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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在凉远行后的最初的日子里,伊达觉得他应当可以放下心来,因为他如期地收到凉从各地给他寄来的明信片。如他所要求的,都是以当地的风光为封面的那一种。凉会在背后写上几句简短的附言,诉说他每到一处的心情感悟。这时伊达方才发现凉竟有那样好的文采,虽是寥寥数语,但却令人印像深刻。每当伊达又一次收到凉这样的明信片,他便又多了一分释然。
  “伊达,我见到了你所说的那种名叫紫菀的花,不知为什么我发觉它对生的叶子间并没有特别的隆起之处,是不是你回想时的微妙之误呢?我会在北方逗留到它开花的季节,下回见。凉。”
  伊达在楼底的信箱边读完凉的留言,然后揣进衣袋里,走向电梯的门。他的心中异常地平静,凉在追寻一种新的生命,伊达相信,那种不同以往的盎然流露于字里行间,纵是带着某种毕竟无可消除的伤感气息,可是凉终究不再是那个关在盒子里的发条玩具,他应是可以期待那个花开的季节的,他会的。
  想到这里伊达不禁又记起那个流浪诗人的问话:
  “可是到完成的时候,你究竟在哪里呢?”
  真的难以想像此刻身处旅途的竟会是凉,而自己却寄居在这个南方的都市里,两人的生活会不会从此倒个个儿呢?伊达刚刚这样反问自己,便不由得笑了起来。不会的,无论如何他不会成为凉,而凉也不会成为自己。
  在凉离开之后,伊达并没有按凉所说的去找过亚男。凉毕竟无法完全明白自己,伊达想,因为他自己对亚男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在以往的行程中伊达遇到过很多的女孩子,伊达同她们之间多多少少也有过不仅仅是暧昧的关系,但伊达的想法从来都很现实。他从不曾试图将这些随处发生的情缘际遇当做他世界中十分重要的事实,他并不想介入太深,更不想带在身上去旅行。这对他而言本是十分容易的,因为他只要启程离开即可,他没有固定地址和相关讯息,用不着费心向谁交待明白。当然他也并不是想要欺骗谁,因为同他交往的女孩子大都明白他的处境。在这个世界上,伊达也并不曾见到一味偏执地追求所谓“永恒”的人,这个时代的人们原本都多少有些浮躁,并不曾试图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深深走进某人的心底,然后静静地在里面安居。因此伊达惯于挥挥手便踏上行程,也不必多说什么彼此珍重或者后会有期。总而言之,伊达非常了解自己,他心中也会有其他留着长发、身背吉他的那类人的浪漫联想,但一旦置身行程,他便无所流连,无论现实与想像有多么遥远的距离,漂泊永远是他的宿命。
  在这一点上,凉和自己有本质的区别,如果不是为了某种怀念,凉恐怕不会踏上行程。伊达有时不得不承认凉是他世界里的一个悖论,在瞬息万变的今天凉竟还会守着那一份“永恒”,而如果这份“永恒”仅是凉头脑里的一个孤单的影像,那么这种“永恒”甚至仅仅是某种唯灵论,而不是爱情。伊达如此这般地向凉指出过,凉未置一词。不过伊达并不认为他与凉的区别有多么大的关系,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词远非“了解”,而是“相信”。无论凉所坚执的在伊达看来多么无谓,但如果凉坚执,伊达就愿意因此而相信,相信这份坚执于凉自己而言自有旁人所无法理解也不能代替的意义。
  一九九五年的夏日众所周知十分地漫长,空气中迟迟地未有丝毫凉爽之意,相反愈近夏末竟愈是炎热起来。伊达不知道凉在北方是否见到了花开,还是一直在静静地等待。伊达知道凉是会这样做的,他会不惜花一个整夜等待一场雨,不惜花一生等待一个人,当然也不惜花一个夏季去等待花开。不过,由于迟迟见不到凉的讯息,伊达的心情在这个夏日即将结束的时刻又开始异常烦躁起来。
  伊达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是八月十八日的深夜,他从TouchingCouse──凉走后伊达在那个酒吧里的做事──赶回家来。那晚他所加盟的乐队有一场演出,伊达很投入,所以踏上归程时他已感到了些许的疲惫。
  当伊达经过楼底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望了望信箱,看到里面躺着一张淡紫色的明信片。伊达本已走了过去,见到这张明信片后马上退了回来。他打开信箱,取出那张明信片,封面上印着一种淡紫色的小花的照片。
  “紫菀。”伊达默默地念出了它的名字。不知为什么,他犹疑着迟迟不曾将明信片翻过来。他向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向电梯走去,最后在电梯门口站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将明信片轻轻翻了过来,眼前是凉那异常熟悉的字迹。
  “伊达,北方的秋天不知还要等多久,我在此逗留已近一个月,觉得不必再等下去了,我明天动身到别处去,临行时买了这张明信片作为弥补。也许在你叙述中的样子比亲眼见到更美,所以,我并不遗憾。凉。”看完这段文字,伊达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将明信片揣进了口袋。“谢谢你,凉。”伊达在心底默念,“祝你一路平安。”停了停又道:“早点回来。”说完,他按下了电梯的揿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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