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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二天上午,我走在去公司的路上,天灰蒙蒙的,来来往往的人群依旧如故,上班族的脚步匆匆忙忙,摆早点的小摊老板们准备好了年年如旧的包子、油条……我有些害怕,怕我会融入这不会因我的消失而稍有遗憾的世界……我问自己:‘阿珍,我的存在会使你快乐吗?”
  中午我象往常一样在公司里,没有回家,不同的是平时我肯定是把沙发横了过来,然后靠在上面打个盹儿。今天我坐在窗前,想望见远处原野上站着的几棵树,或是飘在广阔草原上空的几片白云。但远处只是楼,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想,那只不过是我脑海中的美丽景象吧。
  这时候最讨厌的莫过于电话的铃声,这种人类文明的象征和通讯时代的产物也会在人们最不需要它的时候突然发起病来。
  我拿起电话:“喂,您好。”
  是武君,听声音比昨天更糟:“十……十一,昨天的事对不起,我喝多了些……”
  十一:“呵呵,你怎么还在想,没事儿,过几天她就好了。”我不知道这是在骗谁,我只能这么说,也许和三子他们打架、我找阿军想办法解决的事儿一样吧,也是一种无奈。
  武君:“哦……我……我有些事儿,你知道就行了。”
  十一:“什么事?”
  武君:“我长话断说,我现在在公司,但不在办公室,我用手机打给你的……我办公室里坐着几个人,说是平隅检察院的,来了解情况……还要我马上就跟他们去平隅协助调查……什么狗屁协助调查,我估计在外省他们怕弄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真的有人来找武君,更没想到有这么快:“什么?这……这么快?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武君:“今天上午,他们找到了商场的存根,知道那是我买的购物卡……这事儿……我要是去了,麻烦你告诉我老婆,就说我出差去了,过几天回来。”
  十一:“你……你最好别去,你说的不错,外省他们总不方便,你到了他们那儿就说不准了。”
  武君:“我知道,我能不去当然不去,可……说不准……兄弟,阿珍是个好女孩,别错过……我这边不能再打了,要不那边还以为我干什么呢。”
  十一:“你保重,有什么事儿打电话来。”
  武君:“放心,那边起码还有黄选文,他们应该不会乱来吧,再见。”
  我双手抱着头,胡乱地扯着头发……‘X的,怎么回事?这几天怎么了?’我脑子里乱的很,一会儿想到阿珍,一会儿想到武君的事儿,一会儿又在想会不会平隅的事会连我也牵扯进去……
  ‘啪嗒……啪嗒……’我抬起头,雨点顺着风儿将自己撞碎在玻璃窗上,不一会儿,便下起了暴雨。我望着窗外肆虐的风与水,一种虚脱的感觉从头顶直下脚底……‘啪’我木讷地靠在了最近的沙发上,再也走不动一步路,我掏出了摇间的手机,拨了阿珍的号码……还是关机。终于,我忍耐不住……阿珍家的电话,她中午一般都回家的……‘嘟……嘟……’铃声响了十几遍,没人接,不知道老余中午也不在。我准备挂掉电话,那头的铃声却断了,转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赶紧坐了起来,对着话筒喊着:“阿珍!阿珍!是我!十一郎啊!……你接电话好吗……求你,说话啊……”
  良久,我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的哭泣声,但就是没人说话,我弯下腰,左手继续在凌乱的头发间扯着,右手紧紧握着电话:“阿珍……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说什么也没用……我只求你原谅我,求你……我离不开你……”
  无论我怎么苦苦哀求,无论我费尽了千言万语,阿珍始终都没开口,直到我听见‘啪’地一声,她挂掉了电话。我绝望了,我想阿珍真的不再属于我,也许我自己都不属于自己,就象我曾经对阿军说的,我是痞子流氓,但始终也没能成为他们中的圣人和君子……
  整整一下午,老板不在的时候我便不停地拨着阿珍家的电话,还好她没有把电话拿掉,起码我还能听见阿珍家电话铃响的声音,现在,对我来说,这已足够,我不敢再奢望什么。
  第二天,天仍然下着雨,不过要比昨天小了许多,我重复着昨天的动作,阿珍接了两次电话,但仍然没有开口。
  又过了一天,星期五。老天似乎都发起疯来,天空变成了黑色的,呼啸的狂风似要吞噬整个城市……今天的雨比前天的还要大,好象是世界末日将要来临。上午我没再给阿珍打电话……虽然我始终不承认自己其实已经绝望,但……
  又是中午,又是当我躺在为自己编织的童话般的草坪上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又是武君。
  武君,苍老的声音,还有点儿沙哑:“十一……你好。”
  十一:“武君?这两天你没来电话,你到底去了没有?我可是和嫂子说你出差去了。”
  武君:“去了,现在回来了,刚到。”
  十一:“那……那你还好吧?怎么样?”
  武君:“没什么事,我很好……晚上有空吗?我想你陪我出去喝两杯……”
  从他的声音里我知道他说很好是骗我的:“……好,六点半,在XX路,‘天蓝之舞’你知道吗?”
  武君笑了笑:“呵……咳咳……我知道,就那儿吧。”
  六点钟,我再次拨通了阿珍的电话,阿珍接了。
  十一:“阿珍!你终于接了……”我拼命地骂着自己,怎么阿珍接了电话,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阿珍冷冰冰的声音:“什么事?”
  十一:“我……我……我想看看你……你爸爸在吗?”
  阿珍:“不在,他出差去了。我不用看,我很好。”
  电话又挂断了,挂断前,我又听到阿珍忍不住的呜咽声。
  我手里拿着话筒,愣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直到公司下班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武君还在等我。
  ‘天蓝之舞’……我想起了乐乐,她现在应该还好吧。
  武君似乎突然间老了许多,也瘦了些,头发不算乱,但也不怎么好看,我记得他最注意自己的发型了。武君斜靠在门口,望见了我。我走上去,拍着他的肩膀,一起走进了‘天蓝之舞’。
  我们找了个象那次我和乐乐在一起时的小间,坐下。我要了四瓶‘嘉事博’,在我和武君面前各摆上两瓶,等服务员走开,我迫不及待地开问:“你那里到底怎么样?没事吧?”
  武君笑了笑,只不过是苦笑:“有事那么快就能回来?呵呵……那些家伙,用的都是带有歧视的眼光去看人的。”
  我掏出烟,递给武君一根,借着昏暗的灯光,我才发现武君一脸的胡子:“唉……人都这样,你也想开些吧。”
  武君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呼……一到平隅市,车子便直接开进了检查院,接着是一个姓‘萧’的老女人和另几个人开始轮番审问,问我和华骋的人怎么认识的,什么关系……问我和李国胜又是什么关系……做这笔生意的全经过……我到底给了李国胜和华骋多少钱和物……天,直问了我一天半的时间,饿了就给些方便面吃,上厕所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十一:“……呵……也挺难为你啦,还好,这么快就没事儿了。”
  武君:“废话,我本来就没干什么,那购物卡是我买的,是买给业务单位加深感情的,这怎么了?他们哪个没买过礼?送过人?李国胜是我好朋友,我送好朋友些东西又怎么了?”
  十一:“别,别急,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平隅的检察院……”
  武君‘咕咚’一声干掉了一满杯:“这些家伙!把别人都当成犯人来审!X的!”
  十一:“呵呵……算了,总算没事儿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还要生活,还有工作,还要忙着赚钱啊。”
  武君:“下午公司打了个电话给我,让我主动辞职。”
  我愣了一下,吃惊地问:“什么?……你……你又没什么事,干吗要你辞职?”问毕,我也想这句话问的是多余,那是当然的了,就好比一匹白马被人泼了一身的墨汁,是白的也被说成黑的。
  武君:“……”
  十一:“那……那你打算怎么办?再找份工作吧,凭你这么多年的业务经验应该不算难事。”
  武君:“呵,你也别夸我,这城市就这么大,干我这行的也就这几家,上哪儿同行们都认识我……我……我想离开这儿,找个附近的城市。”
  十一:“啊?你……你要走?那你老婆怎么办?一起走?”
  武君苦笑着:“我想过了,我和我老婆一起走,去静山市,我弟弟在那儿干的不错。”
  十一:“……”
  武君:“……”
  良久,武君伸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笑着说:“我会常回来的,老弟……什么时候走我就不告诉你了,包括阿军他们都不知道……我不想……”
  我明白武君的意思,他一直都是我的铁哥们,我还是了解他的。我握住武君的手,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乐乐走了,我的兄弟也要走了……我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啤酒:“呵,保重。”
  武君微微一笑,抽回了胳膊,给我把酒加上:“对了,你和阿珍怎么样?事出于我,万一你们就这样散了,我可要骂自己一辈子咯。”
  突然间,我觉得原本属于我的东西都渐渐地离去,我的身体在慢慢地融化,脚下冰冷的血水向四面八方迅速流去,流的很远很远,直到我再也听不见那种刺耳的嘲笑声……我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没用,我打了三天的电话,有时候她接了,可怎么样也不说话。”
  武君:“呵呵……那就有希望,起码她还愿意听听你的声音,也许,你还是有机会的。”
  十一:“有个X机会,三天了,她就是……唉……”
  武君:“你应该去她家。”
  十分钟后,武君说他有些事儿,便先走了,临别的时候我第一次和一个男人拥抱……其实,我们谁也不清楚这一分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就象士兵们的内心里不愿意装上刺刀,冲向敌人的碉堡一样,但看上去他们还是争先恐后地冲出了战壕……我们终于分手……
  也许上天在捉弄我吧,离开‘天蓝之舞’的时候,我才发现雨伞居然不见了。谁会连那样的东西都偷!‘准是哪个没雨伞的家伙(借)了去’我心里暗骂着。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掏出了电话,拨上了阿珍家里的号码……没人听,我看了看表,正常的话阿珍应该在家的吧,一种难以压抑的冲动突然涌了上来,我起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车子停在了阿珍家的门口。好在阿珍家住在一楼,门下还有块很小的平台,我窜了过去,敲打着阿珍家的铁门,门紧紧地锁着,里面没有一丝声响。“阿珍!……阿珍……开门好吗?我真的想见你……”
  这时我才发现没带雨伞是多么愚蠢的错误,那平台根本不起作用。狂风几乎倾斜到了直角,将一条条发怒的水线抽打在我的身上。我已经全身湿透,虽然是夏天,但在我呆站在阿珍家门口整整三个小时后我还是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水滴不断地从我披散下来的发尖上滑落,一开始,隔壁的一户老大妈便劝了我十几遍,要我回去,我只能笑笑,难道要我告诉她我在等一个被我伤害过的女孩吗?我感到呼吸已经不再畅通,头也很疼,甚至站在那儿的双腿都已没有感觉,我知道我病了……我感觉从没有这么惨过,我绝望地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阿珍家的窗户,里面仍旧是没有一丝响动……我看了看表,好象是第二天三点……不太清楚,也可能是是两点,我甩下胳膊,拖着死尸一般的身体,慢慢地往回走。不知道走了多远,可能只是几步……渐渐地,眼前的路灯和车棚变得模糊起来……好象有人偷走了我的灵魂,我感到一阵剧痛,稍微清醒了些……远处似乎有个人影,穿着淡颜色的衣服,两秒,也许是十秒钟后,那人影丢掉了什么东西,朝我奔来……怪,我这边的脸怎么这么冰?好象贴着什么东西?我在哪儿?我家的床怎么这么硬?上面还有那么多水……
  我梦见掉进了冰冷的黑潭中,岸上围着一大群人嘻笑着指指点点,笑声湮没了我惊恐的呼救,我拼命地挣扎着,呼救变成了嘶哑的哭喊声,我渐渐地往下沉……我挥动着沉重的双臂,渴望抓住些什么……好象我抓住了什么!象是根漂浮在水面上的枯木,但那太小了,我死命地抱着它,可惜没有用,水没过了我的头顶……
  我张着嘴,‘呼’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听见我的心跳慢慢地平静下来。
  周围简单的白色物体和一股浓烈的药味证明了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汗滴滑过我的下颚,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我低下头,一个眼睛又红又肿的长发女孩正凝视着我,那种坐姿有些怪……我才发现那是因为我正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我赶紧松开手,她却反过来用双手紧握着我,泪洙儿在那双幽怨的眼眶里晃动着……我一把将她搂了过来,抱在我的怀里,就象是梦里抓住的枯木一样,再也不愿放手……“阿珍……我离不开你……原谅我,原谅我这无知的人吧……”
  秋天,烈日骄阳收回了往日的傲慢与狂妄,她将光芒撒播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使人们感到一丝的温馨与舒畅。东市区的红色居民楼里,三楼307的阳台门开着,暖风从门外徐徐吹过,一个长头发的美丽女孩身着白色的丝织睡袍,枕在我的怀里,我躺在双人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鸟儿咭叫着飞过。我轻轻地抚摩着她的头发:“这种天气好多了,上个月这时间还热地发慌呢。”
  阿珍一手拿着塑料盒,从里面挑了块果脯,放进我嘴里:“是啊,要都是这种天气多好……唉……可惜这地方适宜的气候总不常久,你看再过半个月,就要开始转凉了。”
  我微微点了点头:“转凉些好,这种天气……啊……总觉得困的慌。”说完,我伸了个懒腰。
  阿珍用胳膊肘戳了我一下:“懒鬼,那你就天天睡大觉吧,看你吃什么!”
  我笑嘻嘻地说:“天天这样和你在一起,不吃也行啊!”
  阿珍笑着摇了摇头:“噫……看来你注定是要饿一辈子啦。”
  ‘嘟~~~~~~~~~~~~~~~~~~~~~~~’我拿起了身旁的电话:“喂,您好。”
  电话那头是武君的声音:“喂!你怎么还是那种难受人的腔调啊?”
  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和武君联系了,他换了新的手机号码,也没告诉过我:“嘿!你呀!你好啊!怎么样?”
  武君:“呵呵……我还好,在哪儿都饿不死的,只是没了你们这些老朋友,有时候怪闷的慌。”
  十一:“那你可以回来看看啊,你奶奶的!手机号也不告诉我,每次都用电话打!”
  武君:“呵,前段时间还不稳定,现在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又干起老本行啦!你仔细瞧瞧,我这次是拿手机打给你的,号码就在你电话里,以后就打它找我吧。”
  十一:“哦!这还差不多……”
  武君:“你和阿珍怎么样?和好了吗?”
  我笑着挠了挠阿珍的耳朵:“嘻嘻,阿珍现在就在我旁边。”
  阿珍早听出了是武君,赶忙抢过了电话,和武君胡吹乱侃了一通……我接过电话:“没骗你吧,呵呵……”
  武君:“哈哈哈哈……这才叫英雄配宝剑!不……不对,是英雄配美人。”
  十一:“呵呵,好了没有你?……哦,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兄弟们啊?”
  武君:“啊!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我下周三过来,找你谈些事儿。”
  十一:“好啊!到时候请你喝酒!”
  武君:“呵呵,我请你吧,我这次来是为了工作。嘿!我才知道,静山市的副市长是我弟弟的远房亲戚,虽说是远亲,但关系非常好,他们这儿的电力局准备进口一批设备,价值七百多万马克呢!我和我弟说好了,做下来有提成的。你知道,做贸易这行的朋友要数你和我最熟了,还想请你帮帮忙,好处嘛……你放心!绝少不了你的……”
  十一:“……”


              ——全文完——


  十一郎书与2000年4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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