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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酒鬼的生日


  时令已经是深秋了。一年的四季颇像一串念珠,在某个闭眼和尚的手指下捻着数着,来往循环,无始无终,而且毫没变化。今年的秋天与往年并无不同,明年料想也不会忽然吹起东风。虽说伟人名言有所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实际的自然里,这两者漠不相干的,不大会坐了时空航班跑到对方的领地里上门打架。落叶被西风驱着,在街面刮出犀利而单薄的声响,算得秋天的一种修辞手法,把秋意写得异常惊心。街上似乎已没人来往了——当然实际并不如此,不过张三这样觉得罢了——戴上这有色镜,再去看稀散的行人,就愈见萧索。
  这种景象平常熟稔,张三已看了二十二年,即便是情人的照片,也该已烦腻——除非这情人早都分离或死掉了——可是自然的物事总比人事更容易保持新鲜,譬如天和地便总比天长地久的情人或者情人天长地久的誓言来得更久长。秋天依然是秋天,落叶照样是落叶,似乎一成不变,而新鲜恰在这不变之中。这个矛盾有点儿不好理解;白衣苍狗幻化无穷的世事,反不免让人觉到枯燥。
  有时候张三想,四季更像一个转动的辘轳,周而复始,似乎根本不曾动作;人呢,好比辘轳上的井绳,每转一圈,它变短一段,转的次数多了,也不免会磨损以至于断裂。
  张三在街边漫不经心地走。已近黄昏时候,渐有几家店面的霓虹灯贼一般悄悄亮起。天还不很暗,不看它时它像贼的脚步无法发觉;看它时它像贼搜寻的眼,贼亮贼亮的。张三走一阵,发现自己又站在原地。四处瞄瞄,更低头自看,自己才像贼,形迹可疑。他已经来回晃荡好几趟了。不远处便是交警的路亭。中国古来的风俗,贼不怕警察的,反是平民百姓怕;缘故是警察照例与贼通家合伙,百姓才是他施威盘剥的对象。交警虽不是刑警,时代也进了九十年代,可是张三终觉离远点安全些。他打定主意直朝前走,可是心也像他的脚,没决定上哪儿去。他虽在这城市念过三年书,并不熟悉。几条大道而外,他像没有养家的劣质狗,出去了便回不来。实际城市不太大,规划简单得如同一个“井”字,而他可能就给框在哪一格中,青蛙坐井观天似的,始终弄不清到底在哪里。这当然不是张三的缺陷,反倒证明他有成大业的风度、当领袖的气魄,大节精明小节不拘,能空谈大道理却不能屈尊作小事。以前的老师当然还在,没事值得去打扰;还有几个同学分配在市里,也没有一访的兴致。总之他想先走着再说。
  路边好几家餐馆,浓腻的菜香牵着叮当的盘响向门外直冲,好像里边失了火的逃命者。跟着一浪大声的谈笑,把盘响淹灭了。最高亢的莫过剔牙后吐出残渣的“卟”,听起来不减流行语所谓“时代的最强音”——它实际便是这时代的最强音,因为这正是个拼命吃的时代,或者直说,这是个欲望暴发的时代——张三向其中一家望去,只见几个人围着狼籍的杯盘,似乎刚吃完,正抽烟闲聊。他们脸孔涨成血红,映着灯影,更显得花花绿绿,灿烂辉煌。那些脸仿佛从肉体的面皮变为脸的艺术品,像京剧的脸谱;甚至还是艺术的源泉,因为也像画家的色板。张三的艺术细胞倒没被感染,胃却给刺激得牵心挂肺地蠕动;尤其是酒虫,它在胃里不仅袅娜地蠕动,简直在疯狂地舞摆,比得上霹雳舞厅里那些痴迷男女。张三走近些,女服务员立即从门口那张烟柜后站起,也亮出化妆得如同脸谱的粉面:“吃饭么?有牛肉羊肉鸡肉——”
  后边开列了地球上一切动物的总清单——幸得这是文明时代,所以人肉总算除外;虽然这时代吃人比从前一切时代都凶,不过,碍着脸皮,总不能把它明写在菜单上的——张三也不去听她,只朝内看。屋里摆了四张桌子,一张是他先前看见的。另两张都是正厮杀的战场,悲壮激烈,气冲天花板;剩下的那张算战后的废墟,虽荒无人烟,而残肢断体满野,惨不忍睹。张三慌忙撤退。那女声还在后面追杀:
  “你要什么自己点呀,菜谱在这里。”
  这时代虽说批量地生产标准化人科动物,可是它自称最崇尚个性;弄得人人都恨不能把自己吹嘘成、打扮成畜生。张三并不赶时髦,在这点上倒没落伍。比如喝酒,他爱独坐在一间小店里,房子越小越好,越灰暗越可心,家具当然也以古朴陈旧为上。他一见酒店里华丽的装潢,甚至只要看见电冰箱,酒兴先瘪掉一半。适才观赏的野蛮战争场景,他愈不敢领教。酒鬼们往往邀招朋侪,成群地吃喝玩闹,这种吃酒法要算群殴。少数人颇有古代西洋的绅士风度,要跟酒决斗似的,因为他们爱独酌。张三属于少数派。他急急朝前走去。这条街是新发展起来的,旧城繁华的地段在另一边。那里有些地方还用青石板铺着街面,街道极窄,走在路中间都担心两肩碰墙的。十几年前新街只是小摊贩的围居地,低贱得不配有名字,旧街的人总用“那边”称呼它,用“那边的人”指代摊贩们。十年里新街吃了激素似的疯长,现在旧街颇像刚建成的大厦旁未及收捡的断瓦了。新街好比才长成的少女,勾引着无数人,而旧街只够得上老掉了牙、不能嗲声的弃妇,无人问津。张三把不准还能否找得到一间他想要的小店,既然“那边”可以忽然变成闹市,小店当然也能忽然消失了。没走多远,他便穿行在小巷中。巷在他不清楚的地方画着无数“T”字,他也懒得去想该走哪条。这里的房屋多年来不停地改建,极其驳杂;好像乞丐的百衲衣屡经补缀,原来的底料早已辨不出来,可是新新旧旧的补丁拥挤重叠,越见得色彩斑斓。房子的式样当然全无定格,旧式伸出的角檐,低矮的平房,新起的楼房,临时搭的木棚铁棚,博物馆一般展览着各个时代的文明或者垃圾。这种组合有点儿奇怪,因为在张三看来,它们并无不协调之处;在居者看来,当然更是自然,见怪已经不怪。也许平日所感到的协调,也不过已经习惯的驳杂;在长久时间里,驳杂把我们的感受驯服了,或者说感受把驳杂驯服了,也便成为协调。同时,这种新旧杂交共生的状况,也许暗示政治家们拿高音喇叭宣扬的“新旧对立”,除掉蛊惑人心、为他所用外,对于了解生活,并无意义。这些房子前大都晒着衣服。旧平房的屋檐下横悬着竹竿,衣服摊晾在竹竿上。新楼房的阳台上拉了铁丝,衣服套上衣架,再挂上铁丝;有的楼房甚至拿茶色玻璃封住阳台。木棚铁棚的主人最为省事,随便把衣架卡在檐角的哪个突起上。一眼望去,数不清的小衣内裤在风里荡摆,似乎联合国在这小巷里开会,各色鲜艳的国旗满巷招展。这正是饭时,巷子也近乎锅子,饭香煤味以及声嘶力竭或者舌嗲齿软的流行曲被一锅炖煮着,黄昏渐暗的空气便作了釜底的薪火。
  张三没找到合意的店子。走一阵,他步子慢下来,并不着急了。疑心自己要的并非酒店,不过这样漫漫而行罢了。平日他不能忍受的嘈杂,会隐身法似的,这时也不对他发生影响。他感到脚下异常,低头看时,已是青石板的路面。一路来只这里还存着这种古物,而且也仅仅眼下这三四十米的一小段,再远便改成水泥。那些石块经无数人践踏,溜滑就像好些人的吹牛和撒谎,连顿也不打一个的。古来向这石板上走过的那些先人们,大半一死百了;比方政治家吹破的牛皮,给时间淘洗得干干净净,一点余迹不存——这倒不值得惋惜,因为不必担心牛皮缺货,自有后继者跟着来吹;并且,无一个不吹破——走过的人里,也许极少数留下了身后名,在历史里长存不灭;就像历史里那些老赶不跑的谎言,它们比真理更有活力,远为持久。张三想,不知有多少人向这石板走来,又离开了;这世上更不知有多少人活过,又死掉了。石板路虽然还孑遗这么一小段,照发展趋势,不久也定给铲除,到那时便连可资想象的凭借也没有了。正满肚皮诗人的感慨,后边摩托车猛叫,他忙闪到屋檐底下。性命幸得救活,感慨早吓得魂飞魄散。一对男女在摩托车上风驰而过,女的抱着男人的腰,胸脯紧贴着他背,不像两个人,像长成了他的驼背。
  他站的房子是个杂货店。房子不知什么年代的建筑,假使它也有生育功能,那么,早该有满堂儿孙替它做寿了。店里坐一个老头子,那老头子看上去顶多也只能坐着,站起定会倒下,躺着呢,好心人一定把他送往火葬场。房子的间墙上开个洞,跟另一间房子接通。那边传来女声说话:
  “要落雨了。”
  老头子不作声,嘴唇连一丝想动一动的预兆也没有,似乎人虽未死,它先已魂归。发话的依然是那边的老太婆:
  “没人来了。”
  老头子抬眼望望张三,表示正有个人站在这里。动作极其经济节俭,连眉毛也没动的,只上眼皮作了临死者的心跳那样大的弹起。间墙的洞里伸出个脑袋,面色比头发黑,皱纹比头发多。头发挽在脑后,用一种老式的丝网兜着——其实该说头皮上长出面丝网,因为看不出网与头皮之间还有头发的间隙厚度。老太婆也望一眼张三道:
  “我把这边门关了罢?今天吃饭的没有,我腰像给菜刀切断了。”
  与其说问老头子,不如说更是问张三。张三过那边去,边走边笑道:
  “这时候就关门么?这样做生意,门槛上会长草的。”
  那边正是个小餐馆,跟杂货店一起,都是这对老夫妇经营的。老太婆接待他特别殷勤,一口一个“后生”,问要吃什么。她笑容把满面皱纹结成一张网,整个脸给捞得结结实实。人虽不是树木,皱纹倒似是人的年轮,张三看她满面密皱,心里起了古人对祖先的敬畏。低头再看,只奇怪她居然是天足,或者她是妇女解放运动的先觉者。房子极小,照着个不知几瓦的暗灯泡,真难为光线怎么射得穿灯泡上那层厚灰的。更没什么家具。一只家用的老式食柜,大概从博物馆里运出来,顶顶珍贵。它早先想该上过漆,已经剥脱,但遍身乌褐。本来的雕花格也断裂了一半。此外只几把旧木椅,两张小木桌。木桌方形,桌面的裂缝宽得可以插筷子——当然并不真能插进去,因为缝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守卫着黑腻的污垢。张三大起联想,不知老板娘脸上的皱纹里,是不是也有这种岁月淘洗不去的老宝贝。他把桌面与脸面比较一下,又想,其实谁都会长皱纹的,正如桌子都曾崭新过。他对小店完全满意,拖把椅子到门口,摊手摊脚地仰下。早先只为躲摩托才向这里一站,倒没想到会碰见这好馆子——歪打而正着、瞎猫碰见死老鼠,往往正是成功的秘诀;虽说大家都宣称唯有自己的成功例外,全是血汗凝成的。
  老太婆在炒菜,张三起身,从间墙相通处问老头子提一瓶酒。酒瓶的防护措施严密,瓶颈上积着的灰尘,抵得护身的防弹衣、御寒的棉袄。老头子找抹布要擦,张三摇头,把手指在灰尘上仔细画道道。终于自己找布擦了,依然去看门外。一两个人走过,眼光蜻蜓点水、手指触电似地向店里闪过。这时天已近黑,暝色像无数极细的颗粒,迷漫在门外小巷里。这暝色无视物质躯壳的障碍,直漫进张三心里;仿佛有形有体的实物,轻微地在他身体里移转,好比阳光入窗所照见的空气里的灰尘——张三细品一下自己的心境,那不是暝色,而是茫渺无端的忧伤。今天以来,它像一直潜伏在心的底层,借着此刻的暝色,它才浮上表面来。甚至也迁移到门外的暝色中去了。
  二十二岁了,今天是他生日。
  记起这点他怔了一怔。整整一天他也像根本没想到它。昨夜他熬到很晚,早上起床时身子疲乏,浑身骨架像被体重压断了,虽然他是个瘦子。在房子里泡了一上午,抽烟翻书,满室的烟气缭绕,有蓬莱三山的气味。当然他并没成仙,下午他忽然出门时,那具臭皮囊照样沉甸甸的拖带不动,可以作证。他搭车到了市里,义务警察似的在街上瞎逛,傻子似的向街头行人发呆。最后坐在这家小酒店里。真是荒唐。一整天毫无计划,不知在干什么,最终也什么都没干成。难道便因为今天是生日的缘故么?生日这种事,本来全属父母的功劳,连商量也没跟自己打过的,论理自己没资格为它操心。他也不曾经意安排要如何过一个生日,不过,回忆起来,每次都是今天的原版复印:无家之狗似的到处漫游,无家之狗似的,最后落在一张有酒的桌边,不过狗在桌边只算乞丐,他却临时算个主人罢了。
  别人的生日怎么过的?他没参与过这种盛典,可是也知道大概。流行的仪式是吃生日蛋糕,吹生日蜡烛,招集亲朋友好,少不掉把“祝你生日快乐”那只歌再糟蹋一遍。远处不能躬逢其盛的朋友,便寄上一张贺卡。不这样便不高雅、不诗意了——因为这套仪式是外国引进的。海通以来,中国人的气焰就像身材,比洋人矮掉一大截,一切习尚,无不向洋人看齐,“洋气”成为“时髦、高雅”的同义词。只差没把这块版土一起端过去算为洋人的领地——这倒是洋人真正想要、真正瞧得起的东西。至于习尚,你愈学人家,人家愈瞧你不起;学得愈像,不会把你变成洋人,越证明你的土气。张三想,中国人而非过洋生日,也许暗示这种心态:恨不能托生为洋人;当初生时不幸托了中国胎,这时候借生日来个追认,好比旧时代死后的追谥——张三对洋生日那样上纲上线、从政治高度来鄙视,缘故也许是他自己没过过。张三曾见过一本华贵的纪念册,主人把历年收到的贺卡精心保存在里边,然后郑重展示给人看。贺卡上满是俏丽优美的句子,诗意浓得比主人身上的香水味还刺鼻。实际每个人都是诗人,只不过日常不都作诗而已,一到写贺卡,诗就像饱食后的嗝,在喉头钉钉上锁都堵不住。主人庄严地告诉张三:“这是青春的纪念。”吓得张三小心翼翼地合上,毕恭毕敬地奉还。
  老太婆把菜端上,顺手拿擦布在桌面画个大字。张三收避不及,手被搭便清理了一下,赶紧起身,抖落掉在身上的残渣。老太婆惊耸而带责备地说:
  “哟,这后生喝起酒来骇得人死!这一满瓶喝得完?”
  “喝不完。”
  “喝不完还买?”
  这些话该由爱挑刺、喜争胜的小女孩子来说,而不是老板对顾客;再说她的容貌也不大容易跟小女孩子混淆。可是她脸上的惊奇并非冒牌货。张三觉得好玩,笑道:
  “到时我提回去便了。”
  “酒吃多了不好。年纪轻不觉得,老了才晓得厉害。李家那只酒桶,早年间泡在酒里,而今尝到味了,手指脚趾成天抖得像弹棉花,吃饭都拿不稳筷子——”像一般老人讲话,她不介绍人物的来历背景,倒好像你已经跟她白头偕老,一起过了一辈子,什么都共同经见了似的——“他屋里的崽,真是他的崽,一娘生的似的,人还没桌子高,老子就拿筷子蘸酒他吃。这还有不成酒鬼的?只在他屋里闻闻酒气,也就会上瘾了。这俩爷崽平日结死的冤家,一到酒桌上,就爷爷崽崽喊得山响。这回遂了愿,做崽的喝得住院,胃出血,差点没死掉。我看你一根秧似的,莫吃出病来。”
  张三已经动筷,老太婆才从唠叨里记起自己的职业,急忙转身:
  “我还没给你拿酒盅子呢。”
  打开那个家用食柜,取出个瓷质盅子,外边釉着蓝色花纹。
  “后来呢?”
  “出院了。‘好人不长命,祸害万万年’,雷都打不死的。这种人医院也救!毛主席讲‘救死扶伤’,不是救这种人的。这做崽的不是人,又偷又抢。人家从车上卸货,他说去帮忙,搬了就跑;青天白日,一街人看着,从前土匪也不敢的。派出所经常捉他,到处躲难,赶得像条野狗子。捉到了还不是白捉,塞点钱又放出来了。他一群狐朋狗党,到大餐馆里吃了酒不付钱,还砸桌子打架。他一出院,把屋里的酒瓶子全砸烂了,满屋漓汤泼水。跟爷老子讲:再看见他拿酒回来,就放他的血。后生你说说看,跟爷老子说话,是这样说的么?——不过爷老子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前几日从那边过身,两个后生抬一个人回来,酒臭薰倒一街人,过去一看,又是他。”
  张三想,这人酒瘾真不比自己小——张三这人颇有雅士作风,常爱这样坐在一处喝酒,看门外人来人往,匆匆忙忙,独自己一人闲着。大要小对照,美人要丑女陪衬,否则见不出来;同样,闲也要忙来做座标。实际他倒也不闲,而满脑子胡思乱想:那些人到哪里去,去干什么?门框住的那方景其实大得无穷,因为会有人踏进、移出,源源不断;移出的那些人还会继续移下去,即将移进的,正在没边的大地上各处走着。每个人都像一张地图,画着纵横交错的无数道路,每个人也代表了无头无尾的浩荡人群。脑里的这种忙想,愈叫他觉到自己的闲,困为这种忙乃是俗语所谓“无事忙”,闲得发痒了才寻来忙的。现在门外已没人,只看见对面一栋平房的侧面和房边一条岔巷。巷里满布的暝色,渐渐深得望不透了,好像春天雾雨迷离的样子。仔细去看,才发觉真的下起了雨。雨极细,细到不能叫它雨,因为根本看不到雨,不过空气给着了层说不出名目的色。那色是活的,能自己游走,好像极淡的墨在宣纸上湮染;看得更细致些,会发现那色并不均匀,有深有浅;深浅也并不固定,你认定这处深,它就真的比旁边浓,认定它浅,它又似正袅袅散开,真的变淡了。张三赶紧收回目光,这种暝色有胶漆的性子,看久了会把目光粘住挣不脱——也许那些不能具体指实缘由的忧伤,也有相同的性子。
  老太婆问老头子今天有些谁赊了账。老头子依然不语,只把一个比鸡窝更烂、比女人发式稍齐整的本子丢给她。本子用些白纸订成,纸是各色本子用剩后的残页的汇集;这本子便等于战争中的难民营,收容着各色钢笔讨伐后的幸存物。张三奇怪。他只在农村小店里见过赊账,因为主顾都是村里队里人;可是这里也不过邻里之间的生意,赊账并非不可能。不过,张三终觉这家小店的存在,是件很可疑的事,因为无论如何,难以想像闹市一隅会出现眼前的场景:旧食柜、黑桌子、杂木条钉成的货架。老太婆捡起地上的本子,埋怨道:“你是什么金口难开?黑漆漆的我看不见。死人落在地上还有点响声——”张三凑上去道:
  “我帮您看看。”
  老太婆嘴角两边的笑要把皱纹挤出面孔之外,连声谢张三,顺便指责老头子,说跟他说话不如跟墙壁说。张三念出来:
  “李大富四特酒一瓶,六块五。”
  “昨天的,昨天的。吃了去死,还喝四特!”
  “就是您刚才说是那只酒桶么?”
  “不是他还有谁?人熟,抹不下面子。这些人!不替别人想一虱虱,他来拿时,东西好像是他自己屋里的,还起钱来他不认得你了,望见门口就溜。”
  纸上的那几举账,不过烟酒副食,大都不超过五块钱。足见欠债者的品格不像她描述的那么低,而很有同情心的,否则欠的将不是五块,而是五千五万了。张三道:
  “邻居隔壁,跑不掉的。再说您这么大年纪,他们忍心么?”
  老太婆把本子拿回去交给老头子,一边哲学家似的说:
  “而今的人,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的良心装在哪个口袋里。”
  张三回桌边端杯子:
  “您儿子呢?这大年纪还让您操劳?”
  “没生,没生。”
  “呃。”
  张三不再说话,顾自喝酒。老太婆也只顾自嘟咙,声音好似临死者的梦呓、初学语者的自言自语,听不清说什么,大约与儿子有关。灯下她脸上的皱纹像给阴影挖深了一寸。过一阵,她忽然站起来问张三:
  “后生你在何处做事?”
  “找不到事做,天天打流。”
  “不像,不像。你哪来这么多钱下馆子?”
  把这里说成馆子,颇如乡下架四口砖,里边供一个土地灵位,称作庙;或者城里两三人租个脸面大的门面,称作公司——当然,更不能说它不是馆子。老太婆说时眼睛变了手指,细细摸捏着张三衣服的质料。张三的衣着颇有寻根文学的雅致,现代人偏写过去的事,今年的人偏穿三四年前流行的衣服,不会叫人误认他是潮流中有钱的花花公子——不过,寻根文学流行,张三的衣着还配不上它,只算秋日后死的蝇、冬日出洞的蛇。
  “我不进大馆子呀。你看我像有钱的么?”
  “你年轻,不晓得艰难辛苦。娶媳妇用起钱来没底的,听说而今都花上万,啧啧,一抱一抱的,何处来的!你屋里大人就许你乱花?大人给你的?而今伢崽看得起,像块冰,哈口气都怕化掉。后生你可要学好,而今的社会乱,闹事的清一色你这样大的待业青年。前几日开宣判大会,还枪毙了四个。一把屎一把尿抚大的,一粒花生米送终,你屋里大人眼睛都哭瞎。”
  好像张三前几天已经给枪毙了,张三不由感到再世为人的侥幸。老太婆那张嘴像个热水瓶,倒出来的话烫得叫人心上要起水泡。她这段长篇训诫,也不该是老板娘对顾客,倒似大人对儿子;张三不是她儿子,即便真的儿子,生意场上也大半变了仇敌。张三想,她心这样热,也许是她自己没生的缘故,母鸡见了别的鸡下的蛋,也会趴上去孵的。
  “后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这话是张三答的,可是觉得声音是别人代他发出的,干涩得自己认不出来。老太婆忽然把脸转向隔壁,急急道:
  “二十二岁!跟小霞一年的。小霞要在,正二十二岁,是的么?”
  那边店子大概给太平间租去了,一点声音没有。老太婆像玩具青蛙起跳一般突兀地转过身子,道:
  “后生你几月间的?几月间的?”
  张三迟疑一下,把生日早报一个月。老太婆又向那边嚷,声音好像绷紧将断的钢丝绳吱吱作响:
  “只比小霞大一个月。哎,你听见没有,一个月,今天正是小霞生日,你记得么?”
  她跳到间墙洞口处。那边像木棍子戳过来一个硬梆梆的声音:
  “讲这些作什么。”
  老太婆给戳得一顿。这是老头子今夜第一次讲话,内容是不准别人讲话。静了片刻,老太婆小声自语,意思是他要进土眼自己去进,自己像个死人,还不准别人说。她对张三愈发殷勤,问他还要不要菜,定要给他炒。她炒菜像做凉拌,只在生菜里拌上些煤气,可是张三痛快应下。她到里边房里忙乱一阵出来,又问张三找了女朋友没有。张三想,莫非要把那个鬼魂小霞嫁给自己么?她倘知道小霞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保不定要认自己作小霞的托生、替身。张三因此觉到亲近。这是隔着一层没捅穿的纸的亲近,因为疏远而生的亲近;你可以享受这种亲近,而无须付出正牌亲近——譬如夫妻、兄弟——所免不掉的代价。老太婆像个受到夸奖的小孩子,给他张罗着泡茶,还问他要不要洗脸。张三知恩图报,边吃酒,边向她打听小霞。据老太婆的话,小霞是天下最乖巧的小孩子——也就是说,她跟天下任何一个小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她死的那年才三岁。老太婆本是北方人,流落到南边出的嫁。那天一家三口回外婆家,走到外省的一个火车站,把小霞丢了。张三宽慰道:保不定哪天她会寻回的,也结了婚,一家三口来看外婆呢。老太婆极口否认,语气像闹出丑闻的政治家抵赖罪证一般确定、坚决:“回不来了,回不来了。她死了。我当时就心里一清二楚,她死了。他四处找,什么地方没跑到,我劝他不听。白忙的。”一边手指隔壁,以便把汉语里发音全同的他、她区别开来。隔壁寂无声响,不知老头子在想什么。张三跑到洞口看,只见那里坐着一段人形的干木头。张三问老太婆,凭什么知道小霞死了。证据是:“我晓得的。我当然晓得。”这个态度非神秘主义才能解释,张三聪明地不再深究。老太婆追忆那天小霞穿着什么样式的新衣服,那双新布鞋是她连夜赶制的,小霞穿了不肯下地。
  “那天她手里正玩咚咚鼓,走散时恰好我帮她捏着。”
  一阵风似的进里屋去,拿出一个小布包袱。张三想不到她那把老骨头会这样快捷,跟个小孩子似的。层层打开,露出一个旧时候小孩子最常见的玩具:拨郎鼓。张三手指才碰到,它上面早已松散的漆皮便纷纷掉下。它还能响,可是响声细弱喑哑,似乎并非当下敲出的,而是当日小霞所敲声音经二十年流转后传回的微渺回声。可是声音异常真切,像可以顺这回声一直跑过去,抓住本音、看见发本音的那个时代、跟发本音的那个人一起玩这拨郎鼓——张三似觉心底的忧伤也顺着漫长的时光之途迤逦摇曳。
  不知不觉,菜全部下肚了。张三忽的希望盘子老是满的,好让他不紧不慢地一直夹下去;可是这盘子并非传说中的聚宝盆。他起身叫算账。老太婆由禁酒主义者变成纵欲主义者,说,酒还没喝完呢。张三道,再喝便醉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罢。老太婆嘱他不可失信,一定要来,神态郑重得好像在与张三订生死约会。又担心外边的雨,因为张三没带伞。
  天像道德家口里的良心,早已经黑透了。那扇门框出一个矩形,提脚跨出时,张三觉得畏怯,好像跨入一间闹鬼的屋子,区别只在鬼屋他可以避开,门外却非去不可。才出门,外边埋伏已久的寒冷萧索立即蜂拥而上,把他包围。夜色好比捂紧的锅盖,拿冷意把他沸煮着,当然还有莫名的忧伤加在里边作佐料。他先以为很晚了,现在才发觉不对,空气里潜伏着隐约的浮躁;夜依然很浅,像注入杯子里的浊水,还来不及沉淀下去。也许夜色同中国的户口一样,也城乡有别的。僻远的乡村里没什么娱乐,这时候大家想该已经吃过饭洗过脚,预备上床了;而在城里,夜生活还刚刚开始,要到天亮,才算它的打烊。同一个时刻,在乡里是深夜,城里便谈不上。张三实际有点儿迷恋那种忧伤的气氛,就好像天气要有薄寒刺臂才正觉惬意,也好像有人非生些小病来折磨才不空虚无聊。然而,夜生活向空气里暗播的浮躁,就像隐约不见形的针,把气氛戳出一个个小洞,泄了气去。张三伸手去试,雨已经住了。他回想起那对夫妇。两人都黄土埋到脖子了,再差一点便要埋没嘴巴,再没法说话——唯有死亡才是最效的哑药,彻底结束人类老在畜生面前炫耀的那顶功能——可是他们讲话那样地不同。一个像怕下辈子投胎作畜生不会说话,死前拚命赶本;一个像怕阎王嫌他话多罚下犁舌狱,先留条退路,死不开口。至于他们那位小霞,说话还没怎么学会,死亡便迫不及待地把这功能收回了——死亡是个吝啬鬼,无论它赐给多少,大家总觉得它太小器了;长寿者也罢,夭折者也罢,感受并无不同。张三照老太婆的指点,走到大街上。四周遍是高楼、彩灯,人类间的蝙蝠、猫头鹰一流动物渐次出动,灯下鬼影幢幢,比黄昏时更见热闹。他不由惊异,看这里的情形,绝想不到不远处会有那样一个小店,有一对老夫妇那样地活在城市一角。
  他眼前走着的人,也许也想不到会有一个酒鬼在漫无目的地浪荡;更想不到世上竟有一个像张三这样的人活着——可是,张三也未见得清楚自己是什么样人。
           
  不久后,张三走到桐子巷口。这是城里张三唯一知道的一条小巷。
  这是一座古城——至少本城的考古家把建城史追溯到了石器时代。譬如这样考证:几十公里外一个镇上发掘出石器时代的遗址,而几年前镇子划归本城的郊区了,所以,本城也便始建于石器时代。照这个逻辑,北京城的历史早超过了五十万年,因为周口店的北京人洞穴到现在还没给外国侵略走。不过,古籍对本地的传说倒的确久远。与本城有关系并且有名气、有来头的主要是三样:靠城的一个湖、湖中的一座山、湖岸的一座楼。湖旧有“天下水”之称,据说黄帝轩辕氏曾在湖边办过音乐会。山上建有二妃庙,不问可知,攀附到尧舜时代去了。楼呢,也号称“天下楼”,有几位诗人政客曾跟它结缘。本城的得名,更与神话里一位大英雄有勾连。传说羿曾在本地杀死一条大蛇名巴蛇,骸骨垒起来成为山丘,所以城市便叫做“巴丘市”。本城有位无名氏做过一副对联,总括道:“一水一楼一岛屿,二妃二帝二诗人。”城市虽小,给死人的白骨撑得堂皇气派,好比补鞋的小摊挂上特大号金字招牌,刺人眼目。这里任何一样古物——假使真有的话——都值得靠死人讨生计的学者们咋断舌瞪破眼。不过,城里的居民并不吃学术饭,对城市的来历所以毫无兴趣,照样过日子罢了。英雄或者政客,要在现世才有意义,能供世人杀吃或者将世人杀吃,可惜都已死了;遗迹却要远远遥想或偶来凭吊,才能叫人发思古之幽情,可惜它们又太近太见惯。十多年前这城只是个毫无文化的镇子,那些古人、传说在民间和知识界都似乎没遗传下些基因。可是这十年它突变地发展,有一部分靠的正是死人招牌。中国的第一位大诗人,就自杀在本市所辖地区的一条河里,几千年后他的子孙忽然对他大感兴趣。当然不是去读他那聱牙的文学,而是举办国际性的运动会来纪念他。可是这“国际”得加个限定,要么说成“中国的边际”,因为只有几个东南亚的小国来参与;要么说成“国际的华人”,因为参与者大抵是华裔。这位大诗人的文字太古奥,中国的语言也太高深、文化又太给人瞧不起——咱们自己尤其瞧不起——阻碍了诗人的名声向全世界各肤色扩展。像古人自起别号一样,本城还自称为“龙城”——虽说只在传说里有过蛇——沿街建起蟠龙柱,弄出一套祭龙的民俗,到运动会期间表演。搞了这些把戏作诱饵,同时举办招商订货会,拉外商内商来投资。这种中西合璧、古为今用的妙法,正是全国的时尚。据他们的说法,这叫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使传统文化再发光华。张三别有见解,觉得是让古人重吃二遍苦,钉上商业的耻辱柱。那位自杀的诗人地下有知,灵魂非跳冥河再自杀一次不可。伍子胥干过掘墓鞭尸的勾当,幸而那诗人尸骨已朽,否则真要给挖出来钉到广告牌上晒得烂臭,或者煮熟了端到谈判桌上给子孙们啃得纤毫不剩。张三代那诗人感谢造物的一条铁规矩:身死即灵肉俱灭。桐子巷正在去古楼的大道旁边,可是张三知道它,并不因为死人,只因为有个活人住在那里。对此时的张三来说,死人远不如活人来得有意思——在平日他自觉正相反。张三折进巷子去。从这时候起,就没有什么能干扰他。好像一个落水者,已经完全沉入水下,什么也不知道,只有水样的忧伤在包抚挤压他;另有些激动向他撩拨,比方溺水者朝水面无意识地抓刨挥舞的手。
  桐子巷里住着一个女孩子,他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她住在一栋旧楼房的第三层。张三站在不远处看,她窗帘里透出蓝绿的灯光,阳台上晾件衣,纸剪似的垂一只空袖子在窗格里。楼房里传出来应有尽有的各种声响,可是张三的耳朵像给那个窗户包下来了,余外的信息没空接纳。偏只那扇窗像电影放到半途给卡住,既无音响,也无动作。也许房里面没人,也许有人,不止一个,会多出个男人。无论无何,他没后退,只是脚下放慢,像走雷区似的步步为营。
  他仔细看走过的两旁。这里比夫妻店要新些,然而也只几栋楼房伸腰傲视众平房,像篮球运动员进了幼儿园的形势。几家小店关了门,张三记得它们似乎只经营早点。一间极亮堂的铁棚子里,坐着个女孩子守店,她抬眼看见张三,并不起身招呼,似乎张三是一种与语言、生意无关的动物。这不能怪她,她正看着一本言情或者武打的小说,那里边的主角纯洁高尚或者功夫盖世,衬得世上爱情的成了猥琐、英雄成了孱头。张三买包烟,潜意识里也许想借此稍稍延宕。铁棚的侧面是一扇铁门,女孩子便住在门里那家学校里。张三在铁门上停住,用手轻摇栅栏,掉下些冷水珠在他面上。终于扔下烟蒂,直向楼房入口。站在门前,房里像传来无形的电波,撼得他心脏违背生理规律地起伏。他有些心虚,所以超重地敲门,仿佛打门的震动能抵消电波的作用,夸张的动作能填塞心理的空虚——一切中怀惭怍、心有犹豫或者意图欺骗的人全懂这办法的妙处。很久没人应门。也好其实只有几秒钟,这时张三的时间观念像神经失常的法官,作不出公正的裁决。他有些失望,同时感到因客观原因犯罪不成的侥幸和轻松。正预备开步往回走,门悄然开了,连启锁的响动也没见。
  一个女孩子站在门口,映着楼梯间略暗的灯光,鲜亮得像画室里摆在深褐布前的苹果。画家画出的苹果总叫人疑心不像真的;张三有个画画的朋友叫陆柯,据他的经验,那苹果往往等不及完成草稿便下了肚,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画像——这门口的苹果却是不能吃的,因为它虽晃荡在自己的眼前,却生长在别人的果园里;便只看看,都有瓜田李下之嫌的。张三心里一阵刺痛,像有蝎子用孙悟空的神通钻进了他体内。女孩子一手扶门,一手扶门框,做个不很舒展的蝙蝠姿式,看他一小会儿。张三的看法大不相同,他略偏脑袋,耸眉瞪眼,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仔细就像军事家拿放大镜研究作战地图。可是他什么也没看清。感到空气板结如同混凝土,脸上的笑也混凝土似的扯不开卷不拢。他只巴望在旁人眼里,自己的神情还算轻松自如,别露出马脚。这个夸张做作有似文艺品写出的相见场景终不能持久,女孩子先开口道:
  “是你。”
  “是我。”
  说话时女孩子偏头笑了一笑,眨一下眼。叫他进来。张三说先看看。女孩子问看什么。
  “我在屋里冬眠了一阵不出门,‘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怕你变成老太婆了。幸好没有。”
  女孩子又笑。张三边说边进门。里边一个客厅,左边厨房,对面房门上着锁,右边的门口射出灯光。女孩子在前直向灯光处去,那是她的住房。自进门张三就想,她男朋友会不会也在呢。客厅没开灯,好像小时候读《聊斋》,张三觉得暗处都隐隐在动,会忽然冒出些什么东西来。进到住房,里边没人,张三戒备的神经才松弛下来,板滞的肌肉也带活了。
  女孩子道:
  “看起来你日子过得顶舒服。”
  “怎么看出来的?”
  “‘洞中方七日’,这不是神仙日子么。”
  “讲神仙日子快活,这是个误解。其实最不快活的便是神仙,他们日子最忙乱。凡人有疑难要问他,生了病、遭了灾要求他。不病不灾,贪心不足,要向他祈福。自己幸福得够了,看着别人居然也没病没灾,心里老大的不痛快,还要求神仙给他们降些祸;我们不是常诅咒仇人,叫雷公菩萨把仇人劈死么。打起仗来神仙尤其忙个不亦乐乎,像诸葛亮便要借东风,孙悟空也动不动就上天搬救兵。古希腊打仗的时候,双方的保护神更在天上互相争吵,甚至跑到战场上亲自动手,连一点君子风度也不讲了。而且神仙费力不讨好的,双方都求自己打胜,事先又都献了冷猪头肉来贿赂,你帮哪一边都挨骂。苏东坡有首诗讲坐船的旅客祈风,神仙便作难,‘去得顺风来者怨’,讲的就是这个意思。你想,这种日子还过得么?你知道神仙们为什么要腾云驾雾、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就因为他们太忙了,玉皇大帝特别配给他们的;好比官僚要坐轿车——不过官僚坐车要么去妓院酒店,要么去走上司的后门,稍有点不同。便算清闲,做神仙也没什么意思。外国有个人讲,他宁肯下地狱,决不进天堂,因为天堂里就几个面目可憎、语言乏味的老和尚坐在上帝身边喝咖啡,地狱里呢,尽是风流才子或者淫荡的美人,跟他们一起混才叫快活。在咱们中国尤其方便,用不着下地狱挨苦刑,做《西游记》里的妖精就顶划算。霸山为王,上不受玉帝的气,下不受阎王的罪,一群小喽罗成天拍你的马屁,兴致来了,便吃个把人,抢个把压寨夫人。你看看这日子多自在写意。所以上界的仙童或者仙人的坐骑放着神仙不做,老溜下来当妖精。只有唐僧那号傻子才吃尽苦头想成仙成佛,求他当压寨丈夫都不干——我讲到哪里来了?你怎么不打断一下?这样任我瞎扯,天都要亮了。”
  “我看你讲得起劲。”
  “对了,讲我那个洞。我那房子并不是洞天福地的神仙洞——我看他们过的是昏天黑地、呼天喊地的日子——我那个洞是蝙蝠洞、防空洞,蝙蝠洞没人敢进去,防空洞没人敢出来。我就呆在屋里,既不出门,也没人来访我。”
  女孩子又笑。前两回笑得吝啬,这次却颇慷慨,露出她的白牙。张三明白古人为什么要用“编贝”来形容牙齿了。小巧玲珑,排得整整齐齐,经工程师拿仪器测量过才安装上去似的,放在显微镜下会成钢琴键;从牙里出来的声音,就是气流冲击键盘的效果——熟语有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张三对女孩子的笑声那样奉承,也许是“情人耳里出钢琴”的缘故。女孩子眼睛相当大,当得起小学生作文或者小说家写作时的那句套语:“圆圆的大眼睛”;可是并不如他们描述的那样珍珠宝石似的光华四射——那不是人,而是怪物——光只好比水集在潭里,作涡漩盘转,笑意也就在那里荡漾。张三痴想,女孩子却道:
  “那么是比神仙日子还好,难怪总不见人影了。”
  张三给这话一刺,刚离开的眼又立即跳回她脸上,仿佛遭蜂蜇后手条件反射地拍到痛处。然而她脸上的笑不见了,眼也正盯着他。又转开,接道:
  “我明白了,白天蝙蝠不能出门,因为看不见怕碰壁,防空洞白天也不能离开,天上会下炸弹——”
  张三截住道:
  “所以晚上我就来了。”
  “——你敲门时,我还以为土匪拿枪托在砸门呢,吓死人。”
  “有这样严重么?”
  “还说没有,整栋楼都听见。”
  张三发觉这话颇耐咀嚼,因为即使真的整栋楼都听见也无妨的,除非这声音不是客人在敲门,而是情人在跳窗,否则不值得这样心惊胆战。她坐在床上,神态也似乎有些不自然,好像身上有虱子而不能去搔的样子。问他:
  “吃了么?”
  “吃了。”
  女孩子盯着他鼓鼓囊囊像藏着盒子炮的腰。张三才记起口袋里的酒瓶,掏出来放到椅边地下。女孩子把它提到桌子上去,路边他身边,他闻着一些疏淡而暖和的香,只像醉鬼眼里的景物,朦朦胧胧,虚实莫辨。女孩子道:
  “我并没看见酒瓶,是闻见你一身酒味,你一喝就要尽兴。”
  “你吃过了么?”
  “还没有。”
  “怎么还没吃,都什么时候了,要像《西游记》所讲的‘喝烟屙风’,做神仙么?”
  “开始不想吃,坐着翻书,现在真有些饿了。你也吃点罢,一定又光喝酒没进饭,压压。”张三记起从前同她一起坐过酒店,所以她知道自己的习惯。他想:“吃了么”是中文最通常的问候语,从没有变得像今天这样你来我往、缠夹不清,做外文句法练习似的。他道:
  “吃点也行。就看女主人手艺如何。千万别太高明,高明的女主人会算计,把菜做得不能入口,吃了一餐又一餐,总吃不完,好节省。”
  “可也不能太不高明,太不高明会把你撑死,倒贴棺材钱,那亏得就更惨了。”一边顽皮地笑,起身开了客厅的灯。厨房狭长,一面极大的玻璃窗与客厅相通,里边有个石台子,放着液化气炉盘、电插饭锅,还装了两个龙头——两个龙头全是坏的,从早到晚全天候地滴水,活像电影电视里女明星那两只眼睛。客厅里大窗下也有一套液化气炉具,是另一个人的。女孩子在这家学校教书,有位女同事家住得远,女儿又在附近中学念书,中午不回家,便在这里弄饭吃,锁着的那间房供母女俩休息。
  张三帮着洗菜,一边说:
  “我还以为你男朋友在呢。”
  “不在。”
  “这不是白说么。他怎么样?”
  “这有什么怎么样的。”
  “那就是说不怎么样了?”
  “油嘴。”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都不声响。好像空气里浮满了危险的气体,谁都不敢拿声音撩拨它。即便无人动它,它依然四处轻微地试探着、磕碰着,撞到人的皮肤上,皮肤不敢回弹也不敢退缩,只心惊胆战像在细线上保持平衡中立。房子本来异常安静;窗外又下起雨来,更如一块沉厚的幕布,把这明亮安静的房子隔在世界之外。房里表面的安全之下,是可摸可触的动荡不宁。张三感觉适才的双方对话,只等于战争中的两国谈判,大家桌面上握手言欢,呷着碑酒,可是私底下部队紧急戒严,甚至进攻部署都准备好了。张三用比呼吸稍大的声音问她:
  “过得好么?”
  女孩子不回头,停一下回说:
  “还好。”
  又顿一顿又开口:
  “你呢?”
  “老样子。”
  这是张三泛泛回话时的口头禅,并不能叫女孩子满意: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就是不是新样子的样子。譬如你忽然变成了老太婆,那是新样子;再譬如你煮鸡蛋,揭开锅盖来忽然飞出只老母鸡,那也是新样子。”
  女孩子像尊石膏像似的不笑不动。张三只看见她半个侧脸,和一根已经失传的辫子。这辫子特别大,除掉颜色相反外,与孝子垂在脑后的大白麻布没有二样,同样的又粗又重,同样的直吊到臀部来。女人的发式、衣着是唯一符合当前时代精神的东西,因为它总是背叛传统,决不重复自己,而历史据说倒还时常循环——除掉辫子,这女孩子一切打扮都不落伍;她有点像民国时代的前清遗老,什么都丢了,连天下都丢了,独那根辫子还死守着。
  “你房里还那样乱么?床上桌上椅上全堆着书,没地方坐;满地杂纸和烟头,看不见地板;门窗老关得死死的,一股烟味霉味。”
  她说时语气并非询问,不过自己追忆而已。接下去道:
  “有人敲门就在屋内叫一声‘哪一个?’不回话绝不开门。”
  这是很久前她去张三那里玩时的情形。
  “纸铺到门口去了,下床可以赤脚。古人接客不是‘倒屐而迎’么,未免麻烦些,我家里连鞋子都不用找的。”
  这是那日他开门时的尊容。
  女孩子随着他的话低头看他的脚。他穿双布鞋,已略有些湿,鞋底边上沾着泥,好像贪嘴人饱餐后唇边颊上的剩余品。女孩子道:
  “你刚才上楼时,我听出你的脚步声了。没人像你,老穿布鞋;冬天冷了就一双毛皮鞋,又重又笨。”
  这就难怪她那样久才开门,而且悄无声息,见了张三也不惊奇了。张三曾来看过女孩子几回。女孩子的话刺激得张三情绪动荡痛楚,他躲在心里拚命抵挡,老久腾不出精力来讲话。时间就像身边那个关不死的水龙头,轻细均匀地嘀嗒着,超然物外;有点像冷酷的拳击裁判,张三便跟痛楚打得得再厉害,他不但不管,还幸灾乐祸地计点。张三只好自己寻退路开溜,他装腔嚷道:
  “糟糕!我丢东西了。”
  女孩子急问:
  “丢了什么,丢在哪儿?我也奇怪你一双空手。”
  “这可是要人命的。”
  “到底是什么?”
  “丢了肚子,丢到爪哇国了。现在找还来得及,再迟可就真要报消了——快把锅子架起来,拿勺子捞。”
  一边摸着肚皮做饿相。女孩子又笑又恼,两种表情像在争夺她的脸面,既咬牙又裂嘴,既眯眼又皱眉:
  “只见拿勺子炸猪肚子的。”
  “多谢夸奖,把我的肚子讲成猪肚子。做文章讲究‘凤头、猪腹、豹尾’,你以为猪肚子下贱么?好就好在大腹便便。那些上等人,像官僚、阔佬,全都向猪看齐,学它那大肚子形象的。长在身上已经这样神乎其神,再加油盐麻辣起来,那还了得!下等人就不配长大肚子,像非洲那些难民,或者中国那些农民,个个肚子瘪得像处了腰斩,身体断成两截。一个人的官位和钱袋跟他肚皮的高度成正比例,不信你拿把尺子到街上量量,错了我请你吃麻辣肚丝。”
  于是炒菜吃饭。张三把酒提过来,女孩子劝他别喝了,免得醉。张三道:自己酒量虽小,醉酒的经验谁都比不上。什么时候能喝,什么时候不能喝了,自己有尺子可量的。吃酒有点像吃霉豆腐,霉豆腐要到稍有臭味才最好,酒也要略有醉意。不过,界限特别微妙,像美人的脸,增之一分就太长,霉豆腐再臭一点便生蛆不能入口。女孩子耸鼻作个恶心的表情,仿佛已经闻到霉豆腐的臭味了。张三忙道:换个比方。好比写字,把字写漂亮不难,把字写坏也不难,书法的高境恰在刚要写坏而偏还没写坏的间缝上。女孩子道:可是从不见哪个酒鬼说自己会醉。张三道:这倒是实。没醉时他清楚,不会以为自己醉了;已经醉了他不清楚,也不会知道自己醉了。一个老实的酒鬼得凭良心讲话。假使他定说自己醉了,并且能证明这点,那说明他一点儿没醉。这只有一个解释,他不老实,根本不打算喝——张三自己自然是要喝的,这样胡说着,酒已下肚不少了。
  吃完饭,女孩子提议出门走走。张三站起身,才发觉这是对他刻毒的考验;他身子摇晃,脚还知道迈步,可是地忽然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总也踩它不到。女孩子问他还能不能走。
  他说不知道,走着试试。走了两步,倒还不至于以头抢地,又说看来还行,倒了也没关系,身子轻,城里谅不会发地震。
  出门雨又住了,夜也深了。空荡荡的街上只偶尔响着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如敲木鱼。但那敲者不是和尚尼姑,正是和尚尼姑最不敢想象——也许同时最爱想象——的人:偎在男人怀里的女人。据说黑夜是情人的白天,那意思并非说一恋爱人就会变成猫头鹰,眼睛能在暗处冒绿光看见物事;恰相反,情人所以爱黑夜,正为着看不见。不唯别人看不见他们,他们彼此也看不见,这便减少了羞耻矜持之心,便于借肉体的接触来推进感情——或者说把感情推进到它的目的地。成天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坐像两国外交使节,是谈不出感情来的;即便谈出来,那感情也不过像一盘喷香的菜,放在馋鬼的鼻子底下,愈叫他饿得慌。这个意义其实还可以从另一个方面引伸:只有互相看不清时才有吸引可言,花要隔着雾、美人要隔着帘子,才见意致;甚至远看一条好溪水,近看成为臭水沟;一旦看清,不过尔尔。有句老话讲,男女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开。
  女孩子走在前边,晃荡着她的长辫子,偶有情人擦身而过,她目不斜视,步子急得像受冻时牙齿的磕碰。张三一路胡思乱想,跟在她身后,像受罚的学生跟老师去办公室。离桐子巷远了,女孩子脚步才慢下来,张三也能斜斜并肩了。张三忽然想到,她走那样快,是怕遇见熟人,心郁怒不平地急跳几下。女孩子松口气,笑道:
  “人家看我们这样急,以为死人发火了,慢慢走罢。”
  “其实没人看我们。”
  女孩子指刚刚过去的那对情人。张三道:
  “应该是我们看他们呀,他们等于在演电影,我们只是银幕下嗑瓜子的观众。哪有主角朝观众飞媚眼的。瞧他们忙得,连嗑瓜子的功夫也没有的——便算看,我们也没什么故事给他们看,不是么?”
  张三感觉渐渐管不住自己的嘴了。酒下不下肚,由嘴管着;既下了肚,便该由酒来管嘴。不光管不住自己的嘴,连心跳也按酒的意思进行着。此外还能影响心跳的,是路过的那些情人们的隐隐笑语。张三接下去道:
  “男女间的感情有点像新衣服。小孩子有了件新衣服,就冬天也不怕冷,夏天也不怕热了,无论什么气候,总要穿在外边。所以这样冷的天他们还在外边浪游——”接下来的话里一股醋味,虽然开始的菜里并没放醋——“当然衣服一旧,小孩子便不肯穿了。所以老夫老妻从不在外边瞎逛。刚才那一对可想是刚刚恋爱上的。”
  “你知道得这样清楚,看起来不知穿过多少件的。”
  “自己穿着的人还会发这样的议论么?他只管洋洋得意地穿着,无暇去注意是冷是热,假使还觉得冷热,那感情就要打折扣了。注意到的都是旁观者。再说,你瞧我一双布鞋年头到年尾,哪有闲钱买新衣服。”
  “想穿新衣么?”
  “哪有贱到不想穿新衣的。”
  “为什么不做一件呢。”
  “这种衣服比较特别,得两人合作才缝得成,单干可不行。好比玩翘翘板,一个人坐着一辈子也动不起来。”
  “为什么不找个合作者呢?”
  “这是个商业时代,人人精明得真是眼睛就当得天平用的,一落目就称出我斤两,翘她不起来。”
  “你是指杜凌么?”
  “她当然也是精明人之一。”
  “还有别的?”
  张三笑道:
  “每个人都精明,不过我没功夫一一去考察。”
  女孩子长长舒口气,结束这番记者似的提问。他们正往湖边去,一通的下坡路。街上的风都被建筑物吃尽了似的,湖边才剩了些在肆虐。可是这种剩余好朱门剩余的酒肉,不是营养不良的贫家所消受的;张三给这风一灌,压不住胸里的酒,差点吐出来。女孩子问要紧么。他回说无妨,话没说完,就绊上一块石头,趔趄几步才撑住身子。女孩子抢险一般拉他一把,即又松开。张三道:“没事,有些走不稳,又碰上块石头——喝多了”。他自说喝多了,并非虚语,而有实证:女孩子拉他左臂时,他右手也伸过去,但是她手已经移开了。现在女孩子接上开始断掉的话头:
  “世上就没有蠢一些有女孩子了?”
  “有一个,还闹不清她是不是蠢。”
  女孩子站住。其时已经走到湖边。远处有盏路灯,复元的伤疤似的发着暗红,千里迢迢赶来照着女孩子的脸,使它不至尽在黑里。光线极淡,女孩子的深色衣服便任夜黑攫去了。张三踅到她前边。觉到忧伤重又从暗中涌出,比如一间黑屋子,把他封闭着没法呼吸,囚禁着没法逃生;而女孩子那张脸,是唯一可以透气透亮的小窗户。女孩子道:
  “她叫什么?在哪儿?”
  “名字很怪,大概从陶渊明《五柳先生传》里摘出来的,叫晏如——”张三审讯犯人一般,紧盯女孩子的脸。她身子一震——“现在她正站在我对面。”
  女孩子眼望别处。张三觉得她似乎想把眼移到自己脸上来,可是那眼珠锈掉了似的,她转它不动。这种细微的动作意向,使她脖子用力苦撑一般显得生硬。
  “两年前我有一回对她说,送另外一个名字给她,叫作晏女,她没有作声。”
  张三捏起她的手,抬到胸前,翻过来:
  “这个名字好么?”
  晏如低头,把手向后收着,可是并不坚决;终于用另一只手把它抢回去,动作急促,好像张三的手是条毛毛虫。其实犯不着这样如临大敌,张三捏并不紧。被抢救的落难者躲到她身后去了——张三的心像挨了重重一鞭,忧伤给抽得烈马似的狂奔起来。晏如道:
  “我跟他好了快三年了,都快三年了。”
  闪眼望张三一下,触火似的又低下头去:
  “明天我们约好到省城去,我有几天假,上午的车,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今下午他来过,说不要带什么东西。去年暑假我们去昆明玩了一趟,那个地方夜里还得盖毛毯。我们票都买好了,今上午就买好了。”
  她讲话好像拧到头的水龙头,连贯直泻,密不透风,生怕有把快刀子忽然挥过来割断似的。最后两句尤其急切,似乎明天的车票能坐时间航班来现在作英雄,解脱她眼前的困境。张三仗着酒勇,口气倒由懦夫变了英雄,专横果断:“但是你并不喜欢他——”还兼职晏如肚里的蛔虫:“你不清楚,我清楚;或者你其实清楚,在骗自己——你看着我。”张三把她的头抬起来,她眼珠子像惊慌的兔子在四面奔逃,可是处处碰上石头树根。又牵扯着嘴角眉线,一副急迫无奈的样子,鼻孔里非笑非哭地呻吟。张三想,晏如有点像馋嘴的小孩子看见别人的糖果,在告诫自己:“这拿不得的。”他道:“我知道你喜欢的是谁,要我来告诉你么?”并不用嘴告诉,却用手把她揽过来。晏如的手抵着他的腰,想把自己推回去——然而就像海滩上浪的退缩,下一刻会爬得更高,张三感到那手不知怎么由推变为抱了。
  “这么久想到过么?我常想来看你,怕你不欢迎,结果瞎想一阵,成了肥皂泡。来的几次,都是偶然,本来没打算的。我到了城里,忽然想你现在怎么样了,来不及顾虑,就已经到了你门口。”
  “什么时候我赶过你么?是你自己不来。你连城也不进,有时几个同学会到一起,讲起你,都讲你要么死了,要么退化成猿猴,回原始森林里去了。来了也不过油腔滑调,瞎扯一通,马上又走。讲什么怕碰见他,上演全武行,要赶紧回去练好跑步再来,到时好逃命。”
  “他”字可以指代一切男人的。晏如谈起她男朋友,不称姓名,也不说“我男朋友”,偏霸用可以指代一切男人的“他”,似乎他便抵得天下一切男人。这是一场长久的男女关系给女人刻下的印迹,表示那男人已经霸占了她心灵的一切方面——当然也包括肉体,因为不霸占肉体,是不大能霸占心灵的——好些女人恋爱时便用起了这种口吻,几乎所有女人结婚后只用这种口吻,甚至有的女人再婚后还这样称呼前夫;婚姻无妨拆掉、感情无妨死掉,这习惯藕断丝连、阴魂不散地保存着。没有什么事情会真正过去,因为它的影响会潜入未来——这时候张三没余力来觉察这点,他只问晏如想到过他没有。晏如拿啜泣来回答。她头躲在张三颔侧,张三想推开看她的脸,所有敌情都在那里,可是没有成功。他想不出法子来安慰她,计窘间只拿手拍她的肩。他觉得晏如比方小孩子把糖都偷走了,却不入口;这样还可以自慰说“我并没有吃呀,”并且留着归还的余地。张三抚她的长辫子,叫她要哭便哭出来,又补上一句:“辫子还那么长,”便不作声了。晏如的啜泣先像风吹破窗纸般颤抖,断续零乱,时紧时松;接着像大风撼树,再挡不住;终于只剩下风过后树叶的偶尔摇晃。这才梦醒似的抬头仰脸:
  “你怎么不说话了?”
  “该讲的好像都讲完了。”
  她现在的姿势,张三只消低头,便可以碰着她的嘴唇——可是张三只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收拾战场一般。晏如把他的手当漏网的残兵捉了去。她道:
  “你脸色不好看。”
  这样黑她竟看得清脸色,证明张三开始关于情人爱黑夜的观点并不正确。晏如伸手摸他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惊道:
  “哪呀,发热,烧得厉害。我们回去,我那里有感冒胶囊。你吃了酒又吹风,最容易生病了。”
  “不是额头发热,是头脑发热;不是额头发烧,是这里——”指自己的胸口:“是这里在发火灾。”
  晏如破颜一笑,说:
  “我们回去。”
  两人转身走了一阵,她忽又道:
  “你讲话都说完了,其实,我看你,还什么都没说。”
  “讲不完的,中国语言里只有两句,都是三字经。一句是国骂。风行了几千年,祖祖辈辈说下来,还没个了局。另一句是男和对女人说或者女人对男人说的,不光祖辈相传说不完,便连一个人自己,也说了一遍又一遍。两个三字经都老而不死,活得特别长久,而且老当益壮,特别有力量。无论什么时候来句国骂,都会把人气得跳起来;另一句呢,叫人软下去。”
  晏如想启发张三说的,或者是第二句。可是张三的话只绕它兜圈子;好比不大高明的枪法,虽枪枪上靶,却没一枪打中靶心的。晏如对他的枪法甚感不满,看他一眼——可是这种枪法不像真的打靶,可以夺过枪由她自己来打。幸而张三又道:
  “前一句我不敢说,怕你打我耳光;后一句太直露,有点儿肉麻,我宁肯用别的法子。”张三确有话要说,并且很长,远非三字经可以了事。开始他想碰她嘴唇时,这话先到了自己嘴唇上。话的大意是:自己不想跟她结婚。正是这话堵住他的嘴,非得讲出这话,他才有资格去吻她,否则便有欺骗她的嫌疑。张三自觉是个君子,没细想他已经做了小人,至少不过凡人。因为假使讲出这话,他便没可能去吻她了,哪个女人会傻到做这种无效投资。他不敢讲出那话,不过怕马上失掉晏如的亲近罢了。张三一路在讲与不讲间摇摆,好比一个乒乓球,给两个对手你一板我一板地打过来打过去。所以他找话出来一路胡扯。
  进了铁门,两人步子都忽然轻了下来。据说有种轻功,能练到身轻如叶,踏雪无痕。其实有人不消练,天生便会,譬如偷东西的小偷,再譬如偷情的大偷。他们两个虽说还算不得偷情,这本领已经上了身。上楼梯时忽有一家门响,他们大吃一惊,停在楼梯拐角处。尤其晏如,她回头看张三一眼,神情好像羊在看狼。张三竦然惊惧,更不敢吻她了。
  幸喜这晚上老天开眼而凡人瞎眼,那人出门放下扫帚箦箕,转身便进门,并没发现他们。进屋找药吃下,晏如坐在张三身边,捏着他手,把另一只手总在他额上摸。张三道:
  “哪会那样快,你以为像吃了泻药上厕所么?”晏如笑,把身子偎到他肩上。张三顺势仰倒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脏雷一般擂着胸廓,好像监禁的囚犯在捶墙要越狱似的。这是酒后的正常反应,何况加了个女人在助力。
  “听见我心跳了么?”
  倒下时晏如的头正枕在心脏要害部位,现在蹭蹭他衣服,算作点头。
  “想吻你一下,可以么?”
  没有反应。躺下之后,酒直冲脑门,像个打气筒在对着颅内加气,胀得异常。张三爬起,把晏如也拉下来,笑道:
  “今晚上我睡哪儿?”
  晏如给这话推远了一尺,似乎张三口气有龙卷风的威力。张三险些撑不住脸上的笑:
  “来时路上旅社都关门了——放心,我不会赖在你这里的,两点多有一趟火车。看来我如果不走,你非拿剪刀自卫或者自杀不可。”
  晏如眼里又拉上一层水幕。女人的眼泪不减作法道士的风雨,招之即来,麾之即去的。张三道:
  “好好,我收回刚才的话。不过我也放心了,不至于真挨刀子。”
  晏如一直不开口,因为她没法对付张三话里的机锋。“沉默是金”本是聪明人的格言,现在给她拿来掩盖自己的笨拙——或者格言的发明者都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到张三出门时,她才忽然变笨,说要送他,他一人回去会出问题的,火车站还有两里远的路,公共汽车又早没有了。张三道:那他只好再送她回来,这样可以一直送到天亮,等人家抓住,以破坏马路罪收审他们。到了门边,张三拥她一回,咬她耳根说:
  “你倘有空时,千万别浪费了,想一想我好么?”
  晏如又变回聪明人去了。张三站在楼下,回望晏如的窗一阵,走出巷去。晏如不敢暴露行踪,遵张三的命没有出屋。一路上张三再挡不住酒力,一步一停地呕吐,把酒和药一并倒出来。像所有物品——包括人的那具皮囊——一样,酒和药最终都是大地的产物,现在还给大地,还添了胃液作利息,证明张三奉公守法,毫不惭愧他的地球籍。他一路摇摇晃晃地走,手碰着口袋里的酒瓶子,那是临出门时他顺手捞上的。火车开动了,张三选着一个没关的窗口,扶病与冷风力战。车里人极少,而且都睡熟了,他们所能制造的一切思想、语言、举动,都已暂时交给死亡保管,便连他们自己,也暂时躲进死亡里休整。车里显得空无一物,仿佛它不为载人,专只为运送它自己轮子的訇响的。这訇响在夜里前行,并不能把夜的死寂和黑暗震碎,夜看它,只像冷漠的群众看一个独自呐喊的志士;无论声音怎样暴猛、尖锐,在这种茫无知觉的夜里,都不过虚弱而飘忽而已。铁轨在黑里无穷延展,让人觉得这车到不了终点,甚至根本没有目的地——张三觉得自己就像这列没有目的地的火车,在辨不清方向的大黑里茫然而无止境地飘浮。
  下车后,他顺没人的马路走老几里,才进得他住的单身楼。单身楼一片漆黑,可是他一抬头便找到自己的房间。他房里日光灯的开关坏了,没法关灯;门上钥匙老丢,上锁的次数等于踢开的次数,门给踢坏了,也已经没法上锁,长年开着。全黑的楼房里,只有他那一扇门里射出灯光,好像这楼长的一只独眼。这时候,他感觉这眼柔和之极,仿佛情人倚门而望的眼似的;并且看见自己,这眼还像忽的亮了一亮。回来了,他想,好比海上落难者到了岸。
  屋里一切照旧,零乱得就像主人刚刚出逃。张三仔细环顾,摸摸他的书、椅、桌、床。记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而且已经过完了,吁口长气。张三有种大人物为历史学家和隐私爱好者所赞赏的习惯,便是记日记。现在从抽屉杂纸中发掘出笔和日记本,鼓着眼凑近纸面,含含糊糊地写。写不两下,酒和倦意层层堆上眼皮,压得他撑不起思维。他扔下笔,往床上胡乱一倒,完全不消过渡的,直接便倒入睡眠——昏黑深远,像死亡一般没法惊醒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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