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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张三真想不到世上竟会有这样多人。发现这点,他不由得惊诧莫名、手足无措,活像得意忘形的小蚂蚁发现了自己在世界中的地位,或者灰心失望的大哲人猛然与苦觅不得的世界真理撞了个满怀。 假使“世界上人多”也算得一条真理,那恐怕是最简单明白的真理,半晚上盲人骑瞎马也寻得见的;像数学真理里的一加一等于二一样,不入学的印第安儿童也不会算错的。可是,一加一等于二的证明,数学家们大白天打灯笼——还戴上眼镜——也没找出来。同样地,许多最简单的东西才最叫人惊讶,缘故只在没人去发现它。对于这一点,张三自觉像猫对于鱼腥一样,有特殊的敏感。譬如他就常诧异自已的脚会动。除掉坐而论道的大哲人外,大家的脚都在动,大家也都知道脚会动,可是,张三以为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发现。脚为什么会动呢?因为脚上有肌肉;肌肉为什么会动呢,因为神经指挥着它;谁又向神经发指令呢,据说是脑,而且通常一提一伸的低贱机械动作,恐怕只须脊髓便够了,犯不着劳脑的大驾。然而脑为什么会、能发出指令?这样指令如何导致神经的传递?这种传递又怎么可能最终变为可以看见的运动?生理学家会给你许多解释:哪些酸变化了,哪些力矩变化了。但是即便念书时,张三便没有弄清过这些。想起来,他没弄清的还多得很,譬如物理学里最基本的运动:位移。感官向我们发毒誓、做铁证,说一个物体从甲地跑到了乙地;可是怎么跑过去的,我们的概念体系讲不出来。感官里,物体像逃命的勇士似的跑得飞快,而概念里,物体像耍赖的小孩似的一步不肯挪。张三常拿学者似的尖脑袋去钻研这些问题——反正他是个闲人——觉得每种状态到下一种状态之间,都隔阻不能交通。两个状态只像古诗里所写隔着银河的两个情人,“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徒劳地害相思病。那些解释都只是跳跃着的点,中间没有实在的线连通。你可以在中间环节上问无数个为什么,直问到这世界死掉了,问题还活着,另一种状态也还没有到达。而且物质的变化,也似乎只是与变化共同发生的、伴生的现象,并非变化的原因动力。因为发现了脚动,张三对生理学家不屑一顾;而因为发现了人多,张三对哲学家嗤之以鼻——这倒不值得惊异,因为所有的半瓶醋都最擅长藐视;在藐视这点上,那瓶醋满得会溢出来。 平日张三倒也并不总注意到人多。他生活在无数房子、车辆、机器等等中间,好像挤在海里的一个水分子。但他没有细想这些是用来住人、载人、或由人制造的,它们不过需要张三绕开的障碍罢了。猛然间意识到“人多”,人就陡然凭空冒出,在他周围澎湃汹涌,仿佛他立足的地面忽然变了海洋;对着人群,就如对着春天下过雨的田野,或者秋天打过黄豆后再下雨的地坪,满是密密匝匝不容插针的青草、豆芽菜;对于颇有厌世作风的张三说来,也好比走进了厕所,但见一群群白蛆溢出茅坑,声势浩大地蠕动不止。 这种软虫类的人群,张三研究不出结果,他学老聃对付“道”的办法,称之为“莫名其妙”。现在这莫名其妙地用脚走着的人群,正从张三小鼻尖前广大无垠的空间里移过。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脚、发现它会动,这真叫人困惑,竟然使用着它而毫无觉察、毫不惊奇。古话讲“忘足,履之适也。”也许还该补充一句:“忘足,行之适也。”恐怕唯有刚给人打断腿的小偷才会老记着自己的脚;而且,一旦他跛习惯了,照样会把脚忘掉——一切团体里,做主人的都这样忘恩负义的,你老老实实给他干活,他不会想起你,非给他捣蛋,他才老惦记你——可是张三眼前的人群里,没一个跛子或者捣蛋鬼,大家全是人群间老老实实一份子。或许大家也可以算得人群长的脚、没打断的好脚,顺着人群这总体向前推进,丝毫不引起搔乱。人群忘掉了他们,他们也忘掉了人群。至于每个人自己呢,人忘掉了脚,脚可没忘掉人,它们恭顺地工作着,使人能实现位移;它们并不把上半身忽的抛下,顾自朝前冲走。它们呆在臀之下、履之上,那是躯体最低贱的部位,连排泄口也要占在它上风的。可是它们没有怨言,照旧伸屈交叉,把躯体搬运向前。它们没有学过生理、物理学,可是科学家们殚精竭力还不通的那些规律,它们天生精通,自然会用。尤其它们动作那样地协调,各个关节那样地融洽和谐,倒好像每个细胞都打过商量的,整齐一致有似人代会表决时的举手、天衣无逢有似嫌疑犯串供后的口供——假使这还不算美,就没有什么配称为美了。倘不是碍着达尔文的面子,张三不由得要赞美上帝创造的伟大;因为难以相信泥巴能进化成这样精美的好东西,除非这块泥巴是由上帝或者女娲抟捏的。 年轻男人关节上安了滑轮似的,动作溜顺开阖;中年男人沉实而不失灵活,好像装满水的皮袋;小孩子更仿佛充气过量的皮球。除掉比昏聩、论资历、赛年纪,什么事都是老了便不行,所以老人的躯体也像生了锈的机器,僵硬滞板,非有返童丹来做润滑剂,否则简直不能使用。但看他们走路时,手脚像并非原装,而等于把几根木棍拿绳子随便捆在一起,磕磕碰碰。女人们穿着高跟鞋,蠹蠹而行,浑身上下都抖索着,神似一根刚上市的弹簧。有的女人腰以下绑着两片大磨盘——学名叫“臀”——体积质量都叫人叹为观止,她们大幅度地扭腰身,磨盘趁势两边横扫,派军队来都挡不住的。还有的女人腰扭得细碎急促,好比一只正筛米的筛子。这各种型号的走路姿势,张三并不留意,也许它们太渺小了,全从视网膜里漏光,入不得张三的法眼。张三看到的,只是它们汇在一处,组成人群,沿街道向前推进,无可阻挡。这里边没有火山地震,可是沉稳坚决,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内在气势,更让人感到无力与它抗衡。历来比喻时代前进的那列火车,或者自然界钱塘八月潮那样的奇观,以至于海洋里汹涌的波涛,都没法跟它相较。它老辣的沉默,衬得波涛的呼啸更像小毛头的咋咋呼呼;它从容的舒缓,显得地震的暴猛不过怯弱者的虚张声势。“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风涛也罢,地震也罢,都是些短命鬼,飘瞥即逝。人群的推进,当得起李白吹的大牛皮,像能“囊括大块,浩然与溟幸[加“氵”旁]同科,”“后天而老凋三光”似的。也许唯有时间与死亡够格来比拟人群。像时间与死亡一样,人群挟裹着一切,毫无例外;像时间与死亡一样,人群进行得并不激烈,而渐次舒徐。可是也像时间与死亡一样,人群前行的势头阻拦不住,它前行的里程更挽救不回;无论它所挟裹的东西怎样生灭变易,它自己终古不变——当然,时间实际也就是死亡。 这真是无从拟议的古怪气势,张三给震慑得目瞪口呆。人群那股看不见而感得到的吸力,仿佛章鱼伸出隐形的脚出来,要缠住路过的所有物事,一股脑儿带走。张三虽站在街边,还似觉掌不稳身子。他不由自主地退到靠墙处,背上生出吸盘来附上墙壁,以防自己给劫掠。可是,还感到脸前的空气全被吸走了,急流的风刮得脸生痛;便连墙壁也给拉得摇晃动荡,房子似乎马上要倒拔而去。 不过,人群的气势,只是旁观者的感受,走在其中的人并不觉得。垃圾堆上的乞丐或者金銮殿上的皇帝当然不以虱子、黄金为怪,早都习而相忘了。他们在人群里呆得久了,只觉如鱼得水,轻松之极,全不感到自己被推进着。没有谁急促匆忙,再紧张的步子不过从容不迫;没有谁给推得趔趔趄趄,尽有余暇来左顾右盼。这世界人多,而且尽是陌生人——好些时候还包括自己——除掉互相冲撞后的打架相骂,陌生人之间几乎从不交谈。谁也不会打听别人上哪儿去。张三不知道街上那些人的目的地,但是知道他们一定有目的地。张三不由去猜。他面前正走过一个少妇,鼻孔仰到了头顶,幸亏没下雨,否则一定给灌死。她对地下的一切都不屑一顾,一幅昂首观天的高傲神情,似乎她不在行地,而想登天——瞧她那鞋跟,高得不就像脚下架了部登天梯么。张三看着她起起伏伏的鞋跟,想,她大概正向哪家商店去,目的便是玻璃柜里某双高跟鞋。女人爱鞋,一般说来,女人脚上的高跟鞋要比她们丈夫头上的绿帽子多。可是无论怎样,女人总是可爱的。但看那边那个骑单车的小伙子,边走边看表,像有约会的样子,也许他的目的地便是某个穿高跟鞋的人站着的地方——人群太密集了,大家一晃而过,比张三的脑电波还快,他没法及时想像每个人的目的地。但见眼前一条河直往前流——古希腊人所讲的那条没法第二次涉足的河,等张三望第二眼,先前的人早换得一干二净。也许所有人都正下班回家,也许所有人都在上班途中。沿途每一扇门都有人进去,也有人出来,似乎每扇门都是人群的一只鼻孔,人群从这里呼吸,既可以疏散,也得到补充。便这样,人群时时更新,换上不同的份子——正像一个家庭里,换掉个把老婆或者丈夫并不改变家庭的性质一样,更新了份子后,人群照样还是那个旧人群。每扇门里进去的人已经找到目的地,出来的人正朝向目的地。然而,张三觉得人群本身依然辨不清目的地,不过顺街流着罢了。 张三鼻尖前的街道,同世上所有街道并无不同,有前边碰上另一条异向的街道,消失在左右两边;而那左右两边也许会出了城分了岔,像化整为零的游击战,或像动脉的一层层分支,直到细如毛细血管,渗透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又重新聚拢,网绳一般汇向纲,轮辐一般指向轴——只不过全局去看,这街和路并没有最后的、中心的集合点。站在任何一处,看见的只是人群往前推进。张三紧盯着路消失的前方,恨不能借来天文学家可以穿透宇宙的射电望远镜,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在牵牛似的拉着人群前行。他上美术课的时候,在透视图上见过这样的路:两边的树向远处矮下去,最后消失成一点;而那一点像诗人的象征手法,象征着无限和永恒——张三向路前方的眺望,也等于永恒似的没有头尾、不着边际,叫他颓然嗒[无“口”旁]然,若有所失。路消失的前方空无一物,便连透视图上那个无体积、不占空间的数学点也没有的。可是张三还有理智,他知道虽然自己什么也看不到,实际那里并非虚空,而是无穷伸展的实地;地上还照样流走着人群,直向更远的前方漫延——更远的前方依然是充满人群的虚空——当然,也是伴着虚空的实有:因为,假使那里果真一物不存,便没法解释人群为什么总给吸向那里。只是那实有也如虚空似的叫人捕捉不到罢了。不但他捕捉不到,便连人群自己也茫漠无知。张三记起这样一则寓言:一群绵羊跟着头羊在街上前行,全不思想去处,便走到屠宰场去也瞢然不觉的;有人曾对羊群大喊一声:“到哪里去?”好将他们警醒。张三时常也想学先知,来这么一声狮子吼。可是人群前并无头羊,每个人也确有各自的目的地,那目的地更绝非屠宰场。他要真的这么傻叫一声,除掉被大家认作神经病,没有别的结果。大家顶多瞥一眼神经病的妙态,脚下并不止步,照旧顺着人群前往——那是他们终古的、唯一的航道。在这个无可阻挡的航道面前,无论什么先知、伟人、以至于疯子的当头棒喝,都成不了狮子吼,而只等于蚊子哼。张三只好聪明地想:这人群活像一队聪明到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小蚂蚁——当然,这样想时,他觉得自己的聪明,也便不减一位大哲人了。 世上不但人多,而且各各相异。即便基因完全相同的孪生兄弟,他们的父母也能一眼辨出。“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走在人群中的那些人,自然也没有相同的面孔、心思。彼此间的差异比一滴水与一团火更不可调和、一只老母鸡与它下的蛋更不易被混淆。一直以来,哲学家们便想从繁杂相异的世界里寻找同一、不变之物,拿一来统率多,拿同来归结异;譬如把世界的基质想象为水或者火。为此他们孜孜不倦地建筑体系,只可惜那些体系都浑身破绽,拿补丁都打不住的。那些哲学家就好比那只老母鸡,它勤勤恳恳下了一辈子的蛋,到头来竟没一个是真正圆的——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至少今天张三要算一个例外,这位大哲人自觉下了古今唯一的一个圆蛋。他发现人群里迥然相异的个人,其实完全相同——他们毫无区别地在人群中被推进着。从这点讲,他们也比方那只老母鸡下的一窝蛋,彼此间没法分辨。每个人都只像一面镜子,以同样的角度映着同一个人的影像。诚然,他们各有面孔、表情,各有步态、风度,也各有心思、个性,甚至各有悲欢离合、过去未来;可是,对比着那个巨大的相同,这点小区别只仿佛乞丐庞大身躯上一匹小虱子,连痒都不痒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无论他们自己怎样标新立异,无论旁人怎样呼他们为某甲某乙,也无论时代把他们怎样左抟右捏,他们毫无例外地在人群中被推进着,而且不知道是什么在吸引着他们。 张三顾自向鼻尖前的人群发呆,没留意一个女人从侧面冲过来。她晃着身子走得洋洋得意,一部好头发像把大扫帚,左一下右一下地横扫,嫌清洁工没把街道扫干净似的。可是她不扫地面,而扫上张三的鼻尖——也许她意识底里,张三便是这街道的垃圾、人群的异物,早该清除;她当然扫不动张三,权且以偏概全,把最突出的鼻尖来指代整个张三。可是鼻尖也没给扫脱,她人走过了,还回头盯它一眼,锋利像刀。接着上下眼睛,把张三整个扫描一下,眼光里既警惕又蔑视;这才一甩头发,恨恨不甘地走了。可是还留下催泪弹、毒瓦斯一样强有力的香水味,盘踞张三鼻里的窄小空间,差点叫它窒息。张三想:瞧那眼神,好像不是她冲撞了自己,倒是自己想调戏她似的;只是自己形容猥琐,连她也瞧不起,觉得自己不配向她调情,而且不信自己真有狗胆动手动脚。女人的自我感觉会好到这程度,真叫人又奇怪又好笑——不过,照那眼光里的警惕和蔑视,她也像人群派出的一个代表,来向自己发表看法的。在人群看来,自己是一种既给瞧不起又值得提防的东西。什么东西会兼具这两种品性?他想象不出来。他再转眼,那女人早都混入人群,仿佛一颗水分子归于大海、一颗气分子逸入虚空,茫渺不可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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