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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们开始搬家，搬进活水公园对面的绿杨公寓。与其说是搬家，到不如说是一次大规模的采购。土豆和我在宾馆里的随身物品还装不满我那个运动包，一应家具、家电及其他必备物品一律是从商场搬进公寓的。这就是大都市的好处，当然必须有钱，有足够的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挥金如土能给人极其舒服的快感，还能象个将军一样指挥一群搬运工从无到有地迅速构建一个舒适豪华的生活环境。这让我想起曾经和同学议论过的一个话题：现在的日本，可怕之处不在于有多少自卫队，而是如果它需要的话可以用钱买到一支具有相当规模和顶尖装备的军队。有钱真他妈酷！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们的采购和搬家行动才基本完成。我打开42寸的大彩电，疲惫不堪地倒在崭新的布艺沙发上，说：“用这个大家伙看世界杯，怎一个爽字了得！嘿，土豆，你觉得这次谁能夺冠？” 土豆还在摆弄刚送来的电脑，随口答道：“法国。” “法国？能进四强捞个季军，这东道主就算公德圆满了！冠军非巴西莫属，第一支四夺世界杯的队伍！” “走着瞧吧。……好了，能上网了。” “哦！”我兴奋地跳了起来，跑进书房，“荡一个世界杯主题歌来听听！” “自己找。”土豆懒懒地起身。 “在学校我又不是没上过网，你以为我不会？” “你会，聊天。” 我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你怎么知道。” “用网络蚂蚁下载，很快，我已经给你装了。当然，你必须先找到歌在哪儿。”土豆说着，出了书房。 “嘁，很难么？”我不以为然地坐下，但并没有立即上网搜寻，而是很享受地欣赏着电脑漂亮伟岸的外形，准确说，这是一台有着惊人动力和速度的服务器。让我感觉无论用它做什么都是大材小用，但这不妨碍我对它的热爱，如同喜爱最先进的武器一样，男人天生对有骇人威力的机器情有独钟。这类似对年轻貌美女人的迷恋，更先进强大的机器出现就象更年轻美丽的女人出现，一样能使男人立即移情别恋，抛弃落后的设备象抛弃年老色衰的女人一样毫不吝惜。 我很有成熟感地感慨了一番后，开始上网查询法国世界杯主题歌。 但直到天黑下来，我都还没找到，其间土豆倚着书房的门框说了八次“我快饿成人干了！”，但就是不来帮我。他的态度把我气坏了，决心找不到世界杯主题歌就无休无眠，何况饭乎？！ 正所谓天道酬勤、苍天有眼、苦心人天不负、有志者事竟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在土豆走过来企图说第九次“饿成人干了”之前，我终于成功了，跳起来手舞足蹈地跟着音箱里大吼：“够！够！够！噢累噢累噢累！” 土豆笑了，满意地点头说：“总算没把我饿死，走吧，吃饭！”说完转身往外走。 我跟着他，说：“你自己不知道先去吃，催催催！” “有难同当嘛。” “你没事做啊？对了，怎么不去取那幅画？你不是跟人家说搬完家就去取吗？” “《石鸟图》？忘了，明天再去吧，这会儿他们也关门了。”土豆淡淡地说，反手把大门锁了。 “你说放他们那儿安全吗？”我按电梯下行钮。 “没问题，他们有最先进的防盗设施，那儿值钱的东西多了，从没发生过失窃。” 吃过晚饭，已经快十点了，夜很黑，风很大，空中还电光闪闪。 回到公寓，土豆看电视，我继续上网。 听着刚才下载的主题歌，一边在“真情互动”聊天室里和几个MM穷开心，一边在“球迷沙龙”里和球迷侃即将开幕的世界杯，对瓶吹着啤酒。什么都好，就是恨自己打字速度还是不够快，不过照这样下去，一定能练就奔腾指法。 啤酒没了，去厨房拿的时候，没看见土豆，也许上楼睡觉去了吧，电视却还开着。 第二瓶啤酒喝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有点倦了，正准备去睡，土豆走进书房。 “你不是睡了吗？”我问。 “……是啊，又醒了。”土豆一脸的疲惫，好象还越睡越累了，“你干嘛呢？” “聊足球。” “少去聊天室，”土豆拖了把椅子坐下，“论坛要好得多，能看到些有见得的文章。” “‘球迷沙龙’就是BBS论坛。” “你帮我收信了吗？” “哦，收了。五粮液给你回信说他们对你的‘五粮液’国际域名没有兴趣，不打算购买。” 土豆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会是这个答复，他们还看不到域名的价值。唉，中国这些国营企业……，不过，早晚会有人来买的。” “你抢注这些指明品牌的域名，犯法么？”我不无担心地问。 “现在还没有关于这方面的法律条文。”土豆漫不经心地说。 “呵呵，看来你还是在促进当局加强法制建设咯？” “离开学校，习惯吗？”土豆突然换了话题。 “象放假，不需要上课、考试，很轻松。”但我很想念足球队，想踢球，不过没说出来。 “我要你离开学校并不是要你停止学习，”土豆的表情很严肃，如同父兄，“学校除了误人子弟没有别的功能。你现在有时间学习真正有用的东西了，如果你想作人上人的话。” 我点头，这些天的自由、安逸不但让我迅速忘却了柳眉，也忘记了失落和痛苦。人天生的惰性正使我疏远自己来到这座城市时许下的作人上人的宏愿，碌碌无为是这个社会所有男人不能承受之重，哪怕那么多人确实碌碌无为，社会也不允许男人对自己的平庸有认识上的安之若素，至少也得有试图不平庸的冲动和尝试，是为社会的男人。 “明天我们去买书，有不少东西你还是需要系统地学习，别忘了我们要开世界级的大公司。” “就象微软？” “是啊，在中国能做到微软那么大，就是政府宠儿，可以呼风唤雨，不会象微软在美国那么凄惨。” “凄惨？微软那么风光，哪里凄惨？” “它以后会被肢解……”土豆说着突然闭嘴，仿佛突然忘记了自己下面要说的话。 “谁肢解它？不可能！” “……美国为了保护竞争，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借着灯光端详土豆，他时常都会有这样的言语，令我对他有预知未来的猜测。但每次看到的都是忧郁的眼神和似笑非笑的表情，感觉很奇怪。 “你有特异功能，能感知未来？”我试探着问。 “你科幻小说看多了，……说到科幻小说，那个‘球迷’沙龙里的‘哭之笑之’以后会在网上写一部很有趣的小说，把科幻处理得似有似无。也许你到时候读读他的小说会……” “你又知道？” “……我，曾经和他聊过，他说有打算写这样一部小说。” “‘沙龙’里确实有个叫‘哭之笑之’的，就是你买那幅八大山人的《石鸟图》，所以这名字引起了我的兴趣。他不是球迷吗？怎么会写小说？” 土豆刚要说话，突然窗外传来了一声尖叫：“失火啦！！！” 我们本能地向窗口望去，果然看见红光冲天。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们住的绿杨公寓失火了，立刻冲到客厅的落地窗前，一看，放心了。 失火的地方在街对面的河边。 土豆也走了过来，看着外头面无表情地说：“是活水公园的茶楼。” “对，是茶楼，我刚才还没反应过来。好大的火……哎呀！土豆，我们的《石鸟图》还在里面！！！” “我知道。” “那还不去救火？！！！”我拉着土豆就往大门跑。 土豆摔开我的手，抄着手走回窗前，说：“你救得了吗？” “可，可总得做点什么啊！对了，119！”我扑向电话。 “你以为刚才呼叫失火的人记不住这三个数字吗？” “那，……那烧的可是你两百多万买来的画呀，你好象一点也不着急！” “着急有用吗？徒劳的无用功我是不做的。” “可，可……”我急得团团转，看着冲天的大火又不知能做点什么。 “别转了，我为它买了保险的。”土豆冷冷地说。 “那可是文物，保险赔你1000万也不能看着它被烧掉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土豆侧脸斜视着我。 “我，我……我下去看看！” 消防车很快就来了，但茶楼在公园里的山坡上，有很多巨石和台阶，车一时无法靠近。 就这么一耽误，全木结构的茶楼上半部分在大火中垮塌了。热浪和火星朝我扑面而来，我浑身一震，心里说不出的凄凉。那样一份全人类的遗产，一件艺术瑰宝就这样毁于大火，我虽然不是什么艺术爱好者，但这种事情总令我由衷地难过，从幼时听闻火烧圆明园的故事开始，就一直这样。 回头看公寓楼上，我们的寓所在二楼，因为是跃层，就相当于普通三楼的高度，能清楚地看见土豆依然抄手站在窗后，大火映得他红光满面。 猛然间，有一个恐怖的念头冒出来：也许是土豆纵的火，为了保险赔付？！ 这也太不择手段了！不可思议！但他突然对艺术品拍卖感兴趣，不惜重金买下《石鸟图》，又要求寄放啊茶楼，还买好了保险。失火之前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觉，失火之后又那么冷静。这一切联系起来不能不令我怀疑，而且越想越觉得是真的，不寒而栗。 我对土豆纵火的怀疑在茶楼被烧的第二天就解除了。事故调查结果是当晚的闪电击中在遍布室内外的防盗系统，导致电路着火而引燃了茶楼。《石鸟图》证实被烧毁，土豆因此得到了600万的保险赔偿。于是我开始转而怀疑他有诸葛亮一般的神奇，能巧借天气达到目的。 但那《石鸟图》将来的价值又何止600万，为此毁灭一件艺术珍品简直急功近利到了变态的程度。不过，能预测闪电何时发生，何时会击中目标，这太匪夷所思了，也许就象土豆说的，一切均有定数。这件事在我头昏脑涨地胡思乱想了几天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土豆的要求下，当然也是在我自己出人头地的欲望驱动下，我开始学习。自然不是学习校园里那套东西，用土豆的话说学校的教学和让孩子们学着用刀在竹片上刻字写作文一样荒唐。他给我买了大量的他认为有用的书，有金融的、管理的、贸易和经济学等等。同时他也和我一起学，不过早出晚归，似乎很忙，问他总说在搞投资，要挣到更多的启动资金。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大都市的新生活。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必须跟着他，因为我几乎没有任何谋生的经验。虽然土豆有时言行怪异神秘，也从不和我讲他的身世来历，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有长兄般的爱护和关心，甚至还有父亲般对我望子成龙的心情。慢慢的我也发现自己对他有了对大哥般的信任和依赖，有时甚至有对父亲般的崇拜，十分奇怪，不过也蛮好的，也许是从小就成孤儿的缘故吧。 可惜好景不长，如同任何文艺作品里那样平静的生活都会被异峰突起的波澜所打断。 世界杯开幕后的第三天，6月13号，我们外出晚餐回来，发现屋内几乎被洗劫一空，连我们用来领略世界杯盛况的特大彩电也搬走了，如同搬家，当然书桌里的数万元现金更不会留下一分，不过书和电脑留下了，贼没有意识到它们的价值，看来还是素质低下的小贼干的。 显然这次变故连土豆也没有预计到，他事先并没有购买任何意外保险。所以这次洗劫很快使我们陷入了生存危机，土豆的钱几乎全部那去投资，没有存款没有信用卡，他说很快会有大把的收获，但暂时一分钱也无法抽回来。警察只负责进行多半毫无结果的调查，并不管我们是否陷入困境。土豆皮夹子里的零用只维持了我们五天勒紧裤腰带的伙食，而公寓里原本储存的算得上是粮食的东西就只有满冰箱的各种啤酒和一些火腿肠，而冰箱也被小贼搬走了，我真怀疑是他妈搬家公司干的！所以五天后我们连油盐酱醋也没有，面临弹尽粮绝，世界杯的小组赛也得半夜到熊猫广场的大屏幕前去看，饥肠辘辘地看着身边的民工对瓶吹啤酒。土豆所说的投资收获却迟迟没有兑现，一度坐拥千万财产的人将要饿肚子了。大都市，凡所应有，无所不有，但人潮涌动的繁华中却没有任何人会帮你，我第一次领略了大城市的烦恼，而土豆似乎坚信千金散尽还复来，而且就在这一两天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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