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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苏没有走,伊达也没有走,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听完了林苏对往事的追述。他第一次知道了凉的过去,知道了那个让凉的生命凝固成一种悠长深远、无边无际的想念的名叫苇的女子。 在一个遥远的西站月台上,这个名叫苇的女孩子与凉错过了火车。他们在山坡上并排而坐,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在夏日午后明媚的阳光里,两人就这样谈着,说着。有时凉仰天躺倒在山坡上,双手枕在头下,望着西部异常明净的蓝天,望着慵懒而过的朵朵浮云,耳边传来苇稚嫩而细碎的语声。这一定是凉那平淡无奇的人生中一个不可多得的美妙时刻。然而他却不知道这一切仿佛前生注定的际遇的来胧去脉,就像诗中所写的: 我知道月下盛开的/莫不是最早到的花期/而花前你我谈论的/莫不是最闲散的话题/就这样走着/从邂逅走到分离/你我似乎从不曾提起/眼前错失的/莫不是最美丽的岁月/岁月中流逝的/莫不是最美丽的记忆凉一定将那次际遇当作他生命中一次充满小小惊喜的短暂假期,伊达甚至可以揣想凉携苇的手再度登上西去的火车时,凉一定并不以为他的未来会因这假期而有任何的不同。结束这次旅行之后,凉又回到了他日复一日的庸常生活中,并不厌倦,却也没有任何的好奇。惟有在偶尔的时刻,凉回想起这次的旅行,回想起那个给他出了一道奇怪的谜题的小女孩子,就在转过那条千百次走过的街角的时候,凉的嘴角现出一抹乍现即隐的笑容,没有人觉察,然而凉走过无数次的回家的路却有了一点小小的不同。 然而凉却无法知道那个阳光灿烂的夏日午后苇所有纤微而不可碰触的心情,即便是在苇再一次走进凉的生命,并终于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了凉之后,凉还是无法想到苇是如何鼓起她全部的勇气,在那个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的温暖而潮湿的夜里献出了她如窗帘和枕巾一般洁白的初次。那一夜,虽然一切并不显得仓皇与突然,然而凉还是从苇的眼底触及到了那一份近乎偏执的坚持。 “凉,你是我的第一次啊。” “为什么说这个?” “不知道,”苇口齿不清地答道,“我就是想告诉你啊。” 在多年之后,苇的话想必一次次地触发凉心底永无可能愈合的创痛,就像那夜苇紧紧抓住凉左肩的手,苇抓得是那样地紧,仿佛要就此抓住缓慢然而却不能遏止的时光的流逝,抓住凉全部的生命,永远永远地停留在那一个不再转动的时刻。 这个名字叫做苇的女孩是七年前去世的。她死于一种叫做“三尖瓣闭合不全”的心脏病。这种病是与生俱来的,换言之死亡对于她而言是一个随时悬临的东西,历史上的确有伴随生长发育而自愈的特例,但大多数人会在十七八岁这样青春最盛的年华中死去。 更可怕的是苇知道她所患的病,从来都知道。自从她遇见凉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无论是林苏还是伊达此刻均已不可能揣度到苇在那个特定的时刻里是如何作出了走进凉的世界的决定,亦无法揣想她又是何以在与凉的深深爱恋中撒手而去。林苏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自己是苇,在那个情况下,就不应该再选择去走近凉,而是应该将这份绝望的情感深深掖藏于心底,然后眼睁睁地让凉从自己的生命中走过去而坚持不发一语。可是,在许多年以后,林苏慢慢地明白,如果说选择这样做需要极其巨大的勇气和承受极其巨大的痛苦的话,那么选择走近凉恐怕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承担更为巨大的悲痛。苇这样做是对的,就凭凉这许多年来从未逝去的追忆就足以为证,如果凉错过了苇,那么,世间就绝不仅仅是错失了一份如此炽烈而绝望的爱情而已。苇是值得的,值得凉为之守候一生;凉也是值得的,值得苇献出自己只绽放一次的绝世美丽的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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