋中驶来一条豪华游轮——刘校长!刘敬理的亲笔!!眼前一片模糊,偶象轰然倒塌,原来也是一条变色龙。我紧紧抓住黄胖的手,他也在颤抖。周围有许多人窥视,其中范忠彪狐狸般的眼睛闪过一道幽幽的蓝光。我俩急急往楼上跑,赶快找到建国他们,反戈一击,揪出大扒手刘敬理!打倒变色龙刘敬理!他居然也成为造反的教工!!冲上二楼,正见他伙同周红军等人刷大标语:“全校教工造反派联合起来!”这回他写仿宋体,那庄重的劲头简直象在书写“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见了我俩,依然一脸正气,当众招呼:
“洪卫东,蔡小兵,还不赶紧加入造反派,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
“呸!”我吐一口唾沫,拉着小兵奔到四楼,真正呆住了。总部被砸光!大门只剩下个框架,犹如赤膊的保皇派女俘虏。办公桌椅、柜子,被大卸八块,油印机、纸张、墨汁、钢板、各类毛笔、各色油墨等洗劫一空,文件资料撕得满地都是......。惶恐中,又看见我们的血书,贴在毛主席宝像下的血书,遭受千刀万剐的酷刑,再用墨汁画一个又浓又粗的大叉,旁边批上几个小字:
“保皇派的下场!”
混蛋,报仇!我们咬牙切齿,转身刚到楼梯口,被刘校长栏住:
“走那边,他们来抓人了!”他佯装与我们擦肩而过,忍不住又叮嘱一句,“告诉赵建国,赶快加入造反派!”
我们扭头就逃,可下到二楼,还是被范忠彪一伙撞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们不由分说,抄身收缴武器,七手八脚将我们往草场拖。我脑子突然一片苍白,好象自己成了汉奸,被架去枪毙——当年八路军枪毙了汉奸,尸体扔在鬼子炮楼底下,写上“汉奸的下场”——
浑身乏力,手脚发麻,舌头象是冻僵了,半天卷不出一个字来。到了钱红兵.鲁涛面前,十来只手在身后推推搡搡:
“投降吧,贴出声明,投降造反派,饶了你们的狗命!”钱红兵趾高气昂地用食指弯成勾,刮刮我俩的鼻子。
两腿越来越软,膝盖又渐渐往下弯,刚想痛苦地点头,就听得蔡小兵“呸”了一声:“狗屁,老子不当叛徒!”
革命的气节似乎一下子给唤回来,重新注入脊梁,“可不能遗臭万年啊!”腰杆一挺,跟着“呸”了一声。
“揍他!”“抽这狗娘养的!”“当初他们是怎样打我们的!”围拢来的造反派战士嗷嗷直叫。
“你妈的!”范忠彪的鼻子在眼前一晃,“啪”腮帮中了一记巴掌。
“你,你打人!......”这时才想到应该表现一点英雄气概。
“打你又怎么样!”跟着又是“啪”的一记。
“王八蛋!”勇敢的灵魂给打醒了。我挣脱左右拉扯,跃起空中,照准那鼻梁一拳直刺。“咔嗒”,手骨砸到硬梆梆凸出的一块。脚刚落地,衣领就被人揪住,紧跟着一件绿军衣蒙上脸,脑袋被人胳肢窝夹住。砰砰砰,有人专打腹部,有人专踢下身。我顿时全身瘫软,两手捂住受伤处,慢慢弯腰跪倒,胃里呃呃直响,张嘴就呕吐。绿军衣一抽,眼睛一花,只见地面朝我额头重重撞来,鼻子嘴巴挨了硬硬一击,咸丝丝的浓液淌了出来。不一会儿,杂乱中恍惚听到中锋许爱红粗粗的吼叫:
“操你妈的,打老子的战友!”我感到那段温柔起伏的肉体扑到身边挡住落下的拳脚,旁边还有贺银娣同对方推拉撕扯,一面呼救;
“赵建国,快来!......”
是战友们!是战友们来救援!我被拉起来,昏昏沉沉睁开眼,银娣和爱红架着我,静如和永刚架着小兵,正向校门口撤退。建国歪戴军帽,敞开军衣,手里端着一把刺刀,真正的步枪两刃刺刀,掩护着大家:
“谁敢上来,老子捅了他!”
大炮童向前挥舞两把切菜刀,在前面开路:
“有种的上来,一个对一个!”
出了校门,我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象见到久别的亲人,呜呜哭起来。银娣抢上前抱住我的头,用手绢擦拭鼻子嘴角的血迹,眼泪一滴一滴落下。爱红静如等女生也跟着边哭边骂。建国更是红了眼,挥着刺刀,对着校门狂吼:
“狗崽子们,记住,老子要来报仇的!”
一生中,唯有这一次,是真正感觉和体会到一点做忠臣、讲气节的滋味。事后,战友们屡屡夸奖我忠贞不二,视死如归;红造司也暗暗钦佩我“硬气”。至于自己,更是不断欣赏和美化那一星半点“英雄气概”,进而想象着如何向敌人“讨还血债”。三十年过去了。一回忆起这件事,却感到一把烧红的钢针直扎脊梁,多么愚蠢,多么可怜,作为御用工具的保皇派垮台了,你为谁尽忠,气节又有何用?充其量只是个跳梁小丑!尤其使人冷汗直冒的是,我效仿的不仅仅是革命先烈,追根寻源,来自中华民族的大忠臣文天祥.史可法。这简直是个理不清的怪圈。一方面,南宋小朝廷和南明福王政权是公认的最腐朽.最不值得扶持的封建专制政权。为之卖命,“文死谏.武死战”以求轰动效应的,竟被捧为民族英雄。另一方面,蒙古人的元朝和满族人的清朝也是中华民族文明史两个很辉煌的阶段,促进了民族融合。那么大义凛然的文史二位,岂不也是又呆又傻又臭又硬的跳梁小丑?忠臣也好,气节也罢,好象就是争一个面子,憋一口气——一口文化积淀的硬气,一口想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傻气。
这本来也算一种人生的选择,一种自我价值的实现。但在大多数人都最终转向的情况下,这少得可怜的死硬分子就被后来的统治者大肆利用,广泛宣传,诱骗更多的人憋一口气为其效忠.卖命。
那天夜里,银娣静如等女兵被老王头象小鸡似的扔下大卡车,回到学校眼都哭肿了。不久钱红兵等也出发了,留下姚向华等女兵唔唔咽咽。那晚校园格外宁静,只有教学楼四楼红总的灯光,和办公楼二楼红造司的灯光对峙。十点以后,刘校长带着周红军等来,反复劝说今晚两派有大动作,学校极不安全,女生必须回家。说到最后端出王牌,女孩一旦落到对方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听说河里已有麻袋塞着死尸漂浮,捞起来打开,女的,一丝不挂,早被......银娣等人脸色苍白,但仍然坚持,必须对方先走。刘校长无奈,又去二楼动员,不料对方也是同样答复。似乎两军对阵,谁先退一步,谁就是惨败,就是认输.投降,面子丢光——大家都要争这口气!刘校长果断决定,由老师护送,两派同时离校。只剩他一个人了,还打着手电筒楼上楼下检查一遍,就象文革前他总是最后一个检查后才离校,哪个班级卫生忘了打扫,窗户没关好,第二天班主任少不了挨一顿批评。
现在谁都能明白,无论造反派还是保皇派,全是当权者操纵的工具。毛泽东打倒了刘少奇,为了防止各省搞独立王国,必须把领导权夺回来,发动群众造反是最佳选择。其次,五七年以来,各级领导在毛泽东的指挥下不断镇压右派,陷害无辜,压制不同意见,群众敢怒不敢言,一旦被煽动反贪官不反皇帝,公愤私仇有了发泄口,立即星火燎原。再者,当时个人的欲望被大公无私的铁锁禁锢得无处伸头,唯有造反,打倒别人,表现“进步”,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价值。最后,中国历史上政权更迭历来是政治腐败,官逼民反,导致大规模农民起义,这一文化传统深深烙在每个中国人的心底。刘邦、李世民、朱元璋、李自成、洪秀全等人都是从中利用来实现自己的野心。毛泽东天才地创造性地继承.捍卫和发展了这种传统,夺取政权靠的是这一手,现在巩固政权仍然是这一手。所以,各省领导组织保皇派抗衡,失败是必然的。
但在那时,根本不可能认识这些,大多数战友只是感觉到,不能再这样“忠”下去,“节”下去了。
长城中学没了立足之地,只能聚到军区大院赵建国的家里。高耸的围墙,墙上有铁丝网,四角有碉堡,大门有卫兵,进出要登记,检查证件。建国将我们领进会客室。情况十万火急,造反派实行革命的大联合,夺取了省委省政府大权。钱红兵之流也准备联合夺取学校大权,并计划把刘敬理,连同我们这些铁杆老保,一起押上批斗台。
“我看他们敢!”生死存亡关头,建国依然执迷不悟,“老子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投降!
你们都住我这儿,不要怕,看狗崽子吃了豹子胆,造反造到军区大院来!”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肯定发发现,战友们已经没有他那份硬气了。省军区曾经把省委书记省长藏在此地,遭到造反派冲击,遭到中央批评。军区大院跟校园一样,铺天盖地满是大字报,司令政委都跑不掉。建国老子也许真算林副主席的人,暂时还安全吧。他家比陈抒燕家还要宽敞,一间套一间,打蜡地板,彩纸贴墙,爆炸筒似的大号日光灯,木头桌椅沙发。墙上大幅世界地图.中国地图.全省地图,蒙着一层灰,墙角爬满蜘蛛网,厨房里飘来大蒜味,感觉上不象一个家,而象一所临时指挥部。建国自豪地介绍,他家除了喘气,别的都由国家开销。这更让人感到他家决非久留之地。大家心思相同,盼着险峰尽快建议,马上改换山头,另立旗号,但谁也不愿得罪建国。险峰反而不急不燥,沉着地翻阅《毛主席语录》,似乎要等节骨眼上才亮杀手锏。他说不定在期盼,今天要开成党的八七会议,罢免右倾的陈独秀,选举出新的领导人——非他莫属。
这时能说服建国的只有银娣了:
“昨天,我们碰到铸造厂的老王头和小李子,他们带着手下人全部加入工人造反派的第二兵团,他们建议我们,赶紧加入红卫兵第二司令部。”银娣脸色蜡黄,细声细气,大眼睛里却流露出聪颖,“从形势分析,造反派决不是铁板一块。胜利刚到手,争权夺利就开始了。
工人第二司令部同造反派大联合总指挥部对着干,红二司与钱红兵的红造司矛盾重重,我们完全可以拉一派,打一派,让他们狗咬狗......”
“对”静如连忙插话,,“先加入造反派,再各个击破,最后取而代之!”
“好主意!”向前和爱红一致赞成。
“就好象国共合作,合作就是利用,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能曲能伸才是大丈夫,笑到最后的才是真英雄!”一向见风使舵的“副官”张永刚,今天也不看建国眼色了。
大家又进一步分析,短短几天,长城中学除了红造司外,又出现了“炮打司令部联络总站”.“红卫兵造反联合总队”.“红一司”.“红三司”.“红反会”.“红旗兵团”......都是同省级造反组织挂上勾的,我们不能仰人鼻息。机会不多了,只有红二司的空子可钻......
忽然,大家停止了议论,转脸瞅着建国。他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挺拔的鼻子打起皱,有棱有角的大嘴龇出两颗白牙,紧握拳头,随时可能发作。大家有点不安,我和小兵悄悄将身子挪得离他远点。打红卫兵成立起,他总是说一不二,从不考虑别人会怎么想,如今却人人跟他唱起对台戏。还说人家造反派胜利了狗咬狗,我们危急关头不也自己咬起来了。建国大概意识到险峰做了大量的工作,便冷冷地转向那张隐匿在浓雾中的悬崖峭壁似的脸:
“好象他们都跟你的高见相同,是不是要等你来总结了?”
恰似寒风吹散了浓雾,险峰的神情谦虚而从容,仿佛悬崖峭壁长出柔软的青苔:
“不,不,我只是尊重大家的意见。要不,还是发扬民主,老规矩,举手表决?”
大家都僵住了,险峰不动声色地亮出杀手锏,逼迫每个人同司令摊牌。这些天,险峰已经让众人明白,正确路线在他那一边,可赞成了险峰,等于要把建国赶下台。我惶恐不安,几天前挨了拳脚的腹部和下身,忽的又疼起来。我们不能没有建国,他的勇敢、魄力、气度,还有他的出身,堪称我们的旗帜。让一个阴阳怪气,刁德一似的角色当第一把手,岂不让钱红兵之流笑掉大牙?
“还等什么?我赞成加入红二司!”静如忍无可忍,猫眼圆睁,尖声叫唤,“时间不等人,非要把你们消灭了才举手吗?我们再也不能迷信谁了,前一阵我们稀里糊涂得还不够吗?大家举手吧,不要等别人恩赐,要让思想冲破牢笼,全靠我们自己!”
然而,静如的训斥使战友们产生反感,觉得在建国手下虽有不满,但要真让险峰领导,心里更不服。可一时也拿不出话来反驳。这时,银娣站起身,口气依然平静:
“建国,大家还是拥护你的。你这里确实安全,可我们不能靠你,再说你也当不了爹妈的家。别犟牛劲了,最好的办法,是你带领大家去参加红二司!”她转脸看看每一个人,大眼睛里充满温暖与期待,“我建议,由我们的司令赵建国同志率领我们去参加红二司,同意的举手!”
我恍然大悟,聪明的银娣,最最棘手的矛盾又被她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连忙举手:
“同意,同意赵建国带领我们参加红二司!”
“同意!”
“同意!”
“同意......马上出发!”
险峰和静如的脸上掠过一片阴云,交换了一下眼色,终于也举起了右手。
那几天,我被红造司痛打后,不得不在家休养。战友们天天来探望,通报消息。一旦建国不在,险峰和静如便频频出击,历数建国从文革以来种种路线错误。银娣则忧心忡忡,生怕内部自相残杀,亲者痛仇者快。建国唯我独尊的牛脾气一定要改,但领导地位不能动摇。险峰静如没有想到,他们四下游说,使大家在路线上达成共识的时候,银娣悄悄用同样的方法,使大家在组织上继续团结在建国的周围。
我们改弦更张,不忠不节的念头犹如闪电在心头划过。但真的决定了,也就放下包袱,一身轻松。其实,“忠”与“节”作为个人的选择,本应充分尊重。但是硬性将其规定为最高的道德规范,不过是封建统治者为了满足其欲望的卑鄙伎俩罢了。君要臣民尽忠尽节,又何曾见过君为臣民尽忠尽节?所幸中国封建政权更迭颇多,能树起来的典范也就那么几个。绝大多数中国人还是能按照自己的本性,做出合理的选择。如今,要求妇女从一而终的“节烈”已被摧毁。要求男人从一而终的“忠烈”,也正在瓦解。迈出了第一步,以后就好办了,就象女人越离婚越胆大一样。
可惜,我没有资格参加轰轰烈烈的夺权。那几天,爸爸躲在家做饭。妈妈在外头造反,很晚回家,看看我的伤,便急急忙忙捧着饭碗,到楼梯口喊二楼曹福强,交换当天造反夺权的进展和经验。她拉亮路灯,立在楼梯下扒饭;曹福强坐在二楼楼梯口,大声嚷嚷二十几个省级造反组织的全称和简称,有什么来头,有多少人马。全省大联合总指挥部,谁是第一把手,谁是第二把手。哪家工厂今天如何夺到代表权力的大印,哪个单位斗走资派又有什么新花样......。妈妈取到革命真经,明天就去文化馆亲自实践,然后再来同曹福强继续研究。
我自惭形秽,不敢出去加入讨论,只能到睡梦中,去领导各式各样波澜壮阔的夺权。一会儿是省委大楼在熊熊烈火中倒塌,我身披盔甲,哈哈大笑,如同项羽火烧阿房宫,三月不绝。一会儿是革命广场筑起封禅台,曹福强象曹丕一样端坐上方,我手执宝剑侍立左右,省委书记省长捧着金黄大印,一步一磕头地往上爬。一会儿是率兵包围省委,省委书记一口气杀死了妻子儿女,再逃到山上找棵歪脖子树上吊。最向往的是我大手一挥,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开炮,造反派战士汇成厚重的红色泥石流,缓缓挤倒冬宫紧锁的大铁门,“毛主席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吼声赛过地震。敌人的机枪响了,一排排战士倒下,可红旗继续前进,“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金灿灿银晃晃的走廊尽头,我率领众人一脚踢开大门。省委第一书记第二书记第三书记第四书记......省长第一副省长第二副省长第三副省长第四副省长......人大常委会主任第一副主任第二副主任第三副主任第四副主任......一大帮子缩头缩脑举起双手。我冲到会议桌前:“我代表全省革命造反派大联合总指挥部宣布,你们被捕了!”黄铜大印,象征权力威严和专政的大印,足有奶油蛋糕那么大,最终落到我的手中。我一手擎着大印,一手牵着一串走资派,登上楼顶。红色的海洋,万众欢呼。我学着伟大领袖挥舞军帽的模样,缓缓举起大印,从右摆到左,从左摆到右。放眼远望,五大洲四大洋,黄人白人黑人红人棕人,漫无边际,顶礼膜拜。我举起大印往走资派身上盖,判处他们死刑。蔡小兵揪过一个,对准脑袋一枪,再一脚踢下楼......不料最后一个竟是刘敬理,我怒火万丈,大喝一声:
“你这叛徒,罪有应得!”
谁知他也大叫一声:
“你不是造反派,你是假革命,我们一起下去吧!”
他抱住我双腿往跳,啊,我奋力挣扎,半空中一脚蹬开他,但仍止不住悠悠荡荡,落个不停。地狱里陈抒燕率领一帮死鬼,张牙舞爪扑上来,满脸长毛......毛......黑黑的一大团......
“救命啊!”
“小波,小波!醒醒,又做梦了!......”
我浑身冷汗,妈妈又回到身边,轻轻拍拍被子,又把手伸进被窝,抚摸我挨了拳脚的腹部......
我们在建国的带领下收起“红总”袖章,带好武器,分头上街,感觉象战斗在敌人心脏里的尖兵。但很快发现,根本没人注意我们。造反派早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忙夺权的,扩充队伍的,争夺地盘的,封建割据的,不亦乐乎。我们直奔红卫兵第二司令部,一座二层楼的小洋房,以前资本家的别墅。十几个忙忙碌碌的大学生——也许几天前还是老保——凑成了这支省级造反杂牌军。事先接到“工人第二兵团”电话,说有一支英勇善战的部队来投诚,喜出望外。见面便全盘照收,连自报出身,填写表格,政治审查等一套手续全免,记下名字就发袖章。当即给长城中学打电话:红卫兵第二司令部长城中学司令部今天正式成立,任命赵建国同志为司令,秦险峰同志为副司令,这是毛泽东思想的又一伟大胜利,是革命造反派的又一伟大胜利。我和战友们相视一笑,仿佛已看见钱红兵之流气急败坏,向上级请示,与同党联络。可我们管不了那么多,“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我们背了一大捆红二司的袖章和几大摞报名表,走出大门,顿觉云开雾散,阳光普照。
建国似乎受够了污辱,狠狠吐一口痰:
“呸,小人得志,老子才不受你们的气呢!”
险峰也象吃了定心丸,轻轻地哼起歌:
“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可这时,我更欣赏银娣,凑到她身边,悄悄竖起大拇指:
“真行,两个头头都让你摆平了!”
“学着点,”大眼睛荡漾起得意的笑,信手刮一下我的鼻子,“你们这帮男生,还跟小孩似的!”
我们没有急着回校拉队伍,“红二司”大旗一招,不愁精兵强将。先要庆祝胜利,庆祝战胜了造反派想消灭我们的阴谋。大街上游行队伍多起来,有的宣布全局系统消灭了保皇派,有的庆祝本单位走资派被打倒,有的歌颂造反派开创历史新纪元。“一切权力归造反派所有!”我们理应分享一份。便混进游行队伍,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不三不四,骂爹骂娘。
送面包的卡车开过来,凭着红二司的袖章,大家蜂拥而上,伸手就抓。车上的造反派战士乐呵呵地边发边招呼:
“别抢别抢,造反派的战友们,这车不够,后面还有车运来!”
每人抢了两个,退出队伍,心里更乐,仿佛接二连三地打胜仗。路边,一群家伙正在刷标语:“紧跟毛主席战略步署,彻底消灭保皇派残余势力!”署名“红造司先锋兵团”。我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抢上一步挑衅:
“妈的,这么臭的字,也来丢人现眼!”
对方回头,扫了一眼建国的袖章,嘲笑道:
“红二司,小弟弟,二十八个造反组织,你们算老几?”
“算你老子!”向前大拳头一晃。“红造司”排名第三,仅次于“工人造反总指挥部”和“工人第二兵团”,而红二司却在倒数第二。
“还是教你认字吧,”险峰阴阳怪气地挤上来,“战略部署是部队的部,不是红布蓝布的布!”
“少罗嗦!”对方也不示弱,“红二司,不就是一帮刚刚投降的老保吗?”
“放你妈的屁!”建国大怒,一把揪住那家伙的衣襟。刚才还瞧不起红二司,一下竟又成了忠诚的红二司战士,“再胡说,老子砸扁你的狗脸!”
“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那家伙一反手,也揪住建国,用力撕扯。
我们一拥而上,他们也扔下浆糊毛笔纸张。大家都揪住对方衣服,你推我拉,从人行道渐渐挪到马路当中,嘴里叫着骂着,分不清谁对谁。游行队伍给堵住了,人们兴趣盎然地围上来,观看造反派与造反派打架,“欧欧”地起哄,热烈地讽刺:
“对,对,使劲!”
“盛大的节日嘛,这样庆祝才热闹!”
“好,扭住,使绊子!”
“同一战壕的战友嘛,摔一跤大家开开心!”
……
但我们很快住手了。因为蓝天上轰隆隆飞过一架绿色军用飞机,撒下红红绿绿的传单。
大喇叭也播出最新消息:新生红色政权--革命委员会成立了,并将报请毛主席党中央批准。
大家全神贯注聆听,从主任.副主任.常委.委员中寻找本派头头的姓名,或欢呼,或愤愤不平。我却在后补委员中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曹福强。
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巷子里的邻居,谁也没想到曹福强会上广播。如果说,我们红卫兵革命还真有点“忠”,那么曹福强纯粹就是“捞”。他在厂里原是个小油子,在巷子里是个小混子。夏天,他喜欢端张小凳,手拿蒲扇,到巷口马路边乘凉。赤着一副“琵琶骨架”,细细的头颈,勉强撑着一个葫芦样的脑袋。安上一只三角尺似的鼻子,镶嵌豆芽菜般的小眼睛,专盯过路的青年妇女,大声评论这个峰是不是挺,那个磨盘够不够大,该打80分或是20分。他身边总有一帮追随者,听他高谈阔论--我也背着父母,凑在其中。派出所民警和居委会翁阿姨多次想把他当小流氓抓起来,可又不敢去惹他老子,一位苦大仇深的老工人。除了喝酒,就是骂人,人人都得躲着。爸爸总说曹福强有运气,捞到了解放,凭着老工人的爹捞到一间房子。读书一团糟,凭着成分好进厂当学徒,捞到个工人阶级的好名声。虽说油嘴滑舌,可又心灵手巧,捞到五级钳工,外加一个工长。有一天他得意洋洋吹着口哨回来,身后跟了一位姑娘,按他的标准顶多35分,峰不挺,磨盘不大,肚子倒鼓出来了,招得满巷子义愤填膺:别人谈恋爱总得两三年,经政治审查.领导批准.领取证书.举行仪式后才能入洞房;他居然大干快上,几个月就生根开花,只等结果。过不几天,工厂领导来了,派出所民警来了,居委会翁阿姨也来了。大家这才知道,那姑娘吴小妹原来是曹福强的徒弟,出身反革命,父亲被镇压,母亲改嫁。领导原意教育改造她,不料师傅竟陷入泥坑,不能自拔。各方领导一起责令曹福强:第一,揭发反革命子女如何拉工人阶级接班人下水;第二,划清界限,小孩打掉,女的下放农村劳动改造。曹福强不敢作主,他老子却勃然大怒,满嘴酒气,哇哇大叫:
“放你娘的屁!老子是工人阶级,老子就要有接班人。她肚皮里的接班人是我曹家工人阶级的,谁敢动一根手指头,我操他娘的X!”
曹福强母亲,一位只会替人家洗衣服的老妈妈,也跟老头子一个鼻子出气:
“我不管她老子咋样,姑娘是老实人,听话,没脾气,我们阿强有福!他敢蹬了媳妇,这辈子别想进家门!”
孝子曹福强听娘老子的不听党的,结果工长被撤职,工资降两级。后来他父亲工伤死了,他和吴小妹拖着两个小萝卜头,同老妈妈挤在不到十平方的小房间里,居然从不吵架。夏天,他抱着孩子,依然在巷口马路边给女人打分,吴小妹笑咪咪坐在旁边补衣服,纳鞋底。连妈妈都夸曹福强聪明,捞了个温顺贤惠的老婆。
曹福强是后来才造反的。他看清了形势,一跃而起,就捞到个头头当。听说他斗走资派特别能动脑筋,高帽子不用硬纸板,而用洋铁皮敲成。他制作的批斗牌用铁板串上铁丝,十几斤重吊在脖子上揪出去游街。后来他又学上海工总司的安亭事件,率领一千多工人卧轨拦火车,去北京串联,造成铁路大动脉中断。他吹嘘第一个躺倒铁轨,身体紧挨火车轮子,高呼“毛主席万岁!”立了大功,这才被提拔。可吴小妹悄悄告诉妈妈,曹福强回家就叫,吓死了,吓死了,眼看火车远远开过来,嘴里喊口号,心里想着完了完了,站起来也来不及了,再也见不到妈妈,见不到老婆儿子。火车在身边刹住老半天,才发现裤裆里冰凉稀湿吓出一大泡尿,不敢告诉别人,只能用体温慢慢焐干。吴小妹是在厨房流着眼泪说的,千叮万嘱不要传出去。妈妈一回头发现我偷听,连忙把我拉进屋,声色俱厉,咬牙切齿:
“你要记住陈老师的教训,不该管的别管!再闯出祸来,看我不一刀劈了你!”她恶狠狠地揪住我,手指掐进肉里。
我连忙向毛主席宝像发誓,绝不走漏一个字。虽然认定他们是造反派互相包庇,但陈抒燕已让我噩梦不断了,哪敢再搭上曹福强和吴小妹。而妈妈口风更紧,对爸爸都没敢漏一丝半点。
“热烈庆祝新生红色政权--革命委员会正式成立!”
“毛主席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祝活动规模空前。浴血奋战的造反派欢天喜地,事不关己的逍遥派乐不可支,铁杆保皇派也获得了新的解放。一夜之间,全省群众似乎统统变成了最最革命的左派,人人都沉浸在造反派特地营造的胜利牌大浴池里,热辣辣地蒸得大汗淋漓,一身轻松,飘然欲仙。到了夜晚,庆祝进入高潮。我家也恢复了和睦,象逛公园一样加入喜庆的人潮。唯一不同的是妈妈成了总指挥,收过腰的绿军装,缩小裤腿的绿军裤,更使她曲线分明,英姿飒爽。“革命文艺工作者造反司令部”的红袖章为先导,身边紧跟妹妹的“红卫兵毛泽东思想造反兵团”,后面才轮到爸爸的“革命干部造反联络站”和我的“红卫兵第二司令部”。登上大铁桥,踏上滨江大道,华侨饭店.银行大厦.江海钟楼......所有楼房都用金色小灯泡构勒出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尖尖圆圆的轮廓。江边用木板搭成的大字报长城,装点起一溜红红绿绿的彩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无数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播放“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热烈祝贺革命委员会成立的贺电”。密密麻麻的人潮,象蚂蚁一般缓缓蠕动,人人左臂上一幅红袖章,无论什么牌号,绝对少不了“造反”这两个毛主席的手写体大字。造反派昏昏然丧失了警惕,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娘老子何许人。就在他们招降纳叛,无限制扩大势力的同时,已为自己准备了掘墓人。
好不容易挤进黄河路,满眼溢彩流金,烘托着大大小小的橱窗里,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宝像,年青的.年老的.站着的.坐着的.穿中山装的.穿军装的.穿睡衣的.赤膊游泳的,似乎所有商店只供应这唯一的商品。又到了革命广场,几条探照灯的光柱,交叉纵横,犹如一把把大砍刀,在麦浪滚滚的大田里忙着收割。主席台上,原先大辩论的战场,毛主席党中央派来的省革命委员会主任和第一副主任,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主任说,我们刚从毛主席身边来,伟大领袖毛主席身体非常非常健康,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身体也非常健康,这是全国人民全世界人民的最大幸福。毛主席党中央派我们来,学习革命造反派的经验,是来当小学生的。第一副主任接着讲话,我们确实是来当小学生的,做革命的工人、革命的贫下中农、革命的学生、革命的干部、革命的知识分子的小学生,老老实实做小学生。可广大群众早已失去热情,起哄着呼唤文艺演出赶快开始。省京剧团、省歌舞团、省地方戏剧团、各群众组织和解放军的文艺宣传队,各占一块地盘,大演特演江青同志亲自抓的革命样板戏。这边戴铁镣锁铁链的李玉和,在红装素裹的李铁梅和灰步破衣的李奶奶陪伴下,大演《红灯记》。那边身穿豹皮的杨子荣,高唱“胸有朝阳”去《智取威虎山》。隔壁的《沙家浜》却闹“智斗”,“这个女人不寻常”。远处的《海港》忙着教育青年,“盼望你心红志尖立足在海港”。突然冲锋号响,志愿军翻着一连串筋斗《奇袭白虎团》。一会儿管乐合奏,《白毛女》披头散发踮着脚尖蹦来跳去,“盼啊盼,盼东方,出红日!”......我家四人拉着手在人堆里挤来钻去。妈妈爱看跳舞,爸爸喜欢京剧,我和妹妹什么都好,结果大家都陪着妈妈。关键不在于看什么,而在于看--胜利的桃子理应有我一份!
其实,广大群众归顺造反派的结局,最符合中国国情。翻开史书,每次改朝换代,死硬的忠臣只有一两个,主动变节的也那么一两个。绝大多数官吏和文人,都是识时务者,弃旧迎新,顺理成章。不过先得摆点“忠”模样,为旧朝落几点眼泪,再来点“深明大义”的思想转变,最后又心安理得地继续在新朝当他的官,做他的文人。新朝与其说是进步,不如说是轮回——骨子里是一样的。自己得以保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套,也许干得更好。
少数既不肯“附逆”又不肯“死忠”的,只好躲起来当“消遥派”,最后要么自己妥协,要么允许儿子孙子归顺。至于广大老百姓,内耗和内战只会使他们受苦受难,谁当权都一样,只要和平安宁,生活一天天好起来。忠臣或许值得尊敬,但不值得效访。象诸葛亮,本可以把小小蜀国治理好,却穷兵黩武,耗尽国力人力,明知取胜无望,却偏要六出祁山。“出身未捷身先死”不为别的,只为图个“报先帝,忠陛下”的美名。象文天祥,一面叫嚣要为国捐躯,一面唆使他父亲和弟弟判国投敌,以保全文氏家族。象史可法,率十万人马守杨州,作战一天便兵败城破。战前不好好部署,忙着安排怎样让自己死得壮烈;战时不好好指挥,忙着叫义子来“杀”自己;被俘后不好好反省,是否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十万人马,对得起几十万杨州人民,忙着叫敌人来“杀”他,成就其“忠臣”的好名声。这不能不让人怀疑,名垂青史的背后,是否有一颗丑恶卑劣的灵魂。
不由得又想到,历代统治者大肆宣扬忠臣的同时,实际操作中更需要“贰臣”。从商朝将士战前起义,反戈一击,到越国的伍子胥、汉朝的韩信、三国的姜维、唐的尉迟敬德、乃至明初的刘伯温、清初的洪承畴、吴三桂等等。将史可法们列为“忠臣”,将洪承畴们归为“贰臣”,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奴才忠心耿耿,敌人的奴才个个叛变,转而为自己效忠罢了。道德的宣扬和实际的需要,正好对立统一。延续到二十世纪,难怪军阀混战时的“倒戈将军”们,总有一番堂堂正正的理由,从不脸红。难怪解放战争时,国民党的士兵被俘后,经过教育,重操武器向昔日的战友开火。因为他代表好的、光明的、正义的中国人去消灭坏的、黑暗的、反动的中国人。难怪双方都热烈表彰自己的英雄烈士,严厉镇压敌方的顽固分子;同时又严厉镇压己方的变节分子,热烈表彰敌方的投诚人员。所以文革中,我们这些老保的“反戈一击有功”,是很自然的,符合自己利益的。
没了没完的庆祝活动终于结束了,紧接着便是清算。全省召开了斗争省委第一书记和省长的大会。全市斗争了市委书记和市长。各区县.各厅局,也统统把第一第二把手拉出来斗。各基层单位更是火上浇油,长城中学的变色龙刘敬理再也躲不过去了。在妈妈的文化馆,二十多个工作人员斗争一个支部书记兼馆长,六七百人的剧场居然坐得满满的。文工团.京剧团.地方戏剧团.图书馆等兄弟单位,区委和文化局,附近工厂学校商店机关,来了许多。
曹福强应妈妈邀请,坐在主席台上,还带来两卡车全副武装的工人坐在第一第二排,大长了妈妈的威风。居委会的老太老头阿姨们,以及大街小巷的闲人,也来了一大帮。免费的革命样板戏毕竟只能在盛大的节日才能看到,大家就把批斗会当作庆祝活动的延续,许多人象赶场子看好戏那样一台一台,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看过去。尽管如此,妈妈的组织能力还是让卢永林,也让我刮目相看。她严厉地警告我:“你可以和妹妹来观摩学习,但不许乱说乱动,更不能上台打人。红卫兵脾气别到我面前来耍,免得人家说方秀芬的儿子没教养。”我只好坐最后一排,妹妹在旁边监视。
四下张望,会场布置得象开追悼会,白底黑字的大字报大标语,犹如一幅幅挽联。可台下闹轰轰地听,闹轰轰地喊口号,形不成万众一心,同仇敌忾的气氛。我暗暗替妈妈着急,她费尽九牛二虎拉来一大帮撑世面的,毕竟与卢永林没有刻骨仇恨。再说大场面人们见多了,几天前革命广场数十万人的批斗大会,从省委第一书记.省长到臭鱼烂虾,一大帮子统统架起“飞机”,轮番批斗,游街示众。除非把刘少奇王光美揪来,象北京人那样在他们脖子挂上乒乓球串成的大项链,才会群情振奋,满堂喝彩。主持人似乎似乎也意识到了,心急火燎,嗓门越扯越高,可会场就象刚点燃火的煤球炉,黑黝黝、温吞吞、不紧不慢,任你芭蕉扇摇得哗哗直响,炉子只是冒出呛人的白烟,炉底的星星之火一时半时燎原不起来。
我又一次感到,袖手旁观别人的批斗大会,对久经考验的老红卫兵来说,实在是莫大的痛苦。就象一位著名演员,由于某种原因离开舞台,再观看二三流演员扮演自己原来的角色,横看竖看全是毛病。回想自己主持大会,俯视全场,气宇轩昂;发言批判,洋洋洒洒;提问审讯,警句叠出;领头祝福,呼喊口号,调动情绪,掌握气氛,更是神采飞扬。几天不斗人,就象烟鬼酒鬼犯瘾,浑身不对劲。现在卢永林一个人站在批斗的位置上,头不很低腰不很弯,一回答问题,就犟犟地挺起身子,反来复去一句话:“这是上级布置的,我是党员,必须执行!”抵挡各种揭发。文的既然没击中要害,武的就该帮衬,拧胳膊.压背脊.揪头发.踢腿弯.提后领.蹬屁股......可妈妈和文化馆的老师、职工没人敢按他一下脑袋,曹福强的工人现在上去还不到火候。我发现我是真正爱妈妈的,我象她一样坐立不安,口干舌燥,浑身热腾腾的。如果她再不使出杀手锏,把卢永林打翻在地,那么她精心策划的大会就归于失败,她将成为笑柄,毫无威信。这时最好有个穿军装的跃上台:“你还敢不老实!”甩手两记耳光,一脚踢跪在地。台下人才会眼睛一亮,精神一振。我想找纸笔,给台上的曹福强递张纸条,可妹妹立刻拦住我:
“哥哥,妈妈不许你乱动!”
另一次的痛苦是在长城中学革命委员会正式成立的庆祝大会上,各派组织都登台亮相,唯独红二司被排除在外。我们缩在会场后排的角落里,身边有一大帮身强力壮的红造司战士监视。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们可怜巴巴地坐着,军帽压得低低的。银娣等女兵不敢和我们坐到一起乱说乱动,只得从远处不时交换一下眼神。坐惯了主席台,习惯了发号施令,这才真正感到掌权的可贵,丧权的痛苦。英雄无用武之地,红心无表现之时。还得跟着举手喊口号:
“老保就是老保,老保不许翻天!”
“假造反,真老保决没有好下场!”
“彻底揭开假造反的画皮!”
……
眼看鲁涛主持会议,一股娘娘腔把会场搅得赛过一锅奶油;耳听钱红兵发言过分激动过分夸张,声调语气比泼妇骂街强不了几分。一股英雄迟暮,回天无力的感觉象酸醋在胃里泛滥。我们互相鼓励:沉住气,总算加入了红二司,挽救了自己。没被狗崽子揪上台,和刘敬理一同批斗,真是万幸。好在基本队伍没垮,骨干完好,还有翻本的那一天。
爸爸的日子也不好过,单位里自不必说,回家还要当造反派妈妈的俘虏,转变思想,去对付自己的战友,妈妈的敌人卢永林。那些天,妈妈万事俱备,只欠一份威力无比的揭发讲稿。她趴在桌上,满头大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咬牙切齿骂天咒地。我凑过去一瞧,扑哧一笑。草稿上除了“革命的同志们,造反派的战友们”十几个大字,其余的条条杠杠涂涂改改就象打翻墨水瓶。
“嘻嘻,作什么孽,要不要我来帮你?”
“滚,!”妈妈眉毛一挑,丹凤眼里喷出一股怒火,“看我的笑话,没门!谁把你养出来的?这些年谁服侍你的?没良心的,良心叫狗吃啦?狼心狗肺,死不改悔,给脸不要脸!毛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犟下去有什么好处?看你能撑多久,到时候别来求我!......”
急风暴雨的咒骂把我驱逐进小房间,一见爸爸靠在床上悠闲地抽烟,这才领悟她是指桑骂槐。她不相信儿子可以超过老子,只承认爸爸是一把硬手。从当干事、到秘书、到副科长、科长,什么材料没整过。以前,她的大字报都需爸爸修改润色,关键地方还得捉刀代笔。现在,她把几个战友请到家里,研究了好几天,,连给卢永林扣什么帽子都无法统一。在中国,无论正面人物反面人物,没有“帽子”,就名不正言不顺。象毛主席,必须冠以“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全世界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当代最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等头衔;而刘少奇,必须扣上“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等臭名。这样才能风行走俏,红遍中国每一个角落。可卢永林呢,“混进党内的走资派”?小小支部书记、馆长,领导二十多个职工,太抬举他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黑帮凶、黑爪牙”?又不足以打倒。“反动学术权威”?他不学无术,有权无威。帽子还要和材料相配,否则油水分离,听揭发的不对味,挨批斗的口不服心不服。万一遇上死硬分子,据理反驳,那可是大长敌人的志气,大灭自己的威风,比不批斗还要糟糕十倍。然而爸爸偏给妈妈泼冷水:
“事情别做太绝嘛。领导批了你们老百姓,批错就批错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就象娘打孩子,打错了,不就算了。再说,他不是已经承认犯了方向性路线性错误,向你赔礼道歉,宣布你们是革命群众组织......”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个屁!”妈妈气极败坏,咬牙切齿地将爸爸拉进大房间,关紧房门,叽叽咕咕好一大通。我不明就里,但明白肯定非同一般。果然,爸爸开口骂人了:
“他妈的,这王八蛋!......”
“你明白了吧,要不是你老婆行得正站的直,清清白白,给你保住面子里子,你成什么了?自己好好想想,不把他斗臭斗垮,我能有好日子过吗?--你也不会有!”
“这混蛋,......”
我悄悄往外溜,他们不会闹事了。有爸爸出手,卢永林肯定没好日子过。
“卢永林堕落为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决不是偶然的。”爸爸的厉害通过妈妈的嘴巴,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他出身贫农,四二年参加革命,四三年入党,打过日本鬼子,打过老蒋,立过功,受过奖。可是,正象毛主席教导的那样: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卢永林随着大军进了城,当了官,很快被资产阶级香花毒草腐蚀,被阶级敌人的糖衣炮弹打中。他狗胆包天,抛弃了农村的老婆,一个经过风雨,见过世面,推过小车支援前方打胜仗的老根据地妇女,就象电影里那个排长一样,布袜不穿了,要穿丝袜;布鞋不穿了,要穿皮鞋;嫌老婆土,嫌老婆黑,嫌老婆没文化,嫌老婆生的两个小孩笨头笨脑拖鼻涕,他就和一个资产阶级小姐,一个女学生勾搭上,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打倒卢永林!”
“打倒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卢永林!”
轰的一声,会场象煤炉一样,烈火窜起来了。每个观众都是一团火,顺着风,对准卢永林伸出长长的火舌,要把他烧成焦炭。 人们对腐化堕落的干部之愤恨,远远超过了一惯阔绰的资本家,特别是黑了良心,甩掉结发妻子的“陈世美”,更是人人切齿。马上有几个穿军装的冲上台,不知是出于义愤还是手脚发痒,一脚将他踢跪在地,轮流抽耳光“打得好!”“打死这王八蛋!”台下洋溢起出透恶气的欢呼。后来我才知道,按照爸爸的计划,再围绕这个问题斗一通,会议便可宣告结束。谁知妈妈刹不住车了,她要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把会议推向一个新的高潮。她干脆扔掉讲演稿:
“卢永林降职处分后,他改邪归正了吗?没有!他吸取教训了吗?没有!他越变越修学着文艺界资产阶级黑帮的丑样,吹起奶油包头,穿上尖头皮鞋,学跳蓬嚓嚓。更严重的是,他——”妈妈深深吸了一口气,拖长声音,“还在文化馆里,搞——腐——化!”
一刹那,活象一股冷水到进石灰坑,丝丝拉拉一阵响,紧接着便发怒咆哮,吐出巨大的汽泡,升腾起骚烘烘的蒸汽。“这种丑事文化馆里谁不知道?可万恶的卢永林,一手遮天,谁敢有议论就整谁——”妈妈继续揭发,坐在主席台上的曹福强也兴奋得无发忍耐,站起来大喝一声:
“把他架起来!”
他手下五大三粗的工人不由分说,涌上台,扭住胳膊架起“飞机”,又拉过麦克风对准他的嘴巴:
“说,跟谁搞的!”
“老实交代,怎么搞的!”
“搞过几次,在哪儿搞的?”
……
台上台下万炮齐发,人们纷纷站起,有的冲到台前,有的站到椅子上。我愕然,台上的妈妈竟是那样的陌生,简直令人羞愧,无地自容。可裤裆里却极不听话,在亢奋狂迷的嚎叫中,仿佛一只白色鱼肚,投入沸水中一滚,迅速膨胀为热气球,憋得透不过气。我撑起身子,站到椅子扶手上,妹妹吓得要哭,紧紧拽住我的衣角。
“说,老实交代!”
“我——”歪歪斜斜的卢永林居然挣扎着昂起头,“我——我抗议!”
妈妈丹凤眼顿时火光闪耀,咬牙切齿,冲上前抡起红宝书,敲着卢永林的脑袋,活象杀红眼的士兵,完全失去了控制:
“混蛋!你有什么资格抗议?你敢抗谁的议!我告诉你,铁证如山,那破鞋就在台下,要不要揪她上来?”
“揪上来!揪上来!”宛如炸药包爆炸,会场的屋顶简直要象碉堡一样被掀上天空。更有人冲到台前,指着角落里怪叫:
“她就在那里,就是那个——胖女人!”
那角落里恰似小黄鱼投入大油锅,油烟呛人,油星飞溅——氽熟的黄鱼出锅了!群众象饿极了,一拥而上,去争去抢去扯去撕,无数双手揪着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上台,推到卢永林面前,“是她吗?这个骚货!”按住这两个搞腐化的贼男女脑袋往一起撞。
“说,怎么搞的?”
“谁先脱裤子的?”
“搞给大家看看!”
人们疯狂得难以控制,冲是台的人越来越多,妈妈被挤到台角,这才意识到会场失控,想冲上去重新组织,马上又被弹回来。幸亏曹福强尚未失去头脑,抢过麦克风大吼一声:
“最高指示,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
戴藤帽端长矛的工人冲上台,对趁火打劫,混水摸鱼的毫不客气,挥着长矛铁柄往下赶。
曹福强这才压住全场:
“革命的同志们,造反派的战友们,今天的批斗大会非常成功。卢永林还有许多问题没有交代,我宣布:对三反(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分子、漏网右派分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腐化堕落分子卢永林,实行隔离审查——把他押下去!”
台下早已挤满了,人人争先,想一睹这对腐化狗男女的庐山真面目。他俩被揪下台,在剧场里游行示众。有人拿来几只演戏用的地主婆的绣花鞋,资本家太太的高跟鞋,连成两串分别挂在他们的脖子上。会场如同一大锅滚开烧透的稀粥,什么革命口号,战斗歌曲,统统不见了,全场只剩下一片野兽的狂嚎:“欧——欧——欧——”一本本红宝书伴着飞溅的唾沫,雨点般朝两人头上敲击。卢永林在前头,胳膊被四只粗大的手扭着,另有一只手揪起他的头发,他斜着眼,歪着嘴,龇着牙,痛苦不堪。那破鞋也同样待遇,跟在后头,衣领被撕开,露出洁白丰腴的脖子。她五官倒还端正,不躲不闪,顺起自然,神情远比卢永林镇定。人们诧异了,乱轰轰地问,乱轰轰地答:
“咦,脸皮挺厚的嘛!”
“大破鞋了,谁都能穿!”
“根本不当一回事了!”
“演员嘛,都这样吧?”
“烂货!”
剧场那边也发出急迫的狂叫:
“押过来!押过来!”
“我们还没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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