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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小说是我《飘荡》三部曲的第二本。同另外两本一样,它的名字源于古乐府诗题。文前的序言只等于头顶的帽子,正像一顶小帽里塞不下整个躯体一样,一篇小序也不可能、不必要讲清小说的内容或者内涵。不过,我们这个时代已经给竞争追逼得气喘吁吁了,每个人都仿佛百米冲刺的运动员;要一个运动员岔出跑道来看一本闲书,未免不识时宜,不说运动员自己,连裁判也不会答应的,教练更立即会把他纠回去。所以呢,我非得在序言中加段广告词不可,否则简直没法把运动员勾引出来成为读者。我的广告词是:照主人公也许偏激而还不失老实的说法,我们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主人公自己也秉有一种虽然常见却不大本份的生活态度:不想这样活着——当然,他并没有找到另一种合理而又合意的活法。 小说的主人公是个酒鬼,他想该常喝到假酒。现实生活里,小说业当然比不过假酒业发达,不过,写小说与造假酒倒天然类似,同样地把假的伪装成真的。小说要把子虚乌有的故事编得仿佛耳闻目睹的真实生活——至少按一种最朴素粗陋的文艺观是这样——可是作伪者总不免留下些破绽,比如斑鸠的鹰眼、魔鬼的马脚或者狐狸的大尾巴、人类的小辫子,而给人逮着。假如我不幸也给逮住了,那只怪我技术幼稚,不能嫁祸于写小说的方法本身;正像假酒被查获只能怨造假的功夫不到家,而不证明靠假酒致富这思维不合法。许多人爱好添了油加了醋的大款秘闻、明星纪实,纯粹虚构的小说显然难以满足这种现实主义的欲望,那么,我只好红着脸请他现在就把书合上,免得耽搁了他进取的时间——我的羞愧再自然不过,因为无论官定的艺术法则,还是天定的生活法则,现实主义总像一顶帽子,至高无上的。而对于另外一些读者,我要大作广告,踮起脚跟、鼓起腮帮来吹嘘这本书:我们知道,幻想总比真实要美妙,顺理成章地推论,读这本虚构小说也一定比过一段实际生活更有乐趣。 无论流派、趣味如何,小说总与人勾连。可是人是什么,哲学家们吵了几千年,还跟所有重要而基本的问题一样,没找到答案。其实好些思辨多余得像饱嗝、无用——甚且有害——得像阑尾,早该借来奥卡姆那把有名的剃刀,把它们废除掉。譬如我们也无妨纯从生理外形上给人下个定义。苏格拉底早便这样做了;据《荀子》所记,中国古人也不例外,而且东西所见略同,都把人讲为“两足无毛动物。”如果我们这样说:“它是一种有头无尾的动物”,先哲们想必不会托梦来提意见。可是,与其说它是古猿的进化,不如说它是野鸡的后裔。我们听说过野鸡逃难的时候,只把脑袋向树丛中藏好了,却不管尾巴还竖在外边作猎人的标靶;同样,人也是这样地藏头就露尾、顾头就不顾尾——总之,有头无尾的。据说我们这个时代里,人得到了充分的发展,因此它的这个特点也显示得越加鲜明,随手举几个例子便明白了:停火的协约后边跟着的尾巴是战争,人权的议论后边跟着的是干涉内政,公平竞争的口号后边跟着的是欺诈贿赂贪污,实现人生价值的宣言后边跟着的是金钱肉欲——这个例子举错了,因为人生的价值也就是这些东西,这点上人倒是首尾一贯的——树立的榜样最终无不判刑,堂而皇之的广告最终推出伪劣产品。那么,我呼吁大家来读的这本书,自然就该是劣作——我因此也就更有理由吹嘘了,因为这举动合乎时代精神;至少呢,也免得给人骂为畜生。 有一点需要说明的,书里借用或说霸用了小月的诗。我的目的当然是希望它们能明珠挂壁,替这书添加光辉;或者黄庭坚诗所谓“明珠论斗煮鸡头”,替这书添加美味。可是,我担心结局会只成了明珠暗投、“波涛万斛珠沉海”,他的诗反而被我糟糕小说抹黑。我在这里要向他道谢,同时也道歉。 作者。一九九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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