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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1998年7月18日
  夏日的山区分外清新,清风徐来,飘荡着潮湿的草木和泥土的强烈气味,树林深处依稀传来种种美妙的声音,沁人心脾,走到外面,心里备感爽朗,东溪桥是我们要考察的第三座古桥。
  它在阴雨雾气下笼罩着一片寂静,似乎它已沉睡了一个世纪——欢乐和忧愁交集,等待岁月的终结。站在古桥上眺望,几种意味深远的谐和之音不断地在我耳边缭绕。
  我们兴致勃勃地对桥的各个部位作了精心测量,不时爬桥檐,窜桥底,绘画拍照无一遗漏。
  当我与莉娜相互凝视时,使我完全心慌意乱,我把那种难以忍受的慌乱的心绪溶入了古桥的美景之中,这就像是经过长途跋涉,费尽周折地朝圣回来又重新踏上故乡的心情,对故乡的无限眷恋和深切怀念之中。在古桥上,我真挚纯朴的感情越来越强。初夏的和风拂过,我那容易颤抖的心,正如夏天从水中钻出来的蜻蜓的翅膀一样颤动着,只以爱意的目光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然而她总是回头躲避,我只得凝视着桥下默默流动的溪水,一种无依无靠的不安与寂寥已经向我袭来,这种感受是多么深切呀!我觉得一切恍若梦境。
  1998年7月19日
  清晨,伴随雨声醒来,我蜷缩在床上,眼睛却眺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尽管屋里依然是那一种暖暖干燥的热气,想起莉娜就睡在隔壁时,一股湿淋淋的由土地呼出来的雨水味道沁入干燥的肺腑,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浑然一体的芳香了。我迅速起来,走向她的房间,推门而进的时候,莉娜还在睡觉,看着她,我感到一股奇妙的温馨力量在内心生长,而后成为一股清晰而强有力的存在——那是一剂清凉药,它一点一点侵蚀,覆盖了我身体里那些昨天积聚起来的浮躁,然后一直涌向到我的唇边,涌向了我心里。我清淅地听到了它的呼吸声,像轻舟一样在水面泛起波纹,我的唇间都挂满丰沛的语言,我不由自主地向她床边——她醒了,眼睛不停地泛动着还不停地打着哈欠,嘴里吐出的芳香向我扑鼻涌来,我幸福地神昏颠倒——她看见我这样望着她,拼命起身抱着一个枕头倚靠在床上,向我轻轻打个招呼,这时,她不经意地问了一下有什么事,我茫然不知所向,把刚才苦心编造的理由忘得一干二净,傻呆呆地站在她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我这样傻愣,晶莹闪烁的额上流露出一丝忧郁的神情,而面颊上那年轻娟秀的轮廓却丝毫没变化,在她美丽的光芒中,我觉得自己渐渐消殒,被分解成五颜六色投射到她的眼睛里……却又无情地毫无保留的被它反射回去,对于自己不可抗拒的悲惨命运,予以自嘲外,我还会有其它办法吗?想到这些,一种侵肌裂骨般的疼痛已充盈了我的全身,还没等她明白是怎么回事时我已经走出了房间。
  我们在旅店吃完饭后就赶到永庆桥了。它位于三魁镇下溪平。单跨于两岸,凌虚飞架。我走到永庆桥桥下,溪水从桥下穿过,直至流至渺不可见的远方,似乎向寂静的古桥最后道别。
  我独自在突出水面上的石卵上默坐,浪潮闪着耀眼的光芒在我的周围明灭不定,一种旋律在那节奏鲜明的波动中回荡。老师和其它同学也来到石卵上休息。蓝天下,莉娜依稀拨撩着溪水,她裙子的每一个皱褶都闪发出多变的光彩。我抓了一簇花朵扔到溪里,贴着水波摇曵飘
拂,荡出层层涟漪。我的心悠然地随着溪水一同曲折流走。随后她往桥上走了,我从远处望见她。阳光把它灿黄的金光倾泻在拱廊环抱的空庭上方,远处拱廊一角也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灿烂的光辉也洒满她的全身和她坐的地方。黑发的披肩衬托出她肩胛的轮廓,一切都显得异乎寻常的华丽。然后吴老师和她一起站在古桥中间测量,她一只手拿着卷尺,把测量过的线一点点测量……她也觉察到我在看她,但没有立即回头看我,装出摆弄桥栏的样子。
  我迎着西坠的夕阳跨上桥阶的时候,望着洒在桥栏上殷红金黄的晚霞,望着座落在暮色渐浓的林荫道深处的房屋,我看见莉娜千娇百媚地从桥上走下来,她亭亭玉立,拍着手掌跳着,一丝笑意犹漾在嘴角。优美的脚步一级一级迈向桥阶,每走一步都显得少女迷人般的持重和端庄。一阵微风,将她底衣周缘吹起,飘漾在身后,她扭过脸去避对迎面吹来的风,闭着眼睛……
  风也渐渐地大了,她那裙子紧紧贴在了她身上,更显得楚楚动人——她静静地坐在桥阶上休息,把一绺绺发撩开她的额际。我坐在她身边,我注望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我情愿幸福地死去,我无法描绘这双眼睛,多么渴望自己的灵魂飞进她的眼中,她那生动活泼的脸颊,微微翘起的嘴唇,唇边飘浮着忧伤,又有点孩子气,她那极为美丽的面孔上现出某种高贵、纯洁和温顺的表情,我仿佛被她身上某种从不认识的东西如磁石般吸引着,我身不由己地一个劲儿瞅着她。她一开口,话语有点低沉,简直像叹气似地吐出话语犹如温暖轻松的花雨从她美丽的嘴里飘落下来。她给了我以古桥般深遂的安谧。当夜幕徐徐降临时,晚霞余辉未尽时,这里有无可比拟的绝妙色调,可我得不到她的心呀!想到这里,我不禁流下泪水,这真是美得令人心痛!
  我起身回到桥上倚在古桥护栏上,遥望远处蜿蜒起伏的山峦,捡起桥上石子扔到水里,石子划破气浪,水面漾起一个个涟漪,等一切平静了,又拿起石子扔到水里,欣赏溅沫和浪花,周围世界这么宁静,那么美丽……
  1998年7月21日
  我决定在她面前尽情装着轻松愉快,再讲一些诙谐幽默的话。写到这里,我不禁觉得好笑,愉快,我早已丧失了。
  当我还没开口讲话时,她就远远避开我了,我竭力压制内心的不安,打量着四周景物,我真希望她能顺着我的目光去欣赏这灿烂阳光下迷人的世界!这无法制止的感伤心情一直涌到了喉头。晚上回到旅馆时,我又不得不跑出来。
  我孤独地呆在一片充满荒凉气息的空气和溪水中,孤独地呆在无尽的水藻里,我的四周是如笼薄纱的灰色月光里,我宁静地凝望流过的溪水,一只脚在水里轻轻地搅拌着,水发出的微弱的响声打破了沉静,像梦中的风铃声,同时一股寒冷掠过我全身。我的四肢也不停地颤抖,我向前大步地踏过溪水往岸边走。在四周看不见任何人影,我跨进了溪中并拼命地奔跑,不顾脚下坚硬的鹅卵石,当我筋疲力尽时就躺在旁边,让夜晚的安谧和宁静来慢慢冷却我沸腾的血液。我感到上空那巨大而冷漠的苍穹和无数静静运转的天体,我的灵魂在昏劂中进入了一个阴暗的世界,一道颤动又闪烁的光圈慢慢展开,直至把我惊吓而醒,我看看表时已经深夜了。
  我从岸边崎岖的小径往旅店跑回去,夜幕已经低垂,点点繁星倒映在被阴影遮蔽的溪流水底,晶莹发光,两岸树林枝叶交叉重叠,四处漫飞的萤火虫在幽暗的丛林中忽隐忽现,一些昆虫的鸣叫声扰乱着夜晚的清平静寂。我心里没任何想望,径直向旅馆走去,希望用睡眠来摆脱这阴沉的心境。碰到吴老师,我心不在焉,敷衍了事地跟他一起交谈。我困惑不安的神情瞒不过老师的眼睛。他还怂勇我要抓住时机呢?
  1998年7月22日
  油车岭桥是我们考察的最后一座桥了,我们坐车往刘宅村赶去。
  我们乘坐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同马达声相伴的是车篷翻来覆去的颤抖声,车道好似一条长长的带子,永无尽头,我回过头去,久久地凝望廖廓的蓝天……三车轮越来越低地向山下驶去,越来越深地进入绿荫森森风景如画的幽谷,越来越远地离开了。
  我用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心情注视着她,虽然我有时转向随车离去的路面,但随即转而去瞧她,我的心在她那儿,在谛听她心房的跳动。她那两片叶子般的嘴唇微微闭合着,她微笑了一下,我看到了如玉洁白的牙齿,她的面颊显露出无可比拟的绯红色,她那裸露柔美的胳膊在车栏上来回移动着,腰肢显得格外柔软。
  我觉得自己对美的感受与以前差别这么大。她看我的目光打断了慰藉我心灵的遐想,现实重又回到我身边。
  当我们到达了油车岭小桥时,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是一条不起眼的仅3.8米长的小石板桥,大家都很吃惊。这时我就胡诌了一些资料里看到的有关此桥的典故,在他们面前瞎吹蒙蔽了一番,竟还讲得头头是道。从他们认真的态度感到了有趣。
  桥边有一座石屋,我们进去看了看。我站在老师一旁,聚精会神地仰望窗口,看到淡淡的日影穿过铁格子,射到文革时代的土墙上。“文革口号”被照得鲜明通亮,不一会儿,想象中的批斗大会在我眼前清晰浮现出来,像烟霭似的帷幕拉开了……我们在一家客栈里吃晚饭,餐桌紧靠窗户,莉娜坐在我的对面,她谁也不望,什么也不说,在她的沉默之下,糟糕的是我想改变局面,把话题引到……上。我竭力解释着,然而,我好几次无意中目光与她相遇,当我欣赏到她眸子里所特有的异影和美丽,她那丰润、殷红、倔强的的朱唇偶尔露出精巧的玉齿。她穿一件T恤衫,当她俯身夹菜时流到胸前的辫子撩到背后的刹那间,我瞥见了优美转动着的胳臂和一双精心保养的纤手。
  吃完饭后我到了她房间与其它同学一起去整理古桥资料,她正好洗完澡走进房间里。就是彩霞也从未没有如此的妩媚俏丽,曲卷的发梢披在肩头,温柔的嘴角上绽出一丝纯洁的微笑,透露出心中难以矫饰的美丽。她走进床边,眉头几乎难以觉察地蹙着,我眼花缭乱,我多么想永远呆在她身边,一刻也不让她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呀,我如饥似渴地追求的幸福感让它永远停留在这里吧!这才是我千方百计所寻求的天堂。
  她说自己太累了要休息了,就躺在床上睡觉了。在沉寂无声中,她的呼吸声轻柔得仿佛一个躺在母亲怀里婴儿的鼻息。
  1998年7月23日
  吴老师说明天下午2点钟就要回去了,听到这消息我不知所措,我恳求老师多留几天,老师只好去问其他几个人的意见,我也跟着去了。
  推门而进的时候,没等老师开口我就抢先发言了,“我们在泰顺再呆几天好吗?我们回去也无事可干,要是天晴的话,我们还可以到泰顺的乌岩岭森林里走走。”——“这几天我很累了,我很想回家了。”莉娜用一丝微笑悄悄掩饰住自己的窘态。其它几个说只要老师安排就行。我听了高兴极了,出乎意料地站到莉娜面前,可怜兮兮地哀求到:“莉娜,明天你就不想家了,你会找到很多乐趣的,把你的心移动到旅行上,你会精神焕发,再也不会感到疲倦了。”她们被我说服了。
  吴老师说自己有个干女儿在泰顺,她是老师资助“希望工程”的一户穷苦人家的女儿,他叫我们大家都跟他去看一下,顺便也帮她凑点钱给她当作生活费。
  1998年7月24日
  老师干女儿玉怀的家位于密不透风的丛林中的绿色山丘之间的一座炊烟缭绕的小房。这所房屋全部是石头砌成,连地板和楼梯也是两根石柱间一道凿成的石级通往场院。古旧的墙垣剥蚀严重,色泽灰暗,拱心石上的玫瑰雕花也早丧失其昔年的华美。
  乳牛在畜栏门口咩咩叫着,召唤着我们,家禽熙熙攘攘,叽叽喳喳地吃着食物,在旁边大树林里悬挂在半空的巢在悠悠地摇荡着,还不时传来人们在山地里追赶飞舞觅食的布谷鸟发出尖叫声。玉怀的父母走出来迎接我们,他脸上古朴的神态,浓密、灰白的头发遮着黝黑的额头,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透露他心绪的宁静。她母亲衣着穿戴是中国典型农村妇女的形象,那始终乐观开朗的神情表明她对自己的命运颇有点心满意足。她家的住房不大,却处处表现出主人勤劳、俭仆和爱整洁的习惯。家具什物虽然粗糙却安排得井然有序,恰到好处。屋内收拾得干净利落,几张佛像用钉子钉在未经粉刷的裸墙上,园子里散发出山上特有的香味。
  老师的干女儿,圆圆的小脸蛋,瞪着小眼睛,那样天真无邪地望着我。她是一个伶俐、腼腆的女孩子。
  玉怀的父亲那削瘦伛偻,皮肤松驰多皱的躯体包裹着一颗纯洁善良的心。他像顽皮的孩子用充满诚意的声音坦然谈起自己一家人生活的艰辛,我非常感动,毫无顾虑地聆听着,竟使我心里甜滋滋。好几回听他絮絮叨叨时,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皱纹纵横,脸依然漾着童稚般的纯真,在这世界上,只有美和人心的真情永远不会衰老,世界因此生机勃勃。
  在皓月当空的夜晚,我们围坐在他家后院谈论风土人情,玉怀与我们在那里嬉戏玩耍,我还要求她给我们唱一首歌,她唱完后,我愣住了,没想到那几句蹩脚的词,从她嘴里唱出来,竟显得如此优美感人。
  玉怀的父亲决定带我们去泰顺森林。
  1998年7月25日
  旭月喷薄而出,将原先笼罩在我们身后的群山云雾驱散得一干二净,沿途溪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波光,流淌着消失在阴影中,弯弯曲曲的溪流如道道银河,在岸边点缀山区,灰蒙蒙的曙光穿过树枝在我的周围散落下来,我闻到了水淋淋的树叶发出的芳香的气息。一条水牛躺在河边浅水里悠闲舒适,它半闭着眼睛,在品尝那清凉泥浆的美味。
  我们走在通往森林的山路上看到山民赶着两头骡子上山去,骡子背上绑着几捆干柴,颈上的铜铃儿响叮当。
  这段路又阴凉、又宁静,莉娜的整个脸荡漾着微笑,面颊和嘴唇的娇眉之态,更衬托他的柔美。百合花般白皙细腻的脖颈上用一根黑色丝带拉着的钻石十字架,一头秀发半掩着面颊披在肩上,我心醉神迷地望着她,完全忘记她对我的冷漠,拘谨之感已消失无影无踪,心里充满柔情蜜意。至少有一点我感到高兴,这几天无论到哪里,还是总和她在一起。除了她,我对一切都显得无动于衷,置若罔闻。
  我们刚走入森林,四周便响起了鸟雀的啁啾和其它动物的鸣叫。燕雀、柳芬、山雀在灌木丛里吹唱,地面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银莲花,白桦树刚绽出淡黄的叶子,松树吐出了新鲜的嫩芽,四周弥漫着树木的气息,泥土腾起缕缕蒸气,这里到处充满了生机。野蜂正从它们洞穴里钻出昆虫在沼泽地里飞舞。
  矮矮的树丛疏疏落落地散布在悬崖上和山坡上。我们越来越深,在极端深遂的寂静中,而夏日的热风从兀立着一片片暗绿色的松树林和萦绕着灰蒙蒙的岗气的山顶和峭壁上往下袭来。
  每当我们停步喘口气的时候,我总是久久地眺望着远处山麓下的幽谷,树木错落其间……。
  此时此刻静得连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湿淋淋的灌木丝在……轻轻地欲泣……一出松林便是沙质土壤的一马平川,种满了绿油油的庄稼,一阵风吹过,就会掀起滚滚的波浪,顺着庄稼地里长有牛蒂的田埂,可以穿行于这片这间,田埂上有好些地方滋生着一簇簇绿盈盈的坚硬的球花风铃草。
  我们沿着池塘边狭窄的林间小道向前走去,小道上覆满品藻,活像铺着一条绿得发亮的地毯。
  在池塘边停下来,就会听到轻微的咂嘴声,这是鲫鱼在水底下吃小草的声音。
  到了一片面积不大的湿润的白桦林,树干上披着好似绿色天鹅绒一般闪闪发亮的青苔。过了小白桦林,树中的道路便陡然升上砂崖,那陈年的松球,毛糙糙的树桩都是热乎乎的,我把老树桩轻轻一掰,抓起一把热乎乎的褐色的木屑倒在手掌心里。
  周围无处不是炎热寂静。这是盛夏的宁静的永昼。一只只红翅膀的小蜻蜓停在树桩上酣睡,淡紫色的伞形花朵上落满了丸花蜂,它们把花压得垂到了地上。
  我们远远进入了深山的腹地,一线阳光照射的四周都被山岭踹住的深谷,只有数只鸟翱翔在山岭与蓝天的广阔天空中,山里只有我们八人……我们越来越远地向深山中走去。看着她老躲着我,我心中漾起阵阵悲哀,对这些美丽的自然景物,总有新鲜却不愉快的微笑,一种冬天般的凄凉的感觉偷偷地逼近来,一群群鸟高高地在我上空用翅膀沉重向剧烈地划破了天空,断断续续地叫着,隐没在树林后面,我的惆怅随着鸟雀长声鸣叫永远留到了这里。我们之间变得陌生,说话也越来越少,然而我却一如既往,一想到她在我身边时,我心中默默注入勇气。
  我们又累又渴在扑倒在树林下,聆听着大风扫过森林的声音,这种风的声音可以把我的思想带到极远的地方。我多想在此长卧,不愿再走出森林,不再有喧闹的白昼,烦人的考试,唯有欢乐和她来伴随我,我环视四周,到处都有郁郁葱葱的树林,在丛林中聚集了不能言语的生命的喧闹声,风声在橙树丛中呼啸,惊鸟扑扇着翅膀从林中飞出来。好奇的松鼠在树上伸头探脑,忽又迅速地溜得无影无踪。我完全浸在印象的悄悄变幻中,这三天我看到、听到、感到的一切都融合在这个感觉里——而在那此刻,我发现自己什么也不需要,除了对眼前的她和对幸福的向往。
  我们起来后老人又带我们不断向峡谷纵深行进,在我周围,崇山峻岭绵延起伏,沟壑绝壁嶙峋陡峭——整个峡谷显得巍然壮观,气象万千。散落在绿丛中的山野农场真可谓风景独秀,美不胜收。
  一个个幽谷迤丽于群山之中,晚秋使它们那种墨绿的颜色分外好看。天空冷漠地低垂在湖泊上。当我仰望这片云天时总有一股力量诱使我到云雾中去,我久久地遥望着重重的山峦和笼罩着山峦的洁净、柔和的碧空,空中充满无望的忧悒。想象自己进入深山腹地,四周被山岭围住只有兀鹰翱翔在蓝天的广阔的空中。我宁愿舍弃我的一生,只要我能同她在一起。
  我们前往的小路在灌木丛的山沟是蜿蜒而上,这山沟又偏僻又荒凉,沟里乱蓬蓬生满荆棘。
  莉娜脚下踩滑了,拼命拉住了我的手。我握住了她的手,一言不发,她手掌的温度足以熔化人的心中一切感觉,它的甜美提示在神圣的心灵中所有纯洁。她说:“我们下山去吧,上哪儿都行。像现在这样实在受不了。”我回答说:“我会帮助你,累了我甚至可以背你。”
  “她不作声了,隔了一会儿,她蹙紧眉头,呐呐地说:“这难以办到……”我低着头只是掩饰自己的渴望和沮丧的心情。
  下山时太阳开始落下,阳光染红了山顶,周围一片明朗的绿色,参天古木和悬崖峭壁,覆盖一层稀疏而粗硬的植物,空气异常清澈令人陶醉显得光彩夺目——闪烁着玫瑰色的余辉。一束束殷红的晚照倾泻下来,那山梁忽隐忽现,暮色中消亡。我久久地立在残阳的余辉里,立在树木之间,凝望她身影慢慢消失在一丛林旁。置身在这片宁静辽阔的田野是多么惬意呀!我尽管兴奋异常,喜不自胜,很快就发现思绪纷乱,茫无头绪。
  她的眼光成了我觉醒的灵魂唯一的欢乐,我看到她就在我的前边,我是如何地惧怕这道路的遥远,到她面前的努力是多么艰苦啊!我跌跌撞撞匆匆向前走着,一种衰怨的情绪竟使我的心感到说不出的疼痛。
  太阳冉冉落入远方地平线的后面,空中只残留着抹颤抖不已的火红色的余辉……夏夜,暗蓝的暮色正在迅速撒落下来,偶尔从什么地方吹来一阵暖风在朦胧的暮色中,道旁树木的细枝依稀可辨,群鸦正竖起羽毛在这些细枝上栖息。
  我们的脚步声打破了黑黝黝的山村死一般的寂静,这条早已被人遗忘,久已没有人走过的古道,又显得多么萧条和沉落!我深深地呼吸着,并且往前走着,一径走到田野里,被明空夜色的柔和情趣所浸润的平原,成群的蟾蜍不停地向空中放出他短促而又有磁性的音调,远处的夜莺吐出它那阵使人茫然梦想串珠般的音乐。穿过田野我们看到了公路,大家欢欢欣鼓舞,边走边唱了起来。
  我们一声不响地走在公路上。一缕缕淡淡的白烟从屋顶上袅袅升起逐渐消失在天边,这时已是傍晚时分,四周明净而清澈,溪水正当清浅,在一小块,一小块干燥的沙地闪着亮光,浅浅的溪水潺潺流淌,絮絮细语着流过鸟卵石,泛起道道涟漪。一个年轻的牧童赶着牛慢慢地走进溪中,伸长脖子毫无声息地饮起水来,还不时地抬起头,安详地四处张望,显得悠然自得。随着日落,桥拱的阴影越来越长,山上升起一片朦胧的暮色已显示出这一天将要过去了。
  是啊,一天又这么快地过去了。
  时光流逝,太阳西沉,那横穿荒野的公路也迷失在暮色苍茫之中。
  1998年7月26日
  游玩了森林之后,我们住在了玉怀亲戚家过夜,我们每个人向老师提出要回家了,吴老师告诉我们他买的车票是明天的车,我心里乐滋滋的,我还可以在这里多呆一天,由于昨天大家都很劳累,今天我们一直睡到中午。傍晚时分,吴老师带我们出来走走,他跟我一样都发现了这里的景色很美。的确,随便走到哪里,泰顺都是美丽的。
  我们走到外面看到小溪从脚下流,山坡上长着茂密的参天大树,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其间,遍地都是蔓藤和五颜六色的花丛。明净而深遂的天空那清新而飘忽的空气像波浪一般轻微地荡漾着滚动着。来自曲曲弯弯的溪流在虹彩映照下的迷人景气,来自一切泰顺山村所因有的美,还有该山坡散发着百里香和自由的气息。弯下身来观察蓬勃的生机,好像窃听山脉的心跳,溪水从石头和树根下猛烈的涌出而形成小小的瀑布,淙淙潺潺的水声里如此奇妙,众鸟唱着断断续续的求偶歌声,树木像无数少女的妙舌轻声低语,奇异的山花像她的眼睛一样凝望着我,快活的阳光轻松自如闪来闪去,幽雅的小草活现在我眼前尤如爱的人儿出现了一样,又很快消逝了。我又听见鸟儿的鸣声,像丝绸般轻柔美妙的声音,织成的可爱声网,我的灵魂被卷了进去。我只觉得一阵阵刺痒的疼痛,仿佛我已永远失去了这些地方,此生再也见不到它们了,正由于这种心情,我意识到它们的美是异乎异常的。我所经受的一种难以言表的惜别而感到悲戚。
  只有我们的爱与自然界完全一致时,只有当我们所爱的那双明眸中的亮光与早晨清新的空气浑然一体时,自然界才会以其全部力量作用于我们。
  1998年7月27日
  我们从老农家匆匆忙忙地赶到车站,客车还需要二个小时才能出发。我们找了一家饭店吃中饭。在我们上楼时围成一桌时,突然听到一阵猛烈的声响,走到窗前一看,前面的山野不知何时变成一片白茫茫的云山雾海,大雨哗哗地下了起来。
  窗上净然有声,如一只刚强的手在敲打锣鼓,我踮起脚跟,探头窗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沿着电闪的光亮,我看到溪水变得多么可怕!雨鞭猛烈抽打着,溪水暴怒地吼叫着。
  群山隐没在灰蒙蒙密丝丝的雨帘后面,雨越来越大,抽打着树枝,哗哗的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一刻钟之后,混浊的山洪,伴着排山倒海的巨响,滚滚而下,冲刷着街道的树枝,水面急剧上涨。到点以后,我们不得不下楼赶往车站,由于街上排水系流很差,我们只能踏蹼前行。——远远望去,这条街像一条河流一样黄水滔滔,蜿蜒奔流。
  乘到目的地后,大家都要分手了。大家已互相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谁也无法掩饰依依惜别时的惆怅心情。我和莉娜是同一个地方,我们就一起坐公交回去。在公车上我坐在她身旁,我准备好一番表白像铁环一般抓住我这震颤胆怯的心,我们默默地坐着,寂静得使人感到压抑,我心神不定,汽车急速地掠过,我内心痛苦羞愧,思绪万千,大滴的汗珠顺脸往下滴,我是如何近乎演着一个下跪的乞求者和一个被慈母般拒绝了的求爱者的角色时,就感到心寒入髓。
  到了车站后,雨停了,月亮从云中探出了头。我就送了她一程。暮色苍茫自远而近染上了幽暗的色彩,接着在苍白的月亮冷光下,显出一种烟雾朦胧的凄凉的情调,我怀着一种焦躁和烦恼的心情,静静地跟着她走在一起。我对莉娜说:“我能否在暑假里再与你相见。”她一口回绝了。我又继续说道:“莉娜,听你同学说你家搬了,能告诉我新地址吗?”她停下来对说:“肖韩,你难道没发现我们做普通朋友不是很好吗?不要执迷不悟了,凭你的天资,你会找到许多快乐的。”我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像电一般传到我全身。我努力挣脱了束缚,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她的手,泣不成声,我几乎用听不见的声音说:“莉娜,我试图这么做,我不想用些陈词滥调来表达忧虑。”突然我的胸膛急剧地起伏,双膝发颤,再也支持不住自己的身体了,跪在了她的脚下,两只手臂紧紧地搂住她。她说了几句后用力推开了我就走了。我感到刺心的孤独,还感到自己的灵魂同另一个美好的灵魂之间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月亮正挂在深遂的无穹,照亮了白色路边的树冠,给河水镀上了一层银光,并把它凄凉的光一直投向我内心深处,周围不时传来汽车的轰鸣。我的四肢麻木,变得无法动弹,对爱的渴求把我的心给烧毁了。
  我在那带周转了很长时间,一切仍然是那样模糊,一切仍然是那么寂静得令人可怕。后来,我就心力憔悴地回到了家里,筋疲力尽地趴倒在床上。
  1998年8月20日
  暑假快要过完了,别人看是短暂,对我来说确是度日如年。她是我黑暗中的点烛者,又是光明的掠夺者,当我隐约感到快要遗忘她的时候总觉得她在为我点起一支心烛,牵引着我去看她展颜的笑容。我情不自禁地骑着自行车向她家的方向飞去。
  由于街道扩建,莉娜家坐落的地方已经部分拆迁了,我向其它几户人家打听到莉娜家的新地址,离原来地方不远,我骑了几分钟就到了。我看到很多人在门前休息,我不想进去,就推着车站回走了。正巧我没走几步碰到了莉娜母亲,她看见我就说:“我听路上的人说有人问我家住处,我想是你吧!你来找莉娜是吗?她这几天人不舒服都在家里,既然你来了,就到我家坐坐吧!”
  我只好硬着头皮跟她母亲走进房内。她姐以惊叹的眼睛注视着我,我为自己有这么大的勇气再去她家而感到自豪。
  她病了,正躺在床上休息,长发也理成短发了,她脸色略显苍白,眼圈微微发黑。也许一个人刚开始是因为她的美丽而爱上她,当后来爱上了她的心的时候,即使她变得面目全非,也会爱她依然如故。
  我悄悄地坐在她床旁边的椅子上,她脸上露出不悦的苍茫神情,尤如黄昏最后时刻,扑朔迷离的雾气止息了我一切心灵的激动,我又深深自责起来,为什么总要制造如此尴尬的局面呢?难道仅仅是为了聆听她内心涌动的最细微的声音,这种即亲近又辽远,细微而又巨大,深刻而又永久的声音为什么是如此的折磨人啊!
  我心平气和向她诉说着几天碰到有趣的故事,莉娜只是懒洋洋地随声附和着,我拼命寻找话题,没有一个得到她的理会,最后她就索性蒙起头睡觉了。我呆呆座在那里,我本该回去……而现在呢,真像个无耻的乞丐,挨家挨户乞讨后萎缩在她家的屋檐下苟延残喘,还要被主人无情的打发走。想到这,我整个脸被忧愁淹渍,表情僵硬,望着她酣睡的样子,一股悲痛与温柔交错的酸楚迅速滋生胸腔,顿时摇晃起来。她那带责备的口吻和她朝我投来的异样目光,使我知道我不应该来到这里。天哪!我真恨我自己,奔向她家接受拘禁,我恨自己不能用千万次生命来换取她的一次宽恕。
  没等她领会时我就匆匆告别了,作为一个孤独的流浪者,怀着深深的愁闷,像孤儿似的在她家后面空旷荒凉的田野上走来走去,从一地走到另一地,我心中充满了无限沮丧的心情,我失去了理智,想对天空大胆的嚎叫着。可我的嘴唇为忧愁所封闭,双手被套上沉重的锁链,柔嫩的草地、寂静的树林、明净的蓝天、流水汩汩的声音,我无法从这一切迷人的景色得到享受,四周空气中弥散着甘美馥郁的香气我却不能尽情地陶醉于纯洁的自由,宁静的安逸,我不知道在哪里……孤单一人……罪恶的天使像阴影一样出现在我眼前,来到草地上,一切花草都早已调零,太阳也灰蒙蒙失去了光辉,我情不自禁,百感交集,叹息流涕!
  我青春岁月,已一去不返!我心灵的宁静已经永远消失了,我站在湖畔那镜子一样明净的水,为什么你不带我来这里倾听溪流中潺潺不绝流水的轰响,看它冲撞着岩石,激起的浪花,为什么她不能在这里观看天边渐渐熄灭的霞光,我抛开考试的压力来找她,就是为了寻找心灵的纯洁、安宁和平静。而我只能站在那里眺望她家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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