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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离队


  时光匆匆,转眼几个月过去了。张高丰几个月里收获挺大,对英语有所掌握,读、写、看、说都能来几下子。何珊除了写文章以外,不时也参与训练,对中国的道家体系颇为感动,但是,站在她的立场,她居然却发现,《道德经》里竟然没有专门论述妇女的文字!妇女的进步、解放、教育、艺术境界,社会地位,等等,都没有涉及!当知妇女也是一个相对独立的领域,男人适用的,女人不一定适用,某些事务确实也需要到不同的对策去完成,而不能一概而论。何珊发现,其实不止《道德经》如此,历代大多数书籍都没有关心过妇女的命运。
  这一疑问,张高丰一时也难以解答,他想想道,但《道德经》也没有专门说是写给男人的呀!
  何珊一愣,张高丰这也算解答?但这样确实也是最好的回答了。
  为什么关于女人的事业总是如此不了了之?何珊想。
  尔后,何珊快速写了一篇文章,讨论历代妇女在文化书籍和社会生活政治中的地位,引经据典,得出结论:妇女历代不能成为社会的重心,被分化到另一个模糊暧味的领域,现代社会应对此加重扭转乾坤的力度。
  第二天,何珊打开电脑,发现有新邮件的信号,一看,是陆勉发过来的,说新一期杂志要采用她的新稿件,另外还有个不好的消息,那家美容集团单方毁约了。这意味着何珊几个月的辛苦可能化为水流。
  原来,该集团新换了总经理,进行了一系列内部改革整顿以后,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对外关系上了,查到宣传方面,他认为前任的这个广告策划不行,因为书籍关于教导女士美容美化内容,既可能促进本集团的营销,同样也可以促进其他同行的销售,所以划不来;至于预垫的开支,那就算了,也或者可以作为前任无能的依据反复提起;毁约是需要赔偿,但有个办法赚回宣传费用,那就是不赔,让那些文学专家们来追债,不给,然后让他们上法庭告状,在刊物上谩骂,到处报道,轰轰烈烈闹一通做够免费广告再说。
  陆勉提到这个形势,要求何珊把已经写好的稿件发送给他,让他摘录精华,作为资本,另外寻找合作的伙伴。他相信肯定还有市场,有眼光的商家多的是,所以何珊不要顾虑,继续把余下的文字完成,他可以再给两个月的时间,反正何珊在什么地方都能写回好文章。
  当张高丰听说后,不禁颇为现代人精明的头脑叹息,为了好处,可以不讲信用,而不讲信用,反可以得到好处,这或许已不是《道德经》能够说清。而且即使是猫姑传说中尔虞我诈、出尔反尔的堕落状况也不一定比得上了。他真有点想到外面去见识见识世人的繁多面目了!
  幸喜陆勉勤勉不懈,终于给他找到一家跨国公司,该公司为了树立最良好形象,十分愿意成为一套权威美容书籍的广告商,投入多少费用反而不在意了,《妇女时代》杂志社可谓因祸得福,白白得到了一家长期客户。
  但如无当初的努力,今天又怎能获取别人的信任与巨大的成功?何珊回去后,何山、张高丰深以为训,决定将到的春节就不回去了,留在山里继续训练。当然,个别队员要求回去的,何山也会批准。但众队员均表示理解,愿意留下来抓紧时间进行训练,不回到喧闹的城市干扰自己还不圆满的心灵。
  时日渐至,眼看便近除夕了,猫姑山仍是一片平静,所有训练一切正常。
  这晚深夜,众人已经休息,大婶家突然传出阵阵喧哗,张高丰等人爬起来一看,原来,是小阳阳的父母从城里打工回来过年了!
  快乐热闹的气氛感染着每一个人,最高兴的还是小阳阳,他曾睡梦都见到爹妈,现在,父母就在他身边,还给他捎回了不少玩具、食品等等。小阳阳臂弯揽着玩具满屋子乱跑大叫,停下来的时候居然还问:哥哥,你回家吗?你爸爸有没有给你买玩具呀?你看,我的玩具漂亮吗?你不回家我就借给你玩玩吧!
  众人无不为小阳阳的真情所感动,张高丰更深有感触。
  第二天一早,做了早餐,张高丰对何山说,要放几天假,让大家回回家,和家人亲近亲近,共度一个美好的除夕。张高丰颇为深沉地对何山说起他作为一个孤儿无家可归的悲凉感受,那实在不是滋味呀!因此,张高丰请何山让大家吃了早餐以后,就可以乘车回城了。
  何山明白张高丰的意思,小阳阳的快乐对他感触很深,“家”的意义,往往竟只有那些没有“家”的人才会知道,因为有家的人往往会忽视了“家”的存在。
  天亮后,何山对大家公布了这一决定,让大家马上去收拾简单的行李,回城三五天休息聚会,放松放松,再回猫姑山进行新一轮紧张的集训。
  众人颇为意外,但想到很快就能和家人见面了,心里自然也十分高兴,于是都回房收拾行李了。
  因为资金的问题,何山只能发给每人200元钱回家过年,众人一开始均坚决推辞不要,后来经不住何山的反复呵斥,终于感激地收下了。
  搬运行李上车的时候,何山要求大家不许随便展示自己的球艺,哗众取宠,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的张高丰突然发现石头石德富还在身边。
  张高丰道:石头,你怎么还在这?他们很快就要开车了。
  石头道:我、我不走了,留在山上陪师傅过年。
  张高丰笑道,过年是回家陪爹妈过的,怎么是陪师傅过呢?你看人家阳阳的爸妈大老远都披星戴月的赶回来,在外面无论多么好,都比不上家里呀!自己的家毕竟才是自己的家。
  石头道:我、我哥嫂不喜欢我。
  张高丰点头道,虽说如此,但你也不过在家呆三两天,不算太久,见见你妈就赶快回来吧。来,你且到我房里去。
  张高丰拿出500元钱给石头,你多带点钱,给老人家买点合口的东西,记住,你是有妈的人,不像我,连自己的爹妈是谁都不知道。
  石头不收张高丰的钱,张高丰笑道,第一,我不需要钱花;第二,你家庭比较困难,这大家都知道;第三,现在这个社会,钱的作用越来越大了。所以你还是多带一点钱,用不了也没有防碍呀。
  石头犹豫着收下了。
  张高丰道,快去吧,大家都在外面等你上车了。
  石头提着他简单的行李奔了出去,何山等人刚刚准备出发。
  经过大半天的颠波,没到城的时候,石头先在他家乡的小县城下车了,何山他们则继续前行,估计他们要更晚一点才能回到家和家人团聚,虽说是除夕之夜,他们却可能要在家人吃团圆饭的时候才回到家里。
  但他们的是切切实实的家。石头有点痛苦地想。
  和众人热切地道别后,石头惘然走在大街上。街上已几乎没有什么路人,所有的店铺都已关门,县城街道的旧楼新屋,招牌商场,一切景物,熟悉而陌生,俱都冰冷禁闭地对着他,石头只能淡漠地走着。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批发水果的店铺,买了箱苹果,看看天已将暗,便朝家里走去。
  其实那只是他继父的家,他哥嫂的家,他和他母亲不过寄人篱下罢了。回想起自小在继父家受尽欺凌,石头心中实在不是滋味,但哪又能怎么样?什么都不是他的,连亲生母亲都不得不分一半给人家,每次两兄弟争吵打架,母亲也总是护着大哥的多,现在想想,母亲该是多么的痛苦和无奈!他在这个家里无法忍耐下去了,就早早地跑出来自食其力,转辗在各地打工,不时寄一点钱回来给母亲,却几乎很少回去面对他哥嫂继父。对这个家,他实在有种说不清的恐惧、仇恨、渴望的复杂感觉,他多想亲近亲近母亲!但他不能,他没有那个福气,他只能在球场上拼命奔跑夺球,跟足球亲近,一呈威风,把所有的渴望和委屈都发泄在足球上。
  经过大半年的训练,石头的心理状态,已比从前安宁平静许多,但穿过一条条熟悉的小巷,模糊的夜色中离眼看家门越来越近,很快就要见到久别的母亲了,他仍觉得一阵心跳。
  他快步跨过狭小的庭院,善良慈爱的母亲是不是在门口急切地盼着他的归来?以致除夕丰盛的饭桌上都食不甘味无处下箸?
  “妈,石头回来啦!”他忍不住高声大喊起来。
  里屋的门却“嘭”地关上了,冷酷地把他档在院子里。
  石头一呆,跟着听到屋里小侄子问他妈妈:妈,为啥关门呀?
  大嫂月珍细声说道:外面溜来了一条狗!快吃你的,别做声,不然那条狗扑进来抢了你吃的饭菜,你怕不怕?
  大嫂连哄带吓,小侄子果然不敢出声。但石头耳尖,她说话声音虽低,石头却已听得清清楚楚。
  想不到他们如此绝情无义,石头先是心冷,继而坦然走向前去,伸手拍拍那虽贴了新门官却不掩破旧古老的木门,道:爸,妈,是我,是石头回来了!开门啊?
  里面悄无声响。小侄儿似想叫喊一声,却被人捂住了嘴巴。
  石头又叫道:哥哥,嫂子,是石头回来了,请开门呀!
  大门依然紧闭着。石头正在奇怪为什么连最亲的母亲也没有声息,不出来为他开门,突然间,他训练已久的耳朵听到一个很细微、很虚弱、很遥远的声音从里面里面房间传出,莫非母亲有什么不测?石头心中顿时泛起一股深深的惧意,母亲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绝不希望母亲有事!
  急躁之下,石头一改从前的驯顺,暴喝道:开门!再不开门就踢了!
  嫂子阴阳怪气的声音这才传了出来:嗳哟,是谁发这么大脾气呀?哦,是二叔发财回来了,哟,扛回了一箱苹果,原来二叔你是到乡下挑屎水淋果树去了,怪不得这许久都不见你呢。
  石头不理她,径自走了进来,把苹果放在地上,就是在这狭小的地方,他度过了童年的大部分不愉快的时光,和他那孤单谨慎的母亲。可现在,母亲呢?
  他环顾小客厅,除母亲外大家都在场:继父绷紧了下巴,消瘦的脸上皱纹分明多了几道,挨着小圆桌冷淡地呷着烧酒;大哥无动于衷地给儿子挟菜,庸俗的脸上更显得猥琐可恶了;大嫂神色不恭,不屑一顾地斜望着他,实质似想看看他身上有什么油水可刷。
  石头大声道:我妈呢?一双眼睛严厉无比的扫过去,众人不自觉心中一凛。
  大哥汉福跟着喝道:石头!你他妈的不过了年再回来?
  里屋又传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石头听出是母亲的声音!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撒步就奔了进去。
  但见母亲靠在床上,苍老憔悴的脸上因为儿子的归来勉强露出欣喜的笑容,她手中捧着碗筷,却是独自坐在床上吃年夜饭。
  母亲嘴角抖了抖,因激动而颤声问:石头,是我的石头回来了吗?
  石头心中凄酸,眼眶一热,登时想哭了起来。
  “妈!我回来了!是儿子回来了!”他叫喊着,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母亲。
  母亲把碗筷放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干枯的两手颤抖着抚摸着石头的脸庞肩膊,道:你长大了,长大许多了。说着忍不住啜泣起来。
  石头心想母亲定受了许多委屈,也痛惜的捧起母亲的脸,这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母亲那双眼睛,竟然木然不动,而且像有一层白色的障幕遮住了眼球!
  他大惊,急问母亲:妈!你的眼睛怎么啦?
  母亲苦笑地说,人老了,眼睛不中用了,这也好,不会到处乱跑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过日子,只要你好,妈妈就安心了。
  原来,母亲竟患了老年白内障,家中虽花了一大笔钱,但仍未能治好,目前眼睛看去视野一片模糊,因此除了躺在床上,她很少出去,连吃饭也在床上。母亲说,为了治她的眼睛,父亲和哥嫂都已尽了最大努力,对她作了最大的照顾,只盼石头别再和父兄怄气,应该去谢谢他们。
  石头含泪答应了。又问,我每月寄回的200块钱收到没有?
  收到了,全部给你哥嫂买药、买米、买菜了。母亲说。
  此时,小侄子进来叫二叔出去吃饭,石头对父兄道谢,嫂子抢道:谢就不用了,有心的你就帮你妈垫一点医药费、交一点生活费吧。
  石头皱眉道,这大半年我每月寄回的200块钱你们都怎么用了?
  嫂子尖声叫道:200块钱,你以为是2000块吗?!告诉你,老太婆进医药动手术就花了700,每个月的水费、电费、柴米油盐菜,药费,交通费,管理费,哪月少于100块了?还不包括人工费呢!二叔,你以为200块钱就可以请到保姆了吗?好吧,过了年就由你当家作主行了吧?
  大哥骂道:月珍,别哆嗦了,吃完饭再说。
  年夜饭在沉闷冷淡中度过。
  侄儿小亮想跑去屋角开那台旧电视机,被他妈妈月珍制止:还没到八点春节联欢晚会,不准开!
  小亮低声咕嘀,人家想看看动画片嘛。毕竟不敢去开了。
  汉福皱眉道:大年三十的,就让小孩子看早几分钟又怎么样?反正电视机也要先开几分钟预热的。
  原来那台二手旧彩电已经快不行了,在开机头几分钟,图像模糊闪烁,根本看不了,但家里拿不出钱来,只好凑合着看了。
  月珍又尖声道:几分钟几分钟!你很有钱吗?到交电费的时候你就要发脾气了!
  真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石头对此默然无语,反正他在家中也是沉默的多,众人于是互不搭腔了。
  石头看见小亮转过去看苹果箱,似乎家中还没有成箱成箱地买过苹果,所以觉得新奇,便把箱子打开,让小亮挑最大的苹果吃,小亮十分高兴,石头又提醒他拿苹果去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吃,小亮蹦蹦跳跳地去了,转回来的时候看见全屋子的人都有苹果了,只有二叔没吃,便又从箱子找出一个,递给石头,说:二叔,你也吃苹果吧。
  石头淡淡笑道:小亮真乖,二叔才吃了晚饭,不用了。
  小亮眨眨眼,忽然道:二叔,那个土狗叔今天来找你两次了,他说明天要去球场踢球,还给你留了一套球衣。明天你带我去吧,我很久没见你踢球了!
  土狗是石头初中同学,早早就出来打工了,也是个铁杆子球迷,石头去B市前还经常和土狗一起踢球,他们还创立了一支“风火轮”队。今天,也许他以为石头回到家了,所以不断地来找,只不知是一场什么样的球赛。
  石头虽没有听到离山前何山的吩咐,不准胡乱踢球,但他家庭情况如此,他实在也不想去参加什么比赛,他在考虑带回的钱怎样交给母亲然后尽快就去何山处报到算了,对生活,他还有什么苛求?他甚至也没有想到去找土狗了。
  这晚石头没有暖水洗澡,他也没在意,反正在山上的时候都是洗冷水的,倒是侄子小亮看见二叔结实的肌肉和大冷天洗冷水时坦然自若的勇气十分佩服。
  春节联欢晚会到了,大家在屋里看电视,石头便和母亲到院子里走动走动,反正母亲也看不见电视图像。
  举国欢庆之中,独有这母子俩置身其外。
  石头几乎是完全扶着母亲四下里走走,过年这几天天气特冷一点,石母很少出来,以致现在走得都不很自然了。
  不是自己的亲身母亲,哥嫂自然不会照顾得很周到,石头微微叹息一下,他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有钱,要治好母亲的病,让她老人家重见光明。
  石头暗暗将带回的700多块钱中的600块交给母亲,母亲开始不想要,石头道,很快我就要去打工了,儿子不在身边服侍你老人家,只好给一点钱了。他知道母亲看不见,特地要母亲藏好钱来,不要随便给人家知道。
  睡觉时石头只能在外厅睡沙发了,小亮特喜欢二叔,觉得他年轻而英勇,充满一种大人的成熟而简洁有力的气魄,早早就吵着也跟他睡在一起。这点意外的亲情多少令石头感到丝丝安慰。
  第二天,大年初一,一早石头就起来了,经过山中的艰苦训练,他每天只用睡三、四个小时就行了,起来后,石头就在院子、厨房里作作家务,他心中颇为平静,钱已交给母亲,人也见过面了,下午或明早他就离家到何山那里,与父兄的恩怨他打算一走了之。
  在球迷大酒店石头曾做过不少厨房工,家里这点小活对他根本不算什么,他正想找洗洁精洗碗,却看见门口站着睡眼腥松的小亮。
  昨晚睡得较早的小亮跟着二叔醒来,又跟着他进了厨房,却听到二叔问洗洁精在哪。小亮道,我家不用洗洁精。二叔,我帮你洗吧。
  石头颇为心酸地点点头。
  洗碗后,看着侄子那张认真的小脸,石头从衣袋里掏出50元钱,对小亮道,来,二叔给你赏钱。
  小亮高兴地收了下来,一个劲地向二叔恭喜道谢。
  石头道,二叔平常不在家,你要对奶奶好一点,知道吗?
  小亮懂事地点点头,又问道,二叔,今天你要到哪里去玩呢?
  石头叹气道,我哪里都不去了,就在家里陪奶奶,下午我就到城去了。
  天色渐明,石头已为全家煮好早餐,早餐后石头去了一趟厕所,哪知道回来时家里情况发生了变化。
  原来,小亮牢记二叔的叮嘱,捧早餐给奶奶,石头母亲一高兴,就打赏给他50块钱,那边厢月珍老早就在注意着石头母子的一举一动了,眼看石母一出手就是一张50块,心中更加认定石头偷偷给了她一大笔钱了,事不宜迟,待石头转身出屋,月珍马上捧了早点,钻入石母屋子,软硬兼施,动口动手,连偷带抢,竟把石母剩下的550元钱掏了过去。
  石头刚刚如厕回来,父兄已吃过早餐,正在厨房洗碗,又见嫂子脸上兴奋得通红地从母亲屋里走出来,觉得奇怪,入屋看见母亲不吃早餐,神色委屈沮丧,床上衣物零乱,便问,妈,怎么啦,吃早餐吧,那是我做的。
  他还以为是嫂子好心送早餐进来给母亲呢。
  母亲有点结巴不自然地道,哦,我吃,我吃。神态仍显得悲观冷落。
  石头心中一动,问道,是不是嫂子来把钱拿去了?
  母亲哀叹道,她要她就拿去吧,反正也是她持家。但那毕竟是儿子给的一大笔钱,她心中多少有点舍不得。
  石头恼怒地想,我还在家他们居然就这么气焰嚣张,我不在家还得了吗?明目张胆地欺负一个盲眼老太婆,不教训教训他们,以后恐怕更恶劣难收拾了!
  他哼了一声,举步走出里屋,穿过小厅,就要闯进哥嫂的侧房。
  忽然间,他听到侧房里哥哥正在低声着急地责怪嫂子:你急什么?石头还没走,等他走了你再去敲那老太婆也不迟,现在你不是在找事吗!石头比以前凶多了!
  月珍嗤地一笑,兴奋道,傻瓜,你看,这是五、六百块钱呀,再说,石头一向都怕你,他还能怎么着?
  汉福苦叹道,他现在已经不怕我了!我感觉得到!我都试过了!何况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不懂我们男人的!
  他话未说完,石头就冷然走了进来。
  月珍吓了一跳,强挤笑脸道,二叔,早啊。
  石头冷峻地说道:你干嘛欺负我妈?五、六百块钱你就不要脸了?
  汉福想不到低声说的话石头居然能听见,赶紧插嘴道:石头,这是误会,我刚教训了她。
  石头哼了一声:我在的时候都这样狠心,我不在家你们岂不更加残酷!
  汉福皱皱眉,道,石头,你妈也是我妈,别说得这么难听,有事你就跟我说嘛。
  石头气势不减:那好,叫她把从我妈那抢的钱送回去,用到了才向她老人家要。
  月珍低着头,脸上神色不定,忽然大声道:老不死的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靠我把屎把尿地照顾?我费了多少心机?我拿她几百块钱不行吗?你是她亲生儿子,你又什么时候照顾过她了?你还有脸在我面前说话!
  照顾老人是儿女的本分,给钱是我照顾她老人家的方式,你抢她的钱就是你的过错!石头竟厉声道。
  二人越争越激烈,想到从前就因为这个嫂子进门,本就与家里水火不容的他更被迫离家出走,打工为生,如今,他已不是以前那个软弱幼稚的石头了,他又怎会不冷静强硬地声讨一切?
  到后来,争吵的声音把石母也引过来了,她眼睛看不见,巍颤颤的一不小心竟被地上的凳子绊倒了,石头赶紧去把母亲扶起,大嫂月珍趁机在旁大哭起来。
  整个场面乱七八糟的,石母竟然出手打了石头一巴掌。
  石头要是愿意避开其实也不难,但他竟硬硬接受了。
  众人被石母这一掌震住了,大家互不出声,月珍也停止了哭泣。
  汉福拉过石头,把他推到屋外,让他到外面走走,石母在屋里安慰月珍。
  石头有点怅惘而苦恼地走出屋子,漫无目的地走上街去。
  街上行人真多,一个个服饰鲜艳,喜气洋洋,蹦蹦跳跳地在欢乐热闹的春节气氛中享受着生活的悠闲美好时光,还有什么比富足繁荣的日子更令人舒心的呢!
  石头难受地被这种种祥和愉悦的景象包围着,他无法融进去,只好提步忧郁冷淡地走着,和街上的满足的人们不经意地擦肩而过,他不知道他还能表白些什么。
  一辆急驰而至的自行车为避开一对婆孙,竟从后向他斜撞过来。一瞬间石头轻身闪过,顺手扶住即将摔倒的车手。
  是谁如此莽撞冒失,差点把他撞着了?石头一看,啊,此人竟是老友土狗!
  土狗也认出是石头了,又惊又喜,大叫道:石头,你是石头!我正在找你呀!我们马上要开赛了,走,到体育场去!
  原来土狗一早竟又去了趟石头家,哪知石头已经外出,无处可寻,只好急急忙忙地又返回体育场,不料半路遇到了石头。
  石头被土狗的热诚感染,反正他也去不了哪里,于是,便淡漠地和土狗出发了。经过土狗解释,石头才知道这场球赛的前后因后果。原来,当地一家饮料厂独劈门径,竟然研发一种新产品“蜂蜜可乐”,集合蜂蜜与可乐的优点,既有保健养神的功能,饮起来又美味爽口,教人回味无穷,实在算是一种高级饮料,深受市场欢迎,该厂也大发其财了。更难得的是,该厂老板也是个足球迷,自掏腰包,出资1万5千元钱作为奖金,其中5千元则是出场费,组织本县几支球队连番进行比赛,到今天大年初一,已是最后夺冠的日子了,由风火轮队和天马队分别争夺冠军8000元奖金和亚军2000奖金。至于开赛以来该厂从中赚取了多少广告宣传费和赛场上饮料的销售费,那就不得而知了。
  土狗也真够朋友,一直把石头的名字保留在风火轮队里,打算比赛结束后还送一份钱给石头他妈。当二人到达体育场,发现球场外围已挤满了看热闹的观众,而离比赛正式开始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了。
  众队友看见土狗和石头一起来到,无不大喜,大家就在体育场边的座椅旁拥抱起来,用力拍拍肩膀,更有队友马上拿出球衣要给石头穿上。这种亲切友好的态度,与家里相比真是判若天壤,石头不由得深深感动。
  但他已是一个苦涩淡漠的人了,他苦笑道,我哪里还会踢球?我就不用了吧?
  绰号叫做三花的队友正色道,石头哥,这次比赛可不得了,对方请有几个“外援”,夺冠他们是志在必得,我们多半要输!
  石头问:可以请人的吗?
  土狗说,可以的,报个名上去就行了,为了让球赛更好看一点,组委会对此是允许的,当然他们自己还要出一笔钱给那些外援们,听说都在甲B队呆过,有两三个咧,也不知是真是假,但看来是挺棘手的。
  队友菜干豪气万丈说:怕他干啥呀,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另一队友肥牛拍了一下菜干的脖子:凭你这瘦小子行吗,我看你根本不懂甲B是什么级别!
  长得较斯文的队友罗密欧道:别吵了,吹哨了,大家上场吧。
  土狗已快速穿好了运动服,对石头低声叮嘱道:兄弟我知道你家里事情多,但现在局势这么严峻,兄弟你无论如何至少也要穿着球衣为大伙儿叫阵啊!
  小芋头也在后劝道:是呀,石头哥,你向来是我们风火轮队的灵魂人物,有你压阵我们的胜算才会更大啊!况且,今天天气真好,只是穿着球衣也不是很冷呀。
  石头道:开场了,先看看比赛吧!
  在观众的注视和球迷的呐喊之中,两队队员各自挥舞手臂在场地上跳跃呼叫,显得精神抖擞,俱都胜利在望。随着裁判一声哨响,风火轮队率先开球了。
  3号小个子陈大庆,动作灵敏,接过8号黄力军回传的球,扑扑几下,转向右翼前冲。对方仿佛早有预谋,竟前后呼应,俩人上来,一人阻挡大庆,一人封锁大庆传球的方位,大庆没有办法,只得将球再回传。比较高大的中场守卫者郑宇匆忙接应,被对方15号上前拦截,郑宇措手不及,球竟为对方抢去。15号左冲右突,快步疾跑,连破风火轮队防线,临近禁区,他瞄准右侧空档,把球快速传出,前锋6号斜斜插上,又逼近球门好几步了,风火轮队守门员大鲨鱼沉着迎上,他身形高大,6号不由颇为踌躇,刹那间后卫猛地扑上,6号只好起脚飞射,大鲨鱼推掌挡中,球出界了,暂时缓解紧张局势,天马队获得了角球机会。
  场上观众想不到一开场比赛就这么激烈精彩,无不鼓掌大声叫好。
  天马队登时士气高涨,人人都想最先立下战功;风火轮队则已没有时间考虑得失对错,尽快地调度人马,以阻挡解除天马队的角球威胁。
  开角球的是个俊秀敏捷的年轻队员,土狗他们知道这是天马队请来的“杀手”,俱都小心奕奕地准备应战。该位11号人物从容弄好足球,退后几步,然后小跑向前,落脚在最佳位置,竟以脚尖和脚侧将球削出。那球转溜溜地飞腾而起,又刁又快,方位不可捉摸,眼看就到了球门。
  众人在球门前到处跑动,都想接中来球,哪知足球飞越了众人头顶,晃动旋转之间,竟一下子从球门柱边扎进了球网里面。
  1:0,短短的开场两分钟内,天马队就角球先得一分。天马队众人顿时欣喜若狂,风火轮队则黯然失色,球场观众也跟着鼓噪起来。
  接下去风火轮队调整战术,把能力较强的队员安排到后防线,加强防守力度,稳扎稳打,沉着应战,局势逐渐好转,竟能有来有往,在禁区内组织了几次有威胁的进攻,军心慢慢稳定,士气亦有所回升。
  石头开始还有点认真地看了几个动作和战术,后来,觉得双方的技法变化不过如此,也就懒得看了。从各人动作的力度,精度,速度,幅度,以及彼此的默挈程度来看,都过于简单,浮躁,就像一群小鸡跑来跑去一样。
  这个比喻使他自己觉得有点好笑,转瞬间他又悲叹起来,他和可怜的母亲,在继父家卑躬屈膝地溜来溜去,卑微得岂不也像小鸡一样?
  念及母亲,石头心中更不是滋味了。当家里闹矛盾时,母亲竟只好掴了儿子一巴掌!现在,说不定母亲的心里比他还要沉痛,但又能怎样呢?他不回来还好,不过,他很快就要走了,只不知他走了以后母亲在家里会怎样困难悲苦地生活!
  他就这样神情恍惚地想着,球场上的争夺越来越激烈了,有好几个球被猛烈地踢到他身侧他都没觉意。
  土狗真卖命,草地上一个超级的铲球把他自己铲得抽筋了,滚在地上动弹不了,球场上的队友赶紧帮他扳正过来,然后换了小芋头上场。本来土狗拼命要石头去的,石头却把他扶在靠椅上,伸手为他轻轻按摩,令他大为舒服,嗷嗷直叫,仿佛体内还有许多精力就要钻窍而出,竟是一种从未享受过的滋味。
  土狗啧啧称奇,问石头一年来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到医院学医,手法竟如此巧妙神奇。石头含糊应之。此时,场上由于土狗的出场,风火轮队实力有所下降,天马队趁机加强攻势,土狗在场外眼睁睁又失了一球,他不由情绪激动地站起来大声叫喊。
  比分已是3:0,风火轮队严重处于劣势。
  上半场还有一点时间,土狗又要上场,他虽然踢球踢得多了,但经验仿佛还没有多少,总是冲动着想去跑,去踢。
  在一旁的三花劝道:土狗,现在还上场干嘛?不如休息多一点,到下半场再下去拼过,作用可能会更大的!
  石头也在旁劝说,土狗总算坐了下来。但安静不够分钟,他又站起来大叫不停。与浮燥地坐立不断的土狗对比明显的是石头,他几乎不出声,默默地像块真正的石头一样低首坐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就连一大群人追逐足球到了离他最近的边线他也无动于衷。
  突然间,足球被对方一个大个子飞脚踢中,撞在肥牛身上,那球飞速反弹出界,斜斜向土狗射去,土狗吓了一跳,急忙躲开,那球闪过土狗,狠狠砸中石头,嘭的一声响过,石头神色惘然古怪地站了起来,看着那只滴溜溜转走的足球。
  众人无不大笑,只觉土狗和石头这俩人十分滑稽倒霉。
  笑声中石头又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土狗这才发觉,他的朋友根本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土狗心里难过,知道石头是为了他母亲的眼病,当下安慰道:石头,你母亲的眼病不会很严重的,你尽管放心,要不是被耽误了一些日子,可能早就好了。
  什么?母亲的病被耽误过?
  石头睁大了眼睛问土狗。
  土狗自觉说错了话,但在石头的逼问下,也只好把事情经过告诉石头。原来,一开始石母的眼病并不是很厉害,但他哥嫂和继父都不把它当做一回事,总推说没有钱,到后来石头母亲眼睛都看不见了,他们才送她到医院检查,结果早就过了做手术的最佳时机,即使花费更多的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治好了。反正石母对他们也不是很重要的人物,最后他们就干脆不管她了。而石母自己也不很在意自己,这种生活她也已习惯了,结果就这样一直拖到了现在。
  石头听得呆了,他想不到家人竟是如此冷淡无情,家,竟不是他寻找温暖和爱护的地方!他因为年轻而抑压在心底的一点点对家庭的渴望终于彻底破灭了。
  他只打算自己一人去深爱他的母亲了,但他现在什么都还没有,他又能怎样去做?如果他是个大富翁,很有很有钱,他可以买到好房子给母亲居住,可以请一流的医生给母亲看病,可以请专职保姆来服侍他母亲!但他什么都不能呀!他只好在悲愤惘然、自责痛苦中默默看着他母亲的不幸继续下去了。石头痛心疾首地低头抚摸着脸庞,冷膜无言地坐在长椅上,
  土狗微叹一下,此时上半场已经结束,天马队以3:0领先。
  中场休息,大家纷纷讨论比赛的得失,认为己方进攻力度不足,对方外援实力宏厚,难以阻挡,中场传递环节脆弱,球送不上去,等等。最后,大家把眼光投在石头身上,希望已经很久没有和大家一起参加比赛的石头出场。石头嘴角动了动,两眼无神地答应了:好吧。于是穿好了球衣。
  安排好出场的名单,下半场跟着开始了。临上场时,土狗看见他的朋友神色不太对头,便要他先休息休息,让他上场拼拼再换他,石头无所谓地也答应了。
  下半场换了场地,风火轮队放开手脚踢球,而天马队骄傲自满,很快被攻进一球,1:3,风火轮队欣喜若狂,石头无动于衷地看着。
  但就在风火轮队要力挽狂澜的时候,天马队把他们的三位外援全部塞到场上去,比赛更加激烈了,裁判不时有黄牌出示,而在天马队凌厉的攻势中,风火轮队很快又输掉了两球,比分已是5:1了。
  石头想,可怜的我们就要输了!他居然没有想到要自告奋勇地上场大战,获胜归朝。他的心里,只是又痛,又恼,又乱地不知道想着什么。
  他一时想到母亲眼睛看不见,处境可怜,一时想到哥嫂等心地恶劣,一时想到何山、张高丰和众队友友善亲切,恩重难报。想来想去,对哥嫂的无情看得更为透彻心死,不由得渐渐恼怒起来。
  他狠狠想道,有一天他能够发达的话,他一定不会再认这个家、这批狼心狗肺的人!让他们也尝尝被冷落、被抛弃的滋味!
  突然间,球场上的足球闪电般劈了过来,完全没有防备而又专心想着自己的事情的石头猛地被击中脸部,啪一声巨响,他自己不由得应声仰天倒地。
  风火轮队的人竟然如此脓包,神情恍惚,一只小小足球就能把他击中好几次,真不懂他为什么这样喜欢出丑,场上观众无不轰然大笑,互相讨论不休。
  在阵阵喧哗中,卧在地上的石头抬头看看满场笑得前俯后仰的人群,一种深深的侮辱更加刺痛了他敏感的心灵,他忽地跳了起来,脸上神色坚毅强硬,恶狠狠地冲了向前,跑近兀在地上溜转的足球,右脚尖轻轻一挑,那足球忽然像被灌入了生命的力量,从石头脚尖轻飘飘地顺着他的腿脚升了上来,直到腰腹、胸膛,然后托在肩膀上,石头身上仿佛有一股神奇的活的力量,又灵巧地牵引足球绕着脖子转了两圈,石头身形奇怪而优美地扭转着,与任何人的身法都截然不同,那足球跟着忽然跳上了石头的头顶,石头自在地顶着,身势说不出的潇洒轻松,同时又凝重沉稳,众人无不为之耸然动容。
  石头的足球境界,全场竟无一人识得。大家但觉极其好看,十分十分想再看一会,再看一会,无论如何不愿石头的动作表演停止似的。
  在全场发呆、屏息不响的惊人静默中,石头头顶的球忽地弹起,在石头面前轻轻飘落,到他膝盖的时候,石头猛地抽脚,以脚板直踢足球,那足球一下子像开足了马力的火箭,飘飘摇摇直蹿向天空,越上越高,足球越上越小,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在拖引着它无止境地升飘,到了八、九层楼那么高的时候,足球才又轻轻飘飘地坠落下来。
  众人目瞪口呆之中,足球直冲着天马队球门坠落,越落越快,越坠越急,方向却似不可捉摸,守门员其实也不敢把冲坠下来的足球接抱,赶忙闪到一旁,足球嘭地弹在地上,跳起撞进了天马队球门门网里面。
  全场观众、队员,无人记得拍掌叫好,皆已完全呆住了,如不是亲眼看见,几乎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天下竟有如此精确神奇的球艺,为什么,为什么?众人俱都愕然自问。
  石头终于上场了,风火轮队众人几乎喜极而泣。而天马队亦不得不重新考虑石头这个重量级人物,现在比分虽然还有很大的差距,但石头的力量到底怎样巨大众人都不敢想象,队中甚至已有人怀疑本队最后会输掉了!
  果然,开球后,石头犹如猛虎下山,在球场上飞速奔跑,天马队的球总是来不及传出去就被他拦截了,他脚下灵巧无方,球竟像粘住他一样来回移动,风火轮队不费吹灰之力,就凭石头连进的三个球把比分扳成4:5了。这三个进球,有两个是石头自己带球过人挑射进去的,有一个则是队友趁混乱局势传球出去石头接住再灌进去的。石头带球,过人,射门的动作,节奏如行云流水,全无阻碍,假动作则神出鬼没,说不出的精致好看,让人看得如痴如醉,就连对足球最没有兴趣的人也忍不住大声叫好,看过后更想着手舞足蹈去模仿一次那种种巧妙的动作。如此,整个赛场实际就是石头的个人表演了,其他不过是陪衬而已。
  天马队一看不妙,立即调整战术,全力注重防守,决心在比赛最后十多二十分钟里保住1分优势,死守到胜利一刻:只要风火轮队再也不能进球了,那么,冠军最后就是他们的了。
  自从石头上场以来,天马队就很少有球进攻到风火轮队的球门禁区了,守门员形同虚设,诸多后卫也压到前场去凑热闹,再加上天马队的人,大家都在半个赛场里奔跑转动着,直如短兵相接,看上去有点乱嘈嘈的,而天马队安排了四个高大后卫去缠住石头也颇见功效,那四后卫如一条链条环环相扣,无论有球无球,都对石头竭力封杀,加上风火轮队其他队员与石头配合还不够默挈,所以一时间石头竟没有得球,而场上局面混乱,其他队友乱踢乱撞间也难以进球。场上局面一时僵持不变,观众则已看得十分过瘾了,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在风火轮队和石头身上,大声呐喊,只怕一眨眼便会错过了一两个精彩的镜头,
  石头眼见对方竟使出无赖一样的打法,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当下施展在猫姑山学到的技艺,不再跑动躲避,反而迎着对方后卫绕了上去,就像是他缠对方,而不是对方缠他,反主为客,像“绕桩”那样在几个后卫间穿来插去,他身形快捷,步法灵巧,几下子就把对方转懵了,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个方向位置,而就在对方一不留神间,石头已冲出了几人的围阻,闪身向前接抢了滚过来的足球,连连奔跑,晃过对方几名球员,轻松把球推进了对方球门。
  5:5平!风火轮队众人太高兴了,互相紧紧拥抱在一起,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场上观众也为他们欢呼叫好,天马队则有点沮丧了,谁想到石头竟然是这样一个如此了不起的人物!他们全部人加起来都像是比不上他一个人似的。而原来的一切努力和胜利,现在看来已全部作废了。当然,在惊讶惧怕之余,众人也开始对石头的足球技艺深深佩服不已。
  比赛继续进行,天马队无心应战,风火轮队乘胜追击,在比赛结束前5分钟,居然又有两位队员接过石头的妙传,各人攻进一球。风火轮队最终以7:5战胜了天马队,赢得了此战的胜利。
  在全场观众数千双眼睛的热切注视下,以及在诸多队友、球迷的呼喊声中,石头带笑走上了领奖台。
  颁奖的是肥头大耳的“蜂蜜可乐”老板贾玉洲先生,他笑眯眯地手握话筒,大谈该厂对足球这种全民运动的认识与支持。
  他说道:各位热心足球事业的领导们,球迷们,朋友们!今天,我们“蜂蜜可乐”杯春节大赛终于圆满结束了,这是我们县体育界的一件大事,我们厂为什么想到要在春节赞助举办“蜂蜜可乐”杯足球比赛呢?各位请看,足球的外层,一块块棱形的皮布,正好像是蜜蜂的房子,也就是蜂窝;而在场上奔跑踢球的球员,恰恰也像在花间采蜜奔忙的蜜蜂。所以说,足球与我们“蜂蜜可乐”,就有着最密切的最一致的联系。研究还表明,蜂蜜是一种纯天然的医疗保健品,内含氨基酸、维生素、有机酸、酶、糖、水、糊精、胶体质粒及矿物质,每天早起空腹饮用一匙蜂蜜,就能起到安五脏,止痛解毒,防止血管硬化,延年益寿的作用,这,也是与一切包括足球运动在内的体育锻炼所追求的健康目标是一致的。所以,由我们“蜂蜜可乐”来赞助足球比赛,那真是最合适不过了!今后,我们“蜂蜜可乐”人还将一如既往地为家乡的足球事业作贡献,争取用两年的时间组建一支我们县的足球队,“蜂蜜可乐”足球队!
  贾玉洲费煞苦心地在他的讲话里塞满了“蜂蜜可乐”的字眼,直到把他想到的话说完了,终于点到正题:经过紧张激烈的拼搏,今天,“蜂蜜可乐”杯的冠军就是“风火轮队”!奖金:8000+2000=1万元!各位,为了表彰风火轮队在这次比赛中的顽强拼搏精神,我临时决定,多奖2000元给他们队。大家说,他们值不值得?值得是吗,好!同样,我们也要多奖1000元钱给天马队,一共3000元,以表彰他们在球场上的英勇表现!请大家为我们的英雄们鼓掌!
  风火轮队众人又惊又喜,这个结局谁都想不到,也不敢想,当石头把那大红包拿回来的时候,大家一声欢呼,拥上来把石头手脚捉住,用力向上抛起,接住,又抛起来。而石头在这种热烈欢欣的气氛中,心情也自然舒畅很多。然后风火轮队全体成员一起到县城最大的一家酒楼开饭,钻在一间大包厢里掷杯痛饮,大谈球经,狂论足球理想,直觉人生快事,莫过于此。而不时竟有青少年球迷纷纷闻讯而来,要石头给他们“签名”、题词,搞得石头进进出出,几乎饮不成酒了,风火轮队众人大乐,组队以来,又有什么时候这样风光过?是以大家无不开怀猛饮,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不少人竟已饮醉了,爬在酒桌上、椅子下乱说酒话,还有的就在包厢里一本正经地表演足球技术,而石头签签名,饮饮酒,进进出出,终于也把自己弄迷糊了,一时拍台拍凳骂骂家人,一时自我吹嘘球场风光,忽然,他看见屋角的一株盆景,那绿色植物枝叶茂盛,依稀便是在猫姑山训练时山坡上下到处都有的林木,石头他们经常就是站在树木旁边小便的,当下也不细想,走了上去,对准盆景就要拧开水龙头。小芋头惊奇地问:石头哥,厕所就在那边呀,你没看到吗?
  石头道:没关系,没关系,我是给它淋点肥料。我们经常这样,来,你也给它淋淋吧。
  哗哗声响中,屋内还有几分没醉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离奇古怪地看着石头,他们终于知道,石头真的醉了。
  没醉的几个哥儿们赶紧把他扶上出租车,土狗亲自塞了5000块钱到石头口袋里,和三花一起送他回家。
  跌跌撞撞地拖扯石头下车,又东倒西歪地挽他进屋,众人惊奇地发现,一位自称姓唐的男子和全家人正在毕恭毕敬地等待石头归来。
  眼见石头烂醉如泥,一味由人架着低头无力沉睡,任凭诸人细声柔唤,轻抚慢拍都不醒来,汉福尴尬地笑笑,对众人道:他、他真的睡了,嘻,睡得还挺好的。
  唐先生十分客气,说道:不要紧,让他睡吧,现在还早,我就多等他一会。
  哥嫂连忙小心地把石头扶进自己房中休息,那种恭敬谨慎的态度,简直像服侍亲爹一样,前何倨后何恭,土狗等人无不甚感奇怪。
  众人看看屋子,这才注意到里面堆放了不少烟酒水果之类的礼品,心想那自然是唐先生带来的,只不知他是什么人?
  那唐先生身材魁梧,穿件风衣,绅士派头十足,显得精明而能干,他笑容可掬地给土狗等人敬烟,然后自我介绍说:你们是石头的好朋友吧,我叫唐际仁,是中南足球俱乐部的星探,今天,我现场观看了你们的比赛,真是藏龙卧虎呀。
  唐际仁说,石头球艺挺佳,只要培养得好,可谓前程无量,最好是到他们中南足球俱乐部去发展了,他们愿意提供种种优惠,并且每月支付3万块钱的薪水给石头,只要石头答应,立即可以签约,他马上先发给石头一个月的工资,3万元钱。
  唐际仁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看着石头继父和哥嫂,他们赶紧满脸堆笑,不断点头,仿佛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3万块钱,石头一个月至少值3万块钱!土狗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都说足球界钱多,想不到竟阔气如此,一出手就是几万块几万块钱,土狗自问2年自己也不一定能赚够3万块钱啊!
  土狗还不知道的是,唐际仁一进门就给了石头家人一个大红包,内装2千元钱,声明如能支持或说服石头,还将再给3千元答谢,是以石头一家对石头母子一下子就变得恭恭敬敬,奉若神明。
  至于这个“中南足球俱乐部”,土狗也略有所闻,似乎介于乙A和甲B之间,战绩一向也不算很突出,但对土狗他们那也是可望不可及的了,一直还没听说加入了那个足球俱乐部的石头,这应该首先个不错的选择。
  怎知一直到了天黑,石头仍未醒来,只是吐过了两次,把哥嫂的房间都弄脏了,又臭又湿,污秽不堪,汉福和月珍内心暗暗叫苦,但也只好老老实实把地板洗了又洗,而且还要给石头盖盖被子,用湿毛巾擦擦头脸。
  那唐际仁见石头迟迟不醒,土狗等人走后,到夜色晚一点的时候也只好回旅店去了。
  一家人赶紧锁了大门,电视也不看了,眉开眼笑地点数礼品与钱币,心中简直乐开了花,恨不得每天都有这种好日子过。再想到只要石头肯去加盟那“中南足球俱乐部”,他们还会有3000块钱收入,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了。而且,今后石头每月几万块钱的薪水,他多多少少能不分一点给他老妈妈、给那么穷困的家里吗?
  众人笑嘻嘻地精心计划着今后的好日子,石母只能无奈地附和着,不知不觉到了深夜,里屋嘣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到了地板上。众人急忙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看见石头歪歪斜斜地躺在床边兀自呼呼大睡,而墙角那边的大立柜湿漉漉的散发出难闻的臊味,敢情是石头自己摸索着起来,随便到了木柜旁就胡乱撒了泡尿,回床的时候却无能攀上去,于是干脆摔在了床底。
  大家手忙脚乱地将石头扯上了床,石头不情愿地翻了半边身子,又沉沉睡去。借着昏黄的灯光,嫂子眼尖,看见石头内衣口袋露出了一只封包,她又惊又喜,急不可待地拈了过来,拆开一看,又是厚厚的一叠钱币!大家“哗”了一声,嫂子月珍急忙抖动手指点数起来,竟然有5000块钱。
  石母道:那不一定是石头的钱,放回他口袋,等他醒来再说吧。
  月珍恋恋不舍道:那是5000块钱呀,在他口袋不是他的还有谁的?他饮醉了,我还是先帮他保管吧。
  石母不出声了,石头大哥汉福道:月珍,你还是别动石头的东西吧。如果那是石头的,他回给妈的。
  月珍把钱交给石母:那我、我就给妈吧。
  她心想反正母亲眼睛看不见,就从中抽出了几张,才递给母亲。
  这晚石母就在房中照顾石头,汉福夫妻则到厅里去睡,小亮却一早就在爷爷奶奶床上睡着了。
  深霄,石头终于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曾经过度放纵了,竟然有一段时间忘记了那时刻存在的、主宰一切的太极足球境界,他心中暗觉惭愧自责,当下强迫自己迅速调整心态与呼吸,逐渐进入那沉静又细敏的大度的太极境界中。
  当心态又安泰舒朗后,石头才待睁开眼睛,突然听到床外细微的呼吸声。
  他起来一看,暗黑的屋子在他犀利的目力下仍显得相当清楚,瘦小的母亲佝偻着身躯卷缩在木沙发上,怀里紧抱着一件旧棉衣,已因疲倦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石头一阵心痛,连忙下床,走近母亲,要将她抱到床上去休息。
  哪知母亲跟着醒了,问道:石头,你醒了?
  石头心中充满歉意:是的,妈,你辛苦了,我扶你到床上去休息吧。话语间因母亲的体贴已变得有些呜咽。
  母亲叹道:人老啦,我已经不用睡很多了,还是你多睡一会吧。
  见母亲坚决不肯自行休息,石头于是干脆和她一起谈谈心。他说道:妈,我真是负你太多了,将来有了钱,我首先要治好你的眼睛!
  石母有点欢喜道:妈有你这话,就高兴了。其实妈已活了几十年,眼睛治不治得好,都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能过得安心,顺利。对了,你有没有打算到唐先生那里去。
  石头道:我不去,哪里我都不去,我只到我朋友那里去。
  二人谈过生活、朋友、亲情、事业与金钱,石母道:对了,这是你衣袋里的封包,给你吧。
  石头接过来一数,道:啊,4300块钱,怎么这么多钱呢?一定是土狗给的。
  石母惊问:不是5000块钱吗?
  石头终于知道大嫂偷偷拿走了700块钱。
  第二天天刚亮,石头向嫂子月珍要回余钱的时候,唐际仁却早早到来拜访石头,哪知石头竟心如止水,根本就对他提出的种种条件不屑一顾。
  这可急坏了哥嫂,嫂子哀求道:二叔,你就跟了唐先生去发财吧,我们家太穷了!你就不能可怜可怜大家吗?是,以前我不太对得起你,但那已经过去了,是过去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们,就跟着唐先生去发财吧!
  她真是财迷心窍,到了要紧关头,根本就不想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竟完全丢开了那些尖酸刻薄,张口就大喊起来。
  石头道:别废话,赶快把那700块钱拿出来,那是土狗他们全队人的。
  月珍差不多哭喊了:但那场球主要是你的功劳!
  说归说,她终究还是乖乖地把钱掏出给石头。
  石头点数后,将5000元重新塞进封包,迈步走出家门找土狗他们去了。
  唐际仁饶有兴趣地看着一切。他知道,对金钱和利益不太重视的人,多半会对情义十分负责,任何人几乎都不可避免地钻入某个人生圈套之中,这是人们生活的一种方式。对石头,他应该还有一个方法。
  找到土狗,石头掏出封包,土狗对石头的愚笨老实高声大骂,石头笑道:我已经知道,我的价值至少每月3万块钱,这就足够了,钱你拿去,给大家买辆公用摩托车或者运动服,我还不太需要。
  但你要给伯母看病啊!
  石头淡然道:几千块钱,现在还看什么病?以后再说吧。
  那你决定到中南足球俱乐部去踢球了?土狗关心地问道。
  看看吧。那人是个江湖骗子也说不定。
  二人推搡一番,最后,土狗拿去了3000块钱,石头只收了2000块钱,便回家准备把钱交给母亲,然后出发到何山处了。
  一到家里,石头却发现静悄悄的空无一人,连母亲和小亮也不知去处。他急忙屋里屋外地翻寻,终于看到汉福留了一张字条:妈已去医院。
  石头大为紧张,母亲好好的为什么去了医院?难道是得了急病?这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事情了。石头急忙向医院奔去。
  在医院留院部,石头终于找着了唐际仁和继父哥嫂,母亲却安详躺在床上,脸上有条白色的布巾包扎住眼睛。汉福悄声告诉石头,妈的眼睛有望好转,医院采用了最先进的仪器对妈进行了全面检测,初步结论是只要动用世界先进的激光治疗手术,妈有可能重见光明。详细的报告还要等到下午。
  这一切,自然是唐际仁的手笔了。
  石头走近唐际仁,唐际仁抢先道:你不用多谢我,你是个很重情义的人,我都看见了,我只是和你交个朋友,你母亲的病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知道石头必会被有关母亲的病情打动,而且这也是唯一打动石头的方法。果然,石头侧耳倾听。
  唐际仁道,医生说了,你母亲年纪已大,病情再拖下去,就无法治疗了,所以一定要抓紧时间。详细的报告今天下午就会出来,到时医生就可以确定手术的时间与方案了。
  唐际仁抓紧时机,对石头大谈老年人的健康问题和心理需要,直说得石头不断点头,承认自己的确疏忽了母亲,没有尽到一个儿子的责任。
  唐际仁道:人只要一次生命,也只有一个母亲,一旦失去,就永远不能再拥有了。你说,你怎能总是让母亲为你牺牲而你自己不为母亲做一点点事情呢?
  石头长长叹息。在这种关头,他当然再不能独自离开,和何山等队友一起到深山去隐世训练。
  下午,医院报告出来,决定明天为石母动手术,石头心中百感交集,他实在不愿年迈的母亲继续受苦受难,唐先生却说了,那笔钱就当他先借给石头的,日后他可以慢慢还,现在却是老人家的病要紧。
  这晚,石头打电话给何山,说了母亲明天要动手术的情况,何山安慰他,让他先别归队,就在家陪母亲一阵子,并问他够钱用没有,石头说够的,但何山还是让小沅再寄500块钱去。
  何山自己也缺钱花呀,石头几乎要掉下了眼泪。
  第二天,手术进行得还算顺利,医生说,一周后就可以解开扎布了,那时候石母眼睛就能看见了。
  住院期间,石母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不用操劳,营养也好,面色开始红润许多,精神爽朗,像是年轻了十岁。唐际仁慷慨地支付了一切开支,而哥嫂等也全都变得慈眉善目,亲近勤快极了石头逐渐意识到金钱对他个人、对他的家庭、对他的事业的重要性,而就在他母亲拆布的那一天,石头还收到了何山寄来的500块钱。石头想,如果不是挺缺钱,何山肯定还会多寄一点。
  石母重见光明,看见儿子长得比以前要高大成熟了,十分欢喜,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呜咽着对石头道:唐先生是个好人,你得想办法报答人家才是啊!
  石头点点头。他知道,他需要钱,家里需要钱,他们太极足球队也需要钱,那么,现在有了一个拼搏赚钱的机会,为什么不牺牲他自己的训练去努力赚钱呢?虽然他也明白,张高丰、何山对大家的期望很高,而他还远远没能达到师傅的境界,但现实已令他不能不重新选择了。
  但是,何山他们会不会体谅他呢?或许他们更愿意他留在深山继续和大家一起训练而不是孤身一人独闯天下?凭大家的友谊,这是有可能的。
  石头对唐际仁道:你去找过那么多球员,你说我真的是所有当中最出色的?
  唐际仁肯定地点点头。为打动石头,他的确这样说过。
  那好,我认为每月3万块钱的薪水太少了,起码每月5万我才能答应加入你们俱乐部。石头一咬牙道。
  唐际仁笑笑道:我最大的权限就是开出3万块钱了,你等一下,让我跟老总说一声,对你应该没问题的。
  拨通手机,唐际仁咕嘀一番,终于收线,对石头道:老总说了,可以。我们签合约吧。但是预付的这个月的薪水只能给3万。
  三天后,石头留下交完医疗费后剩下的1万块钱给家里,之后就跟唐际仁一起远涉他乡,加盟了中南足球俱乐部。
  把石头介绍给主教练洪振东,一个粗粗壮壮蛮有气魄的老头子,唐际仁问起老板汤总,洪老说带伍雪花出国考察去了,大家相视而笑。
  尔后,二人带石头去一间宿舍放好行李,但见里面乱糟糟的到处丢是鞋子袜子运动服,口盅牙刷漏气足球,被子也不折叠,地上还有泥巴和用过的塑料袋。地方虽然远比猫姑山宿舍要大,却令人极不舒服。
  唐际仁道:咦,大伙儿呢?
  洪老有点苦笑道:汤总一出国,他们就嚷着也要去旅游放松放松,不然球艺总是提高不了。吵到今天早上,没办法,只好让他们去玩两天了。
  唐际仁若有所思道:今后要专门引进些老实肯干的队员才是。太爱玩哪有出息?汤总回来又要教训教训他们了。
  二人带石头转了一圈,熟悉熟悉生活区与运动场地,以及一些规章制度,一天就算过去了。
  吃过晚饭洗澡后,石头把宿舍打扫一下,枕臂而眠。
  第二天一早,石头从训练场锻炼回来,对如此广阔现代的训练场所颇有新奇的感觉,这与猫姑山是十分不同的。他思前想后,决定打个电话给何山。
  何山十分高兴,问了石头母亲病情之后,又问他是不是要归队了。
  石头支支唔唔,终于道:对、对不起了,山哥,我决定不、不归队了。
  为什么?何山急问。
  我要到一个俱乐部打工,家里需要我去赚钱了。石头鼓起勇气说道。
  哦?何山相当意外,一时竟不知应答。
  当得知石头已签了和约后,何山道:我不支持你,但也不能反对。你自己的道路由你自己选择,今后一切都要靠你自己,我只能对你说多多保重了;师傅和众队友方面我会告诉他们的;另外,我要求的是你千万别太招摇自己,更不能宣扬泄漏我们太极足球队的任何事情。
  石头想到自己一时气不过,在风火轮队和天马队的比赛中大踢特踢,结果就引出这么多事情来,当下认真地答应了。
  到了黄昏,俱乐部一大群人才兴高采烈地回来,那场面乱哄哄的,有的脖子吊着照相机,有的肩上提着挎包,有的在臂窝挟着矿泉水,有的在打手机,有的跑上跑下,远呼近应,还有的则疲倦得一路打着长长的哈欠,处处显出年轻人独有的活力与浪漫色彩。
  与石头同一宿舍的两名队员,一个叫余云,一个叫丘戈,年轻而热情,并且富足而天真,使得石头竟然自惭形秽了。
  余云把钱包往床上一扔,大叫一声舒服地倒了过去,不断地说太累了太累了,今晚是不是就别洗澡了。而后从钱包里掏出一大叠纸币数来数去,突然又大叫一声,哇操,带1万块钱去只剩下1千3了!丘戈,我好像还没有买啥子东西咧!
  两天居然就花掉了9千块,而且好像还没买回什么东西。石头想也不敢想这种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倒了杯水给俩位室友后,他只好保持沉默了。
  余云叫叫嚷嚷,把他的行李翻来翻去的,终于懒得动了,就去找衣服准备洗澡,这才觉得地方有点不同,整齐清洁多了,心知是石头干的,当下对石头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俩人洗澡回来,已将近10点,却竟然反而毫无倦意了,于是又开始聊天。内容大多是沿路见闻,导游小姐的表现,以及笑话、各人的感受、联想等等。石头惊奇俩人竟能津津有味地挖掘出如此多的话题来,他自己则枯燥乏味,往往问两句才能答上一句半句。
  忽然,余云停止了叫嚷,小声笑道:老熊来了。
  果然,门外听到洪老的叫喊声:10点半了,大家休息啊,明天早起啊!并且听到手掌的拍门声,屋里的高谈阔论跟着登时低落不少。
  丘戈也笑道:明天早上他拍破手掌可能也没人理他了。
  石头这才知道,洪老被叫做老熊,他十分守时,晚上叫大家睡觉,第二天一早还来叫大家起来锻炼,但似乎他的威望有限,虽说贵为主教练,大家都不太理会他,还把他当做笑话了。
  余云道:老熊根本就没这个必要,他自作自受,我们哪天晚上不是12点才睡觉的?人一老,就总怕人家忘掉他似的,睡觉起床都来提醒人家。
  丘戈道:他这是发挥余热啊,其实他还有几天干?
  不知什么时候,众人终于沉沉睡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洪老就嘭嘭嘭地来把全部房门都拍过几遍,石头在猫姑山的时候,每天不过睡几个小时而已,现在早已醒了,当下正想出去,却发现到处全无动静,余云丘戈更在呼呼大睡。想到何山吩咐的不要太招摇自己,于是又蒙起了被子。他觉得还是别太突出的好,冒失地响应洪老,说不定会被大伙视为异端来取笑,那就不好办了。
  好在他的太极足球球艺已初具根基,不分时间场合都可潜然修炼提高,当下就在床上也继续默默练习气通、身通、志通、筋通、劲通、脚通、步通、阵通、心通中无过激动作的项目。
  到了快8点的时候,众人还不起床,石头自己也不好意思在床上呆太久了,于是起来,跑到操场去。
  操场上早有一个健壮的大个子在精神抖擞地用脚颠球,看他已满头大汗,仍是十分投入地踢个不停。
  那人见石头走近,用脚勾住足球停下,带笑问道:石德富?新来的?
  石头称是。
  那人脸上有粗粗的胡须茬子,三十出头,看上去豪爽而友善,自我介绍说叫箫吟。石头惊道:哦,原来你是箫副教练啊。
  二人客套了一番,石头想想问道:俱乐部难道没有什么集训安排的吗?现在还没开始?
  箫副不在意地笑道,如果你不用很辛苦地干活,又能轻易获得大笔收入,那你还会不会像牛像马一样训练自己呢?
  石头这才明白,原来足球俱乐部赚钱太容易了,以至众队员根本就不太想苦苦训练提高自己的足球技术,却早早学会了大手大脚地花钱。
  看见石头有点发呆的样子,箫吟意味深长道:不过,这种情形不会太久了。
  聊了一会,箫副道:哟,快到8点半了,我要上去把他们轰下来了,你自己在这里练练吧。
  说着,箫吟走上宿舍去。
  众队员似乎有点怕箫副,很快就穿好运动服跑到操场上,集中,做准备运动,然后是慢跑,压腿,体能训练,颠球,传球,接球,带球,射门,跑位,掷界外球,等等,训练得还算蛮有声有色。
  石头牢记何山吩咐,不刻意表现自己,尽管这里的训练与猫姑山的不同,而且根本不能与猫姑山的相比,但他还是装作初学入门的样子,一切只是表现中等而已。上午训练结束,箫副道:下面请洪老宣布一个消息。
  主教练洪老出来讲话:今天下午4点,友队新星足球俱乐部要到我们这里来进行比赛,人人上场,必须打出本人的最高水平,到时有多位教练员和裁判在场纪录各人的成绩,记住了,人人必须打出自己的最佳水平来!
  石头心里笑笑,如果真的打出自己的最佳水平,如果不是家里情况特殊,如果不是唐先生一片真心苦心,他现在肯定不会在这里了。
  解散后,众人对这场比赛相当意外,但由于昨天玩得太疲累了一点,所以都对教练有点不满,再问教练到底怎么回事,洪老却闭口不说。众人只得按摩的按摩,休息的休息,吃补品的吃补品,各自散开。
  下午三点多,新星队到来,一些熟悉不熟悉的教练、裁判也纷纷进场,那阵势把中南队诸多队员都搞懵了,看他们手里拿着纸和笔,好像有什么大事似的。
  4点,比赛准时开始。新星队似乎跟中南队各方面情况都差不多,大家在场上你追我赶的,人影晃动,互有胜负,但中南队早两天去玩得太过火了,此刻状态多少有点不够完全恢复,因此显得攻势不足,防守也不足,就算撞到对方的漏洞,一时也把握不好,白白浪费了机会。最后,中南队以3:4输掉了比赛。其中,队长卢峻和前锋方红征,石头各进一球。
  实际上,石头还是打得非常保守了,中南队一共有二十六个人,全部上场,平均每人30分钟左右,石头打前锋,通过上场实战,他感到按他的反应与速度、脚法与步法,攻打新星即使只凭他一人的技术,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拔进十几二十个球应该没问题。但他怎能那样做呢?无论对他,对何山,还是中南足球俱乐部,这都是不适宜的。
  因此石头仔细观察众人的水平,他自己也按此标准压制自己的表现,尽量与众人保持一致。好在他的技术已有一定境界,接球、跑动、进攻的时候他居然只是像众人一样,有几个球踢得精彩,有几个则很“臭”,有几个则打得挺险的,撞在了门柱上又弹了出来,跟对方进攻己方的激烈危险程度差不多。
  他下场的时候,跟众人一样,被引到主席台测量呼吸、血压、心跳等,这就更要假装了,他有意识地加重、加快了呼吸,并自我暗示心脏跳动加剧一点,最后,检测完了,那教练似乎还是觉得他的体能不错,举目认真看了他一眼。
  还有不少戴帽子的人坐在主席台上全神贯注地观看着比赛,一边在纸张上勾勾划划的,竟像在进行什么大评测似的。
  比赛结束后,台上众人把纸张收集好,挑几份出来看看,又聊了些话,天很快就黑了。那边早有工作人员来接待新星队众人去洗澡,等到全部七、八十人沐浴完毕,换了新衣,还不到8点,于是大家又一起出发到预订的酒楼吃晚饭去了。
  两部豪华大巴呼啸穿过灯火闪烁的繁闹夜市,问过队友余云,石头这才知道几乎每次友队来比赛,结束后都会集中到酒楼去大吃一餐,慰劳慰劳军心,反正各俱乐部有的是钱,一顿饭加上众教练裁判的红包,不过一、二万块,随时都拿得出,老板绝对不会皱一皱眉毛的。
  石头坐在安适的座椅上,隔了有大幅布帘的漂亮的硕大车窗望向两边缤纷多彩的夜街,很多店铺灯火辉煌,很多人正在自得其乐地逛街,与他们相伴的是他们那各自不同的命运,一种与石头的生活绝对分开的命运,而且他们正因汽车的行驶在不断地落后、不断地消失于石头的视野中。
  石头过的很可能就要是一种比普通人更为悠闲和富足的生活,现在就是证明;他内心应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感、成就感与优越感。
  经历过那么多屈辱、苦难,和艰辛的磨练,他应当开始有资格享有这种生活了。石头是昂首走进那家大酒楼的。他知道,今后还会到来许多次,他将永不再是那些卑微穷苦的、走路也低着头的人了。
  哪知一场十分意外的冲突完全破坏了石头的心情。
  众人分为三个包厢九张餐桌吃晚饭,教练裁判三张,中南队队员、新星队队员各三张,石头则和同宿舍的余云、丘戈,还有队长卢峻,前锋方红征,孟瑞,中卫单懿,后卫田赫八人一起。
  众人首先为卢峻等人踢进的三个球干杯。石头目光尖快,觉得叫孟瑞的那位黑膛小个子立即显得有点不高兴、相当勉强的样子。
  菜足酒香,众人既不客气,亦不紧促,随心所欲挑拣自己喜爱的菜肴,像是早就习惯这种悠哉游哉的消费一般,石头是新手,相比下则显得比较拘谨笨拙了。
  话题自然转到今天比赛上。
  余云道:队长,今天这场球太突然了,上午通知,下午打,而大家昨天才回来,根本没有完全回复状态,不然我们肯定能赢的,你和孟哥都有好几个球就差那么一点点入网了。太可惜了。
  丘戈道:是呀,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突然办了这场赛事?还出动了大批人马?这里一定有情况。队长,你说说看。
  卢峻老实道:我哪里知道?踢好球就行了。
  单懿说道:哎,我看会不会是汤总的意思?孟瑞,汤总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孟瑞摇摇头:他出国,我们又去玩了,谁知道他什么意思?
  石头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孟瑞是汤总的亲戚,难怪他总有点与众不同的样子,也难怪凭他那三流水平居然能上场打前锋。
  田赫一摊手:你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了。不过,有两个球是从我身边丢的,汤总回来知道了,我肯定惨了。哎,孟瑞,以前你哪场不进它两三个球的?一俊遮百丑,如果我们胜利了我再多丢两个球也不怕。队长,孟瑞,汤总回来你们一定要为我说说好话了。你们可不能饮酒是兄弟,下台当狗屁啊。
  卢峻道:哎哎哎,别谈那么多国家大事,饮酒,饮酒!来,我们干杯!
  一群人喏喏应着站起来举杯相碰。
  都说饮酒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石头觉得,队长卢峻,老实中渗着精明,动作稳健中显得敏捷,时刻顾着大局,能看得见谁要倒酒了,谁比较喜欢吃什么菜,谁爱听什么话题,而什么话该不该说;余云是个乐天派,什么菜什么酒都往嘴里送;丘戈比较客气善良一点;方红征话不多,颇显坚毅;单懿眼睛大大的,聪明而自得;田赫比较浮燥,话多而不当,真不知他是怎么当后卫的;孟瑞却有点孤高,暴燥,自以为是,一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模样。
  石头觉得,自己这种观察和接受能力的得来,全赖在猫姑山半年的训练,只不知现在张高丰、何山和宁瑜他们在干些什么?自己到底对得起他们吗?想到自己几乎是不辞而别,石头心中一阵歉疚,或许,今后只有努力赚钱才能报答何山和张高丰师傅的恩情了。
  饭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众人饮酒都饮得有几分醉意了,一个个快活满足的样子,于是开始划拳猜码,以助酒兴。
  孟瑞划得兴起,连连过关斩将,众人皆败在他手下。到后来,他干脆把外衣脱掉,脸色涨得通红,兴奋得对众人不断地说:来来来,再来,再来,我不赢你今晚就爬着回去!倒像别人被罚喝酒醉的反而是他。
  轮到石头和他划了。孟瑞两只牛眼一瞪,道: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划。
  石头并不放在心上,微微笑了一下。
  卢峻道:好,好,你不跟他划,你跟自己划,你只输给自己,谁都赢不了你。孟瑞侧头想想这句话,摇头道:不,你错了,我连自己也不输给,我连自己也能赢!没有人比得上我!因为我、我是汤总的表侄!
  他歪头歪脑斜睨着石头:你知道汤总吗?哈哈,你连汤总也不懂!告诉你,汤总是我们的老板,我们的大老板!身家几千万,小秘几十个!你只要帮他踢进一个球,他最少也给你两万!
  不知怎么,他说着说着竟说漏了嘴,把他表舅多少个小秘都捅了出来。
  他忽然停顿下来,鼓着眼睛望着单懿:啊,我说到哪啦?
  单懿道:你说到我们该回去了。
  孟瑞想了想,摇头道:不是,你这小子又想骗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说好有球就传给我,谁知全是假的,你都传给那个新来的乡巴佬了!
  他耷拉着头拼命睁大眼睛:乡巴佬在不在这里?我还要找他算帐!
  卢峻感到不妙,把他扶靠座椅,道:你醉了,你醉了,歇歇吧,别在胡说八道了,不然汤总会看见的!
  他同时示意余云去洗手间弄湿毛巾帮孟瑞擦擦头,让他清醒清醒。
  石头大吃一惊,想不到他们竟是串通好的!怪不得比赛中他跑边锋,几乎得不到传球,几个都是球弹中对方然后自己去抢回来的!如果不是孟瑞酒后失言,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竟有着这种黑暗的交易。他心中顿时失望而气愤,但他不过是新来的,连老板都还没见过,而对方却是老板的亲戚。他能怎么着?
  石头难过而沉静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已学会了在困厄面前保持冷静。
  卢峻安慰他:别放在心上,有成就的人都会被人嫉妒和中伤。
  石头笑笑,他觉得这孟瑞真的可怜,他还能再说什么?他只看见另外两桌的队友都在各吃各的,各玩各的,俱都人声嘈杂,并没有理会这边发生什么事情。虽说人那么多,姓孟的偏偏找他来欺负,那只是他自己的无奈了。
  余云拿来湿毛巾,擦擦孟瑞的头额,孟瑞似乎清醒点了,看看四周的队友,又看看石头,继续鼓大他的眼睛,一拍大腿,大叫道:哎呀,我们的大英雄也在这里啊!来来来,我敬你一杯,先饮为敬。你知不知道,你攻进的那个球是我让给你的!你应该谢谢我啊,怎么,看不起我,敬酒你都不饮?
  石头只得端起酒杯,仰头将酒喝了下去。
  突然间,孟瑞把他手中的酒猛地向石头一泼,石头脸上登时溅满了酒水,一滴滴从头发、脸庞淌了下来。
  全场人无不大惊。孟瑞却张嘴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喘着气道:哈哈哈,哈哈哈,给你酒你就饮,给你屁股你舔不舔?乡巴佬,知道你老爷的厉害了吧?汤总回来我一定要他炒了你!不识相的家伙!
  石头举手抹去酒水,霍地站起,这人身无长技,仗着老板是他亲戚,就敢如此恶劣地欺凌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不教训教训他,以后他还会霸道地骑在人的头上!
  卢峻赶紧阻止他:你可以同样对待他,除非你跟他一样昏醉、狂妄、无知、刁恶!
  石头冷哼一声,昂首道:我才不跟他无聊。说着离桌上洗手间。
  等他从洗手间擦洗过头脸回来,众队员已在卢峻的指挥下对剩下的食物打包,开始纷纷离座到停车场去了。
  石头于是和余云等一道出去,眼角却看见孟瑞醉醺醺地由卢峻扶着走出来,他两脚站都站不太稳,手里居然还提着两袋食物,嘴巴兀在唠唠叨叨地说:卢哥,还是你关心我,给这么多菜我拿。你放心,下次我一定不要了,轮到你拿了。
  走到停车场,司机还没进入大巴里开门,众人只好在车旁等待。石头跟在众人后面,刚进酒楼时的振奋喜悦心情早已荡然全无,剩下的只有哀怅与自警。人世间真是步步艰险啊!
  眼中那橙黄色的蒙胧宁静灯光,映照洒落在栋栋整洁豪华的建筑物上,平铺的场地上人们安逸地满足地走来走去,这一切,就能完全掩盖了人生中的种种争斗和痛苦、以及那些肮脏卑鄙的手段吗?就能令石头不重新审视他自己的地位和尊严、前途、责任及对把握命运的信心吗?
  石头不知自己嘴边的是惨笑还是冷笑,他仍可感觉到,孟瑞总在他背后像匹狼一样仇视着他。
  就在石头踏上车门的一刹那,孟瑞一撒手把两袋菜向他背后砸去。
  石头才有感觉,那袋子已砸中他后心,袋子跟着松了,里面的菜肴料汁哗地倾泻出来,溅湿了石头的衣服。
  石头转身看去,地上的孟瑞正又开心又怪诞地拍着手掌:射门,球进了!
  一再的挑衅终于令石头真正愤怒了,他跳下车,腾腾腾地迈向孟瑞,众人还要来不及阻拦劝说,石头已一把拧住了孟瑞的肩膀,将他一抖,孟瑞脚跟本就不稳,当下立即像陀螺般歪歪斜斜地扭转起来,扑通一声像狗吃屎一样摔在地上。
  这还是石头手下留情了,不动他的头部,不然一拳扫去下巴,孟瑞的脖子就要歪他几天了。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石头一把脱了被菜水惹脏的外套,在手里抖了抖,侧头对着从挣扎要从地面爬起来的孟瑞,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不是每个人都很好欺负的!
  说完,挺步向大巴走去。
  哪知孟瑞在地上一撞,反而变得清醒多了,哇哇怪叫着爬了起来,全力就向石头凶煞煞地蹿了过去,他从来极少吃亏,现在哪里还忍得住?
  而石头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何况此刻他脚步踉跄,身腰摇晃,两眼迷茫?当下石头待他贴近,身也不转,展开在猫姑山学来的太极拳艺,一引一推,轻易就顺势把他送进了汽车底下。
  众人也不是不看见,只是事出突然,而隐隐然都觉得孟瑞确实也太过分了一点,所以一时间谁都没有想到去拉住孟瑞。
  眼见孟瑞不知怎的一下子竟钻进了汽车底下,卢峻与单懿赶紧低头弯腰进去把他给拉出来,一看,这小子没动静了,竟已自顾自地呼呼大睡起来。敢情他没醉的力气终于用完了,现在只好开始沉沉睡去。
  众人均未想到,这丑态百出的一幕,恰巧被一名本地记者看在眼里。
  回到宿舍,石头心境实在不佳,全无在猫姑山时的豁达宽容,恬静自在。他错了吗?或者这里并不是属于他的地方?在对猫姑山的无限怀念中,石头只能又一次深入太极足球球艺的修炼中,鼻子,眼睛,耳朵,身躯,四肢,心理,意志,各感官与身体部位,通过气通、身通、志通、劲通、筋通、心通等的默默调节,他终于又回复了那种超然的、宁静的、踏实的心境。
  啊,他应该回到猫姑山去,那里有他的师长、队友啊,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根。5万块钱月薪对他虽不是小数目,但他还没到为了钱完全委屈自己的时候。
  石头连夜写好辞职信,第二天一早,当风格始终不变的洪老又早早来敲门时,石头就坦然把它递交了上去,洪老神色古怪地收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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