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在以张承先同志为首的工作组进驻北京大学之后,他们力求对运动有所节制,对陆平、彭佩云等所谓“黑帮”分子以及其他“牛鬼蛇神”采取了一些政策性的保护措施,而头脑发热的青年学生们无法忍受工作组的种种束缚,满腔的怨火发泄了出来,一场大规模的群众斗争开始了。
  六月十七日,从早晨到次日凌晨二点钟,在北大校园里,愤怒的学生群众到处围住“黑帮”分子,高呼口号,揭露、控诉陆平“黑帮”的罪恶,而这时工作组仍采取不过问的态度。
  晚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北京女一中高三(四)班和北京四中高二(五)班学生给党中央和毛主席的两封信,以及《人民日报》社论《彻底搞好文化大革命,彻底改革教育制度》,北大学生一片欢腾起来,热烈欢迎支持。
  十八日清晨五点,北大学生又继续斗争“黑帮”分子。一阵阵无节奏的铜锣声在古老的北大红墙校园里刺耳地回响着,一队所谓“黑帮”、“牛鬼蛇神”的队伍正在校园里被游街,他们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两尺见方的黑牌,头上戴着高帽,第一顶帽子写的是“牛”字,第二顶是“鬼”字,第三顶是“蛇”字,第四顶是“神”字,合起来便是“牛鬼蛇神”。
  这一天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山人海,青年大学生们的愤怒情绪达到了白炽化的程度。哲学楼、大饭厅、三十二斋、三十五斋、三十八斋、校医院、二院、南阁的前面,凡是有一块空场地的地方就设立“斗鬼台”,拉来“黑帮”分子就斗。这一天校系两级和学校附属各单位的“黑帮”分子、“牛鬼蛇神”统统被揪出来斗(陆平、彭佩云除外),人数多达五十余人,有的人一上午被揪斗了几次,他们有的挨打、有的罚跪、有的“乘喷气式飞机”。
  那些“黑帮”、“牛鬼蛇神”们有的木然地任人摆布,有的挣扎反抗着,有的大声抗议,然而,当时的青年学生们都发了狂,反抗只能带来更可怕的报复,有的被吐了一脸的口水,有的挨了响亮的耳光,有的衣服被浇了墨汁,白衬变成黑衬衫,有的女教师衣服被拉脱了扣子,露出了雪白的胸脯……
  中午十一点多。工作组组长张承先坐着小车在校园里转来转去,制止住这场可怕的自发性的对“黑帮”的斗争。
  晚上十点钟,张承先召开全校广播大会,声称:“六·一八事件是一次有目的、有步骤、有组织、有计划的反革命事件。”
  二十日,张承先就“六·一八事件”写了“二十天经验总结”和“简报”,上报中央。刘少奇同志将“简报”批转全国,并批示道:“现将北京大学文化大革命简报(第章种现象,都可以参照北大的办法处理。”
  与此同时,十九日,几辆红旗牌高级轿车也驶进了清华大学的校园,走下车来的有一位雍容端庄的中年妇女和一位华发苍苍的老人,这中年妇女就是国家主席夫人王光美,而那位老人则是国务院副总理薄一波同志。
  热情洋溢的男女大学生们立刻围了上去,争相和他们握手,王光美同志笑容满面地说:“同学们好,我是受少奇同志委托到清华看大字报来的。”
  可是,工程化学系三年级902班(即化九班)有一个学生叫蒯大富,他则提出我们要赶走工作组,说什么“过去权在校党委手里,我们夺过来了,现在权在工作组手里,我们每一个革命左派都必须考虑,这个权代不代表我们,代表我们则拥护,不代表则再夺权。”
  薄一波与蒯大富辩论起来,训斥他说:“你应该与左派站在一起,与工作组站在一起,不要比左派还‘左’,建议你写大字报,表明自己与左派、工作组站到一块共同斗黑帮。”
  二十一日,王光美作为工作组成员正式进驻清华园。在她到校的第二天,工作组得悉化九班要召开会议,便打电话给化九班说:“王光美要来参加。”
  可是,不知何故,王光美未到会,却来了个工作组秘书张茜薇。本来就与工作组有裂隙的化九班学生觉得事情蹊跷,作了各种猜疑。次日,以蒯大富为首的部分学生贴出《叶林同志,这是怎么回事?》的大字报,将事情公布于众,全校就像油锅里倒了冷水一般爆开了。
  当晚,工作组长叶林亲自主持召开“声讨会”,布置欲把蒯大富等所谓右派学生一网打尽。
  二十日早上,蒯大富发现要和他辩论的人特别多,知道这是有来头的,索性将计就计地贴出大海报,说今晚要召开辩论会辩论“电话事件”,请大家参加,并特别指名要张茜薇和工作组组长必到。
  晚饭刚过,全校师生像潮水纷纷涌到大礼堂听取辩论会,工作组组长叶林见势不妙,不敢到大礼堂去,只由张茜薇一个人去招架,而王光美则在甲所听实况转播。
  辩论会开始了,蒯大富首先上台,高声朗读最高指示:“共产党对任何事情都要问一个为什么,都要经过自己头脑的周密思考,想一想它是否合乎实际,是否真有道理,绝对不应盲认,绝对不应提倡奴隶主义。”接着他向大家讲了“电话事件”的全过程,厉声质问张茜薇:“这是怎么回事?”
  台下的人报以一阵雷霆般的掌声,并督促张茜薇赶快澄清事实,张茜薇慢吞吞地上了台,支支吾吾地说:“电话是我接的,……”
  她刚说到这里,底下就大哗起来:“那你上次撒了谎,说电话不是你接的。”
  待人声稍静之后,她又道:“电话是强斋打来的,说有人要来参加化九班的讨论会,我听成了王光美同志要来参加化九班的讨论会了。”
  台下的人觉得她的话不尽情理,纷纷提出质问,她只好再次上台解释说:“是我听说有人要来,我就理解为王光美要来了。”
  自然,群众觉得她的回答难以自圆其说,又纷纷提出质问,张茜薇上台三、四次,愈澄清,疑问愈多,她实在有点招架不住了。
  坐镇甲所的叶林见到大势不好,只好硬着头皮来到礼堂,他定调说:“蒯大富要夺工作组的权,这就是夺党的权,就是向无产阶级夺权,就是反革命!”
  工作组副组长周赤萍也登台发言说:“我们是党中央、毛主席派来的,我们是代表毛泽东思想的……”
  说到这儿,台下哗然大乱,倒彩四起,嘘声大作,“六·二四”辩论会以工作组的失败告终。
  次日,校园里反工作组的大字报又铺天盖地地贴出来。
  工作组为了压下蒯大富为首的一些人的嚣张气焰,从二十五日开始,利用传达李雪峰报告的机会,把群众凭工作组的印象排成若干等,分成十几批去听传达。
  二十六日,大字报区又是一片对工作组的赞扬声,同日,又举行了拥护工作组的大游行,高喊:“无限信赖工作组”、“拥护以叶林为首的工作组”、“反对工作组就是反党”、“坚决打退反革命分子蒯大富的猖狂进攻”等口号。
  二十七日、二十八日,清华大学又举行了斗争蒯大富等学生的大会,清华大学“反干扰运动”搞得轰轰烈烈。
  就在六月二十日前后,北京市各大专院校和中学也掀起了驱赶工作组的浪潮。二十日凌晨,北京地质学院党委常委李贵和部分干部、教员一起上书党中央、国务院,揭发工作组执行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提出“夺回我院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领导权”的口号,他们的行动得到狂热的大学生们的支持,他们举行了示威游行,矛头直指邹家尤工作组。同一天,北师大十七位学生贴出《孙友渔要把运动引向何方?》的大字报;北京轻工业学院的学生撵了张万合(一轻部政治部主任)为首的工作队;北师大一附中的中学生贴出了反工作组大字报《揪出钻进我们肝脏的牛鬼蛇神》;半夜十二时,北京铁道学院师生也掀起赶工作组的风暴,擅自成立了革命师生委员会。六·二0前后几天,北京市共有三十九所大学的工作组被赶,工作组和群众的对立情绪达到十分尖锐化的程度。
  运动的发展总是不平衡的,当北京各大中学校正掀起大赶工作组的风潮之际,而边远省份的F市则相对地显得“风平浪静”,省委工作团才刚刚进驻师院不久,运动正按照省委和省委工作团的部署有条不紊地开展着,尚未出现反对和驱赶工作组等激烈的行动,然而,这毕竟只是暂时的现象,从北边刮来的大风很快就吹到了F市。
  这几天,校园里的大字报如无数吨梯恩梯炸药几乎都倾泻到蓝峰的头上,自从六·一六大会蓝峰书记受到批判,这棵大榕树倒了,那些“猢狲“们没有奔逃四散,反而一个个像猪八戒一样倒打一钉扒耙,对蓝峰书记进行揭发批判,纷纷表示彻底与他划清界线,致使蓝峰陷入于四面楚歌的困境。俗话说:“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人是无情物,翻脸不认人,当你落难时,什么人都会往你脸上吐唾沫的。
  那个由蓝峰一手提拔当政治处主任的潘家宜老师也写出了十几张纸的大字报《蓝峰破坏我校文化大革命运动罪责难逃》,那大字报上的中楷字比普通衣服上的扣子还小,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上万字。此外,政治处副主任、政治组组长张太明、副组长刘长奋等参与6.5大字报的政治组老师们也争先恐后地写出揭发蓝峰的大字报,好像他们跟蓝峰有什么十年未报的深仇大恨,巴不得把蓝峰从武夷山鹰嘴岩上推了下去。还有卞兴怀、陈金贵二位副校长也各自贴出大字报,他们一方面千方百计地为自己开脱罪责,另一方面又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蓝峰的身上。
  今天下午,我们分年段选举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我们高一年段的同学集中在新教学楼一层会议室里开会,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出席了我们的会议。
  当各班同学都到齐之后,主持会议的范前锋向坐在前排位子的刘焕发请示了一下,然后,他大模大样地走上讲坛,挥手道:“大家请肃静,现在开始开会了,请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同志讲话,大家热烈鼓掌欢迎!”说着,他即带头鼓起掌来。
  范前锋是高一(3)班三人小组的组长,也是一个部队干部子弟,听说他父亲是一个野战军的团长。他是个瘦条子,身高至少一米八,像根水泥电线杆,长腿、长胳膊,两只长脚简直可以当铲子使用,拉长的鸭蛋形的脸孔有几分幽默感,又显得有点爱调皮捣蛋的样子。一双眼睛虽小,但却很灵活善睐。他历来是一位十分活跃的人物,每次学校举行文娱晚会,他都得登台表演相声。
  在一片掌声中,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踏上讲坛,他扫视了下面的同学一眼说:“同学们,我没什么要说的,今天下午是选举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你们高一年段的名额是二名,这二名同学由你们各个班级的同学来推荐,把在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表现突出、立场坚定的革命左派选出来……”
  刘焕发话罢,同学们都在沉默着,思索着。初中跟我同班、现在3班的绰号叫“海南岛”的石达志一马当先,开了头炮,只听见他用沙哑的嗓门叫嚷着:“我们范前锋!”他魁梧的身躯如企鹅一般笨拙地站立起,掉过头用咄咄逼人的目光向后排的同学环视了一眼,有些口吃地又道,“我们班……选……范前锋,范前锋是我们班……三人小组的组长,嗯──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他积极参加,……敢于冲锋陷阵,无所畏惧,嗯──特别是他敢于同蓝峰作面对面的斗争,坚决和工作组站在一起,嗯──他的表现十分突出,我们班提名范前锋为校临时领导小组的候选人!”
  接着,另一个3班同学戚忠民也替范前锋捧场说:“对,我们选范前锋!范前锋是我们班团支部的少先队辅导员,他是革命军人的子弟,是党的依靠,运动的骨干。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他站稳了阶级立场,发扬了‘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的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敢于同地主分子贾兰桢斗,敢于同黑帮分子蓝峰斗,敢于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斗争性强,我认为应该推举范前锋为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
  “对,我们班提名范前锋!”下面3班的同学异口同声地附和道。
  由于范前锋是工作组选中的新“女婿”,这些天,他活跃得就像电动玩具一样,今天,工作组又叫他主持我们年段的选举会,无形中他便成了一位圈定人物,他的当选是可以估料到的。
  这时候,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又开口道:“同学们对提名范前锋有没有什么意见呀?有不同的看法尽管畅所欲言。”他的闪光的“四只眼”向同学们扫视一番,又说,“假若没有不同意见的话,那么,范前锋就算一个,另外还有一个名额,请同学们再提名。”
  不一会儿,4班一位绰号为“半疯癫”的女生陈细妹伸长颈脖,放开喉咙嚷起来:“我们提名赵美英!”
  “对,我们班提名赵美英!”4班的一些男女同学也不约而同地高嚷着
  “我们班提名韩继明!”5班的迫击炮也打响了,人们的本位主义都发作了,若同膨胀的热气球一般。
  赵美英何许人也?她是我们全年段的第一个团员,早在初二的时候她就入了团,她是4班的团支部书记,校团委会委员,是即将被发展为党员的重点培养对象,还是4班的三人小组组长。至于韩继明,据悉该父是中医学院党委书记韩洞国,其母是东南师院党委办公室主任吴敏华。韩继明在初二时因学业成绩不佳,美其名“休学”一年,实际上留级到我们年段来,那时候他正好赶上大兴革命化的年代,强调贯彻阶级路线,他犹如一只瘪下来的篮球又打足了气,一头钻进青云里——碰到好运(云)气,正是:“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在初二下成了他班上首批被发展入团的人之一,并当上5班的团支书,他也是5班的三人小组组长。赵美英和韩继明二人本来就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一般,在前一阵子运动中,他们都写了一些攻击4.24大字报以及柯达和老师的大字报,充当了蓝峰的拉拉队。
  “我们班推荐任培生!”我们班的同学也不甘落后,叶思声、陈东、姜炳耀等人纷纷在下面大声嚷起来。
  会议室里顿时乱轰轰一团,公说公好,婆说婆好,各班同学都要推出自己班上的人为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互相争执不下。见此情景,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急忙发话道:“同学们都不要争了,有话一个一个地说,就像吃苹果也要一口一口地咬一样,大家应该把候选人的事迹讲出来,摆一摆,比一比,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我们应该要通过比较,把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表现最突出、立场最坚定的革命左派推选进校临时领导小组。”
  那个“半疯癫”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把衬衫的长袖子胡乱地卷得高高的,歪斜着脑袋对众人痴笑了笑,笑得比东施还丑陋,张着蛤蟆般的大嘴巴,露出黄黄的好像烟熏过似的斜牙,粗声大气地说:“我来说,关于赵美英的事迹是数不胜数的,她是我们年段的第章些地主、资产阶级老爷们的威风……”
  当“半疯癫”的阔嘴巴刚闭上,我们班的叶思声便迫不及待地抢着发言:“我也来为我们班的任培生说几句。任培生是一位共青团员,他是我们班的劳动委员,三人小组的组长。他是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涌现出来的革命闯将,六月五日,蓝峰忠实地执行了其主子罗湘的旨意,策划了一系列围攻4.24大字报和柯达和同志的政治阴谋,瞬时间阴风四起,妖雾弥漫,好端端的桃花山变成了《西游记》中的阴森森的‘火云洞’。在这些白色恐怖的日子里,任培生牢记着毛主席的伟大教导,以毛主席的书为指路明灯,提高自己斗争的信念和勇气,写出了数十张纸的长篇大字报《我们的看法》。这张大字报大概大家都曾看过,任培生等同学用毛泽东思想这个政治上的望远镜和显微镜洞察一切,分析一切,勇敢、坦率地提出了对当前我校运动的一些看法,打破了万马齐喑的沉闷空气,像一道雷鸣前的闪电划破了我校乌云密布的上空,为我们的班主任做了正直的辩护,这是一张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大字报。
  “诚然,衡量一个人是不是一个真正的革命左派,要看他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现,特别是在关键时刻的表现,这才是‘试金石’。一些人在前一段时间也跟着蓝峰的指挥棒团团转,加入了围攻4.24革命大字报和柯达和同志的大合唱,试问,这样的‘功勋歌唱家’算得了什么革命‘左派’呀?他们怎么能够成为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呢?而真正的革命左派的同学却被摒除在外,这怎么行呀?我们班的同学是决不会答应这样做的,决不会答应!”
  叶思声的马克沁机枪喷吐出火舌之后,会议室里起了一阵骚动,随后,我们班的陈东、姜炳耀等人相继发言,他们都替任培生吹捧,像众星捧月一样地捧他,致使会议室的气氛顿然改观。
  我经过一番考虑,觉得也应该要发言,于是,我站起来环顾四周,道:“嗯──我也来说几句,我们班的任培生同学积极参加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写出了许多张檄文式的革命大字报,‘刺破青天锷未残’。特别是6月5日之后,我校掀起了一股围攻4.24大字报以及柯达和等同志的狂风恶浪。在这风雨如晦的日日夜夜,我们一颗颗赤子之心向往着北京城,想念着毛主席他老人家,我们从毛主席著作中汲取了力量的源泉和斗争的勇气,写出了长达三十六张纸的大字报《我们的看法》,对4.24大字报、柯达和同志等问题阐述了自己的不同的看法。要不是省委及时派来了工作组,扭转了我校运动的方向,那么,我们这张大字报肯定也要遭到围剿的。在这场考验每个人的意志与灵魂的严峻的斗争中,任培生经受住了风刀霜剑的战斗的洗礼,是一个敢于摇旗呐喊的勇敢的革命闯将,他是我们班三人领导小组的组长,我认为应该推举他为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他是有条件、也有能力担负起这一光荣的职务的。”
  发言罢,我便坐了下来。我把目光投向坐在我附近的任培生的身上,只见他低着头,双手抱住脑袋,眼睛盯在自己的膝盖上,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如若老槐树一般木然无所动也。
  这时候,会议室里静场了几分钟,同学们都在思索着、分析着、判断着这眼前纷纭的一切,他们必须要迅速地做出一个抉择。不一会儿,2班团支书朱依灿打破众人的缄默,他发言表示支持任培生当选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
  主持今天选举会的范前锋又打开话匣子道:“刚才同学们都发表了不少的意见,我也说几句,我个人也赞成推举1班的任培生为我们年段的候选人。1班的任培生在这场运动中表现十分突出,他们的那张《我们的看法》大字报就贴在办公楼的底层,我想在座的同学恐怕没有一个人没看到吧?这张大字报敢于冲破蓝峰布下的白色恐怖的铁丝网,敢于为真理呐喊疾呼,他们的这种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我赞同刚才同学们的发言,看一个人的表现好坏,是否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最主要的、最关键的应该是看他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现,这才是真正的试金石。我们从任培生同学在这场运动中的表现看,我认为他应该被推选为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
  “我们同意选1班的任培生!”
  “我们赞成!”
  在范前锋发言之后,别班同学也纷纷支持提名任培生为候选人。而再也没有人替赵美英、韩继明等瞎吹鸡嗉囊了。这样,我们年段的二名候选人范前锋和任培生终于被确定了下来。
  我为任培生的当选感到高兴,这说明了同学们对于我们的大字报还是肯定和赞扬的,在当时异常强调贯彻所谓阶级路线的时代背景下,任培生被推上台去是比较适宜的。当然,我的心理是复杂、矛盾的,要说我的发言全是由衷的也不见得,我心里头总有一些疙瘩,因为写大字报的毕竟主要是本人,但是,荣耀却归于他人,而且,他似乎还显得心安理得的样子,这叫我怎么不有所感慨呀?
                   
  自从六月十六日下午蓝峰第一次挨批之后,他就像废纸一样被人踩在脚下了,接着,又采取车轮战术连续开了五场小会,把蓝峰折腾得疲惫不堪。虽然,工作组和校临时领导小组也规定了“五不”(不打人、不戴帽、不上街、不体罚、不起哄),但是,由于同学们对于蓝峰错误的愤慨,也出于人的动物本性的虐待狂,以及受到了外来的各种影响(如外面散布的《与北京新市委大学部许克敏同志的谈话纪要》的传单等),因此,实际上那些批判会都不是心平气和、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的,甚至,还出现了推人、打人等恶劣的暴力行为。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全校师生员工在省军区礼堂召开声讨蓝峰的大会。如果说六·一六大会开得十分匆忙仓促,就像突然降临的一场雷雨一样,那么,这次大会可谓经过一番精心的策划、周密的布置的。
  校临时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上一回大会主持人吕克强又主持了这次大会,他登上讲坛,对着麦克风话筒大声地说:“同学们、老师们,大家都坐好,不要讲话了,……现在,我宣布声讨蓝峰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大会开始,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蓝峰押上台!”
  这当儿,又一位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高二(4)班的陈斌对着另一个麦克风话筒高呼着口号:“彻底批判蓝峰破坏我校文化大革命的罪行!”
  “蓝峰镇压革命群众运动罪责难逃!”
  “蓝峰不投降,就让他灭亡!”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只见吕克刚和高二(3)班的黄大勇手持练刺杀用的木枪,押着蓝峰从边门走进了礼堂。同学们一边手举着喊口号,一边一个个伸长颈脖观看这闹剧。那二个身强力壮的棒小伙子对蓝峰气势汹汹地连推带捅,好像他俩押的当真就是一名罪犯似的。
  第一个上台做揭发批判发言的是政治组副组长刘长奋,他从贾兰桢长期隐瞒地主成份的问题被暴露后,蓝峰如何包庇贾兰桢谈起,一直谈到六·五师院黑会之后,蓝峰又怎样布置政治处的老师写大字报攻击4.24大字报的。第二个发言的是语文组的王仁老师,他揭发蓝峰是怎样要他们写揭发柯达和等人的材料,给他打气说,“你们要打消一切顾虑,我支持你们,党总支支持你们,党支持你们,你们不要怕人家说你们是小集团,谁说党员开除党籍,团员开除团籍!”
  第章只披着羊皮的豺狼,为了要让我充当你的反革命十字军的炮灰,你使尽各种卑鄙的手段拼命地拉我下水。六月六日,你破天荒地突然登门到我房间找我个别‘谈心’,你问我对4.24大字报的看法如何,我说,那张大字报没有经过党总支,目标不明确,好像指向贾兰桢,又好像指向党总支。你便故意给我灌迷魂汤道,‘说得好,分析得对,你是好同志,你是好同志,教改中同学们提的意见都改了,你进步十分显著,学了毛选就立竿见影。’你要进一步拉我为你的反革命目的效力,又拍着我的肩膀说,‘语文组的问题很复杂,有的人挂着共产党员的招牌,实际上没有一点点共产党员的气味,他们拉帮结派是真正的小集团,我们依靠的就是你们这些骨干分子,来揭开语文组的阶级斗争的盖子,希望你能够大胆地撕下情面来揭发他们的问题,在斗争中成为左派。’……蓝峰,你这只黄鼠狼安的究竟是什么贼心眼呀?你是一个‘南霸天’式的阴险人物,就是这样拼命地拉我往错误的泥坑里陷,我真恨不得扒了你的心肝看是不是黑的……”
  当顾时彬老师激动得如若一头爬坡的老黄牛在喘息之际,那个陈斌又奋臂高呼口号道:“打倒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蓝峰!”
  从批斗大会一开始,蓝峰便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立在主席台前的右上方,像一个犯人一样头低低着听取批判发言,人们呼喊着口号,他也机械地跟着举起手来,可就是喊打倒他的口号时,他没有举起手来。
  这当儿,隐蔽在舞台里面的吕克刚、黄大勇、范前锋、张士杰等人早已按奈不住了,只见他们如虎似狼地冲了出来,他们有的手持木枪,范前锋手里拿着一顶高帽,初三的张士杰则执着一块牌子。那个蓝峰仿佛是听见了宙斯的雷霆──不祥之兆──,刚回头瞥望了这几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一眼,还来不及多仔细思想,那伙人便不由分说地把牌子硬往蓝峰的脖子上挂,将高帽往他的头顶上压。蓝峰起初不情愿地不断歪扭着身子在挣扎反抗,然而,无奈他的双手早被吕克刚、黄大勇向后反剪,乘上了“喷气式飞机”动弹不得。那个吕克刚环眼圆睁,虎起张飞脸大声地吆喝道:“妈的,还不老实点,不然,老子就要用枪托捅你了,把你的脊椎骨捣成两段!”
  大约,蓝峰慑服于吕克刚他们的武力,他只得忍辱含垢地逆来顺受,像布袋人一样听凭他们的任意摆布。那个范前锋把写着“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蓝峰”字样的黑牌和写着“反革命黑帮分子蓝峰”字样的高帽给蓝峰弄正戴好,他扮出一付鬼脸,软硬兼施地道:“欸欸欸,你拉长狗耳听着,要是你规矩点,俺老孙只给你戴这顶二尺的高帽,要是你不识好歹,别怪俺老孙不客气,那三尺三、四尺四的高帽都已经预备在那边了。”
  在台的另一边的陈斌带领喊口号,台下的同学们一边举手跟着喊口号,一边争相拉长脖子观看台上的闹剧,有的同学甚至整个人踩到椅子上“高瞻远瞩”。而工作组的人则睁一眼、闭一眼地随他们胡闹,工作组组长郭洪还悠然自得地抽着烟咧。
  我是看不惯这些现象的,厌恶地对肖亮说:“不像话,刚刚上面才规定要‘五不’,自己领导小组的人便带头违反,看来,‘规定’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嗨,这有啥稀奇的,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呗。”肖亮摇摇头,有所感叹地道。
  过了会儿,吕克刚他们又退到后台去,让蓝峰一个人挂牌戴帽站在那儿,听取顾时彬老师继续批判发言。
  以后,语文组的肖而庭老师、数学组的戴继南老师也相继发了言。在他们的发言中,除了揭发批判蓝峰外,还指控陈金贵副校长充当蓝峰的帮凶,他极力为推行罗湘的错误路线效犬马之劳,奔走各组,游说四方,煽阴风,点鬼火。
  此时此际,大会主持人吕克强叫嚷着:“把陈金贵押出来,让他做检查交代!”
  而吕克刚、黄大勇一伙人早已准备停当,只见他们像狼衔绵羊一样,将陈金贵从台后押了出来,那个陈斌又疾呼口号: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敌人不投降,就让他彻底灭亡!”
  陈金贵副校长听到这排山倒海般的口号声,他的心急遽地笃笃跳着,脸烧得像烤着火一样,两条腿如若在寒风中直打着哆嗦,他战战兢兢地踏上了讲坛,吕克强又冲着他的鼻子训道:“陈金贵,你必须老实彻底交代自己、并揭发蓝峰破坏我校文化大革命的一切罪行,不然,有给你厉害看的时候!”
  陈金贵不做声地点了点头,他的额上沁出了汗珠,用有些发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已经准备好的检查稿,开始结结巴巴地念起来:“工作组的同志们、老师们、同学们,我怀着十分沉痛的心情向大家做检讨……检查交代,由于我平时学习毛主席著作……没有……联系实际,没有认真地注意改造自己的世界观,当这场文化大革命触触触……触及人们灵魂深处的时候,我就不自觉地滑到资产阶级的立场上去,盲目地听从罗湘、蓝峰的指挥棒团团转,把我校大好的文化大革命形势看为‘一团糟’,把革命群众运动视同洪水猛兽,认为‘右派翻天’了,因此,我颠倒了敌我关系,把水搅混了,干了一些错事,说了一些错话,我……我感到万分痛心,我……我……”
  陈金贵副校长的检查才说了一根面条一般长,忽然间却没了话音,我们抬头远望,只见他俯屈着身子紧贴在讲桌上,两只手也紧按在肚皮上,脸色刷地变成石灰一样惨白,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冒了出来,脸上露出痛苦万分状。
  见此情景,吕克强走过去,问他说:“怎么啦,你怎么啦?”
  “我……腹部痛得厉害,……可能是胃溃疡发作了……唉哟哟——”陈金贵一边肚子顶着讲桌回答,一边痛苦地呻吟着。
  这时候,吕克强掉头望着工作组组长郭洪,用无声的眼神来代替有声的语言向他请示,而郭洪仍在抽着烟,思索了片刻,然后说:“叫人把他扶下台去休息。”
  于是,吕克强对台后的吕克刚、黄大勇招招手,他俩三步并二步地出来,将陈金贵给架走了。
  以后,吕克强又手按话筒对台下骚乱的群众叫道:“大家都安静下来,继续开会!……现在由余沂龙老师做揭发批判发言。”
  余沂龙老师是个矮身材,一张脸孔很小,大约只有小开本散文书《北极星》、《花城》一般大小。他也是一个激动型的人物,两颊涨红得如若是两座熔炉,用带有乡音的普通话高嚷着:“蓝峰是一个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他的父亲是安徽省宿县的一个无恶不作的大恶霸地主。蓝峰思想一贯反动,他早在学生时代就参加了反革命的国民党三青团组织,以后,他又投机革命,混入了党内,但直至今日仍隐瞒这一罪恶的历史,没有向组织坦白交代……”
  “打倒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蓝峰!”
  “打倒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蓝峰 !”那个陈斌见缝插针地又高呼起口号。
  这会儿,大约蓝峰是站得太久了的缘故。他没有如同先前般规矩地弯腰、低头,他稍为活动舒展一下身子。岂知螳螂在前,黄雀在后,可能吕克刚、黄大勇几个人感到太闲了,心里痒痒的难受,偏偏蓝峰又不“安分守已”,恰巧给他们觊觎上了。忽然间,只见吕克刚和黄大勇端着木枪从后台冲了出来 ,如野猪一般气势汹汹地扑向毫无防备的蓝峰 ,二个人的大手用力地按压在他的肩膀上,吕克刚瞪起铜铃眼,粗声粗气地喝道:“他妈的,你这家伙还不老实,叫你跪下给毛主席认罪!”
  吕克刚和黄大勇不由分说地将蓝峰使劲往下压,而那个蓝峰虽不情愿下跪,但无奈他敌不过这些张飞之流,他只扭了下身子,就像木偶一样按跪了下来。
  起初一直不动声色的工作组组长郭洪大概看到这几个小伙子闹得太过火了,他便对那伙人摆摆手制止说:“算了,叫他起来吧。”
  大会主持人吕克强是善于观颜察色的,他也走过去劝其兄弟道:“叫他像刚才一样站着吧。”
  吕克刚、黄大勇只得听从郭洪和吕克强的话,吕克刚嘴里骂着:“那就起来吧,老混蛋,这一回便宜了你!”说罢,他又如老鹰攫小鸡一般将蓝峰整个人给提了起来。
  接着 黄大勇将蓝峰的高帽重新给戴好,又把头重重地住下压。而吕克刚则用枪托对蓝峰恶狠狠地捅了一下,似乎这样才出了口气,嘴里又不干不净地骂道:“他妈的,再不老实,看我怎样修理你的!”
  批斗大会在继续进行……
  虽然,前一阶段我反对蓝峰等人在运动中的一些做法,并写出了《我们的看法》大字报,坦率地谈了自己的看法,但是,我还是认为我们学校的党总支是好的,蓝峰书记也是好的,就是在《我们的看法》大字报中,我也阐明了这一观点。我一向认为蓝峰是一个廉洁奉公、作风正派的党的工作者,不过这个人过于严肃刻板,工作方法比较生硬,独断专行,使人对他敬而远之,望而生畏。自从省委工作组进校后,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使以往的一些概念整个儿颠倒了过来,我们也不能不按照新的观念行事,然而,我对于如今落难的蓝峰在内心里仍存有恻隐之心,尤其是厌恶体罚和变相体罚的一些行为,对于今天批斗大会上吕克刚、黄大勇一伙人的胡作非为,我心里是十分反感的,只是这是时代的新潮流,我又能够说些什么呢?
                   
  第回来,又听说吕克强、吕克刚他们把校党总支副书记、副校长林世海拉到办公楼前的石阶上进行批斗。
  大伙儿便纷纷跑去观热闹,当我们来到办公楼时,在那办公楼前的小操场上已经挤满了黑鸦鸦的人群,连大楼各层的走廊、窗户也是人头攒动,那情景就跟我们电影常看见的十月革命年代俄国工厂里的群众集会的镜头差不多,到处是人山人海。
  在大楼石阶的平台上,我们看见吕克强、吕克刚、黄大勇、陈斌、邹大伟、范前锋、张士杰、秦若西等人都聚集在那儿,吕克刚、黄大勇他们还是手持木枪,像金刚怒目一样令人望而生畏,在他们当中围困着一位中年男子──他便是我校党总支副书记林世海。
  林世海的年龄四十多岁,高个子,背稍有些驼,犹如一把弓,一对发亮的黑眼睛是精明的、深不可测的,微黑的、冷淡的面颊,头发长长的,如一丛茂盛的野草耸了起来,下巴也是硬梆梆的黑乎乎的胡子根,身穿一件皱得若同猪大肠一般的短衬衫,样子颇为邋遢,看来,他刚从农村赶回家,连“大扫除”也来不及搞,就被揪来批斗了。
  校临时领导小组成员、高二(4)的陈斌站在平台的显眼处,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这个林世海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个人野心家,他是什么货色呀?以前只不过是一个政治老师兼班主任,可是,他就凭着会吹牛皮、拍马屁,三片子嘴──能说会道,竟平步青云,官运亨通,‘禹门三汲浪,平地一声雷’。他先是当上了团委书记,以后再任副教导主任,最后,又被提拔为校党支总支副书记兼副校长。这个林世海官儿当越大越不过瘾,还想大了再大,不自量力,利令智昏。林世海曾经得意洋洋地对人说,社教一结束,他就要调到省委宣传部工作。他还一再要求去大学,想到人民大学去进修深造。他认为自己脑子特别灵,理解力非常强,放在中学里工作是‘大材小用’,他一再扬言声称,‘要出了附中,我的能力才干才能发挥出来’。此外,林世海做梦也想坐上附中的第章个林世海突然变得十分积极起来,这下子他大权在握,什么事情他都管。一天,林世海把师院一位书记请到我们学校做报告,那位书记对他说,‘我一看,就知道你这个人很棒。你在学生当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善于联系群众,而蓝峰的群众关系则不如你好,他太凶了点,人家见了他,就像兔子见了狼一样感到害怕。’林世海听罢心里乐滋滋的。本来,身为总支副书记的林世海照理应该出来解释,可是他却不这样,由此可见他是个野心大得想吞象的人……”
  陈斌的个子不高,却壮实得若同一头小牛犊,理着一副短短的平头,圆滚的大脑瓜恰便似一颗哈密瓜,他带着一副普通的无色的胶边镜框的眼镜,目光炯炯,满面红光焕发,就像吃了狗肉一样,整个人看上去显得精明干练,在他的身上洋溢着一种年青人的蓬勃的朝气,当然,他也如苏门答腊雄牛一般的好斗。他是学校文学兴趣小组的召集人,我们每次在兴趣小组活动的时间都碰面,不过,彼此之间却未通话过。他的文章是写得不错的,我们学校语文组编的《中学生作文选》里就有他的作品。
  陈斌慷慨陈词刚罢,吕克强又大声地对下面的同学嚷道:“同志们,这个林世海是和蓝峰同穿连裆裤的牛鬼蛇神,他们都是混进我们党内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资产阶级‘保皇党’,反革命黑帮分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我们同他们的斗争,是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之争,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之争,革命同反革命之争,马克思列宁主义同修正主义之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大搏斗, 我们对于这些毒蛇猛兽,就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决不能讲任何的情面!……这个林世海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资产阶级个人野心家,现在我们把他揪出来示众,这个革命行动好得很,好极了!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吕克强喘了喘口气,掉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林世海一眼,又冲着他喊,“林世海,我问你,你承认不承认自己是一个个人野心家?你是不是一心想取代蓝峰当校党总支书记,坐第一把交椅?”
  林世海像正在念经的和尚一动不动地头低低着,半眯的眼睛瞧着地下,嘴巴如上了锁一般默不作声,不知是在思索问题,还是在装聋作哑。
  不用说,那一群肝火旺盛的小伙子是不能容忍他这样子的,只见那个黄大勇身穿一件红色背心,露出如大卫一般发达肌腱的粗胳膊,他像揪猪耳朵似地一把拧着林世海的一只耳朵,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硬拉着林世海的往前站,随口骂道:“狗杂种的,你躲在后面干吗,还不赶快站到前边来出出丑,你究竟是聋子,还是哑巴?你回答,你有没有野心?”
  另一个吕克刚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他也跟着用枪托捅了林世海的屁股一下子,恶声恶语地叫骂:“妈的,你这家伙不给你一些颜色看,你是不知道老子的厉害!告诉你,即便老子认得你,老子的枪托可认不得你!……你说,你是不是一个个人野心家?”
  大约林世海有些害怕皮肉之苦,他显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终于开口说:“嗯──同学们,老师们,由于我平时学习毛泽东著作没有联系自己的思想,放松了对自己资产阶级世界观的改造,存在着种种个人私心杂念,我自认为自己工作能力比较强,有向上爬的思想,……嗯,我是存有个人野心的,我欢迎同志们对我进行严肃的批判,帮助我改正错误。”
  “林世海,你一心收买、培养自己人,是不是妄图要把附中变成你的独立小王国?”吕克强又吼起来。
  林世海头低低地思索了一会儿,用着低沉的声调道:“我是犯有严重的错误的,我没有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不是任人唯贤,而是任人唯亲,特别使我感到万分痛心的是,我有眼无珠竟重用了一些坏人,譬如,我对于牛昌解放前的历史不清楚,不知道他是一个阶级异己分子,就稀里糊涂地发展他入党,还让他担任年段长,到处做报告,谈教学经验等等。我想起这件事,心里就像一万只钢针直扎着我的心,我对不起党,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同志们……”
  未等他说完,刚才站在一旁没怎么表演的邹大伟便打断他的话高声道:“你别装蒜了,你说你‘稀里糊涂’地发展牛昌入党,我看你就喜欢他这号人,舌头抹蜜──讲甜话,一会儿林书记长,一会儿林书记短,他拍你的马屁都拍到你的肩膀上去了,你自然喜欢他了。……还有,众所周知,你的老婆许桂香是一个大笨婆、蠢母猪,她根本不会教书,讲起课来语无伦次,我们同学没有一个喜欢上她的课,大伙儿对她的意见都很大,然而,你却一个劲地替她涂脂抹粉,说她备课还是认真的,家务事也确实多了一点。有一次,许桂香上物理课,还没上一半课的时间就把课讲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放任自流。后来,这件事反映到你那里,你偏听你老婆的一面之词,说什么剩下的时间让同学自己学习,这是符合教改精神云云,倒反认为这是别人故意同你为难,真是岂有此理!本来,你老婆早就该调走了,可是,你身为校党总支副书记竟发牢骚说:‘要调她走,连我也一起调走。’这是什么屁话呀?”
  林世海脸部表情颇为尴尬地立在那儿一声不吭,那个范前锋见状又领头呼喊起口号来:
  “林世海不老实低头认罪,就让他彻底灭亡!”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下面的群众也跟着举手高喊起口号,雷霆般的吼声震撼着办公楼前的上空,当时,人们的情绪是激昂的、狂热的、冲动的,如同一堆堆干燥的稻草堆,只要划一根火柴,就可以燃烧起来,那熊熊的烈火可以烧光、毁灭整个世界。
  这时,那个吕克刚的手又像被蚊子咬了似的其痒无比,他又用木枪托重重地往林世海的屁股捅着,破口大骂道:“他妈的,你这家伙像狐狸一样老奸巨滑,还不赶快老实交代问题,不然,我的枪托可不讲情面!”
  也许,毛瑟枪的命令是最灵的,面对着台上、台下群狮般的咆哮,林世海用有些畏惧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眼,他连疼痛的臀部也不敢抚摸一下,结结巴巴地又说:“唉,我是万分对不起党,对不起毛主席的,我辜负了党和人民对我的信任,……我在处理爱人的问题上,……丧失了革命原则,只顾及个人利益,这是我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思想恶性膨胀的结果。……我是有错误的,……严重的错误,……有罪行,我要向同志们请罪,向党请罪,向毛主席请罪!”
  “林世海不投降,就让他彻底灭亡!”
  范前锋又振臂疾呼口号,底下的人也跟着举起了森林般的手臂。接着,能说会道的吕克强又在发表着蛊或人心的演说……
                   
  从六月二十六日至七月一日,全院师生员工又一连四天集中在师院的大运动场上,召开所谓声讨罗湘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的大会。
  二十六日清晨六时,我们全校师生就在学校大操场上集合,然后,排成队伍向东南师院进发,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如同是一股奔腾不息的洪流。
  在那广阔的师院的运动场上,早已坐满了各系的大学生们,一眼望去,这是一片澎湃的人头汪洋大海,平时显得那样空旷宽广的大运动场,今天似乎变得狭小了许多,那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几乎容纳不下这成千上万的人。
  夏日的太阳出得早,这么早的时辰太阳就像猴子爬树一样迅速地窜到了高高的树梢上,那通红的大火球灼热炙人,太阳神福玻斯身穿紫袍,头戴煜耀的日光的金冠,耀武扬威地驾驶着赫淮斯托斯制作的太阳车,由四匹有翼的周身闪着光辉的神马拉曳着,在中天的故道上奔驰着,空气因为太阳车的经过快要燃烧了起来,大地也只差一点儿没着火。不少同学都头戴草帽,这赤日炎炎似火烧,不把人晒死,也把人晒得半死。
  在大会的主席台的横梁上悬挂着一幅蓝色的横布条,上面写着“声讨罗湘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大会”的字样。在主席台的后方排着一长排的桌子,并铺了白色的桌巾,上面摆着一些茶杯和烟灰缸,省委工作团的那些大人物们正坐在那儿,有的啜茶,有的抽烟,有的摇扇。
  约莫七时许,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工作人员对着麦克风话筒叫大家安静下来,宣布大会开始,首先请省委工作团副团长廖逸夫同志讲话。
  这当儿,一位年龄五十开外,身躯魁梧的大块头人物踏上讲台。他用慢条斯理的腔调做着开场白,此人便是省委工交政治部主任、省委工作团副团长廖逸夫。在他的讲话中,对这一阶段我院文化大革命的运动情况做了初步的总结。
  接着,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大会主持人有对着麦克风高声道:“现在,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罗湘押上台!”
  这时,会场上的气氛顿然活跃了起来,大操场上挤挤擦擦地坐着的群众纷纷探头探脑往台上观望,而另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的工作人员又对着边上的另一个麦克风话筒高喊起口号来:
  “愤怒声讨罗湘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滔天罪行!”
  “罗湘疯狂破坏我院文化大革命罪责难逃!”
  在一阵暴风雨般的口号声中,只见罗湘由两位工作人员押送走上台,他头低低的,脸部阴沉沉的,没有一丝的表情,昔日的神气一扫而光,正是:“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他按照指定的位子,就坐在主席台右前上方的一张单独的办公椅上。
  大会主持人宣布,第一个做揭发批判发言的是数学系的王智民同学。
  王智民中等身量,一张清秀的白净的脸孔轮廓分明,戴着一副浅红透明的胶框眼镜,衣冠整齐,气度文质彬彬。乍从他的外表上看,谁也料不到他就是那张著名的《师院党委要想把运动引向何方?》的大字报的作者。
  他用着抑扬顿挫的声调发言说:“同志们,今天,我们怀着满腔的怒火,在这里召开大会,愤怒控诉和声讨罗湘反党反社会主义、破坏我院文化大革命的滔天罪行!我是一位共青团员,是在新中国的五星红旗下成长起来的革命青年,可是不久前却被罗湘打成了‘反革命’、‘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其实,我触了什么法,犯了什么罪呀?要说起来,那就是我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去做,敢于起来革资产阶级老爷的命,触犯了罗家王朝的‘王法’。
  “六月二日早上,北大七同志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如一声春雷打破了我院万马齐喑的沉闷局面,广大革命师生员工长期被罗湘压制的革命热情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同学们纷纷自动停课,走出教室闹革命,短短几小时功夫,革命的大字报如万炮震金门般贴满了校园各处。我和数学系另外八位同学一起联名贴出了《师院党委要想把我院的运动引向何方?》一张大字报,针对以罗湘为首的师院党委从运动一开始就企图把我院的运动引入‘纯学术’、‘纯理论’的邪路上去,制定了不计其数的条条框框、清规戒律,压制群众革命、反对群众革命的错误,提出了质问。
  “可是,罗湘之流却把革命群众运动视若雪崩、泥石流一般可怕,六月五日,罗湘一手策划了反革命黑会,向革命群众举起了屠刀。刹时间,乌云滚滚,阴风惨惨,罗湘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同学来围攻我们这些革命同学,污蔑我们是‘五七年的右派’、‘反党分子’、‘反革命’、‘反党急先锋’、‘现行反革命’等等,校园里到处都贴满了愤怒讨伐我们这些‘反革命分子’的大字报,到处都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坚决打退反革命向党的猖狂进攻’……
  “他们逼我做检查,要我刨地三尺地深挖阶级根源、社会根源、思想根源。我说:‘我没有反动思想,我对党没有刻骨仇恨,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反党,我写大字报想的是要把文化大革命搞好的。’而罗湘的忠实走卒×××却说,‘那你就是说你的动机还是好的,你的动机和效果是不统一的了。这是一个反动理论,如果你的反动理论一旦成立,你就可以替蒋介石、肯尼迪、约翰逊翻案,必须要戳穿你的大阴谋!’他又进一步威胁道,‘你还要以日本的武士道顽抗到底,假检查,真反扑,你的反革命帽子非戴定不可,我们国家的无产阶级专政坚如磐石,再不回头,一切后果由你自负!’其他人也附和说,‘右派分子林希翎也是年龄很小就反党,开始她也不承认自己反党,但是,后来她承认了,五七年很多右派也感到给自己戴右派帽子很冤枉咧。’云云。
  “当时,我感到精神上极度痛苦,有满肚子的委曲不知道向谁倾诉。冤枉啊,巨大的冤枉。我喊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答,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怀着沉痛、忧郁的心情,打开了《为人民服务》,那金光闪闪的字立即映入我的眼帘,‘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我想,倘若我去寻死,这算为谁而死呢?这有什么价值呢?现在我背了反革命的包袱,难道我真是反革命吗?我冷静地考虑了一下,认为自己的行动是革命的,我根本不是什么反革命分子!我要活下去!党培养我十几年,我还没有给国家做过一点事,我不甘心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我还要为人民服务,我相信太阳终会出来的,冤枉的冰雪终会消融的,一切终会水落石出的。……”
  王智民的一番发言感染了场上的听众,人们的心里都被他的话煽起了一把火,当他的话音刚落,群情激昂的口号声像一阵飓风般掠过了会场的上空,下面还有人愤怒地吼叫着:“罗湘站起来!罗湘站起来!”
  面对着那些怒气冲天的群众,大约,罗湘心想还是顺从一点为好,未等大会的工作人员责令,便战战兢兢地站立起,不过,他也犹豫地向身后的在主席台就坐的陈胸、廖逸夫他们顾盼了一眼。罗湘的这一举动也许还算是明智的,因为此刻大会的工作人员也朝他走了过来,把他的椅子抽到稍后一点的地方去。他头戴草帽,脸孔如礁石一般毫无表情,两只手、两条腿规规矩矩地摆放着,头低低地听取着群众对他的揭发批判。
  第二个上台发言的是政教系学生徐季,他前些日子也因为贴了院党委的大字报,被打成“反革命”。他是一个脸庞黝黑的瘦条子,样子有些土里土气,看上去是来自农村地区的。
  徐季感情激愤地发言说:“在罗湘一手策划的六·五反革命黑会之后,整个师院校园笼罩在一片白色的恐怖之中,全院被斗的同志达一百多人,光政教系就有十九人被斗。罗湘提出了‘查上当,放包袱’、‘先易后难,先扫外围,后打尖子’等恶毒的反革命战术,挑起群众斗群众,搞什么班与班斗,系与系斗,同学与同学斗,教师与同学斗,日日夜夜都在混斗,斗得人心惶惶,成天惊恐万分。他们逼迫搞人人过关,个个检查,大会检查,小会检查,书面检查,口头检查,会上检查,会后检查,白天检查,晚上检查,查啊查啊,放啊放啊,可是包袱越放越重,简直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人们喘也喘不过气来……”
  发言者的唇舌如若喷火枪一般还在喷吐着火舌,太阳也愈升高愈了,像大火盆一样悬挂在天空中,以更灼热的光线燎烤着运动场上的成千上万人,蒸腾、酷热、沉闷,大伙儿只好把戴着草帽的脑袋压得低低的,好像蜗牛似的要把头缩进壳里。而那位罗湘先是像庙宇里的佛像一样一动不动的站着,谁知他不过站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在第四个发言者──一位中文系大学生──刚刚开始发言时,忽然间,只见他如同一位骨折初愈的病人第一次学步路一般前后摇晃着身子,整个人支持不住了,像橡皮艇漏光气一样软塌到地上去。
  不用说罗湘的突然倒台,引起了会场上的一阵巨大的骚动,恰似狂风山区的电线嗡嗡作响,同学们议论纷纷着,许多人干脆半立着或者全站起来观看台上发生的事,大伙儿都感到意外和吃惊。这阵子,那个刚才把椅子抽掉的大会工作人员和大会主持人赶忙走过来,他们一边将罗湘搀扶到原来的椅子上,一边询问其怎么啦。罗湘背靠椅子喘了一会儿的气,连连用手摆摆,大概表示没什么。接着,那位大会主持人又倒了一杯开水递给罗湘,而罗湘依旧用手推辞掉,嘴里还说了句什么,他在靠背椅上喘息了一小阵子,死灰的脸色逐渐恢复了正常。于是,大会又继续进行下去。
  今天罗湘的突然晕倒,我不知道他是中了暑、冠心病发作、体力不支、精神受刺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但是,对于罗湘突然间如一堆肉似的瘫在地上,我受到的震动还是很大的,我不禁联想起在六·二四大会上陈金贵副校长胃溃疡的急性发作,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些变故,看来,精神因素是一个重要的因素。这些天,大小批斗会像农村踏抽水车一样接连不断,甚至,一些会上还出现戴高帽、挂黑牌、打人、乘“喷气式飞机”等现象,要经受住这些阶级斗争的“大风雨”可不容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受得了这些精神和体力上的巨大重荷。
                   
  经过校临时领导小组的同意,七月三日,我们班上召开了一个批判汤兆生老师的小会,把汤兆生老师叫来向他提问题,要他回答,这出戏是由我们班三人小组集体导演,由任培生担任会议主持人。
  上午,我们几个同学提早来学校,把教室里的课桌椅排成四方形,如同以前开团会时那样,在框形的中央,我们还特地摆了一张椅子让汤兆生老师坐。
  今天,汤兆生老师如敲钟人一般的守时,当电铃声刚叮叮地响起来,他便按时来到我们的班上。不过,他可不像平时那样趾高气扬,竟变得像一头羸弱的掉光毛的绵羊一样,显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畏畏葸葸的模样。他身穿一件打皱的白色麻布衬衫,短袖口下露出两只瘦骨棱棱的手臂。如若是两根枯槁。他的头发好像一团野火似地耸了起来,满脸的粉刺仿佛长得更多、更大了,恰似古代武士盔甲上密密麻麻的圆钉。那双金鱼目愈加突出,只差一点儿就要滚落掉地,胶框眼镜架也不知什么时候摔坏了,便用胶布粘连起来。总之,他的样子颇有几分狼狈,手里还念念不忘地拿着一本毛主席语录,呆呆地立在黑板的边上发愣着。
  我看他那副可怜相,便走过去脸无表情地对他说:“喂,你坐到中间的位子上去吧。”
  当开会时,首先由任培生作开场白,他声音琅琅地说:“同学们,今天我们把汤兆生叫到我们班上来,是想提一些问题,叫他回答。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汤兆生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积极追随罗湘的错误路线,充当一个急先锋、马前卒,他对革命同志大打出手,丧心病狂地迫害我们的班主任柯达和老师,打击与他不同意见的我们班的同学,所犯的错误是非常严重的。在省委工作组进校之后,汤兆生自称是一个‘材料库’,可是却不起来揭发蓝峰的反动本质的材料,态度是极端不老实的。
  接着,任培生怒视了汤兆生老师一眼,厉声地道,“汤兆生,我们今天把你叫到我们班上来,是要给你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你要是不猛醒过来,不起来反戈一击,那么,万丈深渊的悬崖就在你的脚下,何去何从,由你选择!”
  任培生话罢,汤兆生老师即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崩地站立起来,他若同牧师一般表情虔诚,又好像做了坏事的小学生龟缩着身子立在老师跟前那样,畏畏缩缩地道:“我愿意回答同学们提出的问题,我由于平时没有认真注意改造自己的世界观,没有学习好毛主席著作,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我犯了十分严重的错误,感到万分痛心,我对不起党,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同志们,对不起同学们,我愿意做检查、做交代,我愿意回答大家对我提出的所有问题,我也要和同学们一道揭发、控诉蓝峰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
  按照事先布置好的程序,陈东第章究竟是为什么?”
  汤兆生老师如木头人一般呆立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答道:“这个呀,……我也是听张太明说的,他告诉我蓝峰要政治处秘密地拟一份名单,把有些问题的教职工都列出来,至于后来名单有没有拟出来,哪些人被列入黑名单之内,我就不清楚了。”
  “什么你不清楚?你这人才一问就摇头三不知,你刚才不是像青蛙一样呱呱呱地叫得顶响么?可是,一碰到具体的问题,脑袋就像拨浪鼓一样摇起来。……哼,你还吹牛自己是个‘材料库’咧,你说你的‘材料库’的门要到什么时候才打开?是不是要等到带着花岗岩脑袋见上帝的时候?”陈东瞪起了两只圆彪彪的大眼。
  汤兆生老师的两只金鱼目透过酒瓶底般的眼镜片,愣怔地盯望着陈东一小阵子,方才辩解道:“我知道多少,统统都会说的,我实在不知道黑名单有没有拟,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叫我说什么呢?”
  “那这样吧,再问你一个问题,”叶思声也站起来提问说,“你为什么只去写揭林世海的大字报,却不揭发蓝峰,你是不是还想包庇蓝峰?”
  “哪里,我怎么还会去包庇蓝峰呢?我根本就不是他的什么红人,我工作了这么多年,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十多元,一次提薪也未提过,蓝峰跟我是不好的,真的,我不骗你们,我干吗要包庇他呀?我知道他的多少材料,也要揭发多少。”汤兆生老师又矢口否认道。
  “哈哈哈──”叶思声放浪地笑起来。“多么荒谬的逻辑,艾奇逊的逻辑,有奶便是娘,为了一块臭铜板,你可以认贼作父。你一个月赚五十多元,还嫌不满足?你究竟是为什么而奋斗的呀?”
  显然,汤兆生老师被叶思声的诘问问住了,他嗫嚅着嘴唇没吭声,表情颇为尴尬,而班上的同学们也不轻饶他,那个姜炳耀冲着他道:“你说呀,你是不是在装聋作哑?你为什么不敢回答问题,你回答你是不是为金钱而奋斗呀?”
  汤兆生老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张望了众人一眼,用低沉的声音解释说:“我刚才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确实不是蓝峰的红人,蓝峰是不怎么信任我的……”
  这时候,我也站起来提问说:“咱们暂且撇开汤兆生是不是蓝峰的红人不说,汤兆生,你总该承认是林世海的红人吧?你跟林世海的关系十分密切,据人家揭发,你有一个堂弟在华师大毕业后,分配到新疆,不去离职跑回来,你就去找林世海为你的堂弟安排工作,请问,这是不是事实呀?”
  汤兆生老师抬头望了我一眼,讷讷地道:“我承认我是有私心杂念的,平时对别人尽用放大镜,而对自己却用聚光镜,采取自由主义的态度,我有错误要检讨,我辜负了党对我的多年培养……”
  “汤兆生,你别关键问题就绕道走!”我大声地打断他的话。“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林世海的红人,你怎么避而不谈呀?”
  汤兆生老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以前是林世海的红人,我现在要和他彻底划清界线,坚决撕下他的鬼画皮,前几天我写的那张大字报《林世海是地地道道的个人野心家》,就是我决心和行动的表明。今后,不论蓝峰还是林世海,凡是我知道多少他们的材料,一定统统揭发,倾囊倒出,决不作任何的保留,我要和全校广大革命师生一道把我校的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汤兆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过去不是说过六·五那张搞柯达和的大字报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琢磨、研究的,但是,当我们向你贴大字报提出质问时,你又矢口否认,这是为什么?”杨洁也站起来,提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问题。
  大约,杨洁的问题也打中了他的要害,只见他又是哑口无言地呆立着,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而这时,孔烨竟用粗嗓门破口大骂道:“汤兆生,你这只癞狗就是不老实,非用打狗棍打断你的脊梁骨你是不会低头认罪的,你快回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说──快回答,汤兆生,你这只老奸巨滑的狐狸,我们警告你,要耍赖是不行的!”姜炳耀也像怒狮一样咆哮着。
  汤兆生老师的眼睛如精神病患者一般直愣愣地望着他们,脸上的肌肉若同受到电推拿的刺激而明显地缩动着,他依旧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开口说:“我记得不清楚了,我好像当时没说那句话……”
  这下子可不得了,下面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全轰了起来,七嘴八舌地群起而攻之,乱棒劈头盖脑地打地汤兆生着实难以招架。
  “什么你记不清楚了,又没说,真是泥鳅加鲢鱼──滑透了,态度极端不老实。”杨洁愤慨万分地道,“毛主席说,‘什么人只是口头上站在革命人民方面而在行动上则另是一样,他就是一个口头革命派。’尽管你的嘴巴说得比百灵鸟唱得还动听,但是,一遇到实质问题,你能推就推,能赖就赖,耍无赖的本领是世界第章么无耻的人了。”
  “说得正是,我也在场亲耳听见你说过那话,然而,当我们后来贴大字报提出质问时,你居然一口否认,今天又胡说什么记得不清楚了,好像没说等等,你自己说的话不承认,是放屁还是怎么的?大概,你也患了健忘症,用邓拓的处方──狗血淋头──对你是大有疗效的。”赵树瑶今天也显得泼劲十足。
  “对,狗血淋头,如果没有狗血,就用猪尿淋头,据说疗效也是同样的,我们学校的猪圈里有的是猪尿,要不要马上就去拿,给你治一治呢?哈哈哈──”王钟惠大声地嘲笑道,班上的人听着他的话也哄堂大笑起来。
  汤兆生老师被人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头低低着对谁也不敢正视,脸上的肌肉抖动得更厉害了,大约他平生还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侮辱,他以顽强的沉默来表示抗议。
  这时候,我看这样子闹下去,一则使汤兆生下不了台,对他未必有真正的帮助,二则也不会问出个什么名堂来,便悄声对旁边的任培生说:“喂,还是再换一个问题叫他回答,不要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
  任培生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他站起来又提了一个新的问题。叫汤兆生回答。
                   
  七月六日上午,我和陈炳义、张露、朱温文等编成一组,一同上语文教研组走访董光涛的父亲董国钦老师,调查、了解有关蓝峰、林世海、卞兴怀等的材料。
  董国钦老师年龄大四十多岁,个子较高,背有点驼,活像一只大龙虾。他的一双眼睛呈三角眼,面色赤暴如火。
  当董国钦老师听说我们是董光涛班上的学生时,就问起我们几个叫什么名字,我便一一向他介绍起来。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当我自我介绍我叫李晟时,只见董国钦老师平时绷得像绷带一样紧的面孔顿时笑逐颜开,他伸出手和我握手道:“啊,你就是李晟呀,我早就听光涛谈起你,好啊,今天咱们总算是认识了,哈哈哈。”
  接着,他招呼我们几个坐下,又笑盈盈地说:“你们那张《我们的看法》大字报写的真不错,我非常赞同你们的观点,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我老早就看透蓝峰要把柯达和打成‘反革命’是个阴谋,我是坚决反对这种错误做法的。当我听光涛说你们要准备写一张大字报时,我就鼓励他和你们一起签名。我对光涛说,你们大胆地把大字报贴出去,不要怕被打成‘反革命’,干革命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当年参加革命,也是准备随时要豁出性命的,是提着脑袋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的,而你们无论怎样,脑袋总还是完好无损地长在自己的脖子上,那还怕什么呀?”
  以后,董国钦老师又点燃了一支香烟,打开话匣子,根据我们的提问,滔滔不绝地诉说了起来:“唉──我们学校的情况是很复杂的,确实不是一池平静的湖水,而是充满了旋涡、暗礁和鳄鱼的不平静的海湾。你们同学可能不太清楚,我在附中呆了十几年,一解放就在军管会里工作,什么人都打过交道,不是我董国钦街上卖笛──自吹,我知道的事情甚至可以装火车几车皮。就说那个贾兰桢吧,其实,他的地主成份问题不是在苗圃劳动时才开始暴露的,我早就有所闻,并且也曾向组织多次反映过这一情况,可是,蓝峰、卞兴怀却一个劲地把事情包了下来,特别是那个卞兴怀完全跟贾兰桢同穿一条裤子,他俩称兄道弟,亲如手足,贾兰桢六十大寿,卞兴怀送了一合大蛋糕表示祝贺,而卞兴怀做生日,贾兰桢也提了两瓶酒去喝酒,三杯热酒下肚,还有什么阶级立场、阶级观点可言?那个蓝峰也认为贾兰桢是个‘古文通’,把他视为掌上明珠,给他封上组长、委员、代表等头衔,对他关怀备至,还送他去杭州西湖疗养,并给他一大笔生活补助费……”
  当董国钦老师谈得正起劲之际,忽然间,任培生如一只射门的足球一般,慌里慌张地闯进语文组,他一看见我,就对我招手道:“喂,李晟,你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对陈炳义和正在记录的张露、朱温文说:“你们继续谈下去,我出去一下。”
  我和任培生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我问他道:“出了什么事这样紧张呀?是不是火星人打到地球上了?”
  “跟你说,前天夜里汤兆生服安眠药自杀了。”任培生开门见山地道。
  “啊,汤兆生服安眠药自杀了?”我的眼睛睁得如大红枣一样大。“那他人死了没有?”
  “没有,死了书也就合上了。”他告诉我说,“汤兆生想死,但又像甫志高一样的贪生怕死,只有勇气吞十几片的安眠药,结果,人半死不活,昏昏沉沉的如死猪一般,不过,却把他的母亲吓坏了,他家里人慌忙把他送到医院里抢救,现在,人已经苏醒了过来。”
  “哦,人没死,上帝保佑!”我心里如同落下一块大石头。“诶,他现在人在什么地方,是在医院,还是在家里?”
  “听说已经回到家里了。”任培生停顿了顿,又询问我说,“嗯,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好的,咱们约几个人,下午一起去看看他。”我点头表示同意。
  下午,我们一行人(任培生、叶思声、姜炳耀、林文武、陈东、肖亮、陈炳义、曾自明、我等)由姜炳耀带路,前往汤兆生老师的寓所探望他。
  出来开门的是汤兆生老师的母亲──一位白发苍苍、身材瘦小的老太婆。她听说我们是汤兆生老师的学生,是来探望她儿子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矛盾的表情,她的皱纹纵横的脸庞上还沾有泪痕,眼皮有些浮肿起来,显然,她为她的儿子自寻短见而不知流淌过多少的眼泪。可能汤兆生的老母亲也猜得着我们这些同学就是整她儿子的人,她的心里对我们怀有一股怨恨。但是,这些情绪她又不敢发泄出来,表面上还装出一副客气的样子,将我们引到楼上汤兆生老师的房间里。
  在房间的门口,汤兆生的老母亲对里面的她儿子唤道:“兆生,同学们看你来啦。”她又转过脸对我们说,“进去吧,大家都进去吧。”
  这时正躺在床上的汤兆生老师听见我们来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无奈刚刚从死亡线上抢救过来的他的身子实在是太虚弱了,若同瘫痪病人一样爬也爬不起来,只见那枕头上的圆颅如宾努亲王的脑袋一般在不断地摇晃着,他没有戴眼镜的眼珠子愈发凸出来,如若一对小酒盏上各竖放着一粒鸡蛋,他吃力说:“啊──同学们,快进来!”
  大伙儿鱼贯地走进汤兆生老师的房间,见此情景,纷纷制止他道:“老师,你不要爬起来了,好好地躺着吧。”
  “老师,不要客气了,你还是好好地躺着休息吧,不要动。”
  “嗯──那……那你们自己随便椅子上坐吧。”汤兆生老师精疲力竭地将头靠在枕头上。
  “同学们,大家坐,坐吧。”汤兆生的母亲张罗了几张椅子要我们坐。
  “好的,我们会坐的。”虽然,我们口头上都这么说,可是,众人的脚似乎都被铁钉钉住了,一个个皆站着不动。
  我的眼睛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房间,汤兆生老师的房间并不宽敞,不足十平方米,整个房间乱七八糟的,就像那不修边幅的主人一样,一张八成新的小沙发椅上搁满了衣服、毛巾、布块,书桌上笔、纸、书也散落四处,七七八八的东西这儿一堆,那儿一摊,杂乱得不成样子。
  汤兆生老师直挺挺地躺在一张单人钢丝床上,时值盛夏酷暑,他身穿一件扣子有的脱落、有的未扣上的邋遢的旧衬衫,透过背心露出了肋骨棱棱的干瘪的胸廓,好像是一块搓衣板,他下面穿着一件浅蓝色条纹的睡裤,肚皮上盖着床单。由于他脱掉了平时遮瘦的外衣,使得皮包骨头的原形毕露,两脚干枯得若高跷脚,他如木乃伊一般一动不动地躺着,头发好像豪猪的棘毛一样长长的,面孔只剩下巴掌大,两只金鱼目圆鼓鼓地睁得老大老大的,如若是一对灯泡,那模样就跟死人一般可怕骇人。
  这当儿,汤兆生的老母亲看着她儿子的可悲可怜的样子,不禁又鼻子发酸,她叹息道:“唉──兆生这孩子真傻,他受一点委屈就吃不消,竟寻起短见来,愣头愣脑得像木头人,好糊涂呀!……他只不过是一位教师,又不是什么当官的,为什么他也要挨整呀?他怎受得了这么大的委屈呀?”老母亲说着,双眼又噙满了泪水。
  汤兆生老师看见他的母亲在叨絮着,担心她可能会说出一些没有分寸的话,连忙制止她道:“妈,你别说了,你出去吧。”
  于是,老妈妈即缄口不语了,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汤兆生老师的两只乒乓球般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望着我们,动了动嘴唇说:“同学们,这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怪我的思想一时转不过弯来,竟干出了这等糊涂的事情,不怪大家。”
  我也道:“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那一天有些事情确实搞得过火了点,……不过,我们并没有把你当作敌人看待,从主观愿望上说,还是想帮助你,拉你一把的,只是主观愿望与客观效果不一致。”
    “是啊,你的问题还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呗,这你自己也是瞎子吃馄饨──肚里有数,你怎么就这样想不开呢?唉──”任培生摇摇头叹息着。
    “我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党,对不起同学们,是我自绝于人民,我做了一件大蠢事,是我自己像一头瞎驴闯进了死胡同,不能怪你们。”汤兆生老师沮丧地说。
  以后,大伙儿又陷入于沉默之中,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瞅着汤兆生老师,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而汤兆生老师也用茫然的目光凝视着我们,小小的房间虽然像公共汽车一样挤满了人,但却静得连掉一根针在地上也听得见。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难熬的数分钟,也许只有一分钟,我觉得再傻呆下去实在没什么意思,便悄声对任培生说:“咱们回去吧。”
  任培生便对汤兆生老师道:“嗯,那我们准备走了,你要好好躺着,注意休息,千万不要再把事情想到绝路上去,要放下包袱,开动机器。轻装上阵。”
  “是啊 ,你要多保重身体,把事情想得开一点,天地是广阔的,宇宙是浩大的,今后的生活道路还很漫长,你应该要鼓起勇气,跌倒了,爬起来再前进。”林文武也开导他说。
    “我知道,全怪我脑筋像绳子结了死结一样解不开,我错了,这全怪我一念之差,我对不起大家,我不怪你们,”汤兆生老师又是老调重弹。
    “你要放宽心思,什么也不要去想,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些日子,希望你身体早日康复,我们走了。”我也说。
  这时候,汤兆生老师又企图挣扎爬起来,叶思声赶忙制止他道:“老师,你别起来了,好好躺着吧。”
    “那──那也好,我就不起来了,非常抱歉,连茶水也没有给你们倒,同学们,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大家走好啊。”汤兆生老师微微地喘着气,他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似乎一下子被我们今天的行动所感动,不久前的那些隔阂全然烟清云散了。
    “我们走了,再见。”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一行人离开他的家,又往学校走去。
  汤兆生老师的服药自杀事件给予我的震动是巨大的,我的心灵就像一石击起湖水的涟漪一样长久地也难以平静下来,我想得很多,心思乱如工厂里揩手的废纱团,在我有生以来,毕竟还是第回碰到自己与一条人命有着瓜葛的事情,我的心情显得像钢锭一般的沉重异常。
  在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前天夜晚的景象:汤兆生老师如若一个幽灵似的在他的房间里来回徘徊着,不断地发出长吁短叹。这些天,他的精神已经完崩溃了,那对金鱼目因为连续几夜的失眠,眼球好像甲亢患者一样愈加突出,脸孔也如刀削似地消瘦了许多。他在书桌前停住了脚,又坐了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了笔和纸,想给组织和母亲写遗书。可是,这笔有一吨重,他难以提笔写下去,内心里充满了极度的痛苦与矛盾,心就像被五马分尸一样地撕碎了,他觉得自己全完了,想要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十分明显而无可避免,然而,他又实在对这件事还没有好好地想清楚,甚至,对于哪一种死法,上吊、服药、触电、跳楼、跳江,,都还没有拿定主意,心里有千头万绪在翻腾着。
  人生呵,多么像一场梦幻啊 ,他曾经有着美好的过去,无论是在学生时代,还是在走上工作岗位之后,他的生活都如五彩缤纷的朝霞一般的瑰丽璀璨,展现在他的眼前的是光辉灿烂的前程,他可以平步青云、飞黄腾达起来。可是,万万也没有料到,一场文化大革命的龙卷风席卷而来,他稀里糊涂地跟着蓝峰一起犯了错误,这一跤跌得够惨的,他被弄得身败名裂,同学们纷纷贴大字报轰他,开会整他,甚至谩骂他是一条癞狗,他是一个极爱面子、自尊心极强的人,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么大的侮辱呀?往后,叫他如何做人?还有什么颜面见人呢?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干脆一死了事。
  可是,当真的要死的念头涌上心头时,他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天国是什么样子,地狱又是什么样子,他究竟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呀?也许,他是一个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罪人”,恐怕是要下地狱的,难道地狱就是但丁在《神曲》中所描写的那样吗?他读过《神曲》,还记得一些章节:“地狱之门;地狱之走廊,懦夫受刑之地。惨淡的亚开龙河,老船夫加龙。”“从我这里走进苦恼之城,从我这里走进罪恶之渊,从我这里走进幽灵队里。正义感动了我的创世主:我是神权,神智,神爱的作品。除永存的东西以外,在我之前无造物,我和天地同长久:你们走进来的,把一切的希望抛在后面罢!”
  也许,他至今还是一个无神论者,管他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反正,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对于人生他还是怀有种种的留恋,他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亲爱的慈祥的老母亲,他这么大岁数尚未成家,他多么渴望有一个明朗欢欣的家庭呀!这几年,人家给他介绍了几个对象,她们不是嫌他身体不好,就是嫌他长相难看、年龄太大,最终均告吹,令人遗憾。他不信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就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他,他盼呀,盼着,但是,人还未盼到,他今晚就要去了,这样也好,他一个人无所牵挂,也就没有欠谁的债。
  他两眼凝望桌面发愣着,时间像流水般静静地过去了,夜已深了,可是,他的遗书却只写了眉头几字,既然写不下去,就不写吧,反正写了也没用,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不可饶恕的“千古罪人”啊。以后,他站起来,从床头柜里取出一瓶安眠药,这小小的一瓶药却使他的手颤抖不已,今夜或生或死都将取决于它。本来,他就不是一个意志十分坚强的人,而是一位脆弱的二元人物,只是由于他的生活道路一帆风顺,他若同被风吹上天的羽毛一样飘飘然了,自己不知自己的轻重,而这一次他跌进了泥坑里去,懦弱的本性如曝光过的相纸显影了出来,如今,一切都对他毫无诱力,他甘愿承认自己是一个软弱、悲观、厌世的人,他太疲倦了,但愿长眠不愿醒。他拿着结束生命的药犹豫了好一阵子,难以下定最后的决心,内心里又展开了一番痛苦的挣扎与激烈的搏斗,不过,他到底还是发了狠,倒了一杯开水,又打开瓶盖倒出了十几片药片──他没有勇气倾出全瓶药片,愣了一会儿,终于鼓起最大的勇气把药一口咽下,然后,他像和风车搏斗的唐·吉诃德一样勇敢地走向床铺,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汤兆生的老母亲的身影,她的眼泪沿着满是壕沟似的皱纹的脸庞流淌了下来,她为她的儿子的不幸遭遇而悲伤哭泣,她的表情又充满了深深的怨恨,因为她认为是我们这些学生害得她的儿子竟去寻死。今天,我们这一大群不速之客的来临,使她陷入窘境之中,真不知该怎样接待我们是好,便用无言的眼光直视着我们,而在我们看来,她那冷漠的目光就像鞭子一样在鞭笞着我们,我们也默然地接受了这种谴责。对于汤兆生的老母亲的心情,我们是可以理解的,并且深表同情,大抵做父母的人都是这样子的,正是俗话所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汤兆生老师自杀未遂的事件如同触电一般触及了我的神经,给我的震动是不小的。我冷静地反省着这些日子我们的所作所为,我觉得有些事情固然是我们的不对,但并不意味着一切就全都是我们的错。
  想当初,汤兆生老师以正确路线的代表自居,对我们班同学大施淫威,采取高压手段,也要将我们班同学打成“小反革命”。我们班几个同学坚持独立思考,写出了《我们的看法》大字报,对于他的一些观点言行加以辩驳。在省委工作组进校后,我们班同学又集体签名贴出《政治处、政治组的某些人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大字报,对汤兆生老师等人进行尖锐的批评与批判,其他同学,特别是我们高一年段的同学也纷纷写大字报揭发批判他的一些言行,我们班的同学还开了一个向他提问题的小会,说了一些感情用事的过火话,毕竟这是一场疾风暴雨般的大运动啊。虽然,同学们实际上并没有把他当作敌人看待,认为他的问题还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只是对他憋一肚子的火和气,所以,大家就不加节制地发泄自己的忿恨感情。
  而汤兆生老师是一个爱脸皮更甚于爱生命的人,以前他所走过的生活道路如若涅瓦大街一般平坦,而这一次突然竟跌了这么大的跟斗,跌得面肿鼻子青,门牙啃泥巴,他爬也爬不起来了。如今,他的师道尊严早已扫地,他这么爱面子的人没了面子,叫他往后怎么过日子呀?他一时想不开来,就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尽管,汤兆生老师的服药自杀,我们并不负直接的责任,但是,终究是我们酿成了他的这一不幸的悲剧,他的老母亲对我们的咎责是没有错的,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一历史的沉痛的教训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永远要记取的。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