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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时间:2276年7月4日下午4点05分。
  地点:地球,英吉利邦联,新伦敦,维多利亚宫顶层。
          
  高峰在等待。
          
  他知道,尼尔森说这么多话,必有用意,他所提的“秘密”,也一定会很快揭晓的。
          
  果然,听得他接下去道:“秘密之一,原来你并非是你父母亲生的。”
          
  “什么!”高峰愕然。
          
  “你的真正父母,是两位原美国的王牌飞行员,在‘二次末战’的首轮空战就已牺牲。看来你高超的战机技术,也是来自于他们的遗传。你所知道的“父母”,不过是赡养你的一对无亲无故的夫妇而已。”
          
  “不可能!”惊诧之余,高峰极力回想往事,可是印象中的父母对他实在太好,怎么也不象是领养的。至于亲生父母,他则半点印象都没有。
          
  “你的养父母为了掩饰你的身份,可谓是殚精竭虑,连自己的DNA纪录都篡改了。真了不起!但到最后,还是瞒不过WFRO的。”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高峰不自觉地道。
          
  “这还不是为了你将来可以在WFRO里找到份好工作?如果他们知道你是美洲人,你还能够进入WFMJ训练营吗?”
          
  “这么说……”高峰开始捉到点线索了,“那次‘奥姆加’陨石区的任务,纯粹就是为了让我去送死?”
          
  “是的。”声音十分冷酷。
          
  “仅仅因为发现我是美洲人?”
          
  “不仅如此,还因为WFRO是杀害你父母的仇人,他们容不得你的存在。”内容更加冷酷。
          
  高峰感到喉头发苦:“要杀我就杀好了,为什么还要搭上其余九位飞行员的性命?”
          
  “这是为了掩盖丑闻,WFMJ训练营里混进美洲人可不是件光彩的事。”
          
  “天啊!”高峰真的没料到,原来自己身上竟负有如此深重的苦难!他不禁非常感叹,自己曾发誓要为WFRO奉献生命,到头来却为了血统问题,而被他们视之为眼中钉,弃之如秕!
          
  他又苦恼地推想,原来WFRO为了不让他有半点存活的机会,还污蔑他是叛徒,让尼尔森等候在敌方的前哨站里,给自己最后最致命的一击。
          
  这是一个多么黑白不分的世界啊!自己尽忠职守,奉献一切,却换来如此的报应!
          
  尼尔森见他痛苦的样子,却没有半点在意,继续道:“秘密之二,你那次死亡行动,其实是老菲烈一手策划的。”
          
  这秘密虽大,但相对刚才的而言,已不算什么。高峰只是“噢?”一声作答。
          
  “老菲烈原来一早就和‘伊偶星座’的生物有勾结,他故意向他们泄露假消息说有大批的WFRO舰队将攻向‘奥姆加’陨石带,然后自己却独自带领月球的舰队去偷袭几个‘伊偶星座’生物的据点,居然被他连连得手。敌人的舰队始终没有出现,令他那一仗大获全胜,将地球的前沿阵地,推进了好几百光年。嘿嘿,他还因此得到第三枚金鹰勋章呢!可惜WFRO硬是没有升他的职,说这样做太过擅自主张了。他一定会很失望吧!”
          
  说到这,尼尔森缓了一缓,打量了高峰一眼:“只有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你,将他们整个舰队消灭的吧?”
          
  高峰苦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黑洞自然也是你造成的罗。不错,非常聪明!”尼尔森说到这,语气转为低沉,还摇了摇头,“只是当我猜测出来后,心里更是难受。我那时开始相信,人的良心是存在的,如果做错了事,它会不断地折磨你,让你食寝难安。五年来,这样的日子我是受够了!”
          
  高峰有点奇怪地望着他,突然觉得他原来也是个可怜人。尼尔森对WFRO也是誓死忠诚,却被少数的官僚用作铲除异己的工具,要他亲手杀死自己最亲密的战友。他不知真相犹可,一旦知道,那种深深内疚的折磨,真会令人难受得发疯。
          
  尼尔森避开高峰的眼睛,缓缓道:“不过前两个秘密还不算什么,第三个秘密更加惊人,你有心理准备才好。”
          
         *
  时间:下午4点30分。
  地点:月球,纽约堡,自由广场。
          
  见过遍地哀鸿吗?
          
  见过血流成河吗?
          
  见过军队屠城吗?
          
  这些平时在恶梦中都无法想象得到的画面,今天却在月球的纽约堡真实地放映着。
          
  广场的四个角,已有成千上万个平民躺在血泊中挣扎、呼号、惨叫。整个广场极为混乱无序,人们争相走避,唯恐被横飞的流弹打中。他们身边的人一个个相继倒下,其中大部分是中弹受伤的,也不少是被别人推倒,然后被逃命的其他人无情地践踏。
          
  原本手中还拿着枪还击的青年,不是当场被打死,就是枪的子弹或能量用光,被迫弃枪而逃。复美教严密的组织,心灵相通的能力,在这极度混乱中,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地上已红了一大片又一大片,血水汇成小溪,流到各下水道里,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军队其实已无需开枪,民众见到军装就恐慌地逃避,没有人再去喊什么“独立万岁”了。尽管每个人心中的悲愤达到极点,但还是先保住性命要紧,千万不能硬碰硬。那些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射杀平民的士兵根本就丧失了人性,没有道理可讲。
          
  而那些士兵们则个个眼睛发红,可怕地狞笑着,每每看见自己的光流弹穿入血肉之躯后,再往外迸发出一朵朵血花来,就觉得好象满足了心底里一种渴求。
          
  看来屠杀别人也是一种毒瘾,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止。
          
  眼前的平民已完全没有威胁,但他们还是逐枪逐枪地射去,似乎进行的不是维护治安的行动,而是一场大型的狩猎比赛。
          
  直到三十年之后,WFRO才将“独立日事件”的死伤人数统计公布出来,当天死亡的平民达4159人,轻重伤者达27400多人。他们当中多数是热血方刚的年轻人,也有不少是中年人,同时也有十分之一是老年人,儿童和妇女。这一次事件,被视为是WFRO成立以来最大的污点,令当时全世界都掀起一股反对WFRO的狂潮,持续多年。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威廉拿着望远镜,从帝国大厦的楼顶看下去,见到四路军队分四个方向,朝自由广场中心推进了许多,就快合拢在一起,而蚂蚁般的人潮则由其余的大小道路向外逃逸。空出来的地方躺着一个个无法动弹的伤者,在徒然地呼救。
          
  他手舞足蹈,极端兴奋地叫嚷着:“好!哈哈!干得太棒了!”好象在观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极度暴力电影。
          
  他的望远镜捕捉到一个不明的物体:“咦?那是什么?”等他将放大倍数调低,他终于看清那东西的轮廓,不由得吃了一惊:“SR-108‘空虎’型战甲?!它在这里干什么?”
          
  他转头问下属:“我们有运送太空战甲来吗?”
          
  军官回答:“没有啊!”
          
  “那怎么……”威廉的话犹未完,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将他的话硬生生地打断。
          
  他头下意识地一缩,然后又伸长脖子,往下张望。
          
  一道焦黑的宽阔壕沟出现在西面的军队中,壕沟所到之处,士兵被烧成炭灰,战车被融成铁水。看上去,象是一把阿波罗之炎剑,重重地砍在整队士兵头上,使他们顷刻间死伤大半。
          
  “烈焰喷射炮!”威廉旁边的一个军官大喊了起来,“糟糕!他们怎么有这种武器?”
          
  烈焰喷射炮,是将大量包裹着特殊易燃物质的球状分子射向敌人,然后用高压电流将其点燃的武器。这些分子里的易燃物质在空气中会和氧充分混合,一旦燃烧起来,不但会瞬间产生极为强大的爆炸力和几万度的高温,还会将附近空气中的氧全数耗尽,使敌人即使不被炸死或烧死,也会窒息而死。
          
  这种武器,最适合于对付集中的陆军,但由于其残酷性,WFRO早已将其禁用,然而如今这“SR-108”太空机甲上却安装了一台。这一炮,也是由它发射出来的。
          
  广场的空气原本就稀薄,被这烈焰炮一射,那一带的空气立刻变得无法呼吸。西面的四千名士兵,早伤亡了大半,剩余的也在捂着胸,脸色因缺乏空气而变得酱紫,苦苦地挣扎着。
          
  威廉不禁暗自后悔,他太轻敌,以为对付的只是些平民,以致没有运送战甲和太空战机来。现在对方的一部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机甲,加上一门威力无穷的烈焰炮,就使他们伤亡无数。
          
  其余三面的军队见此惨状,立刻停止推进,转而纷纷寻找避难之处。
          
  可惜已经迟了,战甲已迅速地转身,将第二炮打向东面的部队。
          
  士兵们先是感觉到空中传来一道强劲的洪流,将他们一个个掀倒在地,然后全身突然亮起高热得呈白色的火光,炽热得犹如身处太阳的表面,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惨白色的巨大火焰,在整个军队的方阵中亮起,一瞬间将那里变成可怕的炼狱。死伤不计其数。
          
  之后的三十年里,WFRO一直将自己在这次暴乱中军队死伤总共超过两万的数字不断向世人宣传,以证实“复美教”的确是帮残暴的叛乱者,但由于全世界都在实况转播里看到是怎么一回事。因此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军队是自作自受。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南北两面的士兵和战车,这时才将战甲锁定住,上百枚灵巧导弹迫不及待地冲上空中,流星赶月般向这战甲扑来。
          
  战甲扔出几个诱导器,接着往下一窜,避开其锋芒,接着往前冲向一个大型商场。
          
  导弹往上的势头和战甲往下的方向相反,略为冲过了点头,十几枚被诱导器发出的光芒所吸引,正好撞上其它正在拐弯的飞弹,爆炸开来,其余的紧追不舍。
          
  “乒砰楞当……”那商场的大型落地玻璃被战甲轻易地冲破,碎片满天飞舞。里面的人陡然见到一个十几米高的大型机械人狂冲而入,一时惊吓得都呆住了。
          
  这战甲在空中将身子放平,穿入两层购物平台中,撞开另一边的玻璃幕墙,由这大楼的另一面冲了出去。
          
  然后商场的人们就看见上百枚导弹带着烟尾呼啸而至,其中有几个被落下的大玻璃碎片拦住,立刻“轰隆隆”地炸开,巨大的气浪将在场所有人压倒在地。
          
  看来这上百枚导弹挤在一块去通过战甲留下的洞确实是难了一点。它们相互间发生了不少碰撞,爆炸的威力又同时将其它飞弹推开,使得那个洞仅有五枚可以通得过,其余的都留在商场里。
          
  连串的巨大火球霎那间映红了商场里所有人的脸,可怕的声压将他们的耳膜都震穿,巨大的火焰将他们无情地吞噬。
          
  “格格格格勒勒勒勒……”接着这个五十层高的商场开始倒塌,将下面还未来得及走开的平民,以及许多惊慌失措的士兵,压成血肉模糊的一团。那巨大的金属扭曲声和撞击声,连纽约堡隔壁的十几个堡的人群都能隐约听到。
          
  威廉呆呆地看着这巨大的建筑积木般倒下去,口张成圆洞,连左边高速飞近的战甲都没注意到。
          
  临时指挥部的其余军官却都看到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往出口处溃逃,留下威廉一个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
          
  可能人到生死关头总有点感应,威廉头一转,面对那战甲飞来的方向。
          
  那一刹,他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感到好象阳光突然一黑,然后就被超音速飞行的战甲的强大声波撞击上。
          
  那股力道非常大,刹那间连他那发胖的身躯也被声浪掀起,凌空撞向临时指挥部。
          
  幸好指挥部的顶篷是由坚韧而柔软的帆布所制,威廉给帆布一挡后,撞击的力道缓冲了不少。所以当他将顶篷压垮,摔下至一张木桌上,使四个桌腿皆折断,再打两个滚方才停住时,身上居然没有一处是致命的伤。
          
  但这已令他遍体鳞伤,衣服被扯成一件件布条,头皮被掀去一大块,双耳耳膜破裂,满身是血,十分吓人。刚才他从鬼门关里打了个转回来,如果不是有楼顶的护墙稍为替他挡了一下声波的冲击,他现在可能已被强大的声浪撕裂成几块了。
          
  军官们冲进来察看他的伤势,大声问他情况。可威廉满脸浴血,双眼发直,宽嘴大张,嘴唇颤抖,浑身直打哆嗦,似乎成了屠宰场里一只就挨刀的羔羊。军官们的话他半句也听不到。
          
  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大响,一枚导弹碰上了另一高层建筑的天线,立刻迸出耀眼的火光。
          
  战甲里的锐克看了一眼后视屏幕,心里骂了一声:“TMD,还有四枚!”
          
  ……
          
  半小时前,他虽带领十几个青年人捣毁了三辆重型战车,但也意识到自己的武器太过单薄,不能和这几万名士兵相抗衡,于是就往纽约堡的一个贫民区飞奔。
          
  他后来还抢了一辆飞车,将其余气喘吁吁的年轻人远远地甩在后头。
          
  这个荒废了许久的矿石加工区,现已是藏龙卧虎之地,有许多身份神秘的人在此留连。有时街上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穷人,也会是个身怀绝技的雇佣兵。
          
  因为这里某处隐藏着一个叫“地下雇佣兵俱乐部”的地方。
          
  还是先详细说说这个俱乐部的情况吧!
          
  它最初是月球一个黑社会组织成立的,主要以充当雇佣兵的中介人为赚钱方式。顾客中有害怕被太空海盗抢劫一空的商人,也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政客,还有两派火并急需帮手的黑帮老大,甚至连太空海盗、银行劫匪也来招聘助手。
          
  经多年经营后,它的规模越来越大,分部遍布全“因布利安”月海。它对雇佣兵的管理制度非常完善。雇主先在俱乐部的网路上用匿名方式放上任务简介,等有意者应征,雇主对其能力满意后,他们就可以在网上签约。
          
  不过有许多主顾还是比较喜欢亲自会面的形式,他们双方就可约定在俱乐部见面。当然,他们都会戴上面具,在相互隔绝的密室里倾谈,互相摸底并且商量酬劳的高低。
          
  一般来说,加入俱乐部的雇主和雇佣兵都是非常可靠的,但为了防止意外,俱乐部特地采用点数的方式作为酬劳,而不是直接用金钱。
          
  一点相当于一千新马克。雇主得一次把全部酬劳转汇给俱乐部,扣去抽成的部分,换为点数后,先给应徵的雇佣兵一半的点数,让他可以去选购适合的武器。
          
  俱乐部的武器种类齐全,各式枪炮战机飞船都有,但只能用点数去换,用金钱则一概拒绝。
          
  当他买了自己满意的武器装备后,就去执行任务,如果成功,则剩下一半的点数是他的,如果失败身亡,下一个雇佣兵就会将他的点数承接下来,继续去尝试完成它。而通常雇主也会增加一些报酬,以鼓励他无惧前者覆亡的勇气。
          
  雇佣兵直到将任务彻底完成,才能真正用那些点数换钱,只做一半的任务是半分钱都收不到的。如果他背叛雇主,或中途放弃任务的话,那整个“地下雇佣兵俱乐部”都会追杀他,以儆效尤。
          
  雇佣兵也可以积累点数,等到高至一万点时,他可将其捐给俱乐部,换回自己也可当个中介人的特权,若他能捐出十万点,则可以做那个堡的俱乐部总经理。因此许多雇佣兵喜欢将点数保留在俱乐部里,并不急于换成金钱,而当他们由于各种原因身亡后,那些点数所代表的金钱就顺理成章地落入了俱乐部的口袋。
          
  雇佣兵的生活通常都是朝不保夕,这俱乐部也因此越做越大,势力范围逐渐扩展至整个月球,而且到手的武器也越来越先进。
          
  锐克当然是俱乐部的常客了,而且人人都认为他将是下一任的总理事,所以当他飞奔入它的外层铁门时,守卫也没有去拦他。
          
  他冲入大厅,推开挡路的两个大汉,跑进一个专用通道。
          
  这里有十几名虎背熊腰的壮年男子矗立着,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保镖。他们见突然有人冲进来,就纷纷弓身作势拔枪。
          
  可就算他们再厉害,又怎能比得上月球排名第一的雇佣兵“无可匹锐”锐克呢?他们没有一个来得及亮出配枪,就被他迅若黑豹的拳腿打倒在地,手断骨折,爬不起来,首当其冲的几个还昏死过去。
          
  锐克这才掏出枪,将一个古色古香的橡木门的电子锁打坏,一脚踢开门闩闯了进去。
          
  这是一个非常古典的房间,红砖墙上挂几幅中世纪的油画,紫红色的檀木家具上摆放着一些精致的古玩。一个旧式的壁炉里,几段松木慢慢地燃烧,发出的光热照亮烘暖了整个房间。
          
  中间是一张高大的皮椅,椅背向着门口,在它前方,一套科技先进、设计典雅的立体影音设备在播放着最经典的贝多芬第五交响乐“命运”。激昂的曲调让人听后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立体屏幕上,播放的正是自由广场里惨绝人寰的血腥屠杀。凄厉的尖叫声,重型战车的隆隆声,光流枪的乱射声,和悲怆的音乐融成一出人间大悲剧。
          
  锐克抬手一枪,就把这套价值五十万新马克的设备打烂了。吵杂的声音,也嘎然中止。
          
  皮椅回转,呈现出一位身型非常宽大的中年汉子,他浓眉似箭,眼圆如虎,鼻挺若鹰,就算是坐着,也显示出一副王者的气概来。锐克虽然站着,但个头似乎还比他小了一截。
          
  他就是俱乐部的总理事,兰洛,负责管理整个纽约堡的所有雇佣兵。八年前,他也是个最出色的雇佣兵,曾创造一晚完成七个高难度任务的奇迹。但后来他捐出储存下来的十万点给俱乐部,成为俱乐部的总理事后,就一直没有再出山了。但他当年的一些英勇事迹,至今仍为雇佣兵们所津津乐道。
          
  如今面对这个可怕的人物,锐克却没有半分怯意,昂然道:“兰洛,我要用我的八万点,包下今天在俱乐部的所有雇佣兵!”
          
  这个兰洛似乎半点都没听到他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看着锐克,脸色阴森,仿佛是一头冬眠时被惊醒的大浣熊,压抑着狂怒准备要扑上那打扰他好梦的冒失鬼。
          
  只听他低沉地吼道:“你,疯了么?”
          
  锐克无畏地直视他说:“兰洛,你快点去安排。时间不多了。”
          
  兰洛的大脸扭曲起来,看上去象在狞笑:“你!凭什么?敢命令我?”
          
  锐克面无表情:“就凭我积累下的八万点,以及我的一条命!”
          
  “你!”兰洛被他激得更怒,“这是什么意思?”
          
  锐克平静地回道:“如果你答应的话,那我所有的点数都属于你。你会轻松赚下至少四万点。若不答应,那我就立刻扫平这俱乐部,不让一个人生离。”
          
  “你敢!”兰洛一拍扶手,将皮椅的扶手打塌,站了起来。他巨大的身形立刻显露无遗,锐克已算是高个子,但头顶还不及他的肩部。
          
  锐克依然不慌不忙地道:“想和我决斗吗?别忘了,你担任俱乐部总经理这几年来,天天养尊处优,论身手你现在绝对快不过我。”
          
  兰洛一张方脸青筋勃起,暴怒异常,锐克也毫不示弱,两人直视对峙,气氛紧张得如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看来兰洛对锐克的战斗实力还是非常忌惮,而锐克又有求于兰洛,双方都还有一点顾忌,不想马上撕破脸动手。
          
  良久,兰洛的脸色才稍缓,粗声道:“你,请那些雇佣兵,究竟想做什么事?”
          
  “很简单,我想将他们组成突击队,杀回自由广场,解救那里的平民。”
          
  “哦?”兰洛不大置信,“你,不是锐克。”他所认识的锐克,应该和他一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这你不用管。”锐克道,“五分钟内我就要离开这里,要么是我和一群雇佣兵走,要么就是只有我一个能走。”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内心却是火热。
          
  自从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和许多人融为一体,和他们共同进退,去完成梦想中的复兴美国大业时,他的铁石心肠,也被百万民众的热情所融化。现在,许多人的生命都托负在他肩上,这当中已容不得他有其它选择,他一定得用尽一切办法去救他们,这比起以往的任何任务都重要得多。
          
  兰洛听得他如此挑衅的话,更是生气,但当他望到锐克的炯炯有神的双眼时,却在心里略吃一惊。
          
  以往他的眼神暗淡无光,散发出冰冷的灰芒,犹如死神在他身体里已扎下了根,可如今他双目(金呈)亮,明如金星,仿佛有一团火在里头燃烧。虽然还是那个锐克,可是整个人的神采都变了。
          
  不知为何,兰洛觉得自己雄霸一方的气势,也被他炽热的眼光所压制。他稍为平静下来,问:“值得吗?”
          
  他的意思是,为了去解救一些陌生的民众,值得锐克这样拼去几年来出生入死积累下的八万点,还要和俱乐部作对,以后肯定会被他们追杀,吃尽苦头。何必要这样做?
          
  “为了他们,值!”锐克的声音斩钉截铁。
          
  兰洛真的吃惊了:“你,很笨!”他有点为这个优秀的雇佣兵而可惜。
          
  锐克的双眼移开,往远方望去,似乎思想又回到了自由广场:“能这样笨一次,我此生已无憾矣!”
          
  听得此言,兰洛心中一动,好象内心深处的一点,被这话触动了。他重新上下打量锐克一次,终于道:“你的提议,违反了俱乐部的规矩。我绝对不容你,这样做。”
          
  锐克有点紧张,手中的枪握得更牢。
          
  “不过,”兰洛紧接着又道,“我,有个办法,既不违规,又可以让你得偿所愿。”
          
  “是什么办法?”
          
  “俱乐部,的后机库里,有一部SR-108型战甲,装有烈焰喷射炮。它的战斗力,比你请一百个雇佣兵还要强。那原本是我,用来珍藏的。现在,就卖给你,八万点,如何?”
          
  这个天价用来购买太空母舰都可以了,没想到锐克一口就答应:“烈焰喷射炮?好极,成交!”说完他就直奔往后机库的方向去。他知道兰洛一向说话算话,不会反悔的,所以也不担心他会耍诡计。
          
  兰洛在他后方叫了一句:“其实,他们真的不值!”
          
  远远地传来锐克的回应:“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兰洛的宽脸露出一丝感叹。他不能理解为何这最残忍的雇佣兵一夕间会改变这么大,难道这就是佛经所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他可不信这些鬼话,只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现在有八万点赚,又没有违反俱乐部规矩,何乐而不为?于是他就拿起微型通讯器吩咐手下打开后机库,让锐克取到战甲。
          
  然后他就走进另一房间里,舒服地坐下,打开备用的影音器材。自由广场的血腥画面重新出现。尖叫声,战车声,哭喊声,伴随着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乐“悲怆”的晦暗音色,杂混在一起,听得人的心都要碎了。
          
  “滴!”兰洛突然把直播影象关掉,心里觉得奇怪。
          
  就在两分钟前,他还津津有味地欣赏那充满暴力和杀戮的画面,但现在再继续看时,滋味却完全变了。
          
  好象是原本欣赏着香浓美味的牛排,突然有人指出这其实是人肉做的,虽然还是那块“排”,但感受就截然不同。
          
  是第四乐章过于低沉沮丧了吗?还是由于……
          
  他想起锐克的那一句“能这样笨一次,我此生已无憾矣!”,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睛呆呆地望着墙上的一个耶稣受难十字架,陷入了深思。
          
  ……
          
  又回到刚才的情景来。
          
  锐克驾驶着战甲在纽约堡上空左冲右突,始终都摆脱不了最后四枚导弹的追击。看着后面的飞弹逐渐接近,他的左手放到了弹射的拉杆上。
          
  可他有一点犹豫,如果放弃这得之不易的战甲,他就不可以再用烈焰喷射炮来对付广场的士兵,那就等于认输,要眼睁睁地看着军队继续施虐。这让他无法忍受。
          
  放弃?不放弃?两个矛盾的念头在他思想里激烈冲突。
          
  “轰!轰!轰!轰!”四声强烈的爆炸在天空亮起,耀眼的光芒将锐克的战机整个包围住。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生命已经结束了。
          
  那时他心里没有后悔,没有痛恨,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感。只觉得自己的一生如场恶梦,现在终于到了梦醒时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但很快,他就发现原来有几辆悬浮飞车,在最关键的一刻,奋不顾身地插入来,替他挡住了致命的四击。用生命将他从死神魔爪里拉了回来。
          
  飞车带着鲜红的火光和浓密的黑烟往下掉落,摔到马路和民宅上,四分五裂,三柱黑烟腾空而起。
          
  锐克环视四周,发现有几十部,不!是几百部,不!是上千部飞车陆续升高,和他处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空中飞车集团。
          
  他前面的飞车里钻出一个陌生的人头,大声对他喊道:“我们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们会掩护你!一起去广场杀掉那些该死的屠夫吧!”
          
  人头一个个从飞车群里伸出,也一起大声附和:“对!我们去广场!”“就算死了,我们也会保护你!”“没错!去痛宰那些王八羔子吧!”
          
  那一刻,锐克真有哭的冲动。他只感到全身从头到脚,都好象触电一般,深深的感动激荡在他的胸臆。
          
  他打开座舱盖,站起来,举起右手,在空中用力握拳一挥。
          
  欢呼声浪潮般翻腾。
          
  锐克坐下,关上舱盖,操纵杆轻摆,战甲如箭般冲向自由广场。
          
  一个沉厚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嘿,锐克,还有我呢!”
          
  锐克一听就知道那是兰洛,转眼一瞥,果然见到右方有部二十多米高的“SR-106”“北极熊”式战甲,安装了四门几万发的散射火炮和两个导弹舱,匆匆地跟来。
          
  他微笑:“你怎么也来了?”
          
  通讯器里传来对方爽朗的声音:“我,很公平,那八万点,值得我来帮你。而且我,好久都没这么过瘾了!”
          
  锐克对兰洛的战甲敬了个军礼。两部战甲并肩往广场呼啸飞去。
          
  密集的闪光亮起,看来那里军队吃过大苦头后,已做好了空防的准备,各式导弹,高速光流炮纷纷射个不停。自由广场上空好象又亮起了一个个鲜艳的焰火。
          
  后面的大群飞车显然没有料到这抵抗竟如此剧烈,还来不及赶上那两部战甲,十几部冲在前头的就被导弹打中,往地上栽去。
          
  但他们不顾自己安危,开足飞车的马力,一批批往前冲,好象当年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的“神风突击队”一样。
          
  他们的牺牲并非白费,至少广场上军队的火力,被这些前赴后继狂冲而来的飞车吸引了一大部分。
          
  当时的场面很壮观,领头的几百辆飞车带着火焰奋不顾身地往前突击,象下了一场流星雨般,一辆辆往广场疾射而去,冲到地面上,爆起一朵朵夺目的火花。军队中有不少士兵被这些自杀式攻击的飞车撞中,惨死当场。
          
  而那两部战甲,犹如鹰搏长空,也无惧无畏地冲入了漫天的光网当中。
          
  闪光不断,雷声不停,惨叫声不绝于耳。
          
  ……
          
  那一战的壮烈,深印在所有月球人的脑海里,即使岁月流逝,人世变迁,英雄锐克和他的支持者进行过的不屈抗争,还是长留在千万人的记忆中。
          
  英雄并非天生,而是时势所造。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英雄,只是看他在关键时刻,是否会为别人挺身而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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