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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每次凉下意识地又来到这里,他就会想到那只小狗,想到分手的那一天,那个小女生对他说的一句话。当时那个小女生两手紧紧攥着裙子的下摆,咬着嘴唇说:
  “即使没有我,你也一样会活下去的,对吧?”
  问完这个问题,她抬眼望着凉,等待凉给她一个回答。
  凉知道,他本可以说并非这样的,他也知道,他并非真的再也留不住她。当一个女孩子问一个男生没有她是否也活得下去时,她往往有很多意思。她也许想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究竟有多重要,也许是为了提出分手而惴惴不安,也许或多或少还想从男生的回答里找回一些什么,即使不是天长地久,至少也是曾经拥有。这也许是女孩子多情的地方,凉明白,只要自己的回答够好,他并不是没有希望改变这一切,他看得出来,面前的小女生很在乎他。
  然而凉仔细想了想之后还是承认了。如果别人认为他并不喜欢那个女孩子,那是不公正的。其实,如果换一种情况,假如他的恋人遇到了生命危险,要以他一命去换她一命,那么凉无疑是会这样做的。但是,那个女孩子问的并不是这样,她问的是他的一生。在他尚未走完的长远而周折的一生里,他是否能接纳没有她的日子。凉是在乎她的,但与常人想的不同的是,凉会因为这种在乎而更加执拗地活下去。假想他的那个她在人世间堕落了、坏了、不完整了,凉岂非还是会一样地在乎她,那么即使是她离开了,甚至是不在了,那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如果说别人爱一个人,他和对方只是爱情系起的两个端点的话,那么凉爱一个人,则凉就是这种爱情本身。凉因此而坚信,即使这份感情的那一端不在了,他也一样会活下去,因为只要在每一个瞬间里感到自己还在,他就会明白他的爱情也始终会在的。
  凉知道,他不可能去对他面前的女生解释这一切,她常常会问凉爱不爱她,常常会因为凉与别的女孩子在一起而伤心。凉当然体会到她对自己的心意,可是凉更明白,她所在乎的和自己不同。
  其实凡是对凉有一定了解的人都认为凉完全弄错了。在他们看来,凉所要求的根本不是这个世界中可以找到的。本来么,既然彼此了解在凉看来都是不可能的,那么,又如何能彼此绝对地坚执于共同的信念呢?难道那些由爱而生的种种过失都最终证明这种爱是虚妄的吗?这个世上的确有人不相信爱情,但是更多的人宁愿相信爱情,宁愿为此而迁就由爱而生的一切,包括恨,包括痛苦,也包括毁灭。如此说来,凉过于认真了,他甚至不肯说一句违心却能带来莫大安慰的谎言,即使是因为爱。他不是太不宽容了吗?
  当然凉是足够宽容的,他从不为自己辩白,他从不像朋友要求他那样去要求他的朋友改变一些什么。他认为也许他们说的完全对,可这至少是个个人选择问题,别人可以选择这个尘世,他就可以选择天国,选择没有终点的等待。说到底,凉的宽容和他的坚执其实是一回事。
  “你太冷漠了,”小白常这样对凉说,“虽然你对我够好,可是我总感到你和我之间隔着一个界限,我看不到它,但我却永远走不近你身边。”
  凉听了这些话,没有反应,小白于是恨恨地说:“我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她虽然说得很决绝,但连她自己也明白,她这样说是徒劳的。
  后来,过了很久,小白忽然笑了。她对凉说:“我想好了,反正我已经喜欢你了,那也是没有办法,不如就这个样子吧。”
  就怎么个样子小白没有说,凉也不知道,以他的个性来说,他也不会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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